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住進軍營的那一天晚上,里昂無法入眠。一部分的他仍然因為下午所舉辦的宣誓典禮感到亢奮不已——尤其今年是老將軍退休、新將軍上任的交接年,因此宣誓典禮上,兩任將軍都上台致詞,他甚至得以看見兩位將軍交接的儀式。當老將軍行完軍禮,坐回舞台後方的椅子上時,里昂懷疑,身邊幾名與會的長官,眼角都泛起了淚光。
軍隊宿舍中的床並不是特別好睡,床墊又薄又硬,與軍校宿舍裡的單人床完全無法匹敵。但是里昂不太介意。他不是為了軍中舒適的臥室和好吃的伙食才從軍的。
既然無法入睡,里昂決定,自己先來一場導覽前的小探險。明日才會真正展開新兵入伍的第一天,但他畢竟是步兵隊中的明日之星;他想,夜裡失眠時在軍營裡走走,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里昂聽著同寢其他新兵的呼吸聲,小心翼翼地打開寢室的門,戴上口罩,然後躡著手腳溜進漆黑的走廊。
宿舍的兩層樓建築此時寂靜無聲,也沒有一絲光線。里昂的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有點罪惡的興奮之感。此時他幾乎覺得自己就像是家裡十歲的小弟,正在違背父親的命令,做一些注定要招來責罰的傻事。但看在上帝的份上,里昂也才二十歲。他心中當年替露特隱瞞違紀事件的那一部分,還沒有完全消滅殆盡呢。
夜空一片霧茫,隱約可見月色從雲朵與微塵之間透出。里昂漫無目標地走動著,來到距離宿舍有段距離的另一區建築。看似四下無人的一層樓建築,里昂卻眼尖地發現,其中一個房間正亮著燈光。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想你的通行許可還沒有開放到這個區域。」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使里昂發出驚呼——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尖叫過了。他倏地轉過身,只見一個身材高大、幾乎像是一座小山般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你是新來的嗎,菜鳥?」
男人手上抱著一堆器材,里昂無法一一細數它們的種類。一開始,他以為這男人是負責辦運貨物的下等兵而已,但是對方剛才所說的話,使他有了別的想法。里昂不算是瘦小的男人,但他不情願地發現,自己的視線只能平視對方的口罩下緣。里昂抬起頭,看向男人的臉。
「我是里昂・克林格曼。」他宣布道。「我是今天剛宣誓完的新兵。」
「哇喔,好的,新兵。」男人笑了起來。「如果我是你,我會學著不要一遇到陌生人就報上自己的全名。」
里昂希望漆黑的夜色和口罩能稍微遮蔽他臉頰上的紅暈。
「你很以自己的姓氏為傲嗎,克林格曼?」男人問。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冒犯。「那你呢?」里昂回嘴。「你是誰?」
「軍營的第二課:遇到不認識的長官,我建議你都一律先問好。」男人的嘴角上揚。他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但里昂知道對方也不是在開玩笑。
「是的,長官。」里昂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回答。
「現在回到我們剛開始的話題。你的通行許可應該還沒有開放到這裡。」男人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睡不著。」
「所以你就決定出來夜間散步一下?」男人說。「這裡不是渡假莊園,克林格曼。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一路晃到這裡來、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但我得說,你不會永遠都有菜鳥運氣的。以前學校宿舍在夜間遊蕩的罰則是什麼?我已經畢業太久,都記不太清楚了。」
里昂回想起自己以前負責巡夜時,抓到半夜在走廊或學校其他地方廝混的學生,都會被教官處罰做勞動。如果情節重大,直接開除的案例也不是沒有。露特也是其中之一——而且還不只這樣。
他到底在想什麼?他是哪根筋不對,居然以為自己入伍第一天就能有特權?
這念頭使他難為情至極。他一時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我現在就回去——」
「我建議你現在先跟我來。」男人頭也不回地往亮著燈的房間走去。
儘管里昂滿心疑惑,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得先照著男人說的話做。他快步跟在男人身後,鑽進房間裡。
「噢。」一進入房中,里昂便瞪大雙眼。這裡和他想的不一樣,不是倉庫或儲藏室,而是一個實驗室。就像是學校的科學訓練室,只是大得多,裡頭的實驗器材也豐富得令里昂讚嘆。他不是個科學人,但是他崇拜、也敬重那些偉大的科學家們。
男人用腳把門踢上,並把手中的器材堆在一張大實驗桌的桌腳旁。「躲到桌子底下。」
「什麼?」
「下去。」男人說。
「可是——」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地上推去。里昂跌跌撞撞地向後退開,被男人大得出奇的臂力壓得被迫蹲到桌面底下。
男人將器材堆起,擋在里昂面前,徹底遮住了里昂的視線。
然後一陣敲門聲響起。里昂聽見男人揚起嗓音。「請自己進來,我走不開。」
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出現在實驗室內,然後是另一個聲音說道:「阿德勒中校,晚安。」
「你也晚安,利亞。」被稱為阿德勒的男人悠閒地回答。「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沒什麼,長官。」利亞回答。「只是例行的巡夜,長官。」
「我們真是堅守崗位,對吧?」
「剛才另一個巡夜的下士告訴我,他看見有人往這條走廊走過來,長官。」利亞說。「但我猜他看見的是你,長官。」
「恐怕是如此。」阿德勒回答。
「他懷疑有其他人在實驗室區探頭探腦,長官。」利亞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能在實驗室看一圈嗎,長官?好讓我能給個交代。」
「當然,當然。」阿德勒邊說,邊用腳把器材往桌下里昂的方向踢,將里昂往更後方的儲物箱趕去。「但也請你見諒,我沒有什麼時間整理房間。」
腳步聲繞著實驗桌走了一圈,而隱藏中的里昂,卻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應該在這裡的。靠。他是個蠢蛋,一個妄自尊大的蠢蛋。如果被巡夜的軍人發現菜鳥在外頭遊蕩,會發生什麼事?
他會被踢出去——那還只是最輕的後果。根據阿德勒的說法,這個區域的權限顯然高得根本不屬於他。擅闖機密區的下場,他連想都不敢想。如果他被當成是間諜的話——
「一切都沒問題了,長官。」最後,利亞說道。
阿德勒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與倦意。「很高興你這麼說。現在,我得繼續趕工了。」
里昂聽見靴子摩擦著磨石子地面的聲音,然後巡夜的士兵便離開了實驗室。
「你現在可以出來了。」阿德勒在桌子上方說道。
當里昂鑽出桌面下方的藏身處時,他希望對方沒有發現他的四肢都在發著抖。他默不做聲地站在桌邊,看著阿德勒彎身在桌面上忙碌。
「你應該知道,你剛才逃過了一個大劫。」男人頭也不抬地說道。
里昂清了清喉嚨,才有辦法發出正常一點的聲音。「是的。長官。」
阿德勒撇過頭,從落在臉上的黑髮之間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在這裡做什麼,克林格曼?」他微微一笑。「對研發部門有興趣嗎?」
「呃,不。」里昂回答。「我是步兵。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只是——」
「你只是睡不著罷了。」阿德勒搖搖頭。「嬌生慣養的小少爺。」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使里昂的臉一陣發燙。「我不是。」他說。為什麼每個人都對他的姓氏有這種偏見?
「嗯,你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證明給大家看,是不是?」阿德勒說。
里昂的手握成拳頭,貼在大腿側邊。「我——」
「你該回去了。」阿德勒說。他從桌面上拿起一個小小的信軸,推到里昂面前。「拿著這個吧。如果有人攔下你,或是試著找你麻煩,你就把這個拿給他們看。他們會知道你是幫我跑腿的小兵。」
里昂懷疑地打量著他手中圓筒狀的東西,上面刻著精緻的花紋。「這樣行得通嗎?」
「比你一個人摸黑跑回宿舍來得安全囉。」
他說得對。
里昂接過信軸。阿德勒再度把視線移回他的研究上。里昂在原地躊躇著,猶豫了一下。阿德勒似乎覺得他們的對話已經結束了,但里昂覺得就這麼走出去,似乎還少了點什麼。
「嗯,謝謝你。」里昂併起雙腳,對阿德勒行了一個正式的禮。「阿德勒中校。」
「叫我尤根吧。」阿德勒擺了擺手。
「是的,長官。」里昂說。「我是說,尤根。」
尤根・阿德勒只是應了一聲。里昂拿著信軸,悄聲離開了實驗室。
*
「科學部最近的氣氛很火爆。」其中一名步兵少校低聲說。
「真的嗎,為什麼?」
里昂瞥向餐廳的大門。從門上的玻璃窗,他可以看見幾名軍人站在走廊上。雖然午餐時間的餐廳人聲鼎沸,他完全無法聽見門外的人們在說什麼,但是他可以看見其中幾個人的臉色漲得通紅。尤根・阿德勒也是其中之一。
「他們不買將軍的帳。」少校像是在共謀著什麼一般,湊向同桌的其他士兵。「我聽說他們的研究方向在這兩年有了重大轉折,而幾個資深的科學官——他們當然不會聽這個菜鳥將軍的話了。」
「這是什麼意思?」里昂問。「哪種轉折?」
「那是軍隊最高機密之一,我們不應該討論的。」少校的眉毛動了動。「但是我可以告訴你,老威將軍任內,我們從來沒有在邊境部署過那麼多支部隊,軍隊輪調的速度也沒有那麼快。當然,還有『迷宮』的部分。」
里昂沒有在老威將軍的麾下當過兵,因此他無從比較;但其他資深的軍人有。這兩年來,里昂逐漸在對話過程中知道,老威將軍向來以和平為最高指導原則。隨著老威將軍退役,新將軍上任後,他們對邊境的軍力部署有了重大變革:就連里昂這樣剛入伍兩年的軍人,也已經到邊境的軍營駐守過兩次了。
既然少校不願意多提科學部的事,里昂決定換個方向。
「『迷宮』怎麼樣?」里昂問。「我還沒有去過那裡駐紮。」
另一名中士一邊揮舞著手中的鐵湯匙,一邊插嘴。「這我就知道了。我已經去迷宮外輪駐過不知道幾次啦。」他說。「你知道左岸那裡聚集了許多底層居民吧。他們基本上就是城市裡的水溝鼠,而迷宮就是他們的大本營。老威將軍對他們採取的政策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我們通常只是駐紮在河岸,監督他們的狀況。只要他們沒有出太大的亂子,我們基本上對什麼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威將軍認為,迷宮裡已經自成一個社會。我們介入只會導致難以控制的動盪。」少校繼續說。「但新將軍可不這麼想。他們叫他槍手,可不是沒有原因的。」
里昂點點頭,把這一切資訊收進腦海中。
槍手將軍——當然沒有人會蠢到當著將軍的面這樣稱呼他,但是他得承認,軍人們替人取綽號的能力或許也是從軍校中培養出來的。老威將軍的暱稱是一種親密的尊稱,就像在稱呼自己家裡的長輩一樣,但「槍手」可沒有任何一點甜美的成分。
里昂想起露特。「屠夫女孩」,這和「槍手」的稱呼似乎也算是一個系統的。
他再度抬起頭,看向餐廳門外。一群氣憤的科學官似乎已經準備要散會,他們的肢體動作,暗示著對話進入尾聲。
里昂站起身,端起自己眼前的鐵盤。
「克林格曼?」少校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已經吃飽了,少校。」里昂回答。「祝你有個美好的午後,少校。」
他加快腳步,把鐵盤放在回收區的輸送帶上,然後盡量以不起人疑竇速度往餐廳外走去。
里昂在綜合活動區外的廊道上,追上了尤根・阿德勒。
「我看到你在餐廳外面。」里昂對他說。「你們為什麼沒有進來用餐?」
「然後讓有心人士拿來做文章嗎?」尤根頭也不回地往前疾走,聲音低沉而壓抑。「不了,我寧可少吃一頓中央廚房出來的垃圾食物。」
口罩的遮蔽使里昂看不見尤根完整的表情,但他深鎖的眉頭已經說明一切。
「已經有些人在嚼舌根了。」里昂指出。「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但在餐廳門外和人吵架,並不是軍營裡最隱密的地方。」
「他媽的小走狗。」尤根低聲咒罵了一句。
認識尤根這樣幾年後,里昂逐漸意識到,這名已經升上中校的科學官,並不是軍隊裡的禮儀楷模。但從其他軍人口中,里昂知道尤根・阿德勒幾乎是整個科學部門的領導人,他的團隊也是目前軍隊中最重要的開發團隊。至於開發什麼——嗯,就像他們說的,是軍隊的最高機密。
即使里昂有時候會以跑腿的名字出現在尤根的實驗室裡,但尤根也從不和他解釋他所做的研究和實驗。對機構與硬體一竅不通的里昂,也樂於默默地看著尤根做事。尤根盯著桌面上的機械零件時,他熱切而專注的表情,總是會與腦中露特的模樣重疊,使他的心臟猛然一揪。
如果時空背景不同,露特和尤根或許會是很好的研究搭檔。
「發生什麼事?」里昂問。「你們在吵什麼?」
「這和你們步兵沒有關係,孩子。」尤根回答。
「為什麼?」里昂說。「如果這和將軍的領導方向有關,那當然也會和步兵有關了。」
尤根停下腳步,唰的一聲轉過身。「你就非得多管閒事,一直到你把自己害死、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嗎?」
尤根從口罩上方露出來的雙眼深沉而銳利,使里昂忍不住停下腳步。他警戒地看著尤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讓我真的緊張起來了,尤根。」
「緊張嗎,很好。」尤根說。「你應該要感到緊張。這樣也許你就會更有戒心一點了,克林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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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他這麼說,使尤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垂下頭,寬大的肩膀向下垮了一點。
「我認為,你暫時不要再來找我了。」最後,油跟說道。
「什麼?」
「我也是以朋友的方式在告訴你,里昂。」尤根說。「你不需要什麼都知道。有時候少管他人的閒事,對你自己才是最好的。」
「這是什麼意思,尤根——」
「你得學會劃清界線,克林格曼。」尤根說。「如果你真的想要做有用的事、做對的事,你就得學會先自保。」
里昂知道尤根在告訴他什麼。科學部的事情,遠遠超越他這名入伍兩年的步兵該知道的範疇,而知道太多事會害他惹上麻煩。他點點頭。「好的。」
「再見,克林格曼。」尤根說。
里昂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的門扇後方。他不喜歡尤根和他告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