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綠半空轉身,以脊背掩護八代,順著落地餘勢倒地滾動,以柔力把她和小樹熊推向天井一角,隨即拔出藏在短靴內的匕首迎向黑熊。
八代慌亂間在常綠脇下窺見賁張的熊爪,嚇得抱著小樹熊縮在一個碩大的花盤後。
「別怕。沒事啦。」常綠曾習御熊術,很快便察覺這頭黑熊沒有生命的跡象,兩個眼窩只餘空空黑洞,身前身後都是竹枝搭成的支架,以穩固那凶猛的撲擊姿勢。常綠低頭避過竹枝,繞往黑熊後方,發現熊背的皮毛沿著脊骨從中翻開,內裡藏著軟木搭建的骨架。「這是標本啊……但牠的容姿跟活的沒兩樣啊……很厲害的標本師。」
黑熊的肉身隨生命消逝,只餘一層毛皮留在物質世界。標本師的責任,便是把虛構出來的生命力重新灌注入皮囊內,令這頭猛獸以另一個形式存活下去。
八代定下神來,看到天井四壁陳列了不同物種、類型、大小的動物標本。從蝙蝠到麻鷹、田鼠到獵犬,但論體積,最大的還是那頭嚇人的黑熊。「這裡是……標本店?」
常綠捧起一隻栩栩如生的白鷺,凝神細看,不禁嘆息。「製作這些標本的師傅不單技藝超群,他補捉生命的瞬間更是精彩……精彩得來令人生畏。」
「畏甚麼?」
「怎麼說呢……」常綠恭敬地放下白鷺,閉目合什。「生命在他的股掌裡,就好像——玩具。」
八代皺起鼻子表示不能理解,然後繼續四處張看。相反,小樹熊只是痴痴站立不動,凝視著一頭雌性的小白熊。
門鈐聲急促響起。常綠立即揪起發呆的小樹熊,拖著八代,從大黑熊標本背後鑽入支架內躲藏起來。兩人的頭顱一起擠在黑熊空空的腦袋,各自佔用一個眼窩往外偷望。在這個由厚厚的熊皮圍起來,接近密封的空間裡,常綠赫然嗅到八代身體帶著一絲女人的香味。
八代輕聲說:「你好臭呀……」
常綠沒好氣:「剛才是誰為了救人又跑又跳弄得一身大汗呀?」
門鈴聲停下,店門打開,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以優雅的步伐走進店內。是那名該死的美男子。
美男子把一個放在貨物架的狼頭標本拿起來把玩,笑了笑:「還以為是布偶店……一、二、三……」美男子興高彩烈地替狼頭數牙齒:「三十一、三十二,一共三十二隻。如果被牠咬一口,身上便會有……便會有……三十二個洞。真聰明!」
常綠輕聲問:「你家主人是白痴的嗎?」
八代抗議道:「他不是我的主人呀!他叫美琨,是我的……我的……別說啦,總之是個大白痴啦……」
「先生,有工作委託嗎?」一個身形魁梧的大漢,托著一個像棺材那樣大的木箱從地牢走上來。
美琨打量著壯漢,估計對方是獵人還是甚麼長期在山野活動的傢伙吧,皮膚黝黑、肌肉發達,指頭比常人粗壯,指甲既尖且厚……如果這傢伙長滿毛,不就是一頭野獸嗎?「這些標本是師傅你造的嗎?很棒啊!」
大漢聽到別人讚美,由衷地咧開嘴巴大笑:「是啊。是啊。別叫我師傅,喚我角叔便可以啦。」
頭腦簡單的美琨心想店主只是個頭腦簡單的野人。「角叔,你好。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當然,請便。」角叔把大木箱擱在地上,箱內傳出像珍珠或玻璃球滾動的聲音。
標本店靠著店門的地方並不寬敞,只能以簡陋的木製貨架展示一些雀鳥、松鼠、野兔等小型標本。牆身高處則掛了數個猛獸的頭顱,最矚目的是一個駝鹿頭,一雙巨角像兩道凝固了的閃電。但越是往店內走,空間便越大,展品也變為整隻獵犬、羚羊、小牛、鱷魚。最深入的天井盡頭,放了座接近兩人身高的大黑熊。
美琨第一眼看見黑熊時也吃了驚,暗忖幸好早知道身處標本店內,否則一定被嚇得出醜。但看多一會,跟黑熊四目交投,總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似的。
躲在裡面的常綠和八代當然知道甚麼地方不對勁,因為那雙不是死熊眼,而是活人眼。
美琨好奇地問:「角師傅,造一個標本困難嗎?」
角叔聳肩:「也不太難。就以你為例……」
一陣寒意從美琨背項昇起:「以……以我為例?」
角叔在凌亂的工作枱上拿起一把鉤狀小尖刀。「假設你死了,我便用這把刀,從你的後頸直削落肛門。」
「肛——門——?」美琨覺得自己的腸胃抽了一抽,還有點便意。
角叔再拿起另一把奇形怪狀,只會令人聯想到「痛楚」的金屬工具:「然後從切口開始剝皮。這個最費功夫,不慎弄破那張皮便糟糕了。之後,那些肉呀、內臟呀,如果新鮮的,便煮來吃,不要浪費嘛。呀,對不起,如果是你,我當然不會吃啦。雖然我的工作跟屠夫差不多,但也不會變態得去吃人肉。」
美琨很後悔問了這樣血腥的問題,不但有點想吐,便意還越來越強。
「之後,用清水燙熟剝出來的皮毛,晾曬後,再用鑷子剔去皮下脂肪,這個很花工夫。清理好,便塗上防腐液。最後填入棉花,用木架在皮內固定姿勢便成了。」角叔神秘地冷笑:「明白嗎?」
美琨不其然用左手按著屁股,右手則指著黑熊的頭:「那眼睛怎麼辦?」
角叔蹲身,打開從地牢抬上來的大木箱。蓋子大概很沉重,角叔也得咬牙發力才打得開。箱裡藏滿不同大小、顏色的琉璃製義眼,每一雙都經過精工裝嵌、打磨,在店內不太明亮的光線照射下,每個眼球都流動著迷人的光彩,就好像懂得找尋焦點似的。
美琨自幼便見過不少古怪的、活生生的動植物。但眼前這些早已失去喪命,又或是人工製造的死物,竟詭異地隱含著生命的氣息。雖然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仍強裝鎮定地問:「那晾曬中的熊皮為甚麼會有眼睛?」
「你說甚麼?」角叔皺起眉頭,走向黑熊標本。
八代有點怕,不其然緊握常綠的手。常綠則暗扣腰間匕首。他當然沒有傷害別人的本意,但也得準備應付快要發生的事情。
角叔暗扣一雙義眼。他走到黑熊前,攀上支架,伸指插入熊眼。常綠與八代在最後關頭矮身,剛好避過角叔的指頭。
角叔把藏在手裡的義眼裝入熊頭:「我正好在配眼中。怎樣?這對好一點嗎?」
黑熊換上一對棕色義眼,立時英氣迫人,比剛才更神氣。美琨點頭稱好:「唔,這對生動得多。剛才那雙不單陰沉,還有點倒眼,看上去心腸很壞,好像頭專挑小孩子來咬的怪物似的。」
熊皮內,常綠與八代暗裡吁了一口氣。八代向常綠作了個鬼臉,小聲說:「說你呀,陰沉呀。」常綠反擊:「說你才對呀,壞心腸呀。」
角叔微笑:「多謝你的意見啊。有沒有興趣買件水牛標本回家擺放呀?」
「不。我家裡已有太多這類的東西啦,」美琨一邊搖頭,一邊打開店門:「謝謝你的招待。有空再來。再見啦。」
「不󠄊󠄀󠄃󠄎送󠄊󠄀󠄃󠄎啦󠄵󠄀󠄀󠄂。」角󠄫󠄽󠄮󠄸叔󠄤󠄭󠄪󠄨待󠄫󠄥󠄝󠄱美󠄏󠄪󠄈󠄇琨󠄒󠄉󠄉󠄔遠󠄶󠄫󠄩󠄏去󠄰󠄶󠄓󠄝,便󠄬󠄰󠄶󠄘輕󠄣󠄕󠄖󠄯輕󠄆󠄠󠄷󠄚關󠄪󠄺󠄑󠄄上󠄦󠄴󠄈󠄬店󠄃󠄶󠄐󠄸門󠄆󠄶󠄫󠄪。「你󠄌󠄶󠄱󠄡倆󠄞󠄃󠄊󠄨快󠄬󠄛󠄩󠄲點󠄔󠄩󠄦󠄊滾󠄩󠄍󠄥󠄎出󠄐󠄪󠄤󠄕來󠄸󠄷󠄪󠄬。這󠄝󠄷󠄾󠄇頭󠄓󠄟󠄹󠄐黑󠄍󠄔󠄚󠄲熊󠄊󠄭󠄙󠄥是󠄶󠄖󠄎󠄮狄󠄍󠄃󠄁󠄬格󠄑󠄵󠄉󠄈度󠄮󠄟󠄄󠄣男󠄮󠄭󠄩󠄽爵󠄀󠄼󠄿󠄷親󠄯󠄖󠄝󠄥自󠄜󠄫󠄪󠄑委󠄧󠄎󠄄󠄶托󠄧󠄒󠄱造󠄸󠄹󠄙的󠄓󠄍󠄥,如󠄥󠄽󠄓果󠄻󠄙󠄒弄󠄢󠄢󠄳壞󠄮󠄘󠄖了󠄺󠄼󠄆,要󠄸󠄷󠄷殺󠄽󠄭󠄍頭󠄱󠄴󠄷啊󠄭󠄻󠄴!」
常綠和八代躡手躡腳從熊皮後走出來:「對不起啦。謝謝……」
「看你往那裡逃!」店門突然被踢開,一人氣沖沖的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