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地,取代遍地橘紅的燈火,眼前僅存飛雪連天。
歸靖對這場毫無預警的大雪感到詫異,第一個動作便是起身走到窗邊,凝視其外紛飛的雪色。他心上有些浮動,然而愣愣瞪著窗外風霜,一時之間他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
只過半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輕巧地推開。
「……你好啊,城主大人。」
雷山光王晃逕自走到他身邊,斜著眼和他一起俯望潔白的市井區。
「晃先生,請問怎麼了嗎?」
「看你的動作,不是和我一模一樣嗎?」
晃的語氣有點不耐煩,歸靖可以從其中聽出一些隱隱躁動的不安。
「我以為晃先生今天是休息的。」
「我今天是休息,但我總覺得這個不太對勁。你有看到剛才的煙火嗎?」
「當然,那是我讓蒼嵐和望小姐施放的。」
「在煙火結束之後,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靈術。看起來像水屬性靈力,但又有點像陽屬性的,反正不像是蒼嵐他們的靈術。」晃說道,隨意揚起下巴指向仙樹:「那是怎麼回事?」
歸靖突然感到有些為難:「我不知道。難道不是蒼嵐他們的靈術?」這些是他的真心話,在晃提起之前,他沒有注意到那個靈術。
「反正看起來不太像。」晃停頓了一下,然後向後退去兩步,動作稍微大了點:「你不知道,那我找蒼嵐他們去。他們還在仙樹那邊吧?」
「是啊,應該是吧。」
晃小幅度地聳聳肩,作勢折返離開辦公室,但是他和門口還有一小段距離,那扇門卻先一步被人用力地甩開。
「歸靖先生!」
嬌小的琉緞奪門而入,淡綠色的長馬尾歪了一些,慘白的臉上滿滿寫著慌亂:「歸靖先生、請幫幫我!」
突然出現的少女讓晃也直覺地愣在原地。
「琉緞……怎麼了?」還是歸靖的反應比較快,他旋即便迎上前去,微微低下身子:「發生什麼事了?琉香呢?」
琉緞急著說話,但顯然剛才她是奔跑著到這邊來,喘息不止之際,每個字好像都沾染了她眼角的淚花:「剛才、剛而才琉香說她好像看到了奇、奇怪的東西,還用靈術跟我說、城裡有陰斗七星……然後她就跑出去了……說是青羅雉哥哥他們好像在戰鬥……」
奇怪的東西?是通天杖的能力嗎?
青羅雉在戰鬥?
然後最重要的一點,陰斗七星又是怎麼回事?
歸靖的心跳乍地停頓,餘光處,他瞥見晃同樣緊緊鎖住眉心。
「……但是,如果是青羅雉在戰鬥的話……?」歸靖的話說到一半,不甚肯定地望向晃。而雷山光王表情凝重地回望著他。
「嗯,應該會有很大動靜才對。」
現在外面只有大風雪,根本沒有青羅雉正在戰鬥的跡象。
「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她……」琉緞道,聲音開始變得哽咽,斗大的淚珠也無助地汩汩滑下臉頰。
歸靖總算難得露出苦惱的表情,晃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蕩了一下子,可他清楚自己的立場頗為尷尬。
自己算是屠滅岩重島的兇手,他一點都不想和琉緞共處於一室;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如果自己拂袖而去好像又不太合適……
「轟!」
伴隨著聲音的震盪,整座辦公室搖晃不止。晃的思緒立即被打斷,他急急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歸靖和琉緞也在驚嚇中做出同樣的反應。
就在那視線不佳,看不透的雪景的另一頭,火光赫然竄上空中,停頓數秒,然後又是一道。
真的有人打起來了?
然後下一個身影如同映照著琉緞滾滾而下的淚珠,從半開的門縫裡闖了進來。
千夢緊急停下腳步,她腰間繫著一把刀、手上還有一把,紅色雙瞳快速掃過房間內的所有人,然後注意力定格在歸靖身上。
「歸靖先生,馬上通知大家,我們城裡面有敵人!」
這個消息一出,包括琉緞在內的眾人,無一例外愕然停下動作。
接二連三地闖進辦公室不談,沒有一起行動的人卻不約而同地帶來壞消息,歸靖短時間內實在消化不過來。
琉緞倏忽低下頭,她很明顯壓抑了自己的聲音,但那湧泉般地眼淚依舊嘩地滑過頰畔。
「等等,千夢,妳是指什麼?」
「我剛剛和嵐在一起,」千夢一面說著,一面無意識地把頭歪成四十五度,作出思考的模樣:「我和他一起玩,我們在祭典裡遇到一個女孩子……」
「千夢,這種時候長話短說就行了!」
「總之、有個妖帝國的靈術師突然出現,藍色眼睛藍色頭髮,好像叫吹雪白的樣子……」
「吹雪白!」
聽見這個名字,晃的瞳孔瞬間放大,無可控制的三個字一不小心脫口而出。
他知道吹雪白是何許人也,在大鬧妖都的那天晚上,他和蒼嵐曾一起行動,潛入妖王宮去營救璃雲破。
就在那裡,他和蒼嵐見過吹雪白。
「晃?你知道吹雪白?」千夢的視線立即轉向他,飛快的語速將她的急迫嶄露無遺。
「我知道,她以前和天道楓他們一樣,是妖帝國的預星來著……」
「所以說、琉香講的陰斗七星就是……」
琉緞的聲音有些失焦。
「那麼外面是誰在戰鬥?吹雪白跑進城裡了嗎?」資訊量很多,但歸靖直覺的感想並不是頭痛欲裂,而是隱隱發慌:「但琉香說青羅雉也在戰鬥,青羅雉是在和誰戰鬥?」
「我,我不知道……」彷彿直到此刻,千夢才注意到窗外時不時照亮夜空的火光和轟鳴,同等疑惑爬上她的眉心:「嵐和吹雪白應該是在仙樹那邊,朔和望和他在一起,但是就算他們打起來了……咦,所以說這個是青羅雉在戰鬥產生的聲音嗎?」
「或者是蒼嵐?那青羅雉……」
「……我也不知道……!」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愣在原地,沉默。
明明危機當前,但他們卻完全不曉得現在究竟該做什麼。
討論了這麼久,或者說接二連三的通報,四個人之間卻沒有任何立體的共識或結論,唯一可知的事情,就是目前河龍城正在遭受敵襲。
然而,襲擊的人究竟是誰、有多少人,全都是未知數,如同籠罩河龍城的這片雪霧,捉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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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那麼城裡的居民……」
「城主大人,這一點似乎不用擔心。第六中隊已經第一時間動用影響力,呼籲普通民眾進入建築物躲藏。」
第五道聲音突然出現在門邊,又是給辦公室裡的其他人嚇得不輕。在他們注意力的聚焦處,全副武裝的凌宵緊緊盯著歸靖,她的長鎗就在她的掌心,提在身後。
「下官接下來打算進城,為此前來通報。」
「嗯,那就麻煩妳了……」歸靖道,站直身子,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這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焦慮:「凌宵,請妳先去進行著戰鬥的地方檢查一下。千夢,妳……」
「我要去給嵐送武器才行。」千夢罕見地插口,說話同時還舉起自己手中的刀子。
「但是我希望兩位也能即時進行通知……」
「我、我可以用驛差陣……」琉緞啜泣著抬頭,開始在翻找符紙,拿出兩張分別遞向凌宵和千夢:「雖然、我還不太熟練但是……應該勉強……」
這應該也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凌宵和千夢似乎沒有預想到琉緞主動提出幫忙的行動,分別都遲疑了幾秒鐘才接過靈符。琉緞緊接著瞥了晃一眼。
「晃哥哥……如果你也要進城的話……」
然而晃的視線卻直勾勾地瞪著門口,像是失魂一般。
才剛要轉身離開的千夢和凌宵再次止步,紛紛把注意力投過來。「晃,這種時候不要鬧脾氣了,」千夢的眉頭肉眼可見地皺了一下,用著安撫小孩子的口吻說話:「現在沒時間讓你堅持什麼奇怪的理念……」
「等等……不太對勁……」
他的隻言片語好似呢喃、又如夢囈,支離破碎的,有些不真實,卻也因此讓人毛骨悚然。
見此一幕,其他人再一次噤聲。就剛剛的一小段時間裡,已經傳來這麼多噩耗,現在晃的表現又讓大家的擔憂更加敏感。
隨後,又是兩個人猝不及防地閃身進入辦公室。
「歸靖大人……啊,這麼多人在啊?」璞小心翼翼地撓撓頭,大概是看見其他人的面色凝重,他微微上揚的嘴角頓時僵住。
在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個略微嬌小的身影,渾身上下罩著斗篷。
空氣又形成僵硬的凝結。
「……璞先生,怎麼了嗎?」這已經是第五個闖進辦公室的人了,歸靖硬生生地沉住氣,已經做好準備接受下一個壞消息。
「闇之極先去支援正在戰鬥的地方了,由我來向您通報,等等會由我去和我們的首領會合。對了,請問各位知道蒼嵐先生在哪裡嗎?」
聞言,千夢的臉應聲轉了半圈:「我現在要去找嵐喔,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還好不是什麼嚴重的消息,歸靖緊繃的情緒算是找到空檔微微鬆懈。他看著璞身後的斗篷神秘人高興地跳了一下,傳出一道少女嗓音。
幾乎在同一瞬間,身邊驀然響起細碎的流音。
千夢和凌宵反射性地回頭,璞和琉緞同歸靖還沒反應過來的當兒,一道黃光突然橫跨整個辦公室,一眨眼,亮晃晃的匕首已經對準璞身後的女孩。
千夢和凌宵同時發聲,沒能聽清楚她們要說什麼,因為晃毫無預警地扯開嗓子,喪心病狂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好似雷鳴,填充了整個空間。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啪,匕首重重砍進那人的心窩。
凌宵的長鎗轉了一個方向,千夢的速度更快,已經衝向舉著匕首的晃。
可是晃的眼中就像是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一面嘶吼著,一面瘋狂地抽出第二把匕首。
「最好在妳死之前全都老實招來……」
「到底有多少人在河龍城裡!?」
嗖,第二把匕首不偏不倚,二度刺進對方的胸口。璞和琉緞總算反應過來,一個退步失衡、一個摀嘴驚呼,雙雙換上無血色的訝異;「晃!」千夢已經來到晃的身邊,作勢拉開他的雙手,但也因距離最近,她首當其衝撞見了出乎眾人意料的一幕。
那人被匕首刺中的地方,完全看不見任何傷口,更沒有四濺的血色。
取而代之,是放射性發散開來,翻湧著反光的金亮。
金色的羽毛。
「……在說話瞬間就發現了嗎?不,你好像在我進來之前就找到我了……」
那女孩的兜帽緩緩掀開,一頭黑髮如瀑、金黃色的瞳孔狡黠地打轉著,好幾顆金色的妖靈玉在瞬間凝聚而出,淩空飄浮著熠熠光輝。少女輕輕勾起嘴角,晃的身影映照在那對瞳孔之中,微微扭曲。
「晃,你怎麼還記得我啊?」
「挑在這種時機出現、還說要找蒼嵐,沒發現才奇怪吧?」晃幾乎是失控地大吼,他的肩頭一抖,第三把匕首赫然出鞘。
「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