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雅各(下)

「看到這個小傢伙嗎?」奧托指著桌上一個裝置的內部,一邊對雅各說。「它就像是個鱗油煉製廠、燃料爐和回收廠。縮小版的。」

雅各瞇起眼,湊在奧托的頭旁邊,試著從和他手臂差不多粗的圓筒構造中往裡看。「這是怎麼運作的?」

「這個小東西吸收空氣中的微塵,製成鱗油,燃燒過後,再把乾燥的廢料碎屑排出。」奧托說。「我們先前製作的飛行器,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足夠的能量。但是攜帶足夠多的鱗油又太重了,會造成飛行困難。因此我想,何不乾脆把鱗油製作的過程直接裝在裡面呢?」

我們。雅各忍不住注意到。奧托剛才又說了一次「我們」。那是指他和誰?他以前究竟和誰共事過?雅各已經聽他這樣說過好幾次了,一開始,他還以為奧托指的自己和雅各,但後來他發現,奧托指的是自己曾經的合作夥伴。

後來雅各曾問他:「誰是『我們』?」

「什麼?」

「你一直說『我們』。是誰?你和你以前的同事嗎?」

「你一定是吸了太多廢料,產生幻聽了。」奧托只是這麼回答。「你需不需要回家呼吸一點新鮮空氣?你知道,讓自己清醒一下?」

所以,不,雅各不打算再問他一次同樣的問題,然後再讓對方把他當一次白痴。

「但󠄊󠄀󠄃󠄎是󠄊󠄀󠄃󠄎廢󠄵󠄀󠄀󠄂料󠄫󠄤󠄥󠄕不󠄺󠄀󠄻󠄒是󠄗󠄮󠄥󠄕有󠄨󠄸󠄪󠄚毒󠄉󠄫󠄅󠄄嗎󠄍󠄂󠄘󠄭?」雅󠄜󠄤󠄏󠄗各󠄨󠄷󠄗󠄍問󠄫󠄀󠄩󠄻道󠄓󠄾󠄲󠄳。「這󠄤󠄝󠄦󠄬樣󠄓󠄓󠄞󠄺乾󠄿󠄮󠄬󠄛燥󠄆󠄮󠄃󠄪過󠄙󠄥󠄫󠄳後󠄇󠄜󠄍󠄭排󠄚󠄃󠄆󠄽出󠄣󠄌󠄘󠄙來󠄓󠄙󠄵󠄛的󠄛󠄮󠄾󠄰灰󠄇󠄴󠄥󠄓,不󠄨󠄂󠄒󠄤是󠄱󠄬󠄐󠄏也󠄔󠄴󠄜󠄒有󠄮󠄁󠄏󠄕害󠄀󠄛󠄔󠄨嗎󠄹󠄮󠄵󠄰?」⁠󠄛󠄵󠄶󠄦⁠󠄏󠄼󠄴󠄃⁠󠄢󠄗󠄎󠄦⁠󠄁󠄞󠄭󠄄⁠󠄓󠄥󠄌󠄥⁠󠄘󠄧󠄈󠄄⁠󠄙󠄐󠄜󠄿⁠󠄀󠄺󠄲󠄫⁠󠄠󠄻󠄵󠄶⁠󠄄󠄸󠄐󠄭⁠󠄻󠄼󠄪󠄰⁠󠄩󠄣󠄾󠄜⁠󠄾󠄾󠄪󠄤⁠󠄒󠄟󠄆󠄦⁠󠄑󠄯󠄢󠄎⁠󠄙󠄲󠄟󠄔

「那部分,我還找不到解決辦法。」奧托承認道。「但我想既然大家都已經戴著口罩,空氣中再多一兩種有毒物質,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人在意。」

「我覺得這樣不對。」雅各皺起鼻子。

奧托對他聳起眉。「你要去環境局檢舉我嗎?」

「嗯⋯⋯不。」雅各回答。「我更在乎飛不飛得起來。空氣保護的問題,可以等飛得夠高夠遠之後再來考慮。」

奧托大笑一聲。「你現在聽起來像是個科學家了。一次解決一個問題,就是這樣。」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句話,使雅各的心臟雀躍地跳了好大一下。奧托的誇讚使他感到自豪不已——如果這能算是稱讚的話。

奧托用扳手把圓筒構造的外殼打開,取出裡頭的一個方形機械。雙筒的裝置就像是一個外型荒謬的背包,尺寸只比雅各的軀幹要長了一點。而這個方形的機械則是一個黑色的盒子,上頭有著各種通風口與連接管線的閥口。

「這裡就是添加鱗油的地方。」奧托說。「我們把燃料倒進去,打開開關,然後這傢伙就開始有自己的生命啦。」

奧托把所有的閥口全部關上,確保不會有燃料在運作的過程中洩出。

「你要在這裡啟動它嗎?」

奧托聳聳肩。「這裡跟任何地方都一樣。這只是初版的原型,它幾乎是注定要失敗的。但如果我做得夠好,那麼最糟的狀況,它也就是無法啟動而已。」

雅各懷疑地打量著他手中的機械。「好吧。」

奧托從密室的角落拿起一個油桶,往裡頭倒入燃料。「走著瞧囉。戴上你的口罩,雅各。」

雅各照著他的囑咐做了。奧托在自己的後腦勺扣上口罩的扣環,並將裝置在雅各眼前,奧托撥動了一個開關。眼前的裝置像是突然被人喚醒一般,開始發出機械運作的吱嘎聲響。整個裝置似乎產生了某種共鳴,震動著,發出嗡嗡低鳴。

「成功了,動起來了。」

雅各瞪大眼,著迷地看著眼前的機械。「這樣就能用了嗎?」他不確定這東西怎麼樣才算成功,但是它看起來似乎運作得不錯。

「我不會這麼說。」奧托說。「它應該要把廢料從這裡排出來才對,而不是——」

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裝置撞擊桌面的聲音也越發令人感到不安。雙筒的構造在桌面上顛動著,像是有一隻動物被困在裡頭,掙扎著想要逃脫。一股恐怖的熱氣開始從外殼散發出來。

「靠。」奧托說。「退後,雅各。到密室外面去。」

「什麼?為什——」

「我要把這東西關掉。裡面的循環故障了。」

然後雅各看見黑色機械的尾端噴出藍綠色的火焰。細小的火星從通風口的縫隙之間竄了出來。

「等等,那你的設計圖怎麼辦?」雅各喊道。

「沒有時間了!」

然後是一聲使天花板上的土石紛紛灑落的巨響。雅各一陣耳鳴,失去了聽覺。一股衝力將他向後拋去,他摔飛在地上,痛得眼冒金星。搞什——

一陣混亂中,他只看見藍綠色的火焰像是觸手一般竄起,兇猛地抓向奧托伸過去的機械手。

不!

雅各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還未被火舌捲入的紙張。不,那些東西不能被火焰吞沒。

他的身體彷彿有著自己的意志。他還沒有完全從頭暈目眩中恢復過來,就朝桌面撲了過去。滾燙的空氣使雅各無法呼吸,他忍受著使他皮膚疼痛不已的高溫,抓起桌面上的圖紙。

又一聲爆炸,這次比前一次小了一點,但同樣震耳欲聾。雅各只感覺到左腿旁產生一股猛烈的熱氣,然後他就被某個外力攔腰甩了出去,撞上密室門邊的牆壁。

雅各緩緩睜開眼,然後發現一顆漆黑的頭正壓在他的肩膀上。奧托的機械手臂環著他的胸腹,巨大的身軀將雅各籠罩在下方。

奧托抬起頭。「出去。」他咬著牙說。「回到一樓。」

「那你呢?」

「快走!」

他爬起身,把雅各從密室的門縫擠了出去,隨後用力關上門板。雅各摔倒在倉庫的小辦公室裡,剛才捏在手上的圖紙散落一地。

「奧托!」雅各忍著屁股和膝蓋的疼痛,從地上爬起,用力拍打著小門。但裡頭的奧托完全沒有回應。

雅各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轉了一圈。奧托叫他回去一樓,為什麼?他該怎麼幫助他?鱗油所引起的火災,他記得學校裡面曾經提過——

他跑出倉庫,回到地下室的走廊上。此時已經離日班的下班時間很久了,地下室一個生化人也沒有。雅各不太確定奧托要他上樓的意義是什麼,但他接著就想到了。這樣的爆炸聲一定會引起晚班工人和產線主管的注意。他們可不能到這下面來。

雅各拖著疼痛的腿,盡可能快速往樓梯口前進。

他才剛走上一樓的走廊,就看見一名身穿正裝的產線主管和一名工人往他的方向走來。

「呃,嘿。」雅各說。他不記得這位主管叫什麼名字。

「小克林格曼先生。剛才那聲爆炸是怎麼回事?你在——為什麼——」產線主管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一圈雅各的身子。「你身上怎麼都是煙灰?你剛才在地下室裡嗎?你有在爆炸中受傷嗎?」

「呃——」他該怎麼說?他要怎麼樣才能阻止這個人進入地下室?「嗯,剛才只是⋯⋯」

產線主管不等他說完,便抓住了雅各的肩膀,將他的身體轉了兩圈,輕拍他的胸口、背部和腿。當他發現雅各除了身上佈滿髒污之外沒有大礙時,他便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受傷。」雅各保證。如果輕微的挫傷和瘀青不算數的話。

「那是再好不過了。如果樓下發生爆炸,損害可能會非常嚴重,而且如果你有任何閃失的話,我就沒辦法向你父親交代了。」產線主管轉過頭,對著他身邊的工人說:「海德格,你下去檢查一下是不是鍋爐機故障了。」

「是的。」名叫海德格的工人聽聞命令,便準備繞過雅各,伸手抓住通往地下室的門把。

「不!」雅各急忙伸出一隻手,攔住兩人。「剛才那是⋯⋯是鍋爐室裡的一個小型廢料桶發生氣爆。」雅各回想著他在參觀鍋爐室時所看見的物件。此時他突然很慶幸自己的記憶都是圖像式的。「對,就是這樣。你知道,有些廢料還有未完全燃燒的物質在裡頭。所以,高溫配上空氣、再加上剩下的能源——碰,它就炸開了。」

產線主管瞪視著他。「你是認真的嗎?」

「我是說,我不確定這其中的原理,但是——」雅各越說越覺得底氣不足,臉頰在口罩下方開始發燙起來。他不確定廢料爆炸的原因是不是真如他所說,至少這是他在學校科學課上學過的簡易版。如果產線主管知道這根本就不可能發生的話⋯⋯

「海德格,我們下去檢查看看。小克林格曼先生,請你留在這裡,我可不能冒著讓你出意外的風險。」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雅各堅持道。

產線主管的語調變得強硬。「這不是玩笑,先生。下面可能很危險——」

「我也沒有在開玩笑。」雅各回嘴。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好好扮演工廠主人兒子——或者說接班人——的角色。「這是我父親的工廠,我當然也有義務了解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我才剛從地下室上來,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解釋,那至少有點禮貌,讓我和你們一起下去檢查。」

產線主管盯著他一會,然後挫折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但請你務必保持謹慎。我們不知道發生爆炸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有必要,我應該要請環境安全隊過來,先封鎖地下室⋯⋯」

顯然這位大哥並不相信他剛才的說詞。雅各怒視著他。噢,但是雅各很清楚爆炸的原因。有個生化人在地下室的密室裡做著不為人知的實驗,然後擦槍走火了。這顯然不能寫在事故報告裡,對吧?

雅各的心臟劇烈地跳著。如果真的請來環安隊,這件事就無法壓下了。他的爸爸勢必會知道這件事,也許他會派人下來嚴格檢查地下室的狀況,那麼奧托和他的祕密就陷入了危險。但轉念一想,不到萬不得已,雅各相信產線主管也不會真的這麼做。在他值夜班的時候出這種安全漏洞,在他的紀錄上可不好看。

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於是雅各跟在兩名成人後方,走下狹窄的樓梯間。產線主管和海德格各自戴上了自己的口罩,三人的呼吸聲混濁而粗糙。

越接近底層,雅各便忍不住屏住呼吸。他有辦法拖住這兩人,不要讓他們進到廢品倉庫裡嗎?

就在產線主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準備打開第一間鍋爐室的門時,門卻突然向裡面彈開了。主管發出一聲有點荒唐的尖叫;如果換作其他沒有那麼緊張的場合,雅各覺得自己可能會笑出來。

一個巨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戴著口罩的奧托正挑著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們。

產線主管向後退開一步,與奧托保持了三步以上的距離。雅各懷疑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出了什麼問題嗎,長官?」奧托問。

「不要給我耍小聰明,生化人。」產線主管說。「剛才這裡發出的爆炸聲,應該不是只有我們聽見而已?」

「噢,這個嘛。」奧托的眼神快速轉向雅各,然後再度跳開。「這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剛才就只是一個小小的——」

「氣爆。」雅各立刻接口。「小型廢料桶的氣爆。我剛才和他解釋過了,但他非得要親眼見識才肯相信。」

奧托點了點頭。「是的,就是廢料桶氣爆。沒什麼大不了的,長官。你知道,在『迷宮』裡,這種事屢見不鮮了。我們這些人全都非常熟悉要怎麼處理這種,嗯,小意外。」然後他對著雅各的方向舉起機械手臂,使產線主管和海德格又向後閃了一步。「而這邊這位小少爺,剛才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臨危不亂、反應迅速。他的父親應該要感到很驕傲。」

雅各感覺到自己的臉又紅了起來。

「你覺得我們會聽信你的話?」產線主管譏諷地說道。

「嗯,炸開的廢料桶已經被我搬進廢品倉庫裡處理了。」奧托說。「就連桶子本身,報廢都還是有進行記錄的。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但我相信身為主管,你應該不會想要接近那些既危險又有毒的物質?」

「注意自己的言行,生化人。」產線主管說。「你也許負責管理這個垃圾場,但你仍然只是個左岸人。別得意忘形了。」

不知為何,雅各突然感覺到一股怒火,從他的心底深處竄了上來,就像剛才的鱗油火焰一樣,燒得又快又猛。他以為他是誰?他是憑什麼用那種強烈的輕蔑和鄙夷來對奧托說話的?「請你別這樣和他說話,先生。」還來不及阻止自己,雅各就插嘴了。他的雙手握拳,在身側輕輕顫抖著。「他剛才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工廠免於公安危機,他應該獲得表揚才對。」

「這麼關照左岸人的權益。」產線主管看了他一眼。「你的父親和哥哥會非常驕傲的。」

雅各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挖苦,但他只是咬住舌頭,避免自己再講出更令他無地自容的話。

「你的意下如何,長官?」奧托問。「你想要去參觀倉庫嗎?」

產線主管又打量了奧托一陣,接著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樓梯走去。「確保這種事不要再發生了。否則你就要承擔後果。」

「是的,長官。」奧托甚至對對方的背影行了半個禮。

海德格畏縮地看了奧托一眼,然後加緊腳步,跟在主管的後方跑上樓。

兩人的身影相繼消失在樓梯轉角後,雅各才終於吐出一口長氣。

「剛才那真是⋯⋯」他回過身,卻被奧托一把拉住手臂,往走廊的尾端走去。「奧托!你在幹嘛?」機械手指的力道大得驚人,任憑雅各怎麼使勁也無法掙脫。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問你才對。」奧托頭也不回地說道。他把雅各推進走廊盡頭的休息室裡,用力關上門。他扯下口罩,扔在長桌上,雙眼緊盯著雅各的臉,眼神像是火在燒。「你在想什麼啊?」

「我?我剛才才救了你和你的研究!」

雅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他可以確定一件事,他討厭奧托這種責難的口吻。

「你往著火的桌面撲過去。」奧托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他的反駁。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低沉,卻聽起來像是某種動物撲咬前警告的低吼。「你的腳邊還有沒使用完的鱗油!你那顆嬌生慣養的小腦袋是裝飾用的?在行動之前都沒有思考嗎?」

雅各嚥了一口口水。「我——我是⋯⋯我是怕你的圖紙被燒掉。」

「如果不是我,那個二次爆炸很有可能會直接殺死你的。」奧托說。「你有沒有一點點概念,知道剛才你距離死亡有多近?」

雅各張開嘴,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對,他真的不知道——他一直處於腎上腺素高度分泌的狀態,直到現在被奧托說破。他突然覺得肚子一沉,背脊一陣發麻。如果剛才不是奧托把他往後面推開,腳邊的鱗油桶所造成的爆炸或許會直接毀了他的雙腿——這還只是最好的狀況。

靠,他就真的這麼想死?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沒有去想——」

「這就是你的問題。」奧托說。「你想要當英雄?直接往火坑裡撲過去是成為不了英雄的。」

雅各只覺得臉頰滾燙,無法與奧托對視。他可以感覺到奧托的視線落在他的頭頂上。「是的。」他覺得自己像是被老師責備的學生,而他一句話也反駁不了。

他聽見奧托重重嘆了口氣。

「我猜失去分寸的人是我。」奧托說。「居然這樣和老闆的兒子說話,我也是夠有膽了。」

雅各垂著頭,什麼也沒說。

「看著我,雅各。」奧托說。

雅各猶豫了一下,解開自己的口罩,放在桌面上,最後才緩緩抬起頭。奧托皺著眉,撇著嘴角。他的臉上滿是漆黑的灰燼,本來就已磨損的背心看起來更慘不忍睹。他的左邊胸口有一塊深色的污漬。

「你⋯⋯」雅各說,伸手指著他的左胸。「你受傷了嗎?」

奧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算不上什麼。」他說。「坐下吧。」

雅各照著他說的話做了。奧托在他面前蹲下,抬起他的一隻腳,緩緩將他的膝蓋彎起、再拉直。「會痛嗎?」

「不會。」

奧托抬起他的另一隻腳,操作了同樣的動作。在某一個角度時,一股刺痛感便從他的大腿後方傳來,使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哪裡痛?」

「這裡。」

奧托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腿往外拉開一個角度,緩緩往上抬,接著又把他的腿往各個角度翻轉、拉動。只要雅各表現出不適的反應,他立刻就停止手上的動作。等到他終於決定自己已經測試夠了之後,奧托拍了拍雅各的膝蓋。

「看來只是肌肉有些拉傷。」奧托說。「然後你會瘀青一段時間。算是從一場爆炸中逃生最好的結果了。」

「是嗎?」雅各試著開玩笑。「你從幾場爆炸裡逃生過?」

奧托瞪了他一眼,站起身,隨後一隻溫暖的大手落在雅各的頭頂,用力搓了搓他的頭髮。「別耍小聰明,雅各。對自己死裡逃生心懷感激吧。」

雅各有點太晚才意識到,奧托好像好一陣子沒有叫他「少爺」或「孩子」了。

「謝謝你。」雅各說。「你救了我的命。」

「我想我們扯平了。」奧托回答。

雅各再度指了指他的傷口。「你要處理一下那個嗎?」

「我比較傾向不要在普通人面前脫衣服,謝謝關心。」

「為什麼?」

奧托挫敗地低吼一聲。「生化人不能保有一點僅存的自尊嗎?再說,機械和肉體,這也不是你們想看的吧。」

「又沒有關係。」雅各說。「我不介意。你知道我不會介意。」

奧托向後靠在置物櫃上,看著雅各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他背對著雅各,抓著自己的衣襬,從頭頂上拉下了背心。不知道為什麼,這動作使雅各的心臟突然重重一跳。他看著奧托左臂和左半邊的背部肌肉收縮舒張,而他無比驚嘆地發現,奧托右半身的機械,居然能與他原始的身體即時同步,動作流暢無比。除了金屬與皮肉相連的邊緣有些粗糙的接縫之外——接合的部份有點腫脹泛紅,看起來就像是粗製濫造的手術結果——他差點就要相信,那些機械構造是奧托與生俱來的了。

這和他在夢裡見到的很不一樣。但眼前這具身體,剛才卻以快速的反射動作拯救了他的性命。這似乎比夢境中完美的身軀⋯⋯還要性感了無數倍。

搞什麼?他的腦中有個細小的聲音尖叫道。性感?你覺得肌肉與機械結合的生化人性感?看來他傷到的還不只有大腿後側而已。

奧托從置物櫃中拿出一個克難的急救箱,簡單清潔過傷口後貼上一片人工皮膚,再用繃帶纏繞住自己左邊的腋下。就在他準備要用把繃帶繞到身後時,雅各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可以讓我幫忙嗎?」

奧托停下手中的動作。「不勞駕你了,少爺。」

「不要再這樣叫我了。」雅各說。「而且我想幫忙。」

雅各一步步往奧托身邊走去,執拗地對著生化人伸出手。

奧托從眼角瞥了他一眼。然後他把繃帶卷塞進雅各的手掌心。他轉過身來,面向雅各。

「從我的胸口繞三圈,把貼布的位置蓋住。」奧托說。「然後用箱子裡的別針,把尾端固定好。」

雅各屏著氣,照著他的話做。他的手臂環過奧托寬厚的身軀,使他整個人幾乎貼在奧托身上。一圈、兩圈、三圈。「會太緊嗎?」

「勒不死我的。」奧托回答。

雅各從箱子裡找出他所指的別針,小心翼翼地把繃帶固定好。然後他向後退開一步,突然不確定自己該說些什麼。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視線落在奧托身後的長桌上。

「所以⋯⋯」雅各說。「你後來怎麼滅火的?」

「倉庫裡有很多防火布。」奧托的聲音說。「這裡是座工廠。他們為了這種狀況,本來就有準備不少東西。」

「是。」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奧托再度打開了置物櫃的門,拿出了他的錫罐。他拔下瓶蓋,喝了一大口。然後他把罐子推到雅各的鼻尖前。

「想喝嗎?」奧托問。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給它第二次機會?」

雅各咬了咬牙,接過錫罐。他終於抬起眼,看向聳立在他面前的奧托。「我們應該要敬個酒。」

「是嗎?」奧托的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那就你決定吧。」

雅各思索了一下。「敬飛行的夢想。」他對著奧托舉起罐子,然後仰起頭,喝了一大口。刺激辛辣的液體仍然灼燒著他的喉嚨,使他的鼻腔和眼眶熱得像火燒。他強迫自己嚥了下去,直到舌頭根部只剩下一種甜而黏膩的口感。他眨去眼角泛起的淚水,以勝利的姿態將錫罐推給奧托。

奧托笑了起來。

「敬飛行的夢想。」他同意道,並將罐子裡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

愛與名為飛行的夢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