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鐘塔

伊芙才剛走進濃霧中,馬上就迷失方向。她只能摸著一旁建築的牆壁緩緩向前移動。

濃霧前方傳來唱歌聲,但聲音卻像浸在水裡一樣模糊不清。伊芙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來到了十字路口。也許霧是因為在巷子裡才無法宣洩。伊芙來到十字路口後,霧氣終於變得稍微淡薄。

眼前寬廣的十字路口,由石板鋪成的地板,以及老舊的建築風格,感覺這裡的時代又比城裡更久遠。伊芙走到一家店的玻璃櫥窗前,她發現歌聲是裡頭一台有著喇叭狀的留聲機傳出。她走進店家,裡頭盡是彼此毫無關聯的物品,推論這裡應該是二手商店。留聲機裡放有著旋律但卻聽不清歌詞的音樂,伊芙靠近留聲機,並仔細聽清楚歌詞。

『把……你的……靈魂……留在……這個……世界……』

伊芙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她瞪大眼睛看著這個留聲機,而此時留聲機忽然跳針,不斷重複這一句。

『把……你的……靈魂……留在……這個……世界……』

『把……你的……靈魂……留在……這個……世界……』

『把……你的……靈魂……留在……這個……世界……』

一股寒意從伊芙腳底竄起,瞬間爬遍她的全身。她趕緊拔起像是被冰凍在地上的雙腳並逃出店外。陷入驚慌的伊芙,方向感全失。她被恐慌遮蔽雙眼,驚恐彷彿在她的背後追趕自己。她不斷逃竄,直到音樂沒有追過來為止,氣喘吁吁的伊芙彎下腰來雙手撐著膝蓋,她抬再次起頭時,才發現自己再次迷失方向,她既懊惱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一旁的霧氣像是簾幕拉開般散開,潔莉絲靠在一旁的牆壁上說:「來得真慢呢!伊芙。我等妳好久了。」

「潔莉絲,終於找到妳了。我覺得這邊好像怪怪的,我們趕快回去吧!」潔莉絲沒有回話,臉上的笑容像是在嘲笑伊芙的不安與恐懼,她默默指著上方。伊芙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人偶鐘鐘塔的正下方。

潔莉絲抱胸說:「都走了這麼遠的路到了這邊,難道妳就要這樣回去嗎?裡面的路可是很複雜的喔!如果沒有我指路,妳一定會在裡面迷路的。」

「潔莉絲,妳怎麼會知道裡面的路?」伊芙的語氣中逐漸流露出她對潔莉絲的不信任。

潔莉絲一派輕鬆,沒出聲地笑了笑,說:「伊芙,妳在懷疑我?」伊芙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盯著潔莉絲。

潔莉絲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後,說:「我爸爸在這裡工作,所以我知道這邊的路很正常。」

「這裡為什麼會沒有人?」面對伊芙如針一般銳利且精準的提問,潔莉絲稍微皺了一下眉頭,不耐煩地說:「這裡是舊城區,以前曾經繁榮,後來因為新的城區發展起來之後,大家都搬過去了。現在這裡除了這座人偶鐘之外,已經沒有人住了。」伊芙摸著下巴,低著頭思考,想要找出潔莉絲所說的話之中有沒有矛盾。

「伊芙,沒想到妳竟然是這種會懷疑朋友的人。」

「我就是因為不想懷疑妳,所以才想把事情問清楚的,潔莉絲。」沒想到一直溫順的伊芙,態度變得十分強硬,堅持繼續提問:「潔莉絲,妳從一見面就告訴我說妳是人偶,而且妳也知道這個世界的食物是從現實世界引進來的,為了要讓人偶們習慣這裡的生活,也就是說妳知道妳的處境。妳知道妳原本是人類,後來被拜恩變成人偶。可是妳曾經跟我說過人偶來到這裡之後都會被消除記憶,那妳怎麼會知道妳自己是人偶?」伊芙的氣勢就像是要攫取獵物的老鷹一般,她試圖從潔莉絲至今為止說的話中抓出破綻。

潔莉絲神色自若地反問:「伊芙,妳還有別的問題想要問的嗎?有的話就一起問完好了。」

伊芙考慮了幾秒後回答:「沒有。」

「這裡的人偶全部都知道自己曾經是人。」潔莉絲說。

「這不可能!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是曾經是人,為什麼──」伊芙激動地要提出疑問時,潔莉絲無視她的提問繼續說:「因為他們害怕城外未知的事,還有就是他們『習慣』這裡的生活了,他們也甘於住在這邊。這我應該跟妳說過吧?」

「那既然人偶們知道自己是人,就等於他們的記憶並沒有被消除。」

「不,他們的記憶確實是被消除了,但消除的是『他們在現實世界中與人交往』的記憶,而不是『他們作為人類』的記憶。如果消除他們身為人的記憶的話,為什麼還要讓他們住房子?為什麼要特地從現實引進食物來安撫他們?又為什麼要在玩具箱裡建立一個複雜的社會?」潔莉絲的回答毫無破綻。

潔莉絲雙手抱胸並露出不滿的表情問:「妳現在總該相信我了吧?」

伊芙慎重地鞠躬道歉:「抱歉,潔莉絲。是我太多疑了。」

潔莉絲忽然又變回笑臉,說:「真是的,不用那麼認真吧?」她指著一旁已經打開門的鐘塔大門說:「說了這麼多,我們也該進去塔裡了吧?」

「嗯。」不安已經在伊芙心中孳生,但現在伊芙也不知道回去的路,只能選擇和潔莉絲繼續前進。

※

查理是個小有名氣的演員,但他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追過。如果背後追他的是影迷或媒體,而不是警察的話,那就更好了。

查理調整照後鏡的方向,看著後方的車隊:「警車好像又變多了,這樣下去一定會被抓到的。」查理不斷轉彎,想藉著複雜的移動路線甩開緊跟在後的警車,但感覺自己就像磁鐵般,無論怎麼走,警車仍然沒有跟丟,反倒因為待在市區的時間愈久,來追自己的警車變得更多了。

「可惡!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甩掉他們?」查理幾乎快要逛遍整個市區,但還是沒能甩掉這些警察,就在此時,他發現眼前有一條僅容得下一台車子過的小巷。他加速衝進巷子裡,只有幾台警車還緊跟在查理後方,剩下多數警車都被堵塞在小巷之外。

「這下終於──」查理在開出巷子之後,看到一堆警車從一旁另一條巷子衝了出來。

「噢!天啊......」查理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美味多汁的肉,緊緊跟在自己身後的這群野獸怎麼樣也不肯放棄眼前的大餐。他看著窗外的人偶鐘,腳不知不覺就加重了踩油門的力道,忽然一台警車從路口衝出來橫在馬路上,試圖要擋下查理。查理回過頭來發現自己即將撞上警車,以像是要將方向盤拔下來的力道將方向盤轉向一旁。整輛車像是在溜冰場上跳舞的舞者般,優雅地劃過弧形,避開警車。車子看似優雅且輕鬆的閃過警車,但車子卻被離心力拉扯而位移,車子還沒穩定下來,查理卻發現自己已經要闖過眼前的紅燈,雖然很危險,但如果停下來的話一定會被後頭追上的警察給抓住,只能硬著頭皮闖過去了。

「希望這邊沒有車哇啊啊啊──!」查理話還沒說完,左側就有一台車伴隨著喇叭聲向自己衝了過來,查理再次將方向盤往轉向右邊,整台車只靠單邊的輪胎在行走,幾乎快要翻了過去。兩台車在千鈞一髮之際擦身而過。

在闖過紅綠燈後,查理被嚇飛的靈魂與車子剩下兩個輪胎一起重新回到地面。原本緊追不捨的警車,終於被紅綠燈的車海所阻斷,查理趕緊加速往人偶鐘的方向逃逸,終於甩開警車。

查理將車開到舊城區附近,僅僅是一條街相隔兩個城區,兩邊卻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查理才將車子開進舊城區,馬上被迷霧包圍,雖然他想靠著車燈所提供的極短的視野來前進,但每次眼前的霧散去就又是一面牆壁。光是來回倒車,就花上不少時間,最後他決定下車用走的。

「話說回來,我從來沒有來過舊城區,這裡的路我完全不熟,再加上霧這麼大,我要怎麼到人偶鐘那裡去呢?」查理沒時間站在原地思考,但卻怎麼樣也無法突破這裡。

『把……你的……靈魂……留在……這個……世界……』

雖然聲音非常小聲,但在沉默的舊城區裡,任何的聲響都格外『顯耳』,查理閉起眼睛,靜下心來專心聆聽。

「在這裡嗎?」查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來到十字路口,他走向聲音傳來的留聲機那邊。

「真是令人作嘔的歌。」查理先將跳針的留聲機停下,接著從店內的窗戶向外看,他看到終於看到人偶鐘。

「奇怪?人偶鐘好像哪裡怪怪的?」查理發覺人偶鐘上面的某些裝飾不見了,他想起消失的裝飾是什麼之後,趕緊奔向鐘塔。

消失的是羊首人身的惡魔雕像。

※

鐘塔內的黑暗十分深沉。縱使外面的陽光從精雕細琢的人偶雕像縫隙間硬擠進來,也無法撐開這整片黑暗,只能為伊芙和潔莉絲提供『看得到樓梯』這種程度的照明而已。鐘塔內石製的迴旋式樓梯,被時間侵蝕,不再那麼有稜有角,像波浪般凹凸不平,讓伊芙覺得有些難走。她抬起頭,看向像是沒有盡頭的鐘塔頂端。

「這裡沒有電梯嗎?」伊芙問。

潔莉絲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這座鐘塔建好的那個年代,電梯還沒發明。雖然後續有加了很多新的東西進來,不過因為怕影響它的整體結構,所以到現在還是沒有裝電梯。就忍耐一點吧!」畢竟她是人偶,不會累也是很正常的吧?伊芙心想。

兩人走到一層以木頭鋪為地板的樓層時,潔莉絲向呼吸急促的伊芙建議:「我看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好了。」伊芙幾乎喘得沒辦法回話,只能點頭表示贊成。

潔莉絲坐在某個木製的箱子上問:「吶!伊芙,妳有家人嗎?」

伊芙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說:「有啊!有爸爸跟媽媽。」

「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是家中的獨生女。」

潔莉絲托著下巴問:「這樣不會很寂寞嗎?」

「有時候爸爸媽媽出去工作,要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確實會有點寂寞。」

潔莉絲對伊芙笑著說:「我也想要有一個妹妹呢!不然總是只有我待在家裡,實在太無趣了。」

「對啊!真羨慕有兄弟姐妹的人呢!」伊芙附和。

「好了,我們繼續往上走吧!」

兩人繼續向上層前進。不久後,她們抵達了一個充滿機關的樓層。這裡是將人偶順著軌道送到鐘塔外的機關樓層,軌道末端平常被彩繪玻璃擋住。等到鐘響,人偶要從鐘塔裡出來時,彩繪玻璃才會被一旁的機械移開,將裡頭的鐵軌延伸出去,並在外面接軌,再將人偶順著軌道送出去。

兩人終於擺脫沉重的黑暗,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後染上十分鮮豔的顏色,充斥在整個空間內。伊芙看著一旁的人偶,全都是因辛勞和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定格在勞動時的動作,再加上從彩繪玻璃透進來,各種奇異的顏色,更使得這些人偶的表情動作變得更加詭異。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裡給人的感覺比下層單調的黑暗還要更令人覺得不舒服。

這些人偶是真的『人偶』,還是說他們曾經也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後來才被放在這個鐘塔裡當作裝飾品。這些人偶跟伊芙至今為止看過的人偶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讓她心中不禁想到這個可怕的問題。

他們是因為犯了錯所以才被放在這裡嗎?他們還活著嗎?也許是被這詭譎的氛圍影響,伊芙所想的問題也跟著變得黑暗。

「伊芙,我們快到控制器開關那邊了喔!」潔莉絲出聲叫住伊芙,負面情緒的雪球在還沒滾大之前就被阻止。

伊芙和潔莉絲走上由石製地板鋪成的樓層。從這一整層開始,都是有關於鐘塔時鐘的相關機械在運作,雖然光線再度因為一旁石壁的阻隔而暗下,但一旁的牆上有煤油燈提供照明,所以光線比起在第一層還要亮得多。各個不同大小的齒輪彼此咬合,規律地轉動。伊芙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在催促自己一般,心情不知不覺變得有些浮躁。

潔莉絲以期待的表情向伊芙問:「伊芙,如果妳有姐妹的話,妳最想做什麼啊?」

「嗯?就一起聊天之類的吧?」

潔莉絲似乎對伊芙的答案有些不滿,嘟起嘴說:「什麼嘛!那不就跟平常的朋友一樣了嗎?」

「可是家人不就是一起過平常的生活嗎?」

「這樣很無聊吧?」

「會嗎?我和爸爸媽媽這樣子過了這麼久,也不會覺得無聊啊?」

潔莉絲揚高眉毛問:「是嗎?」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上鐘塔最上層。這一層比起伊芙想像中的還要大上許多,再加上這些機械設備錯綜複雜,這裡儼然就是一個迷宮。如果沒有潔莉絲帶路,伊芙真的會在這裡迷路。

潔莉絲提醒:「小心點喔!有的機器是跟第二層連結在一起的,所以地板會有挖空。不要掉下去了。」

「我知道了。謝謝妳。」伊芙眼角餘光瞥見好像有什麼東西站在一旁,等到伊芙轉過頭去看時,她頓時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緊緊握住一般,在她眼前的是一整排的羊首人身惡魔。

伊芙跌坐在地上,指著羊首人身的惡魔大叫:「惡、惡魔!」

「冷靜點,伊芙。這只不過是人偶而已。不過真奇怪啊?牠們怎麼全被集中在這裡了?是因為要維修的關係嗎?」是心理因素嗎?伊芙總覺得這些惡魔的視線一直盯著自己看。她戰戰競競地站起身來,像是怕自己動作太大會將這些看起來在沉睡的惡魔吵醒。

「不用怕啦!伊芙。好了,就在前面了,我們快走吧!」潔莉絲拉著伊芙向前走。

也󠄊󠄀許󠄃󠄎是󠄊󠄀因󠄃󠄎為󠄵󠄀在󠄀󠄂遠󠄫󠄀處󠄳󠄟看󠄵󠄝的󠄜󠄗關󠄹󠄄係󠄳󠄈,伊󠄐󠄎芙󠄽󠄫原󠄇󠄩本󠄴󠄤以󠄊󠄾為󠄱󠄦鐘󠄯󠄓塔󠄲󠄯頂󠄹󠄞端󠄌󠄉應󠄃󠄠該󠄜󠄾十󠄕󠄻分󠄑󠄉狹󠄙󠄇窄󠄄󠄲。沒󠄄󠄼想󠄡󠄬到󠄭󠄲這󠄨󠄂裡󠄱󠄵的󠄧󠄐空󠄱󠄃間󠄸󠄉雖󠄦󠄒然󠄍󠄼沒󠄓󠄇有󠄷󠄎下󠄆󠄨層󠄡󠄮大󠄉󠄮,卻󠄢󠄭也󠄛󠄼沒󠄘󠄪有󠄒󠄿下󠄁󠄤層󠄥󠄡的󠄧󠄒那󠄺󠄆些󠄲󠄶機󠄣󠄵器󠄝󠄚和󠄁󠄱人󠄰󠄨偶󠄉󠄭佔󠄖󠄺空󠄮󠄌間󠄴󠄭,所󠄙󠄔以󠄴󠄼反󠄔󠄜倒󠄋󠄨寬󠄂󠄧敞󠄳󠄙許󠄁󠄣多󠄷󠄇。這󠄲󠄭裡󠄻󠄃很󠄙󠄑多󠄍󠄟用󠄛󠄟途󠄔󠄱不󠄃󠄭明󠄍󠄦的󠄚󠄏房󠄲󠄚間󠄀󠄂,讓󠄻󠄨伊󠄷󠄳芙󠄀󠄢很󠄐󠄳好󠄹󠄩奇󠄀󠄵每󠄯道󠄴門󠄟的󠄿背󠄺後󠄈到󠄕底󠄹都󠄟藏󠄴了󠄒些󠄺什󠄧麼󠄌。

潔莉絲指著其中一個房間的門說:「就是那裡。」

伊芙迫不及待地上前打開那扇門,看到的卻是一群肢體零散的人偶,散亂在整個房間當中。

「這、這是?」伊芙才正要轉過頭,但潔莉絲卻已經走到自己的身旁,抓住伊芙的肩膀,在她耳邊說:「妳要不要先看看人偶的製作過程?」

「我對這個沒興趣──」伊芙試圖掙扎,但沒想到潔莉絲纖細的手臂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伊芙完全沒有辦法掙脫。

「別這樣說嘛!妳一定會感到很有興趣的,例如說房間左上角的人偶。」伊芙的視線隨著潔莉絲的話移動,等到伊芙看到『某個人偶』的時候,她的腦中一片空白,那裡掛著的是,一個長得跟查理一模一樣的人偶。

「查……理……?」

潔莉絲忽視精神受到衝擊而恍惚的伊芙說:「嗯,沒錯。那就是查理備用的身體喔!畢竟他是還滿有名的演員嘛!如果出了什麼意外而壞掉的話那就不好了,所以我們這些『比較特別』的人偶,都會有備用的身體喔!」

「不可能……」伊芙的意識漸漸清醒,等到眨了幾次眼睛之後,伊芙的眼神中充滿著渾濁的情緒:憤怒、悲傷、失望、恐懼。

潔莉絲放開伊芙的肩膀,此時伊芙已經不再掙扎。她整個人癱軟坐在地上。伊芙沒有辦法承受這些過於沉重的負面情緒,抱著頭大吼:「不可能!查理不可能是人偶!」

「這一切都是妳的騙局對吧?」伊芙試著將自己無法承擔的龐大精神壓力拋擲到潔莉絲身上,但潔莉絲仍然以微笑應對:「妳在說什麼啊?我才是真正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欺騙過妳的人偶呢!不像查理。」

「查理他跟你們不一樣,他是人類。」伊芙完全沒有任何的依據,只能憑著自己的情感來否定潔莉絲所說的話。

「妳錯了,伊芙。妳別忘了他是演員,他是在扮演人類,只不過他做得比我們這些曾經是人偶演得更好一點罷了。」潔莉絲彷彿在品嚐伊芙的痛苦一般,神情充滿愉悅。

伊芙只能低著頭,看著冰冷的石製地板:「這怎麼可能……」

「查理有在妳面前吃過任何東西嗎?」

伊芙像是找到希望般地抬起頭來,說:「有!他有喝過水……」

「他真的有喝嗎?他有把整杯水喝完嗎?他沒有打翻還是什麼的嗎?」潔莉絲接著逼問,讓伊芙啞口無言,因為查理喝水的時候有嗆到,大半的水都灑出來了,而且他最後還是沒有把水喝完。

「可是他沒有球狀關節,他的手──」伊芙才開口,自己就發現了矛盾。就算想要幫查理辯護,那也要自己的有證據才行,伊芙不但拿不出證據,更重要的是,連她自己對查理的信任都開始動搖了。

潔莉絲說:「他隨時隨地都帶著手套呢!伊芙。這點妳應該最清楚吧?」

伊芙試圖繼續反駁:「可是他會累,我們──」潔莉絲則是冷笑一聲之後打斷伊芙的話:「看到妳累了,他就跟著一起休息,這樣有什麼困難的?我在帶妳上鐘塔的時候也陪著妳休息過一次,妳忘了嗎?伊芙。」潔莉絲的微笑變得更加銳利,不斷切割、折磨著伊芙的精神。

伊芙像是照著演講稿般,失神地說:「他會高興,會難過;會生氣,會──」

「他沒有所謂的的表情。他的表情說變就變,妳也看過吧?他瞬間變臉的模樣。」潔莉絲的這句話,彷彿將伊芙曾看到過的片段拉回她的腦海中,終於徹底毀掉伊芙對查理的信任。她完全放棄辯駁。

「查理他是演員,是空白的,是沒有個性的,所以他才能將所有的角色演好。面無表情的查理,才是真正的他。他在你面前演出來的各種情緒,都只是為了要博取妳的信任而已,伊芙。」

「為什麼查理要這樣做?」伊芙的腦海中回憶著她和查理至今相處過的種種,難道那一切都是查理的演技嗎?一切的情感都是虛假的嗎?伊芙雖然不想相信,但查理的備用身體就擺在她的面前。

「這我就不清楚了。妳可能要直接問當事人。啊!對了,還有另外一個人偶想要讓妳看看。」潔莉絲走進充滿人偶的房間,接著站在工具桌旁,抱起一個身型跟自己差不多的人偶;人偶的外型是個女孩,而且精細程度幾乎跟潔莉絲、查理不相上下,如果沒有球狀關節的話,看起來就跟真的人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我未來的妹妹,也是妳未來的身體喔!伊芙。」潔莉絲雖然帶著溫柔的笑容看向伊芙,但看在伊芙的眼裡,潔莉絲就跟惡魔一樣可怕。

伊芙瞪大眼睛,顫抖的雙唇甚至無法吐出一個完整個句子。她邊向後退邊說: 「我、我不要!我不要變成人偶!」

潔莉絲以像是姊姊般的口吻說:「伊芙,這樣可不行喔!妳要當一個聽話的妹妹才行。」

「我不要!妳不是我的家人!永遠都不會是!」伊芙終於克服顫慄,站起身並轉頭逃跑。

「伊芙,我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妳絕對不會是例外。」潔莉絲站在原地沒有追過來,但她的話語卻彷彿在伊芙耳邊徘徊。

伊芙從最上層逃往下層,隨即被以機械所組成的迷宮困住,她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潔莉絲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呵呵,伊芙,妳現在是要跟我玩躲貓貓嗎?那妳一定會輸的喔!」

伊芙只能像走迷宮的老鼠,在黑暗中亂竄。錯綜複雜的機關佔據整個走道。在伊芙來到這個樓層之際,機關起動了。伊芙鑽過好幾個機關,但在她眼前的卻總是一個又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洞。

潔莉絲像是躲在某處觀察著伊芙的一舉一動,說:「伊芙,妳是不是又走到死路了?還是快點出來吧!如果不小心摔下去就不好了喔?」

伊芙終於走到了一個曾經來過的地方,那就是她看到羊首人身惡魔的地方,但更令她感到害怕的是,那裡的惡魔全都不見了。

「伊芙,這個遊戲我差不多玩膩了。妳如果不自己出來,我就派爸爸的手下去找妳囉?」伊芙發現一個機關之中有足以讓自己躲藏的凹槽。她趕緊躲進裡面,藉著旋轉齒輪的縫隙之間窺探外頭的情況。接著,她看到眼前一隻羊首人身的惡魔從她面前走過去,伊芙屏住氣息並用手捂住嘴巴,避免發出任何聲音。

看著眼前身形巨大的惡魔,感覺他們根本不像是人偶,更像是活生生的生物。等到眼前的惡魔走過,伊芙緩緩向後退,並往惡魔的反方向逃走。

伊芙來到從沒到過的地方,四周的機械繳纏在一起。除了機械運轉所發出的微弱光芒之外,這裡完全沒有光源。稍微可以喘息的此刻,反倒讓伊芙更加認知自己有多無力,就算逃出去了,自己又能去哪裡?難道要回到查理身邊嗎?回到那個『人偶』,查理的身邊?他究竟想要把自己怎麼樣?難道他也打算把自己送給拜恩來邀功嗎?

彷徨的伊芙,甚至沒有聽見一旁的機械運轉時所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她張著眼呆望著眼前的歧路,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渴求獨立的自己,在真正必須獨立的時候,卻又躊躇不前。伊芙怨恨被軟弱操控的自己,卻又無力從中脫離。也許現在的逃亡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吧?頹喪的藤蔓悄悄纏上伊芙,讓她沒有辦法決定是否要繼續前進。

「吼──」一聲吼叫聲從背後傳來。伊芙轉過頭去,看到壯碩的惡魔,以粗壯的手臂硬扯開機關,奮力要從狹小的空間擠過來。一股原始的欲望推擠著伊芙逃跑,那名為『生存』的欲望。伊芙跑進由機械所構成的通道,其他惡魔紛紛跟上。伊芙的身形在狹小的通道中幾乎完全不受影響,但高大的惡魔卻因為擁擠難行而只能用爬行的方式前進。

通道的盡頭是直通下層的深淵,這裡的空間是為了要讓巨大的機器與下層連動。伊芙發現深淵的牆邊有走道,於是順著走道跑到底。

「那是──鏡子!」伊芙看到眼前的牆上掛著一面全身鏡。

「也許這可以利用。」伊芙趕緊衝進鏡子當中。進到鏡子後,她發現自己被傳送到深淵對面的走道上。

伊芙並沒有急著趕快逃跑,她彎下腰撿起一旁的板手,往深淵對面將自己傳送過來的鏡子丟去並擊碎鏡子。趕來的惡魔,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鏡子被打碎,因而沒有辦法越過深淵,只能向對面的伊芙大吼。

趕來的潔莉絲,在看到伊芙順著對面走到的梯子往下走時,氣得對惡魔們又踢又打:「沒用的東西!連一個小女孩都抓不到嗎?趕快去鐘樓的計時裝置堵住她的出口啊!愣在這裡幹嘛?」惡魔們在聽到潔莉絲的指令後,隨即往裝置的位置移動。

伊芙激勵著自己說:「如果這個洞是為了連結下層的裝置,那從這裡一定也可以走到下一層。」沒想到當伊芙從階梯下來後,眼前竟是一個夾層。夾層中四通八達,伊芙緊張地四處張望,不知道該走哪一條路。

「吼──」某條看不見底的通路傳來惡魔的吼聲,看那條路看來是不用考慮了。

「吼──」

「吼──」

「吼──」

剩下的幾條路,像是在回應第一聲吼叫一般,也紛紛傳出惡魔的吼聲。看來也不用選擇了,只剩下一條道路沒有傳來惡魔的吼聲,伊芙往裡面跑進去,這條通道蜿蜒且黑暗,伊芙拿出放在口袋裡的螢光石來照亮眼前的路。她不敢停下腳步,但她又對前方未知的路途感到害怕,每向前跑一步,都不自覺的放輕腳步,彷彿連地板也不可以相信,也許它隨時會打開,讓伊芙掉進陷阱裡,她開始變得疑神疑鬼。畢竟連一直以來不斷幫助自己的查理都是在欺騙伊芙,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眼前豁然......黯淡,放眼望去的一大片空間都是巨大的齒輪和小齒輪在轉動,甚至連底下可以站立的地方也是正在轉動的齒輪,伊芙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穿越這片齒輪叢林。伊芙再次聽到吼叫聲,轉過頭去,已經看到惡魔眼中發出的紅光在黑暗中晃動,她只能跳上眼前正在旋轉的齒輪。幸好,大的齒輪似乎轉動得比較慢,伊芙在跳上齒輪時並沒有被轉動的齒輪拋出去。

此時,那群惡魔與潔莉絲也趕到了這裡。

坐在其中一隻惡魔肩膀上的潔莉絲,對其他惡魔下命令:「快去追她!愣在這裡做什麼?」惡魔紛紛跳上伊芙所在的巨大齒輪上。伊芙抓住某個向上旋轉的齒輪。她在齒輪與上方橫向的齒輪咬合之前翻到對面,接著往下跳到另一個小齒輪上。快速旋轉的小齒輪,讓伊芙幾乎站不住腳,她只能跪在小齒輪上。等到齒輪剛好旋轉到前方的大齒輪時,她才縱身一跳,成功跳到較大的齒輪上。

利用齒輪移動的話,應該可以逃離這個區域。正當伊芙這麼想的時候,眼前就出現了兩個巨大的齒輪,擋住伊芙的去路。伊芙身後的一隻惡魔在跳到小齒輪上時,被小齒輪出乎意料之外的轉動速度給甩了出去,從齒輪的縫隙間往下掉到無盡的深淵,其他的惡魔在看到同伴掉下去之後面面相覷了一下,接著直接大步跳到較大的齒輪上。

眼看惡魔步步逼近,伊芙面前的兩個巨大齒輪仍無情地轉動。雖然從兩個齒輪底下的空隙應該可以鑽過去,但以齒輪運轉的速度來看,在還沒爬過去之前,就會先被這兩個大齒輪給夾住。此時伊芙急中生智,小心翼翼地將手上的螢光石卡進兩個齒輪的密合處。齒輪被螢光石卡住的瞬間,附近的所有機器都跟著停擺,而兩個巨大齒輪固執地要輾過那顆小小的螢光石。伊芙趁機爬過巨大齒輪底下的空隙,但她才剛要站起身,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腳踝,伊芙被拉倒在地。惡魔像是收網的漁夫,要將伊芙拉到自己身旁。此時,牠的正上方忽然出現東西裂開來的聲音。

「!?」惡魔驚愕地抬起頭看向齒輪上的螢光石,螢光石已經出現裂痕,接著──

「轟!」螢光石像煙火一樣爆開,瞬間將螢光的粉末灑滿了整片黑暗並照亮周圍。巨大的齒輪像是要加緊趕工般地快速轉動,身體還有一半在齒輪底下的惡魔,當場被輾成兩半。惡魔發出痛苦的哀號後,化作一陣黑煙消失了。

伊芙終於逃過了惡魔的追擊,走出這片齒輪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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