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走廊上仍然一個影子也沒有,但和日間的地下室相比,現在這裡不知怎麼地就是顯得安靜了一些,彷彿就連鍋爐運作的聲音都變小了。
雅各悶頭往尾端的廢品倉庫走去,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他不想要撞見任何一名在此地逗留的生化人,尤其是那個賽西爾。因為某些原因,雅各一直覺得他像是不懷好意的掠食動物。雅各不喜歡他的眼神。
他推開倉庫的入口,確保門已關妥後,便轉頭看向那間管理室。
奧托正坐在門邊的一張細腳椅上,手中拿著一本書。他的視線已經盯著雅各不知道多久了。
「呃,嘿。」雅各朝他走去。
「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奧托站起身,伸手抓住椅背,往上一提。細腳椅的骨架向後折疊,收成了扁平的一片。「老實說,我還以為你只是說說而已。」
雅各的臉一紅。「但你還是在等我,不是嗎?」他回嘴。
「我每天都會等一陣子,確定沒有麻煩份子在這裡閒晃。」奧托帶著椅子走進狹小的管理室,並回頭瞥了雅各一眼。「不是針對你。」
雅各幾乎覺得自己被嘲笑了,但他決定像個成熟的大人一樣,不去和他計較。
進入密室後,奧托把細腳椅架在房間的一角,在許多堆積的箱子之前。「你坐在這裡。」奧托說。「不要說話,也不要碰任何東西。」
「好。」
「我是說真的。」奧托動也不動地盯著他。「什麼都別碰。」
「好啦。」雅各說。
於是雅各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奧托在實驗桌前忙碌。雅各的書袋就放在腳邊;他猶豫著要不要拿出他的記事本來畫點什麼、或者寫點什麼,但看著奧托做事情實在太令人著迷了:奧托拿起和放下工具的動作大得讓雅各有點緊張,和學校老師操作實驗器材時戒慎恐懼的態度完全不同。但是奧托甚至不用轉頭,就知道他所需要的裝備在哪裡;這個密室是屬於他的,雅各過不了幾分鐘就感覺到了。雅各就像是被吸入了他的世界一般,彷彿忘記了他是隱身在工廠的地下倉庫後方。他在這裡的行動流暢而快速,好像他已經這樣行之有年了——他真的是一個來自左岸的住民嗎?他在那裡,究竟都在做些什麼?
「所以,你的爹地知道你在這裡嗎,小少爺?」奧托一邊拿著比他的手指還要細小的扳手工作,一邊問道。「我倒是很好奇他怎麼會讓你獨自留在工廠裡。」
「我告訴他,我想要參觀工廠晚班的工作。」雅各說。
「噢,你現在在叛逆期,對吧?」
雅各猶豫了一下,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有股衝動,想要繼續給他更多資訊。「他的司機晚上九點會來接我。」
奧托點點頭,沒有說話。
說實話,雅各這麼對爸爸說的時候,他很擔心他會說要一起留下來。但爸爸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著囑咐司機晚上再來接他回家。「感謝老天,看來你總算知道自己該做點對未來有用的事了。」他說道。
這使得雅各對於向爸爸撒謊這件事更沒有什麼良心上的糾結了;他只怕自己的謊言被拆穿的話,會帶來無法彌補的後果。
兩人陷入沉默,奧托埋首於工作,雅各則專注地看著他工作。他的目光沿著奧托的機械右臂來到肩膀,然後是他粗壯的脖頸。雅各想知道他的機械構造和人體是怎麼連接的,但那個部分隱藏在破損的背心下方了。他更想知道那件背心下方,還有多少部分是由機械構成——或者說,還有多少地方有著他原本的皮膚?
他的大腦開始描繪起奧托的身軀。他的膚色很深,是天生的嗎?還是那是長年曝曬的結果?他的手臂看起來肌肉結實,身體應該也是吧。雅各的視線沿著他背部的線條向下移動,跟隨著衣襬一起延伸進繫著腰帶的工作褲裡。和雅各習慣的那些爸爸的朋友們不同——他們大多都非常胖、或是非常瘦弱——奧托的腰十分健壯,當他彎身從實驗桌的遠端拿取物品時,雅各幾乎可以看見布料下的肌肉伸展與收縮。然後他的屁股——
雅各感覺到溫度從他的臉頰升起。噢,天啊,他在想什麼?他怎麼可以幻想另一個男人的屁股?
他忍不住抬起手,用力搓著臉頰。
「無聊到要開始打瞌睡了嗎?」
奧托的聲音傳來,使雅各差點從椅子上跳起。
「不,我只是——」他張著嘴,卻無法把這句話說完。他當然不可能向奧托承認自己腦子裡奇怪的幻想,對吧?
話說回來,他到底盯著奧托看了多久?
「如果這樣能讓你決定明天不再下來,那我也不吃虧了。」奧托瞥了他一眼。雅各懷疑他嘴角帶著微笑。
「那可惜要讓你失望了。」雅各試圖用和他一樣的嘲諷口吻說道。「我覺得你在做的事情非常有趣。我打算每天都來。」
奧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回話。他又繼續彎身在桌邊忙碌了一陣子,才終於站直身體。雅各可以聽見精細的機械運作的聲音。
奧托轉過身來,看著他。「你是怎麼回事,孩子?」
「什麼意思?」
奧托沉默了一會。「沒什麼。當我沒說。」
雅各突然覺得坐立難安。他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姿勢。奧托直盯著他,雖然沒有安裝機械眼,雅各卻覺得他的視線銳利得像是直接看穿了他,就連他內心的祕密都挖掘出來。他撇開視線,儘管這樣或許有點像是心虛,但他無法繼續與奧托對視。
「來吧。」奧托說。「我們到休息室去。」
「什麼?」
「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想要休息一下。」奧托說。「或者你也可以繼續坐在這裡,無所事事。但你要知道,我離開這裡時,都一定會把密室給關死。你自己決定。」
說完,他便逕自鑽出了小門。雅各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追在他身後。
奧托打開休息室的門,用眼神示意雅各進去,然後從牆邊的置物櫃中拿出一個錫罐。他在長板凳的一側坐下,打開蓋子喝了一口。
雅各猶豫了一下,然後坐在他的對面。
「想來一點嗎?」奧托對他舉起罐子。
「那是什麼?」
「你自己試試看囉。」
雅各半信半疑地接過錫罐,湊到鼻子邊嗅了一下。他只聞得到一股濃濃的柑橘味,不過他並不排斥;於是他往嘴裡倒了一大口。
辛辣的味道直往他的鼻腔竄去,突如其來的痛感使他眼前一片空白。他一陣猛咳,連剛才喝進去的飲料都直接噴得滿地都是。他把臉埋在手肘窩裡,卻仍然無法壓抑喉頭的反射動作。
奧托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在雅各的耳邊迴盪。
「天啊⋯⋯」雅各艱難地在咳嗽之間開口。「這是什麼東西?」他的胸口像是有火在燒,使他連呼吸都有點困難。
「我也不知道。」奧托伸手拿回罐子,又喝了一大口。「這是賽西爾的特調。是商業機密。」
雅各終於稍微緩了過來,喘著氣,試圖找回呼吸的節奏。
「你怎麼有辦法喝下那種東西?」雅各指控道。
奧托聳聳肩。「身體被機械取代之後,我猜我連味覺也壞掉了吧。」
雖然生化人的口吻像是在開玩笑,但雅各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認真的。
「你⋯⋯你們也需要進食嗎?」雅各問。
「我覺得學校應該要開一堂課,叫做『生化改造入門』。」奧托說。「所以才不會有一堆傻小子以為我們只要喝鱗油就能過活。」
「所以是要的囉?」
「對,小子。我不但要進食,我還得吃很多才會飽。」
「那——」
雅各張開嘴,還想要繼續問下去;他對生化人有太多好奇了,他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問起。但奧托舉起一隻手,阻止了他。
「別太得意忘形了。」奧托說。「我們還不算是朋友,記得嗎?」
雅各的臉再度漲紅。「對不起。」
「天啊,孩子。你該戒掉動不動就臉紅的壞習慣。我想你應該不是被我過人的魅力給迷到神魂顛倒的,對吧?」
這他倒是可以回答。「我沒有。」
奧托又喝了一大口那個可怕的飲料,然後說:「很好。否則你的爹地真的需要好好擔心一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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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雅各做了一個夢。
他做的不是平常那種飛行、或是墜落的夢,而是⋯⋯他的同學們都是怎麼說的?濕夢。他做了一個濕夢。但他甚至不確定那算不算數。
夢中,他和另一個人站在一個漆黑的空間裡,只有微弱的光芒從某個角落照來。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那裡,但他的同伴似乎並不在乎。高大的人影背對著他,開始脫去上衣。對方高大雄壯、渾身肌肉結實,將脫下來的衣服裹在一隻手上。然後他褪去自己的褲子,直到他的雙腿和臀部完全裸露在外。
雅各的視線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他看著對方身體上每一條肌肉所形成的陰影,以及對方走動時肌肉收縮的模樣。對方來到一個漆黑的水池邊,踏了進去,將半個身體浸泡在液體裡。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對雅各。
是奧托。或者說,他長著奧托的臉。這個人的身體沒有一片金屬零件,而是完完整整的肉體,健壯、充滿力量。他對著呆站在岸邊的雅各伸出手,說:「你現在要下水還是怎樣?」
雅各的身體彷彿有著自己的意志。他朝水面踩去,讓自己踏進溫暖而黏稠的液體中。奧托的手抓著他的手臂,將他往自己的身邊拉去。
雅各感覺到他強而有力的牽引。漫過他腰部的水池似乎也在把他往奧托的身邊推去。
「你沒有脫衣服。」奧托說。
「我不知道要怎麼脫。」他聽見自己這麼回答。
奧托盯著他,眼神彷彿在發光。雅各只覺得渾身發熱,想要擺脫身上緊貼的衣物。奧托的雙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與雅各接觸的地方,使他一陣發麻。
然後雅各就醒來了。他躺在床上,拒絕睜開雙眼,也不願意起身。他不想面對自己褲襠裡濕黏冰涼的液體。他回想著那場夢境,回想著夢中他自己勾勒出的奧托的身體。血液直往他的下身竄去,使他忍不住摀住臉,對著掌心低吼。
這一定都是那個飲料的錯。
*
雅各告訴爸爸,接下來他都希望能在工廠待到晚上。除了生產線之外,他也希望能讀一讀爸爸辦公室的藏書。「有些書和這個工廠息息相關。」雅各說。「我希望能在接手這個工廠前先好好研究過所有的知識。你知道,讓自己做好充足的準備。」
「你發生了什麼事,雅各?」爸爸只是聳起一邊的眉毛,看著他。「你突然間就對工廠充滿了興趣。為什麼?」
「我只是發現工廠裡有太多有趣的部分了,爸爸。」雅各希望自己聽起來不會太過殷勤。他又補上一句:「而且你也知道,只要有書,我就可以待上一整天。」
爸爸打量了他一會,雅各則努力不要迴避他的視線。「是時候該讓你的那顆腦袋裝一點有用的東西了。」最後,爸爸說。
「好像我去學校都在浪費時間一樣。」雅各嘀咕道。「而且那間學校還是你選的呢。」
就算爸爸聽見這句話,他也沒有任何表示。他只是交代司機,以後每天晚上九點來工廠接雅各回家。
有些日子裡,爸爸會在工廠裡加班。那些時候,雅各就只能乖乖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椅子上,看著爸爸的那些商業和經營類書籍。爸爸甚至要求他做筆記,並表示之後會測驗他的學習成果。雅各一點都不想為這種書做筆記,但他想,這還不算是太糟的交易。如果爸爸在正常的時間回家,那麼雅各就能在樓上的餐廳和晚班工人一起吃晚餐,再到地下室去看奧托。
但是有時候也會發生意外。
某一天,雅各興沖沖地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結果一頭撞上了正要離開的賽西爾。
「搞什麼鬼,小子。」賽西爾對他吼道。「你對下面這裡到底有什麼執著?你是愛上那些廢料?還是愛上奧托那個大塊頭?」
「我——」這句話使雅各回想起不久前那個令他羞恥的濕夢,他的臉便無法控制地紅了起來。想,想,雅各,快點想啊。他清了清喉嚨,試著表現出身為雅各・克林格曼的威嚴。「我是在進行每天的例行檢查。如你所知,廢料處理也是工廠非常重要的一環——」
賽西爾不等他說完,就哼了一聲,口水從他的嘴角濺出。「省省吧,有錢人家的少爺。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起這檔事了?」
「嗯,就從我開始。」雅各回嘴。
賽西爾只是瞪著他幾秒,最後說:「油嘴滑舌。」他一把推開雅各,從他身邊擠過,走出了地下室,留下雅各一個人站在樓梯口,心有餘悸地想著,幸好賽西爾沒有拿機械手的那個鑽子來鑽他的頭。
後來雅各把這件事告訴奧托,但奧托只是說:「他就是這種人。他不危險,但是很討人厭。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建議你少跟他說話。為了你的心靈健康著想。」雅各決定接受他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