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雅各(上)

地道與倉庫相連的那扇門打開的瞬間,雅各就該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倉庫裡堆積著高達天花板的雜物,完全遮蔽了雅各的視線,使他少了一點反應時間。但是奧托的腳步在進入倉庫前,就突兀地停了下來。

「奧托?」雅各抬起眼,但當他看到奧托臉上的表情時,他卻突然覺得渾身的血液一涼。

奧托瞇起眼,臉色像冰霜一般冷冽。他的眉頭緊皺,下顎的一條肌肉圖圖跳動著。在通道裡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的傷疤顯得格外猙獰。

「不。」他壓低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這使得雅各顫抖了起來。

奧托的雙腿像是石像般踩緊腳下的地面。他把拖板車往前一拉,橫在兩人的前方。「退後,雅各。」

雅各跌跌撞撞地照做了。

他還是看不見倉庫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此時他也感覺到了:倉庫裡傳來許多聲響。聽起來像是衣服摩擦的聲音,以及穿著靴子的腳底在佈滿砂礫的地上所造成的刮擦聲。但最詭異的是,儘管有人類製造的聲音,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人聲。不管是誰站在倉庫裡,都太安靜了。安靜到危險的地步。

四周的空氣彷彿被人狠狠擰了起來,令人窒息。奧托渾身的肌肉緊繃著,像是隨時都要斷開。

就在這時,雅各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知道你在那裡,雅各。」

是爸爸。

有那麼一瞬間,雅各內心閃過了一絲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如果爸爸在場,那他們就安全了。但是那股感覺隨即被另一波更強烈的恐懼給取代。就算他會安全,那麼奧托呢?他們會對他做什麼?

「現在走出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爸爸的聲音無比平靜,聽起來甚至有些輕鬆。「就算是和你在一起的生化人,他也不會有危險的。」

聽到這句話,不論先前雅各心中有任何猶豫,此刻都煙消雲散了。他不會離開奧托一步的。不管發生什麼事。

「不要回答。」奧托回頭瞥了他一眼,對他說。

但是雅各搖了搖頭。「我必須說話。我得讓他知道我確實在這裡。」然後雅各緩緩繞過奧托,走到拖板車的前面。他清了清喉嚨,試著說話:「我在⋯⋯」他的聲音顫抖得荒唐。雅各咬咬牙,嚥下一口口水,又試了一次:「我在這裡。」

爸爸那一邊的聲音安靜了一會。接著,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但這次少了一些從容、多了一些惱怒和焦慮。「過來我這裡,雅各。」

「不。」這個字比雅各想像的還要容易就脫口而出。

聽見雅各的回答,爸爸再度沉默了。然後他說:「雅各,你受到威脅嗎?」

「什麼?沒有!」雅各喊道。他想像爸爸的表情變得扭曲,充滿困惑與怒氣;爸爸最討厭這種無法快速解決或理解的事情了。

「我要到你們前面去了。」爸爸說。「讓我們用成熟大人的方式解決這件事,好嗎?」

聽到這裡,雅各總算理解了。爸爸是以為奧托挾持了他當作人質啊。雅各回頭看了奧托一眼,只見生化人像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面孔像是石頭一樣死寂。「快走。」雅各壓低聲音,急促地說。「我可以攔住他們。」

「你不行。」奧托低沉地回答。「再說了,這條地道只有一個方向。我能去哪裡?」

「可是——」

雅各的話還來不及說完,爸爸的身影就出現在靠近金屬門的貨物旁。倉庫裡暗淡的燈光,使爸爸的面孔看起來有些扭曲。他的身後站著幾名高大的工廠守衛,手中端著口徑兩單位的長槍。此刻,漆黑的槍管正直對著奧托的身驅和頭部。雅各向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身體更靠近奧托,試著用自己護住奧托。

「你受傷了嗎,雅各?」爸爸問。

「沒有。」雅各的雙手在身側握成拳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論我怎麼想,都不影響擺在眼前的事實。」爸爸冷聲說道。「一個生化人在非工作時間裡擅用職權,並讓工廠主人的兒子身陷險境。」

「但是他沒有!」雅各喊道。「我只是——他只是——」

然後,奧托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響起。「是我提議帶他去看看廢料堆放場。」雅各回過頭,看見奧托把拖板車往更前面推來,一邊站到雅各身後一步遠的位置。「小心一點。如果不小心走火,這一桶廢料還是會爆炸的。」

聞言,拿著槍的守衛們臉上出現了有些遲疑的神色,紛紛看向他們的老闆。爸爸的下顎動了動,眉頭緊擰。就算在這樣的光線下,雅各還是能看出他的雙眼,幾乎像是要噴出火焰來。

「讓我們用『成熟大人的方式』解決這件事,嗯?」奧托微微一笑。「不如讓我們移駕休息室,坐下來喝一杯?」

「雅各,如果你能移動,現在就朝我走過來。」爸爸簡短地說。「我只給你們五秒鐘。然後他們就會直接開槍,無論有沒有廢料都一樣。」

雅各驚慌地回頭看了奧托一眼。「奧托⋯⋯」

奧托的視線直勾勾地望著雅各的爸爸,沒有回應雅各的目光。「沒關係。」他緩緩舉起雙手。「他們不會——」

接下來的事情彷彿都像是在同一瞬間發生,卻又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雅各只覺得耳邊同時炸出許多人的吼叫聲,接著一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向前一拉。他試著穩住自己的重心,但是男性的力道過猛,儘管雅各奮力反抗,他仍然無紡抵抗地向前撲倒。一雙手粗暴地把雅各往通道外推去,同時,幾個人影快速往相反的方向移動。雅各聽見一聲像是動物受傷所發出的慘嚎。他扭過頭去,眼前的一切卻像是慢動作一般在他面前展開。

三個男人往奧托的身上撲去。奧托一腳踹開了其中一人,用機械手臂抓住另一人的脖子。隨後又有更多人從後面湧了上來,就像鋪天蓋地的水溝鼠。奧托的拳頭比任何武器都來得有效率,被他的機械手臂擊中而倒地的人,雅各幾乎無法分辨是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或是當場斃命。奧托將一個男人重重砸在通道的牆壁上,震得粉塵紛紛落下,並在將他拋開的時候又壓倒了另一人。

「奧托!」雅各聲嘶力竭地大喊。「小心!」

眼看其中一個男人舉起了手中的長槍,似乎想要往奧托的頭部射擊。雅各拼命掙扎,但他的雙臂被人用力固定住了,使他只能在原地動彈不得。在雅各的提醒下,奧托轉過頭來,將舉槍的男人撲倒在地。

接著另一個人舉起手中的槍,從奧托身後衝了過來,槍托狠狠往奧托的後腦勺砸去。

「不!」

一聲重擊的悶響,奧托的身體軟綿地向前倒去。他的眼神找到了雅各的眼睛。雅各的胸口彷彿被人痛毆了一拳,使他差點喘不過氣。奧托的眼睛失去光芒,然後他的眼皮便緩緩地闔上了。

不⋯⋯不。

不會的。他不會就這樣死掉的。畢竟,他是生化人,對吧?

「⋯⋯清理好廢料,然後把他關起來。」爸爸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雅各一開始甚至聽不清他說的話。

關起來。不是拖出去處理掉。這代表奧托還活著嗎?

雅各周圍的世界彷彿全部消失了。此時,他的眼中只剩下倒在地上的奧托,四周是則是一片黑暗。

一隻大手捏住雅各的肩膀,疼痛的感覺將他從幾乎要昏厥的狀態中喚醒過來。雅各回過頭,正好看見爸爸鐵青的臉色。

「我們回家,兒子。」他說。但他並沒有看著雅各。

「我不——他要怎麼辦?他不能——」雅各語無倫次地說著,期間咬到自己的舌頭好幾次。他好想打自己一個巴掌,讓自己集中精神。「你們⋯⋯你們要把他怎麼樣?」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爸爸說。「我們走。」

爸爸的手指幾乎要摳進他的皮膚裡,使雅各倒抽一口氣。他掙扎著,但另一個守衛這時也走了過來,抓住雅各另一邊的手臂。

當他們像是提著某種動物般將雅各往工廠的一樓帶去時,雅各再度回頭看向奧托。

奧托的身體癱軟地掛在幾名守衛之間,任人將他往倉庫對面的休息室拖去。奧托的身子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條深色的污漬,但雅各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過度激動所產生的幻想。

被守衛粗魯地塞進座車裡的雅各,覺得自己比起老闆的兒子,更像是一起被抓到的共犯。他的心跳聲在耳朵裡隆隆作響。爸爸究竟知道了什麼?他們會發現廢料桶裡所裝的飛行器嗎?如果他們偷做實驗的事情被抓到的話,奧托會怎麼樣?最後一個問題使雅各的腸胃緊揪在一起,絞痛不已。

「你在想什麼?」坐在身旁的爸爸冷冷地說。

雅各朝他瞥了一眼。

「和一個生化人在地下室裡鬼混,我以為我把你教得更好一點。」

「我以為我是在學習工廠各個層面的經營。」雅各壯起膽子,回嘴道。「是你叫我要全面了解我在工作的地方的。地下室難道不算是工廠的一部分嗎?」

「你告訴我你晚上要留在工廠,是都和那些⋯⋯水溝鼠待在一起嗎?」爸爸在說出「水溝鼠」三個字時遲疑了一下,好像覺得就連說出這個詞都會弄髒他的嘴似的。

雅各一肚子的驚駭與不安,在此刻全部轉化為憤怒。

「為什麼?」他轉過上半身,對著爸爸大聲說道。「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說?」

面對他的問題,爸爸明顯地一愣。他似乎不確定雅各在指的是哪一件事,不過雅各很確定,以他爸爸的邏輯,他絕對想不到雅各此時生氣的原因。

「不要這樣跟我說話。」他很快地恢復了平時的姿態,挺直肩膀,像是要維繫作為父親的威嚴。「我是這樣教你的嗎?」

「夠了!」雅各大喊。「你為什麼要這樣子對待他們?他們究竟對你做過什麼事?」

「他們?」爸爸皺起眉。「誰?」

「生化人!那些生化人!」此刻的雅各已經是聲嘶力竭地大叫了。他的雙手握緊拳頭,試圖阻止自己因為盛怒與恐懼而顫抖。「你總是說的好像你多在乎工廠員工的工作狀態,但是那些生化人,他們工作的環境有多糟糕,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甚至連去餐廳用餐都不允許!為什麼?就因為他們的肢體有一些殘缺、或是因為他們住在那個亂七八糟的地方——」

「啪」的一聲響亮的聲響在車內迴盪,雅各的嘴張大,驚愕地忘記了自己的話才說到一半。過了彷彿是好幾十分鐘的一秒後,雅各的左臉頰立刻火辣辣地疼痛起來。爸爸的手掌還舉在半空中。他瞇著眼,來回打量著雅各的臉。過大的力道使雅各的頭往另一側甩去,耳朵嗡嗡作響。

爸爸打了他一巴掌。這不是克林格曼家做事的方式;雅各曾經因為翹課而被爸爸關在房間裡一整天、不准他開燈,也曾經因為上課畫與課程無關的圖而被爸爸撕掉當時所使用的記事本。但是爸爸不打人的。打人是下層階級的人才會做的事,他曾經這麼說過。現在聽著雅各出言不遜,顯然就連平時冷靜自持的克林格曼先生,也無法保持一貫的優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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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無禮了。」爸爸說。「還當著司機的面。你讓我覺得好丟臉。」

但是雅各一點都不在乎。「我也是。」他低聲回答。

他不確定爸爸究竟是沒有聽見,還是決定今天晚上打一個巴掌就夠了。直到座車緩緩在家門前停下前,車上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雅各跟在爸爸身後走進屋內,刻意與他保持了兩步以上的距離。他把口罩交給一旁恭敬等待的僕役,然後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在他爬上半道樓梯時,他聽見爸爸在他身後說道:「明天你不必跟我去工廠了。待在你的房間裡,直到我把這件事情處理好為止。」

雅各的心一沉。他當然不認為在今天惹出的麻煩後,爸爸還會讓他再有機會與奧托見面,但是爸爸說的話讓他感到無比心驚。儘管他下定決心不要與這個男人多說任何一句話,但他仍忍不住回過頭。

「你要做什麼?」

「我會處理。」爸爸回答,隨後便走進了書房裡。

回到房間後,雅各褪下自己的外衣,扔在髒衣籃裡,然後往床鋪上一倒。他的心跳仍然劇烈而快速,過不了多久,他就再度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總覺得心中有個聲音在對他吶喊,但是他紛亂的思緒使他無法聽清那個聲音想說的話。雅各挫敗地低吼一聲,走進與房間相連的盥洗室中。他把頭泡進冰涼的水中,試著藉此來冷卻自己滾燙的腦袋。

——奧托。

爸爸會對奧托怎麼樣?

雅各心底的恐懼持續擴大。明天,爸爸要怎麼處理這件事?他會找人來把奧托帶走嗎?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等到明天以後,他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奧托了。

他不能讓這件事發生。他必須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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