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和夢境中的感覺一樣,卻又完全不同。他覺得自己隨時都像是在墜落,卻又奇蹟似地不斷在向上爬升。強烈的風拍打著他的口罩,刺激著他的雙眼,使他的眼淚不斷溢出眼角。奧托的手臂從後方環著他的腰際,雅各則使出全身的力量,緊緊攀住奧托的身體。
當飛行器剛開始運作,而他們搖搖晃晃地升空時,雅各忍不住尖叫出聲,半是興奮、半是驚恐。雙腳懸空的感覺和他在夢裡的感覺大相徑庭,他幾乎無法忍受身體失去重心的那股反胃感。他雙手發軟,顫抖不已,幾乎抓不住奧托的衣服。
「沒事的,雅各。」奧托的聲音在他的頭頂上說。「我在這裡。我抓著你呢。」
「說得倒輕鬆!」雅各緊閉著雙眼,大喊回去。
奧托的手臂就像是一個穩固的支架,將雅各拴在他的身邊。他緊閉著眼,此時與他的身體相連唯一穩固的東西,只剩下奧托龐大的身軀。雙腳懸空的感覺和他想像的完全不同,比起飛行,他更覺得自己像是掉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中,只是此時他不是下沉,而是在往上浮起。那種他的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只能任憑外力牽引著他的感覺,讓他的胸口緊揪,心跳聲在耳邊震耳欲聾。
他好想抓住什麼,或是讓自己的雙腿再度擁有一個著力點。事實上,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是叫奧托把他放回地面上。
「你不會摔下去的。」奧托說。「至少不是現在。」
這個保證聽起來並沒有令人比較安心,雅各很想對他這麼說,但他現在只能把全身的力氣拿來控制自己的四肢。
此時,就連工廠的機械連續不斷的運作聲都消失了。雅各的耳邊只剩下尖銳的風聲,就像是迷失在空氣中的靈魂,尖叫著尋求人們的注意。這和他在地面上聽見和感覺到的風很不一樣。城市裡的風帶著熱氣,總是像某種小動物一般,會從他的腳邊吹過,調皮地攫住他的腳踝。但是在半空中,少了建築物的遮擋,強風就像是一頭巨獸,兇猛而凌厲。雅各的皮膚幾乎產生一種要被撕裂的錯覺。
「你太緊張了。」奧托說。「沒必要把自己活活累死。放鬆一點。」
「我沒辦法。」雅各尖叫。他討厭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這麼害怕。
「你可以的。」奧托說。「你只要試著把自己交出去。」
「交給什麼?」
「風。」
聽起來就是狗屁——雅各差點脫口而出。他緊閉著雙眼,感覺強烈的風颳過他的面孔。
雅各深吸一口氣。大量的空氣穿過口罩,灌進他的鼻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但他覺得,就連空氣都和地面上聞到的不同,不知道是少了城市裡人們生活的氣味,還是多了一絲屬於荒原的冷冽。
上升的感覺仍然在繼續。雅各的手臂已經用力到有些麻痺了。
把自己交給風。
也許他該試試看。奧托已經保證過了,不是嗎?他不會摔下去的。
於是雅各命令自己的身體放鬆。不要試著抵抗迎面吹來的風,而是讓身體隨著空氣的流向擺動。
然後在那個瞬間,一切都感覺不一樣了。強勁的風不再像是威脅著要將他撲倒的怪物,而是一隻巨大的手掌,托著雅各的身體往前推送。他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空氣也有了實體的厚度,是一片他可以真正趴在上面的平坦大地。彷彿就算他鬆開手,他也不會下墜。
雅各聽見奧托的胸口傳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你開始懂了喔。」
「算是吧。」雅各回答。
當他閉著眼睛的時候,這個世界就只剩下風聲,以及奧托的體溫。雅各試著把注意力放在奧托的手臂,以及自己的呼吸上。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然後他試著張開雙眼,忍受著強風所帶來的不適感,往身後望去。爸爸的工廠就像一隻黑色的猛獸,蟄伏在荒原上,被灰白的細塵給包裹。
雅各的視線往下一瞥,那股失重的感覺便再度從他的脊椎尾端竄了上來,他尖叫一聲,把臉埋進奧托的身側。他隱約聽見奧托低沉的笑聲從胸腔裡傳出。
奧托說了一句什麼,但是卻背呼嘯的風聲給蓋過。
「你說什麼?」雅各喊道。
「我說。」奧托回答。「我們要過河了。」
雅各的心臟重重一跳。他咬緊牙關,決定再一次嘗試把眼睛睜開。
他們兩人並沒有直接往最靠近對岸的方向飛去,而是先繞過了廢料場,從遠離光線的位置過河。
「看那裡。」奧托的另一隻手指向遠方。
雅各隱約可以看見,形狀高大而詭異的黑影一旁,還有一區較為低矮的建築。
「那是什麼?」
「軍營。」奧托說。「我們可不能讓那群傢伙看見我們。」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雅各只覺得一陣暈眩,他們的高度再度向上爬升。這次,雅各強忍著尖叫的衝動,只是讓奧托帶著他往更靠近夜空的方向前進。
下方的地面已經變成了一片混濁的灰色,雅各甚至不知道他們現在距離地面有多遠了。逐漸適應了那股漂浮在空中的感覺後,雅各終於嘗試放鬆自己緊抓著奧托的手指,更加把身體交給對方。他感覺到奧托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要把他與自己融為一體。
「好孩子。」奧托對他說。「你看前面。」
雅各的視線順著他的話看去,然後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在他眼前,是一座像山一樣龐大的建築——或者說建築群。在河岸另一側時,他只能隱約看出這個黑影的輪廓,但現在距離夠近,雅各終於可以分辨出,眼前的大山,是由無數參差不齊的建築物所堆疊而成,他從遠處看見的光點,是那些建築中所透出的燈光。這景色太過奇異而美麗,使雅各的大腦暫時失去了分析的能力。這些建築物是怎麼層疊在一起的?在那裡頭生活的人們,又是怎麼在這種複雜的結構中移動的?
密密麻麻的屋簷、橋樑、窗戶,交錯成一幅失調卻又平衡的畫面。雅各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催促自己把這一切印在腦海中。
剛開始的驚慌感過去後,現在留在雅各心中的,只剩下敬畏。
他在飛行。這不是夢境,而是真真實實的、乘著風在黑夜中的飛行。雅各的心臟撞擊著他的胸腔,儘管風聲使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但他的身體感受得到。
奧托帶著他,往建築群的頂端飛去。那裡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燈光,只是在昏暗的夜光下呈現出一條凹凸不平的線。
當雅各的腳再度碰觸到堅固的平面時,他才意識到他的膝蓋發軟得幾乎站不住了。奧托輕笑起來,一手從他的腋下攙著他,直到他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穩為止。
「第一次試飛,感覺怎麼樣?」奧托說。
雅各不確定該怎麼回答。「感覺很⋯⋯壯觀?」
大概是沒有料到他會用這個形容詞,奧托先是一愣,然後發出了嘹亮的笑聲。這是發自丹田的渾厚笑聲,雅各從來沒聽他這樣笑過。
他顫抖的雙腿終於找回了走路的方法。雅各環顧四周,發現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幢房屋的廢墟,傾頹的磚牆與樑柱以危險的角度歪斜著,彷彿只要再有一道外力就會全部坍塌。雅各小心翼翼地避開腳底下破碎的石塊,往邊緣走去。
一條幾乎被磨平的階梯向下延伸,卻被雜亂無章的建築物所遮蔽。雅各看不見這條街通往何處,不過他的視線立刻就被看似毫無邏輯、卻又意外地達成某種平衡的房屋們給吸引。在他以為是某一層樓的屋頂處,卻延伸出另一間屋子的入口,由一道長梯連接到下方的地面,而所謂的「地面」,卻又是另一間房屋的石板屋簷。雅各幾乎無法看出建築物之間的分界——它們就像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自由生長著,在它認為正確的地方分裂出新的肢體,而透出燈光的門窗則是這頭生物的換氣孔,賦予它源源不絕的生氣。
隨著雅各的雙眼逐漸適應周遭的環境,他開始看見那些時而出現、時而沒入建築之間的道路上,有許多黑影正在移動。
他聽見奧托的腳步聲踩著碎石而來,他轉過頭,正好看見奧托出現在他身邊。生化人在他身邊一截倒塌的圍牆殘骸上坐下,視線正好與他齊高。
奧托動手解開了口罩後方的扣帶,將摘下的口罩放在一旁,然後吐出一口長氣。
雅各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不戴口罩也能呼吸嗎?」
奧托聳聳肩。「久了你就會習慣了。」然後他歪著嘴一笑。「當然,經過改造也是有點幫助的。」
「我可不這麼想。」雅各說。「你連肺都是人造的嗎?」
雅各這句話本來只是挖苦的玩笑,但奧托臉上的表情告訴他,這一點都不幽默。
「事實比這個複雜多了。」奧托回答。「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住在這裡的生化人,沒有人在街上戴口罩的。」
「為什麼?你們是怎麼辦到的?」
「噓,你問太多問題了。」奧托說。「現在,你只需要安靜地看著就好。」他伸手指向下方的房屋與燈光。「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很⋯⋯壯觀?」
雅各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紅了起來。
「天啊。」奧托搖搖頭。「你是不是腦子進了太多灰塵,現在只會講這一個詞了?不過,你說得倒也是沒錯。」他的眼神掃視著下方的一切,輕聲說。「確實是很壯觀。」
「那些房子。」雅各說。「它們是怎麼蓋起來的?這看起來一點都不符合建築學的原理。」
「這不是建築學。這是迷宮的原理。」奧托說。「只要這裡的人有需要,他們就會再蓋一間房子出來。一切都是建立在需求上出現的,包括這裡的建築,包括我們賴以為生的一切。」
「好美。」雅各脫口而出。「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那些燈光,看起來好漂亮。」
「只有從這裡看的時候。」奧托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當你和下面那群骯髒的臭傢伙——我是說生理上的那種髒——擠在一起,每天聞著廢料和燃燒的氣味,用污染的河水洗澡的時候,沒有什麼東西是美的。」
想像著奧托所描繪的情境,雅各忍不住皺起臉。奧托的一隻手覆上他的背,輕輕一拍。
「歡迎來到迷宮,孩子。」
「可是為什麼?如果這裡這麼糟糕,你們為什麼不能進城來生活?」雅各說。「我相信在近郊也會——」
奧托打斷他。「你以為為什麼會有軍隊駐紮在迷宮外?他們可不是喜歡這裡的特產才留下的。」
雅各回想起哥哥和爸爸在餐桌上和他說過的話。是因為有軍隊駐紮,這些生化人才沒有流竄到右岸來。他咬了咬嘴唇,把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兩人沉默地看著霧茫中的燈火,一段時間內,四周只有一片死寂。雅各朝奧托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卻看見了他臉上的傷疤。一連串的問題從他的心底像泡泡般湧了出來,但他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提出。所有的問題都像是在刺探奧托的隱私,但此時,雅各才意識到,雖然他與奧托好像已經變得十分親近,但他幾乎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他身上的那些傷疤是哪裡來的?他為什麼又會改造自己的身體?雅各回想起哥哥所說的話;難道奧托也是為了某種邪惡的目的才將自己變成機械的嗎?
雅各的好奇心就像是不小心打翻的水桶,再也無法收回。
「奧托⋯⋯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奧托轉過頭來,挑起眉。「我能拒絕嗎?」
「不行。」雖然他看不見,但雅各還是咧開了嘴。
奧托嘆了口氣。「說吧。」
「你一直都住在這裡嗎?」雅各問。「在你變成⋯⋯這樣之前?」
「不。」
簡單的一個字,沒有任何說明或延伸。顯然奧托覺得這樣的回答就已經算數了。
雅各不死心地又試了一次。「那你在這裡住了多久?」
在這句話之後,奧托沉默了很久,久到雅各以為他沒有聽見他的問題。就在他準備重新再問一次的時候,奧托突然開口:「四年,或是五年吧。我不太確定。」
很好,終於有點進展了。「什麼意思?」
「在我被改造完後,有一段時間⋯⋯記憶非常模糊。」奧托說,一手把落到眼前的黑髮撥開。「我不太確定那段日子過了多久。」
雅各看著他,微微瞇起雙眼。「為什麼?」
奧托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動手解開了褲頭的鈕扣。雅各有些難為情的撇開視線。看著奧托的動作,他無法不往令人害羞的方向想。
「看看我。」奧托說。
雅各垂下眼,看著奧托的腰際。他的頭皮因為眼前的畫面而發麻。在奧托結實的腹部旁,腰際線以下,有一條醜惡而不規則的分界,將他的肉體與機械金屬銜接在一起。
「要學會運用這些東西並不容易。」奧托說。「驅動這些東西的能源,也會對人體造成一些影響。在學習和這些東西並存的過程中,你沒辦法期待大腦用符合常理的方式運作。」他的指尖輕小心翼翼地撫過腰上的金屬,像是在碰觸某種珍貴的寶物。
雅各拼命掙扎著,卻無法命令自己將視線從奧托身上的金屬零件轉開。精密的細小金屬以雅各從未見過的方式排列著,而這還只是從奧托掀開的褲頭下露出的一小部分罷了。
這個人的身體,究竟還有多少是屬於他自己的?
一股熱流湧入雅各的腦門,使他的眼睛和鼻尖一陣刺痛。
「為什麼?」他說。他的聲音意外地沙啞,就連他都有一瞬間不認得自己的嗓音。「你發生了什麼事,要把身體變成這樣?」
奧托垂下視線,再度看向他們腳下的迷宮之城。「那是個意外。」奧托說。「而有個人希望我活下來。」
雅各沒有辦法想像那是怎樣的痛苦,或者需要多大的決心,才有辦法在這些替代的部位支撐下繼續活著。他究竟經歷過什麼事情,又為什麼堅持著要使用這具殘破的肢體?
「噢,雅各。怎麼了?」
奧托看他的表情變得柔和,雅各才意識到他自己的身體正顫抖得厲害。他眨了眨眼,一道溫熱的液體便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奧托舉起一隻手,遲疑了一會,又落回自己的腿上。然後他嘆了口氣,舉起人類的那隻手,有些粗魯地撫過雅各的臉。
「你為什麼要哭?」他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沒什麼大不了。」
雅各只是搖著頭,卻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他不知道該如何和奧托解釋自己此刻的心情:好奇、同情、難為情,還有一些他無法指明、也不想理解的情緒。
奧托看著他的表情——那算是溫柔嗎?還是無奈居多?
「好了。把老闆的兒子弄哭,這個罪名我可承擔不起。」奧托打趣地說。他抬起自己的機械臂,活動了一下肩膀與手肘的關節。或許是因為現在四周實在太安靜了,金屬運作的吱嘎聲顯得格外刺耳。「我開始後悔跟你說這些了。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跟你分享背景故事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奧托這句話,將雅各心中的同情點燃成了怒火。他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拿來開玩笑,好像雅各的在意都是多餘似的?這一點都不好笑——
「不要嘲笑我。」雅各怒視著他。「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麼會哭。」
奧托轉過頭來,終於與他面對面,四目相對。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我知道。」他說。「但這一點意義也沒有。」
「怎麼會沒有意義?」雅各喊道。「你知道我——」
「雅各。」奧托說。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嚴肅。「這不是鬧著玩的。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雅各瞪著他。儘管他腦中理智的一部份知道奧托想說什麼,但此時他心中翻攪的情緒浪潮卻蓋過了一切。他不想知道奧托又有什麼智慧要教給他,他只想要逼迫奧托正視他現在想要說的話。
一股衝動驅使著雅各採取行動。在他來得及阻止自己之前,他就把自己的口罩扯到了下巴。辛辣的空氣使他眼前一片模糊,他幾乎無法呼吸。但是他現在需要的也不是呼吸,是吧?
「雅各——」
在奧托錯愕的瞪視下,雅各一頭撞上了奧托的臉。
他閉著眼,嘴唇笨拙地尋找著奧托的下唇。雅各從來沒有做過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怎麼接吻才對——但他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當參考。
當󠄊󠄀他󠄃󠄎們󠄊󠄀兩󠄃󠄎人󠄵󠄀的󠄀󠄂嘴󠄫󠄠唇󠄸󠄬弧󠄼󠄷度󠄃󠄛完󠄽󠄟美󠄛󠄝貼󠄾󠄯合󠄌󠄂時󠄊󠄨,雅󠄟󠄜各󠄰󠄾便󠄓󠄓報󠄂󠄊復󠄚󠄢性󠄭󠄣地󠄁󠄴用󠄬󠄫牙󠄇󠄯齒󠄨󠄴咬󠄏󠄖住󠄚󠄗了󠄼󠄾他󠄎󠄟。他󠄳󠄃滿󠄛󠄉意󠄟󠄇地󠄷󠄫感󠄥󠄍覺󠄹󠄕到󠄫󠄋奧󠄲󠄑托󠄏󠄛倒󠄿󠄬抽󠄾󠄚了󠄉󠄯一󠄟󠄆口󠄇󠄔氣󠄆󠄓。他󠄌󠄋閉󠄞󠄟上󠄃󠄦眼󠄊󠄍,吸󠄨󠄉吮󠄑󠄺著󠄠󠄧對󠄞󠄟方󠄈󠄚粗󠄭󠄒糙󠄗󠄑而󠄱󠄎乾󠄧󠄫燥󠄀󠄑的󠄡󠄁唇󠄴󠄳瓣󠄣󠄘,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怒󠄮󠄆氣󠄔󠄧都󠄂󠄙發󠄛󠄇洩󠄬󠄂在󠄷󠄂他󠄝󠄜的󠄐󠄤嘴󠄦上󠄳。奧󠄯托󠄍嘴󠄳唇󠄎四󠄧周󠄺的󠄪鬍󠄃渣󠄪刮󠄶搔󠄍著󠄋雅󠄢各󠄢的󠄎下󠄩巴󠄖,但󠄯雅󠄪各󠄦堅󠄜決󠄮不󠄋因󠄆此󠄄而󠄤退󠄚縮󠄘。
奧托的一隻手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好像要把他的骨頭掐碎。雅各半期待著對方會把他扯開,但是奧托的手猶豫了一會,隨後便把他拉向自己。
雅各的眼淚流個不停,但他已經不確定究竟是因為空氣的刺激、或是因為剛才的情緒,還是因為奧托的動作。奧托的機械手扣著他的後腦,觸感十分堅硬,但雅各並不排斥——又或者是因為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儘管這個吻是由他發起的,但雅各對接吻一無所知。想當然,主導權很快就被奧托給接管。
奧托的嘴唇貼著雅各輕輕摩擦,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引導。對喔,雅各無助地想到,奧托顯然比他有經驗多了。雅各試著設想過奧托在工廠外的生活,他過去有沒有過伴侶、或者現在有沒有伴侶,但他的思緒總是在某一刻就會中斷了。他不想知道奧托在他之前吻過多少人、或者做過多少接吻以外的事,但是此時,奧托的嘴自信而強硬地朝他進攻,雅各不得不相信,奧托果然擁有符合他年齡的經歷。
一股溫熱的感覺在雅各的體內流竄,那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感受。他的身體軟弱地依靠著奧托的支撐,好像所有的堅持都被對方給吸乾了一般。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如果這個吻再不結束⋯⋯
他的嘴角逸出一聲既像嘆息、又像呻吟的聲音。接著他感覺到奧托的雙手一僵。
當奧托溫和卻強硬地把雅各推開時,雅各劇烈喘著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被拉出水面一般。混有微塵的空氣使他的呼吸變得更加困難。奧托輕輕將他的口罩拉起,蓋在他的口鼻處。
隨著目光逐漸變得清晰,雅各大著膽子,看向眼前的男人。奧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表情既不像是生氣,但也不是喜悅。不知道為什麼,男人比雅各率先轉開了目光。
「覺得好多了嗎?」奧托問,眼神仍看著自己的鞋尖。
雅各不確定他是在指什麼,但他很確定,這不是他此時想要聽奧托說的話。他咬緊牙關,點了點頭。「嗯。」
「很好。」奧托說。接著他像是有些吃力地撐著膝蓋,從圍牆邊站了起來。「我們該回去了。在你的司機發現你不在工廠之前。」
「我可以告訴他,我和你一起去考察了廢料處理的過程。」雅各含糊地說。「他不會多找麻煩的。」
「自作聰明的小鬼。」
當奧托再度將雅各攬進臂彎裡,帶著他飛上半空時,雅各陷入了一個似夢非夢的境地。今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包括剛才的那個吻,都好像只是他的幻想。但他腫脹的嘴唇,以及在他皮膚下流竄的那股酥麻感,卻又再真實不過了。
這一次的飛行,似乎更接近雅各的夢境。他把臉頰靠在奧托的身側,享受在風中翱翔的快感。或許是已經比較適應身體失去重心的感覺,此時,身旁的奧托反而更加刺激著他的神經。奧托身上帶著工廠的油污氣味,卻是他在實驗室裡早就已經習慣的味道;奧托粗糙而老舊的上衣摩擦著他的臉頰,微微刺痛,但雅各一點也不介意。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奧托兩人,不受任何人控制、來去自如。
如果在光線明亮的白晝,腳下的景色或許會更美麗一些,微塵對視覺的影響大概也會減弱吧。雅各盡可能將一切牢牢記在心底,要在回家後把所有的畫面都收進他的記事本中。
兩人降落在廢料場旁後,雅各揹起自己的書袋,等待奧托把身上的飛行器拆下,收回偽裝的密封桶中。
「作為原型機的第一次試飛,這樣的表現還不算壞嘛。」奧托說。「不過我還有一些東西想要修改一下。」
「像是什麼?」
「例如加壓器的重量。」奧托邊說邊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我的人類筋骨可沒有辦法長時間支撐這傢伙。」
和奧托拉著拖板車走回工廠的路程,似乎比來時短了許多。雅各的腦中充斥著許多念頭;他知道今天晚上自己會很難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