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工廠都異常忙碌，使雅各根本無法在不受人注意的狀況下前往地下室。一直到今天，雅各的爸爸才終於在比較正常的時間離開。雅各以協助產線為藉口，要求在工廠待到更晚一點。面對爸爸狐疑的眼神，雅各只是擺出自己最誠實的表情。
司機的座車離去後，雅各幾乎無法控制自己腳步中的雀躍，三步併作兩步地跳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單獨與奧托相處，或是在清靜的場合好好說話了。那一天尷尬的互動雖然並沒有完全離開他的腦海，但此時與奧托見面的吸引力早已勝過他內心所有的難為情；心裡的不適感可以再等等，先讓他好好和奧托見上一面吧。
第一間鍋爐室的門開著，刺鼻的氣味正從裡面竄出來。雅各趕緊從書袋中拿出自己的口罩戴上。當他來到門邊時，奧托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其中一個鍋爐前，悶熱的空氣與油污將他包裹在其中。雅各就靠在門框上，一聲不吭地看著他。當奧托的機械手臂終於放開鍋爐上的控制閥，轉過身來時，他被雅各的突然出現嚇得跳了起來。
口罩遮擋了生化人大部分的表情，但是從口罩破爛的上緣露出來的那對眼睛，卻透出了笑意。
「出聲和人打招呼是禮貌，雅各。」奧托說。「克林格曼是這樣教你的嗎？」
「嗨，奧托。」雅各說。
奧托的人類手臂抬起，似乎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然後落在雅各的頭頂，輕輕搓揉了兩下。一股喜悅之感像是泡泡般從雅各的胸口浮起，使他差點笑出聲來。他調整了一下口罩後方的扣帶，一本正經地開口：「你在做什麼？」
「工廠的廢料已經快要從管槽裡滿出來啦。」奧托伸手向後比劃了一下。「我寧可多花一點時間先清理掉一部分的垃圾。要是外洩，倒楣的又是我們自己人。」
「對。」雅各說。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雅各在腦中搜索要對他說的話。他可以問他那天沒有說完的話，也可以問他這幾天實驗進行得怎麼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些話題彷彿都是飄在空氣中的微塵，一絲都抓不住。雅各驚愕地發現，現在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特別明確：他好想給這個高大的男人一個擁抱。
這個念頭似乎已經潛伏在他腦中好一陣子了。雅各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才注意到它，不過一但這個想法從沉睡中甦醒，雅各的肢體好像就再也無法抑止伴隨著它而來的大腦指令。
雅各嚥了一口口水，硬是把這股衝動推到一邊。「所以，你的實驗現在怎麼樣了？」他問。
就他最後一次知道的內容，奧托已經把加壓器轉換鱗油的過程處理好了，因此現在將鱗油倒進推進器中，它就可以順利將空氣中的微塵壓製、燃燒，再將排出的廢料送回處理器中。藉由這個循環，推進器在空中便能一直保持動能——至少理論上來說是如此。
但在那之後，雅各已經好幾天沒有進入實驗室了。他很想知道奧托距離飛行的夢想還有多遙遠——或者說他自己距離飛行還有多有遠。
「嗯󠄊󠄀󠄃󠄎，你󠄊󠄀󠄃󠄎何󠄵󠄀󠄀󠄂不󠄫󠄍󠄅󠄷先󠄨󠄗󠄘󠄽陪󠄖󠄃󠄶󠄲我󠄦󠄃󠄵󠄬去󠄎󠄜󠄣󠄳清󠄐󠄨󠄈󠄃理󠄁󠄪󠄿󠄮一󠄽󠄘󠄉󠄔下󠄜󠄃󠄢󠄗廢󠄁󠄞󠄶󠄄料󠄉󠄭󠄚󠄤的󠄳󠄇󠄰󠄡儲󠄞󠄪󠄱󠄸存󠄏󠄗󠄾󠄥桶󠄘󠄔󠄫󠄬？」奧󠄈󠄿󠄿󠄂托󠄚󠄨󠄹󠄤邊󠄛󠄌󠄛󠄖說󠄊󠄋󠄍󠄉邊󠄺󠄍󠄐󠄞從󠄶󠄑󠄝󠄼他󠄡󠄢󠄯󠄢身󠄜󠄔󠄙󠄻邊󠄫󠄵󠄈󠄨走󠄳󠄝󠄽󠄅過󠄴󠄱󠄿󠄝。「就󠄜󠄔󠄨󠄭在󠄛󠄌󠄠󠄸隔󠄫󠄭󠄾󠄦壁󠄀󠄣󠄽󠄴房󠄆󠄠󠄱󠄚間󠄉󠄼󠄬󠄰，我󠄅󠄆󠄡󠄠們󠄴󠄃󠄵󠄝先󠄆󠄩󠄗󠄧把󠄥󠄳󠄩󠄠它󠄢󠄕󠄼󠄜們󠄈󠄤󠄫󠄽搬󠄼󠄔󠄌󠄝出󠄃󠄨󠄑󠄎工󠄀󠄎󠄺󠄴廠󠄚󠄿󠄑󠄙吧󠄤󠄵󠄡󠄤。」
「可是——」
「來吧，孩子。」奧托說。「工作第一，記得嗎？」
雅各踱著腳步跟在奧托身後，和他一起來到走廊上的另一個房間。這個空間的味道一樣很刺鼻，堆滿一個個密封的廢料桶，每一個幾乎都有雅各的半個身子高，從地面一直堆疊到天花板。奧托從房間角落推出一個桶子，放到拖板車上。
「走吧。」他指示道。
「你要怎麼把這個弄出工廠？」雅各跟著他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那個拖板車上不了樓梯的。」
「很聰明，雅各。真不愧是克林格曼家的孩子。」奧托說。
讓雅各意外的是，他們並沒有往樓梯的方向前進，而是往走廊的尾端走去。
「但是廢料是不會從工廠的一樓進出的。」奧托邊說，邊帶著雅各走進倉庫中。
他們穿過一座座密封箱堆疊的高塔和擁擠的貨架，直到他們眼前出現一扇上下開啟的金屬門。雅各錯愕地看著那道斑駁的門，然後轉頭看向奧托。「這是⋯⋯」
「廢料會從這裡推出工廠外，生化人們的出入口也在這裡。」奧托笑了起來。「聽懂這其中的雙關了嗎？」
雅各皺了皺鼻子。他當然聽懂了，而且他不喜歡。
奧托將牆上的一根長柄向下壓。伴隨著刺耳的吱嘎聲，金屬門從中央一分為二，一個漆黑的洞口出現在雅各面前。
「你先請。」奧托對他微微傾身。
雅各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踏進了黑暗中。
他的眼睛花了一點時間才適應通道裡的漆黑環境，但奧托似乎完全不受此影響。雅各聽見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他的腳步有些猶豫，本能地伸出雙手向前摸索。一隻厚實的手掌抓住雅各的手腕，將它放在自己的手肘處。
「跟我來。」
拖板車的輪子軲轆轆滾動的聲音在通道中迴盪著，雅各一邊讓奧托帶領著他，一邊忍不住回頭張望。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後方會有什麼人跟著他們。
「這會通往哪裡？」雅各問。
「這條通道的出入口在工廠後方，有一個專門讓我們堆放廢料的集中場。」奧托說。「學校的老師應該教過你那條河吧？」
將他們的土地分割成左岸與右岸的那條河，下游受到大量廢料污染而使河水帶有劇毒的河。「教過。」
「廢料集中場就在河岸邊。這是河岸這一側距離迷宮最近的地點。」奧托說。「你等一下就會看得到了。」
現在雅各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周遭後，他終於可以看見，通道的天花板十分低矮，奧托是垂著頭、弓著背在走路的。他們已經離開起點很長一段距離，雅各回頭也見不到後方的工廠倉庫了，但前方仍然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你們就要這樣拖著廢料走出去嗎？」雅各說。「這樣不會太危險嗎？要是廢料在通道裡氣爆的話⋯⋯」
「那就要感謝我們這些生化人都是拋棄式的勞工。」奧托回答。「克林格曼總是可以再去迷宮裡找幾個人來替補我們的位置。」
這句話讓雅各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和奧托認識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不止一次為自己的姓氏感到羞愧了。
「那麼，你們一開始為什麼要還這裡工作？」他問。「我爸爸對待你們的方式這麼糟糕，難道你們沒有別的事能做了嗎？」
奧托笑了起來。「不如說，這裡是少數願意雇用生化人的地方。而且雖然你爸把我們當成屎一般對待，但他給錢倒是很乾脆。」他回頭看了雅各一眼。「很可惜，我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高尚。錢對我們這些住在迷宮裡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或許比你們城裡人看得還重。」
「那裡是什麼樣子？我是說迷宮。」雅各說。
「沒什麼特別的。」奧托說。「那裡只是一群人生活的地方。就這樣而已。」
雖然雅各已經能看見腳下的道路，但他並不打算放開抓著奧托的那隻手。奧托溫熱而結實的手臂，在他的手掌下觸感十分美好，雅各幾乎希望這條通道永遠也不要到盡頭，好讓他能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隨著他們的行進，雅各可以感覺到通道逐漸變成有些吃力的上坡路。奧托的機械手臂拉著載有密封桶的拖板車，似乎看起來毫不費力。雅各不禁懷疑，如果這些粗重的工作換成普通的工人來做，他們究竟需要耗費多少多餘的人力。
讓他失望的是，通道比他期望得更快就走完了。來到通道的尾端時，奧托的手臂從雅各手中掙脫出來，往一旁摸索。他拉動一個機械的長柄，一條鐵鍊便從上方嘩的一聲掉了下來，差點就砸中站在一旁的雅各。奧托動作熟稔地將鐵鍊綁在密封桶上，隨後他抬起手，轉開頭頂上一個沉重的氣壓門。
一股流動的空氣撲面而來，雅各不由得瞇起眼睛。一片霧茫的光線灑落在他們身上。
奧托率先爬上固定在通道盡頭的梯子，把廢料桶拉上地面後，便彎下身，對著雅各伸出他的機械手臂。
「來吧。」他說。
雅各踩上蛀蝕而殘破的梯子，然後握住他的手掌。機械手臂的力量之大，幾乎把雅各整個人都提了起來。在奧托的幫助下，雅各很快就回到了地面上。朦朧的光線居然使雅各感到有些刺眼，他在原地站了一會，才有辦法環顧四周的環境。
雖然空氣中飄散著無盡的灰塵，但雅各驚訝地意識到，外頭的空氣還是比通道中的氣息好聞得多了。雅各放眼望去，赫然發現那條河流就在前方不遠處。雖然在一片霧茫中，但雅各仍然能看見河水流動的樣子。而在河岸的另外一側，雅各隱約可以一座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似乎正在閃爍著點點光芒。
「那是⋯⋯」雅各轉向一旁的奧托。然後他的心臟重重一跳。
奧托已經解開了密封桶上的鐵鍊、扔回地道中，並關上了通往地下的門。此時，他正在動手打開密封桶的蓋子。
「你在做什麼？你不能這樣打開鱗油的廢料——」雅各驚呼著，不確定自己應該要往奧托身邊跑去，或是閃得越遠越好。
這一刻，雅各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恐懼。冷汗順著他的後頸流了下來，一路滑過他的脊椎。他到底在做什麼？他居然就這樣跟著一個生化人來到一個杳無人煙的廢棄地，而且除了他的書袋之外，他沒有攜帶任何可能可以用來防身的東西。他並不認為奧托會傷害他——或者說他不願意相信。但是如果這裡還有別人呢？剛才奧多才說了，他們很需要錢。如果奧托為了錢而把雅各拿給什麼人做交易——
雅各的眼神很快地瞥向工廠的方向，卻發現比起工廠，他們現在距離河的對岸更近。雅各的心跳飛速加快起來。
「冷靜點，孩子。」奧托說。「我還沒有那麼想死呢。」
他轉開了密封桶的蓋子，把手伸進裡面。雅各屏著氣息，看著奧托從裡頭拿出一件件令他困惑無比的物體。折疊起來的扁平物體，一個方形的盒狀物，還有許多細碎的小零件。最後，奧托拿出了一箱他在實驗室裡使用的工具組。
一個想法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雅各的腦海。他張開嘴，瞪大雙眼。「奧托⋯⋯」
生化人蹲坐在地上，快速將地上的零件組裝起來。聽見雅各的喊聲，他抬起頭，看向雅各。他拉下了口罩，對雅各露出一個可以見到牙齒的微笑。
彷彿過了一輩子那麼久，又像是只有一瞬間，奧托站起身，手中抱著一個巨大的機械裝置。
雅各的雙眼一陣刺痛，但他卻像是忘了怎麼眨眼睛一樣。
修長而順暢的線條、逐漸收起的尖端、像口罩一樣薄的平面，還有結實的骨架。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雅各在腦子裡幻想過無數次的那樣，卻又好像與他的想像完全不同——這是他所有想要的一切，卻比他想要得更多。
「奧托⋯⋯」雅各囁嚅地又說了一次。
奧托將機械上的扣帶解開，對雅各說：「介意幫我把這東西穿上嗎？」
這句話像是某種密語一般，雅各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過來。他從原地跳起，跌跌撞撞地往奧托的方向走去。當他碰觸到扣帶的皮革時，他的指尖顫抖得幾乎無法施力。
奧托笑了起來。「控制一下你自己，雅各。」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輕柔。「我們還沒有真正飛上天呢。」
飛行。他們就要開始飛行了。
雅各的喉頭像是被一塊溫熱的物體哽住，使他吞嚥變得困難。他用力吞下喉嚨裡的腫塊，開口道：「我⋯⋯我們？」
穿戴在奧托胸背處的機械，幾乎就像是從奧托的身體所長出來的一樣，以克難的零件拼湊而成的機翼，卻與他飽經風霜的機械臂形成了和諧的畫面。
「怎麼，難道我要讓你一個人站在這裡，看著我飛到天上去嗎？」奧托說。他對雅各張開雙臂。「你相信我嗎？」
雅各簡直無法想像還有什麼其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