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如果千夢姐找不到我們怎麼辦?」
街道上已經被厚重的積雪覆蓋,大街小巷間洗上了滿滿的潔白。隔著漫天風霜,朔與望的腳步摻雜著斷斷續續的言語,被蒼嵐狠狠地拋在腦後。
不久前仍熱鬧喧騰的河龍城市井區已經杳無人煙,只能撞見驚惶奔走的居民或小動物,彷彿連同一年一度的沖天喜慶,也被這場大雪掩埋起來。
不,要說起來,引起恐慌的更有可能是那個吧——蒼嵐想著,抬首遙望遠處時不時噴發的火光。
在吹雪白消失之後,那裡就有人打起來了,而且已經持續好一段時間,戰鬥的地點也不斷轉換,顯然戰鬥的雙方也一直在城內亂竄。不管怎麼說,這個現象就是不尋常至極,如果是有人碰上了吹雪白,應該不會是這樣的場面。
換言之,這也側面證實了吹雪白剛才發出那招像是暗號的靈術並非毫無意義。
在這座城內,確實有除了她以外的敵人。
而己方竟渾然不知。
「嘖!」蒼嵐只能不滿意地咋舌,試圖加速朝戰鬥中的地方狂奔。
「大哥,等一下!」
望的聲音很遠很遠,隱約開始發顫。蒼嵐本想對此充耳不聞,未料唰地一聲,身旁積雪不自然地高高濺起,隨後朔的聲音就在他身邊響起。
「大哥,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先去看看是誰在戰鬥。」
「但是我們連敵人的人數都不知道。」朔接話的速度很快,好像剛才就已經經過思考,只等蒼嵐的每一句話,提供相對應的回應。
「所以才要去看看是誰在戰鬥。如果可以一起把敵人解決的話,也可以從對方身上問話。」
「那吹雪白怎麼辦?」
「……反正我們現在找不到她。」
他有些遲疑,但又非常確定這就是現在唯一的回答。
吹雪白發動了雪隱,在這場籠罩河龍城的大雪中,根本不可能輕易掌握她的行蹤:既然如此,優先度最高的事情就是先解決已知的敵人。
譬如眼前正在和誰戰鬥的傢伙。
「不過,吹雪白剛剛有說她要來帶大哥回去吧?」朔緊接著又打斷他的思考,蒼嵐感覺到對方正在試圖拖慢自己的腳步:「她剛才的信號最有可能是要呼叫別人,換句話說,她的計劃說不定並不是親自對付大哥你——」
「而是讓另一個人來和大哥對戰?」
蒼嵐急匆匆的的思緒頓了下,險些亂了陣腳。
朔所說的這些也有道理,而且自己剛才完全沒有想到。說起來,吹雪白當時發送信號的目依舊不明,並且剛才第一時間是使用雪隱逃離和他們的戰鬥,更是增加了朔論點的可能性:若如此,現在又自己出現在其他敵人面前,豈不是很容易自投羅網?
然後吹雪白現在消失的用意,又是為何?
想起來,對方的人數、對方的戰力、對方的計畫甚至對方出現的主要目的,蒼嵐都一無所知。
除此之外,其他夥伴目前的動向,千夢通知的狀況、第六中隊勢力的自由度、青羅雉或晃的所在位置,他都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聯繫。
在大家無法有效聯繫、傳遞訊息的情況下,河龍城陣營此時已經破碎無比——明明是在自家城裡,卻反而如甕中之鱉!
資訊混亂、毫無優勢,真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大哥,你應該懂我的意思……不,其實是望的意思,」朔的後面那句話稍稍降低音量,然後又抹去那一絲坦承的示弱,補上不相上下的自信:「總之,我們現在不應該草率行動才對,至少要和千夢姐會合……」
他的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傳入蒼嵐耳中,但他只覺得部下的每一個字都皺縮在一起,像是一地寫壞的符紙,全是無法作用的髒墨。他再一次加快剛才因遲疑而放慢的腳步。
「不,就是因為情況很糟糕,所以我們才要快點動起來……能拿到多少情報、取得多少優勢,就取決於我們現在的每一次行動。」
吹雪白的風雪籠罩了整座城,整座城都是她的人質。
趁著她還沒動手,盡快壓縮對方的優勢,才能有效減少河龍城的傷亡。
朔的說服吃了一口土,臉色在瞬間灰暗下來:「等等、大哥……那你至少等一下我妹妹吧?」
說得也是,好像已經好一段距離沒有聽見望的腳步聲了。吹雪白在雪中的移動超乎常理,任人落單並不是好選擇。
想到這裡,蒼嵐總算妥協的慢下腳步,可視線仍緊緊盯著雪中隱隱約約的火光。
等到望跟上,應該再跑六個街區就能追上他們了吧……
一道黑影倏然闖進他的眼角餘光。
來者從頭到腳漆黑無光,披風罩住了他的身體和面部,斗篷的兩角不規律的亂竄,迎合著霜雪的雜亂無章。
朔顯然也在同一瞬間察覺到對方的存在,只見他像是受驚的鳥兒迅速抬起頭,瞇著眼睛凝視幾秒鐘,然後便扯開嗓子:「不好意思,現在城裡比較危險,麻煩先找地方躲起來!」
對方沒有答話,漆黑的步伐一踏,是朝兩人這邊走過來。
不惜冒著風雪出門……難道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嗖。」
無聲無息的,像鬼、像神、像驟然緊繃的空氣,蒼嵐左手突然一陣劇痛,如同猛地撞上物體,又似突如其來受了一道撞擊。
那人和他擦身而過。
什麼……!?
發現了事情異常,蒼嵐立即抽回左手、順勢轉身,動作之大甚至讓朔嚇了一跳。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直逼眉心的箭矢。
「唰!」
耳尖頓時一陣刺痛,一抹殷紅散入雪中,遊蕩著灑在自己面前。
朔直到此時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來不及把刀握好,便匆匆朝對方剛才所在的位置用力一揮,未料著實揮了個空。才幾秒鐘的時間,那個人和蒼嵐擦身而過、現在已經在數公尺外的地方,弦上之箭再一次對準兩人。
拉起的弓發出飽滿的低鳴,兩指一放,清雪成煙:兩支箭順著不同方向離弦,正好瞄準了蒼嵐等兩人的鼻尖。
朔的反應不慢,他立即用力揮刀,躲避的同時還削斷了飛箭,可沒有武器的蒼嵐就沒這麼幸運了,聽著箭矢劃破空氣、投入自己身後的雪中,強勁的聲音令他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不妙,快點解決!
他立即抽出自己的符紙,未料又是一聲弦響,蒼嵐回過神,指尖符紙已經多出一個大大的箭孔。
太快了!
朔發現蒼嵐的情況,立即閃身擋在跟前,試圖給蒼嵐做掩護,可眼前敵人卻不慌不忙,一眨眼的功夫,箭已上弦。
足足五支箭!
「朔,刀子給我!」
就這樣直挺挺地射過來,肯定萬箭穿心!
數聲破空,箭已離弦;緊盯鋒利的飛箭,蒼嵐奪過朔的長刀,輕身一跨來到朔的正上方,同時符紙拍上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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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龍陣 • 衝鋒!」
轟然巨響,五芒星處巨大的炎龍盤捲成型,順著蒼嵐揮刀的弧度,直直撞向那些飛來的飛箭。那些箭看上去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在和靈術相接的瞬間就化成灰似地煙飛雲散:而蒼嵐的炎龍仍沿著直線沖向敵人。
對手射箭的動作終於稍有停歇,只見他的披風一搖,整個人側身朝一邊閃躲,動作熟練的就像是萬分清楚蒼嵐的靈術。
炎龍當然沒有擊中他,漫無目的地衝進雪中就像對方剛才射出的箭矢。
蒼嵐落地,暗叫不妙,才打算再掏符紙,對方的箭又在弦上了。
動作太快了……簡直沒有空檔!
「嗖!」
另一道異樣的聲音卻摻和著飛箭破空的聲音,從相反方向隱隱傳出。
蒼嵐立即心領神會,收起符紙,擦擦兩刀精準斬斷飛來的箭矢;然後月亮的影子伏上蒼嵐和朔的腦海,投射在雪地上。
望的身體輕盈地轉了半圈,冥月鐮輕巧落在蒼嵐等兩人的正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正對敵人,劃開弧形就是一刀:在長柄加持下,斬擊迫使對手停下上箭的動作,向後撤了兩步。
總算是抓住這個空檔,蒼嵐立刻提刀迎上前去,穿過望揮刀的縫隙,直逼對手又是一刀。那人的身體此刻正大幅度後仰,看著像是快要失去平衡的模樣,然而在那兜帽順著風雪落下的同時,跟著從容漏出斗篷的,是兩條暗紅色的鬢髮。
有一瞬間,對方的身形進入蒼嵐的記憶深處,和印象中的某人相互重疊。
不、不可能吧……?
左腳,然後是右腳,戰鬥本能讓蒼嵐很快站穩了腳步。對方一連退了幾尺,身體呈現極其怪異而靈活的身法,但找到重心的速度似乎比蒼嵐慢了一些。
得手了!
向前踏進一步,再次讓對方進入自己的攻擊圈內,蒼嵐橫刀揮動,直指對方的脖頸。
說時遲那時快,某個東西立即從對方身畔飛竄出來。
「碰!」
擊中的手感很是怪異,但眼前的事實更是讓蒼嵐瞠目結舌。
在他的刀鋒上,一顆不大不小的淡藍色球體憑空浮動,穩當當地接下他的刀子。他從沒見過這幅景象,但是那純粹的色澤、那接近相同的大小,他很確定這個東西的來歷。
這是妖靈玉。
「刷!」想當然,這剎那已經足夠對方站穩腳步,架箭上弓。蒼嵐急急從震驚當中抽離回來,趕緊收回刀子,轉動身體:強勁的破空聲再次擦過耳際,這下他的右耳又多出一道口子,像是將被撕裂般痛楚無比。
但他很清楚,這不是喊痛的當兒。持刀的右手在身體的另外一側,現在發起攻擊肯定是來不及,情急之下,他握拳的左手用力砸向對方的的顏面。
刷地一聲,這次對方不再取箭,整個身體輕飄飄也地向後躍起,腳尖輕鬆落地。這舉動是順利躲過了蒼嵐的攻擊,但罩住他面容的斗篷兜帽,也隨之緩緩飄落。
蒼嵐反射性地讓目光聚焦在對方臉上,但所見情景再一次撓亂他的精神。
對方戴著一具只有一半的赤鬼面具,遮住了大半邊五官,可嶄露在眾人面前的臉部,依舊標誌無比:暗紅色長髮,兩鬢靜靜地垂在胸前,相互呼應的是赤色左瞳,就像鮮血一樣豔紅而純粹:他的嘴角愜意勾起,射箭的大弓掛在他的左手指節上。
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
曾經,雷山上也有一個孩子披著一頭紅髮、同樣的血色雙眼,然後倚賴一副弓箭,投入雷山城那一晚的火海中。
雷山水王。
「……雲龍……?」
對方沒有立即反應,反而停頓幾秒,然後不緊不慢地投放笑意。
「不,你好像認錯人了,蒼嵐先生。」
大腦飛速運轉著,蒼嵐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你不是雲龍?」
「我當然不是。」
不可能,明明這麼像……
而那顆淡藍色的妖靈玉緩緩降落,帶著蒼嵐心上的疑慮,不輕不重地降落在對方的掌心。
那個是他的妖靈玉?
也就是說,他是妖族人才對……?
「抱歉,蒼嵐先生。」那人輕輕地接住妖靈玉,操著和雲龍萬分相似的嗓音,柔聲細語:「我並不是雷山水王雲龍……」
「我是妖帝國的靈術師,我叫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