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裡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並不是有壞事要發生的那種緊張,而是所有的員工,看起來似乎都更加緊鑼密鼓地在趕著工作。這一到兩週以來,雅各就隱約感覺到生產線的工人變得十分忙碌,但是他太沉溺於下班後的小任務,並沒有特別留心工廠裡的員工狀況。今天,雅各刻意不讓自己去想地下室的那群生化人,他的注意力便終於可以留給其他的事物。
「他們在做什麼?」
雅各看著幾十名推著手推車的工人,將一個又一個的貨箱推往工廠的側門。爸爸正在與產線的主管討論著什麼,但雅各只能偶爾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詞。「趕工」這一點他可以從工廠內的情況看出來;但是「前線」和「部署」是什麼意思?
「今天軍隊會來載貨。」生產線的主管代替爸爸回答道。「我們正在把這幾天趕製出來的裝備打包好,讓他們隨時都能來收取。」
「你應該有注意到才對,雅各。」爸爸說。「這兩個星期以來,我們工廠的產線日夜都沒有停過。你每天在這裡待到晚上,難道你都在打瞌睡嗎?」
面對爸爸的質疑,雅各刻意迴避了他的視線,緊盯著推著貨品的工人。「我有注意到。」雅各辯解道。「只是生產線總是很忙,我不想去打擾他們。」
在工廠大廳來來往往的人潮中,雅各突然注意到了某個熟悉的身影。弓起的肩膀,削瘦卻結實的身軀,束在腦後的雜亂長髮,還有雅各絕對不會認錯的雙眼——其中一隻是機械眼。
柯黛?
這是他第一次在地下室以外的地方看見生化人。在第一波的困惑與驚愕過去後,雅各才意識到,不只是柯黛,而是負責鍋爐區的所有生化人都在那裡。他們高大的身形及獨特的機械肢體,使他們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顯眼。而在那其中,他的雙眼就像被磁力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朝一個特別壯碩的男人轉去。
或許是因為他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太震驚,就連他的爸爸都忍不住停下對話,轉過來看著他。
「不要這樣看著他們。」爸爸指責道。「我沒有教過你禮節嗎?他們不是你該盯著看的對象。」
雅各只能硬生生地垂下視線。「他們是⋯⋯」
「他們只是我從左岸聘來的幾個苦力。」爸爸擺了擺手,隨後對他投來一個審視的目光。「你早該見過他們了才對,不是嗎?畢竟,你還為他們解決過一次鍋爐氣爆的事件吧。」
「是的。」雅各承認道,一邊在心中暗自咒罵那天值班的產線主管。果然什麼事都無法逃過他爸爸的眼睛——但話說回來,那起意外事關他的生命安全,主管基於工作職責,似乎還是得向老闆報告。比起這一點,讓雅各更感到不安的,是爸爸在此刻之前,都沒有向他做出任何表示過。
究竟還有多少事是爸爸知道、但是卻一個字也不提的?
「我想過去看看裝貨的流程。」雅各說。
爸爸的注意力似乎再度回到與主管的對話中,於是雅各就當作他是同意了。他故作鎮定地走了一小段路,一融入人群後,他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腳步,往生化人的方向跑了過去。
第一個注意到他的人是賽西爾。他正在把推車上的貨箱搬下來,堆疊到一旁的帆布上。
「少爺有何貴幹?」他垮著臉,對雅各聳起眉。
雅各朝他扮了個鬼臉。
工廠側邊的金屬門已經拉起,帶著落塵的空氣正不斷從外面灌進來。儘管強力的換氣系統立刻就把骯髒的氣體吸入天花板上的管線,但雅各還是不小心吸進了一些辛辣的空氣。一些在門邊工作的工人戴著口罩,不過生化人們似乎完全不受這種空氣的干擾。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雅各覺得身邊的其他工人,似乎都與生化人們保持著一小段的距離,使得這群特異的族群在忙碌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明顯。
雅各一邊忍著喉頭的搔癢感,一邊艱難地說:「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如果你的眼睛還管用,我們在工作。」柯黛抬著一個貨箱,用肩膀把雅各往一旁頂開。「你何不去找事情做一做,讓自己有點用處?」
雅各正要開口,卻被一口髒空氣嗆得眼淚直流。他大口喘著氣,但越掙扎就越吸不到氧氣。接著,一隻大手將口罩按到他的臉上。
「慢一點吧,小少爺。」奧托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活著比死了對我們來說更有用處一點。」
「你確定嗎?」賽西爾大笑一聲。
雅各握緊口罩,用力吸了幾口氣,正好藉此遮掩他無法控制的面部表情。
「好一點了嗎?」奧托彎下身,碩大的腦袋正好湊在雅各面前。
雅各下意識地向後退開一步,卻撞上了身後正在卸貨的手推車,使他退無可退。他屏住呼吸,看著面前的奧托。「怎樣?」
「怎樣?」奧托笑了起來。「我剛救了你的肺,小子。你至少可以表現出一點感激。」
雅各瞪視著他。這人是認真的嗎?在昨天那麼尷尬的互動過後,現在奧托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與他開玩笑,甚至在這麼多人面前也不避諱與他有私交的樣子。雅各很確定附近的工人都正以好奇或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但此刻,他的眼中只看得見奧托的臉。
「謝謝。」雅各賭氣般地說。
奧托轉身扛起一個貨箱,往開啟的側門走過去。雅各的身體彷彿受到他的吸引,自然地跟上前。
「你知道這些貨物是怎麼回事嗎?」雅各邊走邊問。他已經太久沒有在戴著口罩的狀況下對奧托說話了,他不確定在他們兩人的身高差異之下,奧托究竟聽不聽見他的聲音。
「什麼意思?」
「為什麼工廠的工作量突然變得這麼大?」雅各說。「這幾個星期,工廠的產線產量幾乎是以前的兩倍。」
奧托頭也不回,只是勾起嘴角一笑。「虧別人還稱你為小克林格曼先生呢。這個問題你怎麼會來問我一個生化人?你的爸爸不就是準備好的答案嗎?」
「他不想跟我說這些。」回想起剛才爸爸與產線主管對話時,顯然就沒有要把雅各囊括進對話裡的樣子,雅各突然覺得很不是滋味。「沒有人想要告訴我現在發生什麼事。」
「現在不是聊天的好時機,孩子。」奧托平靜地說。「上班時間該好好工作。」
雅各聽懂了他沒有說完的下半句話。他回過頭,將工廠內忙碌的模樣深深刻在腦海裡。堆疊的貨箱、拿著清單檢查的人員、吆喝指揮的工人,還有穿梭在其中的生化人。這個畫面看起來既奇異又自然,他無法確切指明這群人究竟哪裡獨立於人們之外,除了他們明顯的機械肢體之外——真要說的話,他們只是看起來更強壯、更富有生命力。他們比其他人更活躍,聲音比任何人都更響亮,也更充滿笑聲。
雅各搜尋的視線穿過人潮,看見爸爸正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嘈雜的人聲突然間安靜了許多,生化人們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收斂起來。爸爸的臉上掛著口罩,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忙著搬貨的工人,然後來到生化人們的身上。雅各無法確切指出他的眼神代表著什麼:冷酷、漠然,還有什麼?
雅各驚奇地意識到,那其中並不包含鄙視或貶低。爸爸的雙眼毫不停留地從生化人們身上滑過,最後落在雅各身上。
「克林格曼先生。」柯黛說。
爸爸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只是對雅各說道:「來吧,兒子。我要讓你看看這兩週的製程安排。生產線有時必須配合要求提升產量,這時,製程與產線的配合就很重要了。」
雅󠄊󠄀󠄃󠄎各󠄊󠄀󠄃󠄎看󠄵󠄀󠄀󠄂見󠄫󠄘󠄹󠄚在󠄃󠄹󠄨󠄾爸󠄷󠄜󠄁󠄩爸󠄘󠄚󠄱󠄿身󠄲󠄙󠄿󠄥後󠄛󠄿󠄛󠄫,柯󠄨󠄋󠄞󠄭黛󠄸󠄤󠄱󠄑的󠄻󠄏󠄈󠄨那󠄠󠄕󠄬󠄗隻󠄈󠄊󠄭󠄁人󠄺󠄊󠄭󠄒眼󠄚󠄣󠄝󠄡就󠄇󠄬󠄋󠄭像󠄖󠄷󠄖󠄶是󠄸󠄓󠄇󠄲點󠄾󠄎󠄂󠄔了󠄭󠄛󠄀󠄑火󠄰󠄼󠄙󠄆一󠄜󠄙󠄩󠄉般󠄢󠄻󠄦󠄰炯󠄪󠄑󠄞󠄻炯󠄤󠄌󠄒󠄄有󠄂󠄭󠄡󠄅神󠄥󠄟󠄥󠄫。󠄋󠄞󠄣󠄚󠄕󠄙󠄠󠄽󠄾󠄗󠄘󠄦󠄲󠄰󠄌󠄪󠄀󠄬󠄬󠄐󠄳󠄏󠄀󠄪󠄺󠄧󠄡󠄗󠄷󠄩󠄝󠄿󠄸󠄡󠄣󠄿󠄱󠄉󠄋󠄼󠄶󠄰󠄩󠄋󠄲󠄢󠄉󠄿󠄲󠄺󠄁󠄲󠄌󠄮󠄌󠄦󠄉󠄊󠄽󠄡󠄖󠄧󠄣󠄢󠄯󠄼󠄟󠄯󠄂󠄺󠄥󠄈
直到雅各跟著爸爸離開出貨區域時,爸爸都沒有正眼看過生化人們一眼。雅各回頭尋找著奧托的身影,只見他站在堆高的貨箱邊,表情深不可測。
或許是和出貨日有關,這天雅各的爸爸一直在工廠待到非常晚,最後使雅各完全放棄了與生化人的祕密實驗計畫。他試著問爸爸關於工廠和軍隊的事,但爸爸只用「機密」搪塞過去。「等你學得夠多了,總有一天會輪到你知道的。」爸爸這麼說道。
隨著爸爸一起回家後,雅各整個晚上卻一直都焦慮不已。
難以入睡的雅各帶著記事本爬上了床。他把今天出貨區忙碌的景象快速描繪在紙上,然後無可避免地再度開始畫起奧托的臉。奧托究竟有什麼事情能夠告訴他呢?
這天夜裡,雅各再度夢到了墜落的夢境。但這次,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其中一隻手臂閃爍著金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