常綠離開雜貨店後,灰雲漸散,光線從雲間照射大地。他移步到陽光下,吸了口微寒的空氣。這時天色比早上來得明朗,座落在鎮後遠山的「千瀧城」也清晰可見。
常綠看過的建築物,最大的便是刀耕大學的主殿。但擴建中的「千瀧城」規模之大,他連想也沒想像過。「到那兒當個小木工也不錯啊,總算學有所用……先回家好好練習練習。」
「大懶蟲,快出來,我們要走啦。」常綠走過幾條窄巷,越過數十戶人家,輕喚了過百聲,小樹熊還沒有現身。轉了不知多少個彎後,他才看到一名衣衫襤褸的老婆婆正抱著小樹熊,盤坐在一堵破牆下。
常綠禮貌地微笑:「老婆婆,麻煩你啦。小樹熊,快起來,我們要走啦。」
小樹熊仍舊是那副睡得像死了的樣子。老婆婆輕撫牠的厚毛:「小兄弟,牠是你的朋友嗎?很可愛啊。」
「還可以吧。除了過份愛睡,牠很不錯啊。」
老婆婆指著常綠手中的銀幣:「小兄弟呀,財不可以露眼啊……」
常綠這時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剩下的銀幣,向老婆婆點頭微笑後,便把它放回褲袋裡。
「小󠄊󠄀󠄃󠄎兄󠄊󠄀󠄃󠄎弟󠄵󠄀󠄀󠄂,吃󠄫󠄌󠄌󠄚過󠄌󠄖󠄬󠄹飯󠄽󠄳󠄯󠄸沒󠄦󠄸󠄔󠄶有󠄹󠄿󠄔󠄧?」󠄢󠄯󠄹󠄘󠄕󠄵󠄵󠄥󠄷󠄛󠄖󠄁󠄾󠄝󠄑󠄸󠄭󠄐󠄶󠄋󠄨󠄩󠄀󠄟󠄄󠄉󠄦󠄣󠄠󠄞󠄦󠄁󠄞󠄣󠄘󠄺󠄦󠄾󠄾󠄂󠄒󠄕󠄎󠄂󠄗󠄩󠄍󠄋󠄵󠄘󠄤󠄀󠄈󠄓󠄁󠄄󠄲󠄙󠄵󠄰󠄄󠄑󠄲󠄍󠄉󠄠󠄾󠄙󠄕󠄴󠄥󠄧󠄢󠄙󠄧󠄩󠄫󠄼󠄣󠄕󠄤󠄽󠄚󠄧󠄊󠄤󠄭󠄎󠄉󠄘󠄔󠄺󠄁󠄒󠄠󠄙󠄫󠄠󠄆󠄆󠄟󠄁󠄱󠄁󠄡󠄗󠄯󠄋󠄌󠄲󠄊󠄻󠄋󠄴󠄵󠄒󠄨󠄟󠄥󠄯󠄭󠄬󠄍󠄻󠄠󠄼󠄉󠄈󠄗󠄽󠄪󠄏󠄫󠄧󠄈󠄏󠄹󠄇󠄣󠄲󠄢󠄷󠄙󠄠󠄆󠄲󠄰󠄹󠄀󠄺󠄱󠄌
常綠搖頭。
「前面有間餐館,是東角鎮內最棒的……其實鎮內只剩下一間餐館,所以才是最棒,哈哈。」
常綠回以禮貌微笑,繼續搖頭:「不用了,我吃不下。」
老婆婆拖著常綠的手:「但是我吃得下啊!」
常綠本想禮貌地甩掉老婆婆的手,但她不知那裡來的氣力,抓得牢牢的。
「要吃便要快走,人家要休午班啊。」
常綠還是忍耐著:「那婆婆你自己去吧,我要趕路呀!」
老婆婆湊近常綠:「那餐館有個二人套餐優惠,很超值啊!一個人吃,沒可能吃光,太浪費啦。」
常綠受不了,大力甩開老婆婆的手:「要吃你自己吃吧,跟我有甚麼關係?」
老婆婆彷彿受了很大的傷害,身子軟倒,小樹熊也因此滾下醒了過來。她雙手支地,號啕大哭:「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子,枉我剛才這樣關心你,你……你沒好死啊!」
「婆婆,你我素未謀面,我怎樣忘你的恩負你的義呀?」
老婆婆一臉淚水:「人家剛才提點你『財不可以露眼』啊。」
常綠呆了。「這是那門子的恩惠……」
老婆婆擦去眼淚。「別忘了,剛才你也聽我說的,把銀幣放回袋裡。」
常綠背心發涼,因為他發現自己握著銀幣的手還插在褲袋裡。
老婆婆站起來,拍拍屁股,拖著常綠,狡猾地微笑著:「放心吧小兄弟,那個二人套餐很超值的,你一定不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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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的陽光透過精巧的七彩琉璃小窗,照射在堆滿食物的餐桌。肉香菜香醬香溢滿整座小小的餐館。
吃了兩年石子般硬飯的常綠從來沒見過這樣豐盛的筵席,眼睛瞪得老大,鼻子也貪婪地吸著香氣,肚子轟隆轟隆地鼓動,催促常綠快點進食。
常綠認真地點算著,特大的方形餐桌上放著四大盤、七大碟,計有——
湯:雜卵濃湯
前菜:燻燕子(原隻)、涼伴紅綠菌、虎皮手捲、魚眼涷。
熱葷:紅燒鱷魚尾、八寶大龜、爐端燒獅子頭、鹽酥蚚蜴。
甜點:樹液布甸、仙人掌蜜餞。
小樹熊在雪山長大,那曾見過這樣精心烹調的食物?懶理人類的甚麼餐桌禮儀,抓起一隻燻燕子便大嚼起來。
侍應給常綠傾了杯滿滿的橙黃色花酒,浮起一層杏色的泡沫。常綠好奇地呷了口,一種從未嚐過酒香與果香滲透舌底齒縫,泡沫在唇邊逐一爆破,每一波都透出不同的花香。「好喝!是甚麼酒啊?」
侍應挺直腰板,驕傲地回答:「是我們餐館自家釀製的,材料是……秘密。」
常綠笑了笑:「好啊,用『秘密』這材料來釀酒,這意念很不錯啊!」
侍應很是高興,不明所以地激動得快要流下眼淚。
常綠指著滿桌食物笑問:「這套餐真的很超值啊,兩個人怎吃得下?」
侍應回復平靜。「對啊,也不知那位老婆婆剛才為甚麼點了四人套餐。不過也好……」
「四人套餐?」常綠眼球暴突,耳朵噴火:「那婆娘呢?滾到那兒呀?她不是上洗手間嗎?」
餐館大門趟開,懸在門角的小鈴輕輕響起。侍應張看:「噢,她回來啦!」
老婆婆帶著兩個外貌一模一樣的婆婆走進餐館。三個女人一進餐館,便坐下來大吃大喝。
老婆婆嘴裡塞滿了八種不同顏色和品種的雜菌,看見常綠只坐不吃,有點奇怪。「小兄弟,別客氣啊,快吃!」
「快吃?怎麼說得好像你請客般!」常綠啐了一口,把手上叉子指著老婆婆:「為甚麼點了四人套餐啊?她們是誰呀?至少給我介紹一下吧!」
老婆婆吞了一顆魚眼,舌頭舔去嘴角殘留的甜汁,再喝了口花酒:「哎呀,這個酒很好喝啊!」老婆婆一雙靈動的大眼,帶點內疚望著常綠:「小兄弟,四人套餐更更更超值嘛……所以找來兩個鄰居一起吃。她們是孿生姊妹,老得連自己也分不出誰大誰小,你隨便叫她們大婆、二婆便成了。」
常綠氣得瘋了:「我連你的名字也不知道啊!如果你不是老人家,我一定打到你屁股開花!」
「我排第八,你可叫我作八婆……」八婆吃了大半截獅子舌,滿嘴是獅子油:「你不快點吃,便沒得吃啊。」餐桌上的食物原來已被三個婆婆和小樹熊吃得八八九九。
常綠好不容易才掙得一隻鱷魚眼和龜頭,合什過後火速舉筷。「哇哇!不得了!很美味啊!」
常綠正要再添食,桌上所有食物已被吃光,小樹熊把每個盤子的殘汁也舔得一乾二淨。三位婆婆都飽得捧著肚子,大樂。二婆更累得睡了,下巴還黏著一條長長的獅子鼻毛。
付賬請客的人反而吃不飽,餓了兩年的常綠又失望又氣憤。但細想一會,也記不起多久沒跟別人一起同枱吃飯。大學用餐時段裡,他永遠是最遲吃的那個,孤伶伶坐在飯堂的角落。最後一次跟爸媽吃飯是多久之前的事……?
常綠拼命想,也想不起來。媽媽煮的是餡餅還是米飯、配的是菜湯還是肉湯……?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永遠都能記下那頓飯的味道。
「謝謝啊!」
餐館外,大廚二廚和侍應熱情地搖手送別。待常綠等人轉過街角,離開他們的視綫,三人才脫下制服,互相道別。
大廚擦去掛在眼角良久的淚水,把最後的工錢發給二廚和侍應。「謝謝兩位多年來的支持和信任。今天,我們終於可以光榮結業。跟各位一起工作,是我一生最值得回味的日子……大家保重……」
東角鎮內的人,這幾年過得挺苦,連飯也沒有得吃飽,那有閒情到餐館?三個大男人,互相擁抱與道別,鎮內最後一間餐館也正式結業了。
相隔五條街外,大婆、二婆和八婆齊齊躬身向常綠道謝:「多謝恩公,我們很久沒有吃得這樣好、這樣飽啦。多謝啊。」
常綠抱著體重驟增一倍的小樹熊,哭笑不得:「大家別客氣。我保證沒有第二次……」
大婆磕磕撞撞走到常綠身前,熱情地拖著他的手。「恩公,自從狄格度男爵來到這裡,要建甚麼『千瀧城』,我們每一天都在吃苦……今天真的很高興,謝謝你啊。」
常綠握著大婆乾枯的手,看到二婆真摯的熱淚,甚麼氣也消了。
「再見啦恩公!保重啦!」
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淒清的街角,常綠不其然有點哀傷的感覺。
「獨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