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十歲的時候,他軍校的入學考落榜了,而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如哥哥的事實。巨大的失落感與對哥哥的羨慕和怒氣,使他一度決定乾脆連書也別唸了——反正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追趕上爸爸引以為傲的哥哥里昂。所以他在司機把他送到校門口之後,他便做了當時他能想到最叛逆的行為:他沒有進去學校,而是座車離開後,直接轉身往學校街區的另一個方向走。
想當然,身穿制服、背著書包的他,走不了多遠,就被附近好事的商店主人逮住了。雅各的身形比同齡的孩子更加瘦小,因此商店主人以為他是剛入學的新生;他派了店裡的另一個員工送雅各回學校,然後學校便差人通知了爸爸。隔天,雅各的爸爸把他留在家裡,關在房間中,不准他開燈,也不准他離開房間半步,一天三餐都由僕役送到房裡給他吃。於是雅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逃學經歷,就這樣落幕了。
因此,當雅各從自己房間窗戶外的磚牆往下爬時,他心中除了擔憂和恐懼之外,又參雜了一點做壞事的興奮感。
他從不是體能優秀的學生,這也是他無法進入軍校的原因之一。他連學校的圍牆都沒有翻過。此時,他身穿不起眼的黑色上衣、夾克,以及柔軟的布褲,並用帽子藏住了頭髮。他臉上戴著較為簡便的口罩,是由比較粗糙的布料所製成,因此與口鼻處的肌膚接觸時帶來了略為疼痛的摩擦感,但這都比不上他抓著床單和紅磚的手指。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肌肉緊繃而痠澀。他一手緊緊纏著床單,另一手扶著磚牆,以免垂掛的布料晃動而使他撞向房屋的外牆。
這個過程看起來比實際上簡單多了。他屏著呼吸,一邊小心地注意著腳下遙遠的地面,一邊觀察房間正下方的一樓窗戶。這扇窗戶內是另一間較小的起居室,是爸爸接待客人時會使用的房間,此刻裡面一片漆黑,窗簾也是拉下的。但他無法保證不會有僕役進去裡頭拿東西或打掃清潔。
身體懸空的感覺仍然使他感到有些暈眩,儘管他今天稍早之前才被人帶著飛到河岸的另一邊,但他的內心不斷責備著他,告訴他今天雙腳離地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他嚥了一口口水,把視線轉回眼前的磚牆上。他再度確認自己踩在磚頭上的腳步夠穩了,並小心翼翼地放鬆手中的床單,繼續往下移動。
就在他的身子降落到與窗戶平行的高度時,窗子裡的燈光突然亮起。隔著窗簾,雅各看不見裡頭有什麼動靜,但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以免尖叫聲不小心脫口而出。驚慌之下,他的身體本能地向後一退,從牆邊彈開,導致垂墜的床單劇烈地擺盪起來。
靠。
雅󠄊󠄀各󠄃󠄎暗󠄊󠄀自󠄃󠄎咒󠄵󠄀罵󠄀󠄂一󠄫󠄺聲󠄪󠄝,把󠄯󠄪心󠄔󠄞一󠄷󠄹橫󠄜󠄅。然󠄸󠄯後󠄿󠄦他󠄥󠄻鬆󠄹󠄊開󠄱󠄭手󠄸󠄹,讓󠄮󠄏自󠄚󠄏己󠄺󠄲直󠄆󠄳接󠄥󠄮落󠄨󠄅到󠄗󠄯地󠄚󠄢面󠄃󠄯上󠄔󠄊。他󠄮󠄑距󠄀󠄧離󠄀󠄠地󠄪󠄸面󠄆󠄶只󠄩󠄳剩󠄎󠄫下󠄺󠄧不󠄽󠄘到󠄹󠄸半󠄁󠄻身󠄤󠄹的󠄖󠄮高󠄁󠄊度󠄃󠄗,因󠄓󠄄此󠄺󠄚這󠄲󠄱樣󠄎󠄂的󠄖󠄇墜󠄘󠄻落󠄬󠄰只󠄧󠄯是󠄨󠄞使󠄧󠄌他󠄆󠄅的󠄑󠄋腳󠄥󠄈踝󠄥󠄢產󠄿󠄹生󠄲󠄪微󠄯󠄳微󠄏󠄰的󠄭󠄸不󠄤󠄬適󠄙󠄃感󠄯󠄌。一󠄜󠄝落󠄘地󠄊,他󠄤立󠄱刻󠄝蹲󠄗低󠄫身󠄡子󠄟,把󠄸自󠄑己󠄽藏󠄄在󠄛窗󠄊台󠄾的󠄮高󠄞度󠄟之󠄉下󠄢。然󠄬後󠄛他󠄘調󠄾整󠄻好󠄀肩󠄍上󠄽背󠄱著󠄣的󠄫書󠄥袋󠄻,壓󠄁低󠄳皮󠄙帽󠄊,弓󠄒著󠄉身󠄆子󠄢,快󠄻步󠄈朝󠄈街󠄏道󠄦的󠄒方󠄹向󠄁奔󠄸去󠄸。
過了街之後,雅各便直起身子,放開腳步往前狂奔。他的心跳聲速度幾乎與他的步伐相等了。他一邊跑一邊不時回頭張望,確保家裡沒有任何人追出來。從這裡,他隱約可以看見自己的床單在牆邊飛舞的模樣。
直到跑過兩個路口,又轉了一個彎之後,雅各才終於緩下腳步喘氣。直到他的呼吸稍微恢復正常,他便向後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真的這麼做了。他逃家了,就為了一個現在生死未卜的生化人。
靠。
他到底在做什麼啊?
雅各睜開眼,幾乎要後悔自己的衝動。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逃家這回事,只有在被人發現的時候才可怕。如果他現在打退堂鼓,只是白白增加被爸爸發現的機會而已。他不知道如果爸爸發現他逃家會發生什麼事,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這樣一來,爸爸會不會把怒氣發洩在無辜的奧托身上。
想到這裡,雅各便再度咬緊牙關。他必須把他開始的事情做完。雅各抓緊書袋的肩帶,沿著街道往前跑了起來。夜晚的街道只有一片霧茫,堆積了一整天的微塵,在此時來到最厚的高度。他的腳步踩過的地方掀起了一個個白色的小漩渦,沙塵在他的腳邊飛旋,覆蓋著他的鞋子。
街上沒有什麼人,但為了以防萬一,雅各仍然小心地壓著自己的帽沿。他不想讓好事的人認出他、或者他們家標誌性的金髮。
他來到距離他家最近的一間驛車站。這裡平日會有許多讓人招攬的座車,聚集在停車棚下等待客人上門。此時時間已經晚了,只剩下少數幾輛座車和司機仍逗留在此。從遠處,雅各就已經可以看出這群人的共通點:他們的座車和服裝都相形之下較為破爛,倚著車棚支柱的姿勢也更加隨便。其中幾人手中拿著錫罐,在飲用時才把口罩從臉上拉下來。
儘管雅各心中有些緊張,但他現在也別無選擇。要搶在爸爸動手之前先找到奧托,他就只有這一條路。
雅各朝其中一個司機走了過去。
「你想幹什麼,小鬼?」雅各還沒有開口,男人就粗魯地說話了。「迷路的話,你該去找他媽的守衛隊。」
雅各清了清喉嚨,強迫自己壓低聲音。「我受人之託,要帶一個訊息去克式工廠。」
「是嗎?」男人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同伴,歪著嘴一笑。「什麼重要的訊息非得在大半夜的時候傳啊?讓我們鑑定一下如何?」
「你們沒有聽說嗎?」雅各故作神秘地回答。「據說今天有一個生化人帶著克氏工廠老闆的兒子跑出去了。現在軍隊正在派人調查這件事。」
聞言,幾名男人互相交換了一個視線。
「而這件事跟你的關係是?」
「這應該很明顯了吧。」雅各說。「我在替軍隊傳令。」
「這麼偉大的傳令兵,怎麼會沒有軍隊派遣的座車護送?」第一名司機訕笑起來。「在我看來,你就只是一個離家出走的小鬼而已。你滿十五歲了沒啊?」
雅各氣急敗壞地吐出一口氣。他怎麼會覺得自己的那一番說詞行得通呢?他真是個天大的白痴。他的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錢袋。
「這裡面是三枚金幣。這就是證據。」雅各的大腦快速運轉著。他穩住自己的思緒,直直地望著對方。「你覺得軍隊派我傳訊,沒有做任何保護措施嗎?派軍隊的座車太過顯眼了。所以我才徒步走了好幾條街,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如果我發生任何事——如果訊息沒有確實送到克氏工廠,你們認為軍隊不會知道是誰幹的嗎?」
為了足夠的效果,雅各回過頭,緩緩打量了一下四周,並把視線刻意停留在某一間屋子的窗戶上。
「同樣的,他們也會知道是誰今晚參與了這個任務。」雅各說。「這對你們來說只有好處。」
男人們再度對看了一眼。然後第一名與雅各說話的司機低聲碎念了一句含糊的話,從車棚柱邊站開。他調整了一下頭頂上早已扁塌變形的軟呢帽,對雅各粗聲說道:「車資是兩枚金幣。一枚先付,另一枚抵達後再付。有問題嗎?」
「將軍會感謝你們的協助的。」雅各說。
當男人拉開車門讓雅各上車時,雅各再度回過頭。「今晚的事情請務必保密。」他說。「你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們發出混濁的哼聲,雅各便鑽進了座車裡。和爸爸的專屬座車不同,這輛車的內部充斥著異味,像是糞便、食物與油污混合成的味道,就算戴著口罩也無法阻絕。破舊的椅墊上充滿坑洞,裡頭的填充物都已經從裂縫中掉出來了,就像某種被開膛剖肚的動物。雅各強忍著反胃的感覺,向後靠在椅背上。
直到此時,雅各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雙手緊張地抖個不停。他用力抓住自己的膝蓋,以免動作露出破綻。
他真的這麼做了。現在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逃家是一回事,假借軍隊名義招搖撞騙,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才會拿軍隊來扯謊——或許是因為哥哥的關係,又或許是因為爸爸的工廠與軍隊合作,從雅各的角度來看,只有軍方才是唯一合理的藉口。
如果被人發現,他會惹上大麻煩的。非常、非常大的麻煩。
雅各的眼神看向車窗外快速掠過的街景,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要期待什麼。他的書袋就勾在手臂上,靠在他的身邊。接下來他就只能靠它了——一切都得依賴書袋中所裝的東西。
拜託要成功,請一定要成功。
雅各在心中祈禱著,一邊讓晃動而單薄的座車載著他駛向未知的未來。
*
當爸爸的工廠出現在視線範圍內時,雅各就叫司機停車了。
「你確定嗎?這裡距離工廠還有很長一段步行距離喔。」男人回過頭,懷疑地看著他。
「如果你直接停在工廠門口,這樣就破壞了掩人耳目的目的了吧?」雅各回答。
男人嘀咕了一句聽不清楚的話,但雅各知道,男人還是沒有非常相信他的說詞。雅各照著講好的價碼,把金幣遞給了男人。為了增加可信度,他在下車時加上一句:「將軍會感謝你的付出。」
接著雅各便彎下身,朝工廠的方向疾奔而去。
此時工廠裡仍然燈火通明,就如同他爸爸所說,他們最近為了趕工,工廠的產線日夜不停。這對他來說是好事。工廠裡的人越多,他等一下打算要做的事,效果就會越好。
雅各迴避了工廠的正門,沿著外牆往側門的方向移動。在轉角處,他停下腳步。從這個位置,他可以看見燈光從工廠側門的出入口透出來。仍然有許多工人正在把新包裝好的貨物運到工廠外,沿著牆面堆放。密封箱的高度遠超過雅各的身高。很好。
雅各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今天一整個晚上,他所做的事、他即將要做的事,全部都超過了他認知中的正常範圍。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會帶來什麼後果,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這麼做,他會花上一輩子的時間感到後悔。
雅各卸下自己的書袋,拿出了裡頭的東西。背包中有許多個小包裹,由可燃的棉線繫著。那是他在離開家前,在房間裡克難製作的——用他房裡可以找到的東西:鉛筆上的碳粉、碎紙、還有一點點之前參加重要典禮時使用的髮油。他能拿出來的只有這麼多了,這些東西最好真的有用。
雅各將幾個小包裹握在手裡,又塞了幾個進他的口袋。然後他從書袋底部拿出了至關重要的道具:一個他在學校科學課時使用的打火器。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必要再拖延了。如果他不動手,他不如直接滾回家得好。
雅各把書袋掛在一邊的肩上,蹲低身子,往堆在門邊的貨物前進。高高的貨物塔矗立在乾枯的草地上,陰影正好完美地藏住了衣著顏色黯淡的雅各。忙錄的工人完全沒有意識到雅各的存在就在幾步之遙,雅各屏著氣息,悄悄觀察著工人的行動。這裡有五名工人在處理卸貨的工作,他們會把貨物拿下,推到牆邊堆疊,並把推車拉回工廠內。一名守衛站在門邊,監督著他們的行為。在工人把貨物卸下、轉身把推車送回廠內的過程中,會有幾秒的空檔,是所有人都背對著門口的。
雅各拿起打火器。他一撥動齒輪,金屬的擊錘便快速摩擦起來。細小的火星開始從接觸的地方噴濺而出。雅各把其中一個小包裹湊到打火器邊,火立刻就點著了。指尖的空氣很快就變得滾燙,雅各便把著火的包裹塞進底層貨箱之間的縫隙。
一瞬間,乾燥的枯草立刻被火焰給包裹。燃燒的速度和火焰的尺寸都超越了雅各的想像,向上竄起,將底層的密封箱包裹起來。突如其來的熱氣使雅各踉蹌地向後倒去,差點就從密封箱後方摔了出來。
「搞什——」他聽見側門邊的某個人咒罵一聲,然後便是人們此起彼落的驚呼。「怎麼會——失火了!失火了!」
隨著「失火了」的喊聲往工廠內傳去,雅各從燃燒的貨物後方探頭看去。
在火勢逐漸蔓延開來的荒原上,雅各可以看見側門內那條通道,此時只有往工廠內部飛奔而去的背影。守衛和工人一定是去找人和工具來救火了。如果雅各要闖入工廠,他就只有現在這個機會。
雅各一咬牙,從密封箱後方衝了出來。他一腳跨過在地上竄動的火舌,炙熱的空氣使他的小腿忍不住往上一縮,差點撲倒在草地上。他疊疊撞撞地衝進工廠裡,隨後便往離他最近的一扇門撲過去。
就在他扭開門把,連滾帶爬地鑽進房裡後,他便聽見一連串雜沓的腳步聲往側門的方向衝了過來。雅各緊緊貼著房門,從門縫偷看外頭的狀況。只見一群工人叫嚷著,拿著滅火用的帆布和乾粉衝往出入口奔去。雅各暗自祈禱乾燥的草原能讓火勢再維持久一點。接著,他便聽見一聲轟然巨響,工人們則一陣驚慌的喊叫起來。根據雅各勉強聽見的幾個詞,看來是其中一個貨箱受不了高溫而爆開了。更多人聲往這裡湧了過來。一股刺鼻的燃燒味開始在走廊上飄散開來。
雅各環顧四周。這個房間是一間辦公室,不知道是哪一個主管所使用的。藉由外頭昏暗的燈光,雅各可以看見桌面上堆了許多文件夾和圖表。
他需要更多轉移注意力的目標。
雅各點燃了另一個火種,然後往辦公桌的方向拋去。
木製的桌子和紙張很快就燃燒了起來。
雅各屏著呼吸蹲在門邊,看著辦公室的後半部很快就被張狂的火勢給包裹。然後他拉開門,蹲低身子往外衝了出去。
外頭的走廊早已是一片混亂。人們的身子擠在一起,每個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移動,有些人手中拿著不同的工具,有些人則只是想要更靠近或遠離火場。瘦小的雅各擠在人群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這裡也著火了!」某個人大喊。
人群再度陷入一片混亂。雅各差點被湧動的人們推倒。他抓緊帽子,蹲低身體,在人群中移動。
這時,突然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雅各嚇得從地上跳了起來,心臟狠狠一揪,差點就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喂,你是誰?」男人緊盯著他,手掌像鐵鉗般緊緊掐著他。
「放開我!」雅各掙扎著,但男人卻完全不肯讓步。
「你是誰?是你放的火嗎?」男人質問道。他的視線落在雅各手中的打火器上。他的眼睛倏地睜大,張開嘴,準備要呼喊起來。
「不!」
雅各舉起打火器,往男人的衣襬伸過去。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間扭曲變形,本來一臉的憤怒完全被驚恐所取代。雅各幾乎著迷地看著細小的火焰沿著男人的衣服開始向上和向下蔓延。
「救、救命!」男人鬆開了雅各,開始瘋狂拍打自己的身體。他的尖叫聲嘶啞而尖銳,幾乎不像是人類的聲音。「我著火了!他對我放火——」
「對不起!」
趁著周遭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雅各再度拔腿狂奔。
「是他!那個小個子!」著火的男人聲嘶力竭地喊道。「抓住他!」
或許因為他說的話實在太沒有邏輯、對一般人來說難以理解,往火場衝過來的工人們只是轉過頭,困惑地看著雅各飛奔的身影。有人試著對雅各伸出手,但雅各用手中的打火器把他們給嚇退了。
他的腳步聲被隆隆作響的心跳聲給遮蔽。要命、要命,事情不該變成這樣的。他沒打算傷害這些無辜的工人——但是事情具體該怎麼進展,他卻一點概念也沒有。
雅各從走廊上衝了出來,然後往他最熟悉的那一條走廊跑去。許多從生產線趕來的工人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看見狂奔的雅各,他們的第一反應都是往旁邊閃開,深怕被雅各撞倒。
後方仍然有人在叫囂著,叫人抓住雅各,但是雅各在人群中穿梭,那些追著他的人也很難精準的看見他的身影。
他衝進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門中,手忙腳亂地奔下樓梯。進來地下室,他的籌碼就變得更多了。雅各來到底端的走廊,看見他熟悉的鍋爐室。他從背包中掏出幾個火種包裹,用打火器點燃,扔進第一間房間中,然後把門關上。
當他跑到走廊尾端時,第一個房間裡傳來一陣如同野獸怒吼般的轟然聲響。雅各大著膽子回頭一看。在他眼前,鍋爐室的門像是被一個巨大的拳頭擊中一樣,從中間彎曲起來,隨後整個門片便往走廊的方向爆開。一股滾燙的氣體從裡頭兇猛地湧了出來。
雅各拉開休息室的門,衝了進去。
休息室裡一片漆黑,雅各什麼也看不見。他伸手往身邊的牆上摸索,找到了燈的開關。隨著光線亮起的喀答聲,雅各忍不住眯起了眼。待他的眼睛適應了燈光之後,他才終於能看見眼前的事物。
「嗚!」
他倒抽一口氣,瞬間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停止跳動。
奧托龐大的身軀正躺在休息室中的長桌上,一條鐵鍊將他的身體與桌面捆綁在一起。鐵鍊深深陷入奧托的皮肉中,使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移動空間。
「奧托?」雅各沙啞地開口。
生化人毫無反應,而在雅各模糊的視線中,他甚至無法判斷他究竟是死是活。雅各顫抖地往奧托的身邊走去。
奧托身上人類的部分皮開肉綻,傷口滲著血,但雅各無法分辨機械的部分有沒有損傷。很好,很好,還會流血。雅各在腦中對自己說,試著穩住自己的情緒。他定睛一看,看見奧托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他還活著。
「奧托。」雅各舉起手,拍打奧托的臉頰。「奧托,醒醒!」
奧托的雙眼像是被人嚇到般瞬間睜大,龐大的身軀在桌面上彈了一下,好像想要跳下桌子,但是卻只是讓鐵鍊和金屬桌面發出了恐怖的碰撞聲。
「雅各?」奧托的聲音很細,雅個幾乎認不出那是他的嗓音。「你為什麼在這裡?怎麼——」
「我們沒有時間了。」儘管雅各此時只想要抱著他的頭放聲大哭,但他知道還不是時候。他急促地拉扯奧托身上的鐵鍊。「我要把你解開。這裡有剪鉗可以用嗎?」
奧托的眼中仍然一片混濁,似乎不能理解雅各所說的話。他的視線只是在雅各的臉上來回掃視著,好像不敢相信他真的站在這裡。但幾秒後,他用力眨了眨眼,終於恢復了一點神智。
「在工具櫃裡。你知道那個地方。」奧托說。「拿尖的那一把。最長的那個。」
雅各在工具櫃中找到了奧托說的大鉗子。單靠雅各的力量,他幾乎無法舉起那把沉重的金屬工具。
「把尖端插到鐵鍊底下,一次一條。」奧托指示道。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是卻很堅定。「你可以的,雅各。」
雅各低吼一聲,把剪鉗舉了起來。他勉強將鉗子的尖嘴塞進桌面與鐵鍊之間。粗糙的握把幾乎要磨破雅各的手掌。他用盡全身的力量,往下重重一壓。喀嚓一聲,第一條鐵鍊便斷開了。鐵鍊的斷裂處彈了起來,像一支鞭子般抽在奧托身上。奧托的腹部立刻劃出一條血痕。
「對不起。」雅各慌亂地說。
「沒什麼。」奧托說。他在鐵鍊下方掙動了一下,似乎可以移動他的手臂了。「再剪兩道。快。」
隨著清脆的斷裂聲響,奧托的機械手臂終於從鐵鍊下抽了出來。在雅各的幫助下,他們合力把沉重的鐵鍊推到地上,奧托則從桌面上坐了起來。
「奧托,我——」
「我們先走吧。」奧托說。「你可以等一下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對雅各瞇起眼,扯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對,好。」雅各小心翼翼地把奧托的人類手臂抬到自己的肩上。「你能走路嗎?」
「我猜可以。」
他身上機械運作的聲音似乎比以往都來得大了一些,但雅各此刻無法判斷奧托究竟哪裡受到損傷。當他的雙腳著地時,奧托發出了一聲低吼。儘管他極力控制,他的面孔仍然扭曲了起來,而雅各不用猜也知道為什麼。奧托的體重沉甸甸地壓在雅各身上,使他幾乎直不起腰。
奧托的狀況肯定比他表現出來得還糟,否則他不會讓自己把雅各當成拐杖來用的。
在他們離開前,雅各從置物櫃中翻出了一個口罩,為奧托戴上。
「快,去清運廢料的通道。」奧托邊說,邊一瘸一拐地往門邊移動。
打開休息室的門那個瞬間,一股炙熱而刺激的臭味便灌了進來。
「我的天啊⋯⋯」奧托反射性地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低下頭看了雅各一眼。「你幹了什麼好事?」
「我可以等一下再告訴你。」雅各回答。「快走吧。」
走廊上濃煙密佈,隱約可以看見猙獰的火光。雅各攙扶著奧托,跨越走廊,進入對面的倉庫中。倉庫裡還沒有被火焰染指,但是濃煙已經竄了進來。要不了多久,這裡也會淪陷的。但多虧了雅各剛才在鍋爐釋放的火,還沒有人追進地下室裡。雅各不知道這場火究竟能拖延他們多久時間,他只知道,他們要越快離開這裡越好。
他們跌跌撞撞地在堆積如山的物品之間穿梭,奧托喘著粗氣,每一步似乎都難如登天。
「別昏倒。」雅各懇求道。「我沒辦法拖著你前進。」
「不會。」奧托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撐過比這還要嚴重的傷。殺不死我的。」
兩人來到上下對開的金屬門前。奧托抬起手臂,伴隨著一身低吼,把長柄往下壓。金屬門緩緩在兩人面前打開。通道裡陰濕的空氣竄出,而此刻,這個味道比起任何香氣都還要使雅各感動。
他使勁把奧托拉進金屬門裡,然後衝回倉庫中。他點燃了一顆火種,往倉庫通往走廊的門口扔去。
「這會幫我們爭取更多時間。」雅各邊說邊把長柄推回原位,然後在金屬門開始關上時爬進了通道裡。
「你是誰啊?」奧托靠在地道的牆上,勉強勾起嘴角一笑。「這個熟門熟路的縱火犯,絕對不是我認識的雅各・克林格曼。」
雅各瞪了他一眼。「我才沒有。我這是⋯⋯」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來。但他現在不能細想他今晚所做的一切——要是想了,他會當場崩潰的。在他們脫離危險之前,雅各都拒絕讓其他情緒影響他。他站直身子,挺直肩膀,走到奧托面前。「我們走吧,在倉庫整個燒起來之前。」
奧托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吃力地從牆邊站開,粗壯的手臂再度搭上雅各的肩膀。「遵命,克林格曼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