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點,妳在說什麼?」
神穹冷然道,一絲火焰竄出她的掌心,擾亂了周圍風雪。
「剛剛才看見蒼嵐哥的通知,我還以為是他們在和敵人戰鬥。」琉香不朝神穹看上一眼,在青羅雉等人錯愕的注視下,主動從青羅雉手中接過通天杖。
神穹的眉梢微不可見地抽動:「我對這個沒有興趣。我只想知道妳後面說的……城裡不只一顆星星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通天杖抱在胸前,琉香在青羅雉和銀中間停下腳步,佇立著將目光投向神穹:「現在的河龍城裡面,應該不只有一個陰斗七星吧?」
眼望她無感情的側臉,青羅雉一頭霧水。紅蓮和青荷茫然地面面相覷,銀的五官也構成一副純粹的無知,顯然他們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所以說,剛才紅蓮和青荷說「陰斗七星在這裡」,是怎麼回事?
現在琉香又說陰斗七星不只一個,又是什麼意思?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都到現場來了,應該很簡單吧?」琉香張口吐出的字句,遠比青羅雉想像的犀利:「給我通知的是蒼嵐哥,代表他一定遇到了陰斗七星,才有可能這麼篤定地和我說。」
「妳沒有遇見蒼嵐哥——蒼嵐哥說的星星不是妳。」
這段話像是專門說給青羅雉聽的,語音剛落,他總算是茅塞頓開,隱約有了輪廓。
簡單的說,不久前蒼嵐告訴琉香「城裡有陰斗七星」,並且琉香立即透過亦驛差陣傳達,所以當時紅蓮和青荷才會說出類似的話。
神穹以前是預星。
他原本以為那句話就是在暗指神穹,不過現在琉香已經把事情的經過交代完全,顯然蒼嵐所說的陰斗七星並不是神穹。
神穹的眼裡出現一層戒備,聲音也像附上一層細霜。
「小不點,妳是誰?」
「和妳沒有關係。」琉香平穩的聲線內,冷不防夾著一絲狂傲。此話一出,紅蓮和青荷不約而同抓住琉香的左右臂,打算把她整個人往後拉,未料她倆的努力毫無作用,反而變成了滑稽的構圖。
神穹的眼角抽搐,掌心的那團烈焰燃燒著竄動。
來了!
第一時間,青羅雉一個箭步擋在琉香前面,下一秒赤紅的焰色便直撲而來。熱風和寒氣的交互作用在皮膚表面忽冷忽熱,餘光處他看見銀也很快反應過來,橫刀一斬將大部分焰氣上下斬開。
從上下火焰的空隙,神穹的臉蛋再次投進青羅雉的眼底,她身畔的殺氣比剛才更加凝重,火舌已經吞噬了掌中長刀。
然而在僅僅幾公尺的身後,琉香的聲音順著風雪,義無反顧飄進燃燒的空氣裡。
「為什麼這位姐姐要這麼生氣呢?」
「說穿了,這種事情你們自己人應該更了解的……還是說行蹤曝光了所以想殺我滅口?」
不祥的預感在青羅雉心中迅速爬升,堵在鼻腔喉頭有點呼吸不順。
這孩子今天怎麼那麼多話?而且全是一些未加修飾的粗莽言語……就像是赤裸裸的挑釁!
一些若隱若現的赤紅色開始在神穹的皮膚底下流竄,從她倏然凝聚的目光之中,青羅雉瞬間寒毛直豎。
他知道對方真的出現了情緒波動,她的警戒已經在琉香的隻言片語之下提到最高,開始朝身體靠攏的妖靈玉,顯然也正在預示著什麼。
「小不點,我勸妳少些話……」
「沒有用喔,我不是妖帝國的人,不想聽妳的。」
琉香的回嘴出乎其他人的意料,就像打翻在白紙上頭的墨盤、像倏忽遮住陽光的烏雲、像點出漣漪的大石頭,引起湖面上前所未有的波濤洶湧,弄得青羅雉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他們不曾聽見琉香說話這麼直接、這麼肆意妄為,這女孩簡直活生生地變了一個人。
「話說,從剛才開始城裡就一直有其他聲音……果然還有其他人在戰鬥吧?這場雪八成也是你們的『陰斗七星』搞出來的,對不對?」
「這位姐姐,妳沒有辦法讓河龍城陷入火海嗎?該不會……妳根本就不是『星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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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挑釁!
神穹的妖靈玉應聲消失,青羅雉彷彿聽見啪地一聲,對方的理智線就此斷裂。
火山爆發般爬上腦門的危機感牽動他的身體做出動作,但是依舊是晚了一步:面無表情的神穹掏出一張符紙,火焰的深紅色在她的瞳孔內亮晃晃地閃了一下。
霎時間,排山倒海的灼熱彷彿將漫天風雪瞬間蒸發,數以千計的紅光以神穹為中心,朝四面八方飛速擴散。像牆角密不透風的蛛網、像雪霧崩解前的無數裂縫、像靈符上的咒文扭曲成雜亂無章,數之不盡的紅線在他們正上方錯綜交叉,佈滿天際。
像針對甕中之鱉投下的天羅地網。
「妳太危險了,小不點……」還在其他人沒能反應過來的當兒,神穹的話語凜然而至:「我想我絕對不可能留妳活口。」
「血染之桃。」
從那蔓延開來的網狀穹頂,更多紅光垂直向下,射向正下方的所有東西。那些烈焰順利穿透了綿綿風霜,範圍內冰冷的每一吋空氣,全被替換成咬人皮膚的刺辣——在一瞬間映入眾人眼簾,是朝著河龍城市井區密集降下的烈焰之雨。
青羅雉的思緒斷了片。他沒想到自己會突然見到這麼大規模的靈術、沒想到剛才的一招一式都只是神穹的戲弄、沒有想到對方祭出的攻擊,直接以範圍內的所有東西為目標。
會毀掉。
因為剛才的自己沒能戰勝敵人,會讓這個區塊內的河龍城市井區。
直接毀掉。
「住手啊!」
那雨點落下的前一剎那,他毅然決然舉起自己的靈符用力一甩——注入靈力的白色紙張頓時紛飛四散。
『第六中隊和河龍城雖然不合,但他們維持了平衡,沒有讓這裡變成戰場。』
同樣數不清的五芒星陣在空中閃動,在密集下墜的紅色雨點之前,極度大量的金屬性靈力搶先鋪天蓋地。眾人眼前一黑,在同樣範圍的上空,穿出五芒星陣的刀劍兵刃,在極其恐怖的密度下碰撞、擠壓、扭曲成不規則的形狀,幾乎全都鑲嵌在一起,變成一個醜陋的鐵盤。
我們……打破了這份平衡……
「因為我們的關係,這裡變成戰場了啊!」
神穹的靈術立刻擊中了鐵盤,強烈細碎的撞擊推著鐵盤迅速向下。紅蓮和青荷終於拉動了琉香,三個人跌成一塊;銀的臉色倏然慘白,神穹冷眼瞪著上方的漆黑一片;而青羅雉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持續施術,彷彿只有那張撕扯的嘴巴還屬於他的意識。
「不准妳毀掉這個地方啊!」
另一種金屬跟著他上揮的手勢拔地而出,重重頂住鐵盤,靈術相擊的聲響隨之暴戾至極,像數不盡巨物恣意摧殘踩踏著天空。
下墜的鐵盤戛然而止,釘在原地一個勁兒霹靂啪啦響著,宛如不止的落雷。力竭的雙腿毫無預兆地癱軟,青羅雉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仰望的視線冷不防地一陣模糊。
虛王陰夷平了岩重島,那就是陰斗七星擁有的力量。
就像幾秒前的那招靈術,就像記憶深處,不知多久以前的那招靈術……
赤焰雨點的聲音示微,而這拼湊而出的鐵盤卻依舊文風不動。神穹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她瞪向青羅雉,但雷山狂王沒有餘力回應。
如果,如果剛才那招下來的話……
等到靈術撞擊的聲音終於徹底消失,青羅雉才回過神來,快速抹去眼角的溫熱。
幸好這裡沒有變成那樣……
「幸好這裡沒有變成那樣呢。」
少女的聲音再次若無其事地響起。
明明是自己人,卻在柔聲接觸耳際的瞬間,青羅雉心上浮起難以避免的焦躁。他比神穹更早轉頭面對琉香,打算破口大罵,卻見女孩隱晦地抹了一下眼睛,四肢都在顫抖。
剛才始終背對著對方,青羅雉沒能捕捉她的狀況,但見到這一幕,他的怒火便哽在喉頭。
幸好這裡沒有變成岩重島那樣。
妳是想這麼說嗎?
琉香看了青羅雉一眼,那對空靈的眼睛就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膚、他的骨架、他的靈魂,羽毛般飄落在這一閃而逝的想法。有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這孩子的靈魂,好像就埋藏在那對空洞而混濁的瞳孔內。
不過沒有給他細看的機會,琉香的目光很快就轉向其他地方。撐著發抖的身體,她略顯稚氣的嗓音仍維持著從容而鋒利的平穩。
「這位姐姐……明明我都說到那個地步了,妳還是沒有證明自己的身份。妳的攻擊是純粹的洩憤,根本就沒有鎖定任何目標,只是把怒火傾瀉而出。」
「這似乎叫做『惱羞成怒』。」
神穹臉上總算浮現強烈的厭惡。夾雜在她緊皺的眉心和咬緊的唇瓣之間,琉香的聲音飄飄然落定。
「妳果然不是陰斗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