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的太陽連風也嚇跑了,熱空氣滯留地表把細砂煮得像熱鍋上的扁豆不住彈跳,無人預計這樣酷熱的天氣能在初冬日子出現。
餓著肚子的常綠滿頭大汗,背著吃得飽飽的小樹熊和一大袋重甸甸的工具,離開東角鎮,沿著大路慢慢走回家。路旁雄偉大樹都被砍掉,餘下令人心傷的殘根。一些小的、長得東歪西倒的,卻僥倖存活下來。
常綠在路上左跳右跳,專挑疏落的樹影行走,盡量躲開惡毒的太陽。一邊走,一邊自怨:「果然財不可以露眼……」
忽然間,身後傳來異聲,常綠還未來得及回首,一條人影已在側旁高速掠過,踢起一屁股的沙泥。
疾走中的人影赫然急停,轉身瞧向常綠。「小兄弟?是你!」
「是󠄊󠄀󠄃󠄎你󠄊󠄀󠄃󠄎!」塵󠄵󠄀󠄀󠄂土󠄫󠄻󠄕󠄾漸󠄽󠄳󠄂󠄗散󠄴󠄰󠄍󠄻,習󠄼󠄕󠄟󠄸箭󠄓󠄬󠄆󠄷的󠄓󠄪󠄹󠄁常󠄍󠄼󠄍󠄏綠󠄑󠄿󠄄󠄡看󠄑󠄋󠄵󠄚得󠄪󠄎󠄔󠄗清󠄂󠄎󠄕󠄲楚󠄤󠄓󠄍󠄿不󠄒󠄬󠄠󠄀過󠄩󠄅󠄯󠄌:那󠄰󠄃󠄛󠄡個󠄱󠄽󠄳󠄨逃󠄝󠄲󠄬󠄵命󠄇󠄹󠄃󠄋般󠄟󠄭󠄊󠄼的󠄠󠄒󠄅󠄣人󠄧󠄨󠄀󠄌不󠄵󠄒󠄰󠄤就󠄠󠄻󠄹󠄆是󠄂󠄯󠄤󠄶剛󠄓󠄲󠄶󠄇才󠄯󠄜󠄜󠄏騙󠄊󠄅󠄤󠄉飲󠄢󠄟󠄏󠄏騙󠄆󠄥󠄅󠄁食󠄧󠄥󠄹󠄤的󠄂󠄉󠄢󠄿八󠄕󠄇󠄓󠄧婆󠄷󠄶󠄞󠄝?󠄍󠄈󠄽󠄢󠄤󠄽󠄟󠄛󠄝󠄄󠄺󠄊󠄴󠄀󠄵󠄍󠄌󠄡󠄽󠄎󠄉󠄀󠄺󠄕󠄛󠄻󠄥󠄫󠄸󠄣󠄁󠄻󠄢󠄐󠄒󠄝󠄭󠄼󠄧󠄼
八婆提起老腿,快步走到常綠跟前,跪下來抱著常綠雙腳:「小兄弟,救命呀!」
「見鬼!別那樣抱著人家,怪難為情啊!」
「少俠!可憐一下老太婆,少俠你要救我呀!」
這時從東角鎮方向傳來整齊有致的馬步聲,一頭駿馬越過兩人,然後在十步之外勒止。純白整潔的鬃毛在陽光下雖然耀眼,也難掩馬上人的風采——少男臉容俊美得像頭純鹿,雙瞳亮如碧玉,長著一頭只有皇者才配擁有的蜷曲金髮。美男子輕拍馬頸,令不安的白馬冷靜下來,然後抬頭向常綠報以一個迷人的微笑,長髮和斗篷在風中微蕩,亮麗的牙齒流動著奪目光芒。
除了雙親外,常綠很少會正眼看著別人的臉孔(大師兄的腋窩不算數)。眼前美男子的帥氣,遠遠超越他很有限的想像。令常綠費解的是,這種大暑天那裡來的怪風吹動這美男子的金髮?
原來在美男子身後埋伏了四個樣貌、衣著一模一樣的粗壯漢子。兩個在路邊提著風鼓,竭力由下向上撥風。另外兩個則拿著用竹枝撐開的大白布,把陽光反射到美男子和白馬身上。
常綠不禁皺眉。大學裡很多老師、同學(除了大師兄)都各有風采,但那是一種經過風霜、艱苦的鍛鍊,從而自然流露的氣派。但眼前這傢伙的「美」過份雕琢堆砌,多看兩眼便令人生厭。
八婆那張又皺又乾的臉,不知何時已貼到常綠面前:「小兄弟,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你討厭這位帥哥,對不對?」
常綠沒好氣的斜睨著她:「不,你比他討厭一點。」
「嗚嗚……小兄弟,婆婆今年八十有七,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美男子咯一聲笑了出來。是那種對著鏡子練習了至少十萬次的笑容,常綠心想。
美男子輕輕撥開眼前金髮。「小兄弟,這位自稱八十有七的老虔婆,有沒有騙過你呀?」
「騙?」
「例如,騙吃騙喝……」美男子扁扁嘴的說,蠻可愛的。至少練習了九萬次,常綠心想。
八婆心虛,低頭躲避常綠的目光。
但常綠卻注意到她剛才在烈日下奔跑完,臉上卻一滴汗也沒有。「其實……那也談不上是騙……雖然她吃光了我的錢。」
美男子哈哈大笑:「吃光你的錢不是騙是甚麼?」
常綠聳聳肩:「四個人吃飯,三個笑著離開,也挺高興的!」
「吭,傻子!這是那門子的邏輯?你腦袋有問題嗎?」
八婆抬頭,沒有說話,只是幽幽的望著常綠。
常綠這時才看清楚,一個八十有七的老婆婆絕對不會擁有一雙這樣靈動的眼睛。
美男子擦擦那挺拔的鼻子:「阿婆……不,我還是叫你八代吧,不要再躲了,跟我回家吧。」
常綠看著被喚作「八代」的八婆:「原來你們是老相好。我先走啦。」
八代緊抓著常綠臂膀:「少俠,救命呀,那壞蛋要捉我回去當奴隸呀!」
常綠雙肩像蛇行般扭動,瞬間便甩開了八代的手。「也不壞啊,奴隸的生活很適合你。」
「……可憐下我這個……老太婆……」八代一口咬著常綠的前臂,一邊求情。
常綠痛得得要死:「瘋了嗎你?這樣子請求別人的嗎?」
在常綠打算甩開八代的時候,突然四枝長竹同步刺向常綠!
——面門!
——右肩!
——胸口!
——小腹!
常綠反應極快,拉著八代一起後退!
八代毫無準備下,被常綠扯得險些兒摔倒。長竹好像早算準了這下變化,瞬間同時後抽、轉向,刺向八代。
八代不得不放開常綠,轉身便逃,卻被長竹封殺退路。她旋即改變方向退後,一枝長竹像箭矢飛來,重重擊中膝蓋,八代立時軟倒跪下。到她定過神來,美男子手下的四名僕人已矗立在她的四角,長竹交錯成「井」字形,活像一個斷頭台,緊鎖著八代的頸項。
八代伸手想在地上抓一把沙,「斷頭台」立即昇高,八代脖子一緊,不得不起來,用腳尖站立才能呼吸。八代用哀求的眼神瞧著常綠。
常綠看在眼裡,心裡有點不舒服。正要想說些甚麼,美男子已搶白道:「傻子,不要隨便當架兩啊!別自作聰明,以為我們是甚麼欺凌弱小的流氓。你不知我們為了抓她回家,吃過多少苦頭。」美男子從腰間掏出一個銀幣,鏗的一聲彈出,落在常綠的腳前。
常綠無語,放下盛著工具的背包,默默拿起銀幣。
美男子稍微推轡,策馬前行,人馬合一的巨大黑影剛好蓋著常綠。美男子一邊搖頭,一邊露出倨傲的微笑。「鄉巴佬……」
常綠眉心緊皺,然後對白馬說了一句話。
「馬語?」美男子沒想到這個呆頭呆腦的傻子會有這般能耐,正想問個究竟時,常綠用盡全身的氣力,以打水漂手法擲出銀幣,如光似電彈飛進遠離大路的叢林。
「去吧!」
白馬人立長嘶,健腿在地上亂爬,捲起塵霧。美男子險些兒被拋下馬,迅即提鞭抽打,但白馬毫不理會,發瘋似的跑向銀幣落下的地方。
四名僕人往塵霧間張看,突然一團毛球像炮彈般襲來,為首的僕人本能地閃開。毛球剛好落在八代肩上。
「縮起,雙腿——」
八代聽從小樹熊吩咐,雙手抓著架在頸前的竹枝,屈腰提腿,腳下隨即昇起一股勁風!
原來常綠乘亂滾入竹枝陣內,以右腿為軸,左腳扣著長弓,貼著地面盤旋,瞬間掃跌四名僕人。人倒、陣散,常綠抱起小樹熊,拖著八代,拔腿往東角鎮跑回去。
四名僕人跌個八腳朝天,不顧屁股劇痛,急忙翻身力追。
遠遠的白馬找到銀幣後,興奮地舉足長嘯。美男子收緊繮繩,雙腿一挾,白馬終於受控,返回大路,全力追趕八代。
常綠與八代一輪狂奔,終於返回東角鎮,越過紀念碑,經過廣場,閃進一條巷道裡,才放膽鬆了口氣。他雖然出手迎救八代,但仍心中有氣,不覺間把這股怨憤發洩到背上的小樹熊,把牠摔到地上:「熱死人啦!」
小樹熊彷彿受了很大委屈,眼泛淚光,跳到八代懷裡。
「別怕……」八代把小樹熊擁在懷裡,輕撫熊背,視線卻沒有離開過常綠倔強的臉。「為甚麼要救我?」
「聽著,我……」常綠把手交疊在胸前,沒好氣說:「我……不是想救你,只是不喜歡那班妖裡妖氣的傢伙罷了。」
「那我們往哪裡逃?」八代回望來路,雖然看不到美男子等人的踪影,但卻發現自己和常綠的腳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巷口:「我們留下很多腳印呀,快找個地方先躲一躲……」
常綠嘆了口氣,快手抱著八代的腰。
「幹嘛——」
常綠也不回答,雙膝微曲後發力一蹬,兩人一熊已輕輕落在瓦頂上。
「嗨,不要這樣抱著人家啊……!」八代不知是吃痛還是不情願,想掙開常綠。
常綠冷冷道:「你不是想逃嗎?還是滾回那些傢伙處當奴隸?」
八代勉力擠出一個笑臉:「逃。」
「抱緊牠!」
常綠現在身處的角落,是鎮內最窮困的區域,巷道兩旁的小屋好些已荒廢,殘破不堪。常綠憑著驚人的彈跳力,每下跳躍都清脆利落,準確踏在柱樑、牆角等堅固位置,不消三兩下,便越過數間破屋,飛過窄巷,惹來正在巷內玩耍的小孩一陣歡呼。
追蹤腳印而來的四名僕人趕到常綠的起跳點,赫然發現線索中斷,正猶豫怎樣追下去的時候,便聽到遠處的叫嚷聲。其中一名僕人攀到高牆眺望,發現常綠與八代在遠遠的屋頂上逃跑,立即向同伴指出方向。「那邊!」
其餘三人見狀大為振奮,一起跳上屋頂。脆弱的樓房那受得了四人的重量,整個屋頂即時倒塌,發出一記爆炸般的悶響。遠遠的常綠聽到塌樓聲,便估計到那些人已追到,於是在跳躍的時候,找尋可以暫時容身的天井。
美男子騎馬追趕到來,看著僕人們在煙塵和瓦礫中慘叫,狠狠罵了句「四隻笨蛋」,便跳上馬背站立,引頸遠眺,剛好見到常綠在某一點消失。美男子緊記方位,策馬追趕。
那邊廂,常綠抱著八代躍下天井,在腳尖碰到地面前,赫然發現面前陰暗處站了頭毛茸茸的東西——一隻張牙舞爪的巨大黑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