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托打開小門，扭亮了燈。他的身子幾乎將整個門框塞滿。雅各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一起鑽進了狹小的隔間中。
管理室裡甚至比雅各以為的還要小。他進門後再走兩步，鼻尖就會撞到靠牆放置的鐵架。架子上擺著一整排的薄本，書脊上標示著年份與月份。此外，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物品：箱子、文具、測量儀器。但雅各並沒有看見任何個人物品——這個房間看起來可以屬於任何人。
奧托往裡站到房間的最尾端，雙手一攤。「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他指著鐵架上的帳冊。「存放在那裡的報廢品和不良品，都要在這裡登記。如果稽核人員來查——如果他們真的閒到一一去數的話——數量得和樓上的生產紀錄與出貨紀錄相符才行。」
雅各聳聳肩。這種交易與記帳的流程沒什麼有趣的，他也不太在乎。但是他對那些帳本本身倒是有些好奇。
「我可以看看嗎？」
「說好的不准動手呢？」奧托聳起眉。
「我只會看帳本裡面寫的東西，就這樣。我保證。」雅各說。
奧托嘆了一口氣，把手一揮。
雅各隨手翻了幾本標示著今年的冊子。裡頭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每天的日期、品項、以及數量。他不可置信地發出一聲哼聲。
「這些數字，你們真的都一筆一筆在計算嗎？」他回頭問道。
「基本上是。」
「基本上？」
雅各質疑的目光在奧托臉上搜索。奧托氣急敗壞地低吼了一聲。
「聽著，有些報廢品並沒有真的報廢，好嗎？我們只是讓那些東西有更好的歸宿，總比在這裡放著腐爛要有意義多了。」奧托說得很快，好像不想讓任何人聽清楚似的。「迷宮並不是購物天堂，這裡有些東西對左岸的人來說⋯⋯很好用。」
「好啦，好啦。」雅各說。「你為什麼要生氣？」
「我沒有。」奧托說。
「你不太會說謊，對吧。」
「你不認識我。」奧托說。「而我只是希望你能少問一點問題。如果給你答案就可以滿足你，我不知道說謊有什麼用處。」
嗯，這倒是很有趣。雅各打量著奧托的臉，但對方只是以冷淡的目光注視著他，嘴角毫不避諱地下垂。雅各的視線再度回到書架上。他的手指沿著鐵架輕輕撫過，然後他就注意到了。
鐵架上許多地方都佈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有人碰觸過那些東西。但是有一個部分的平台，卻幾乎沒有任何落塵。那裡擺了一個紙箱，看起來只有一個手掌大，貼牆而立，也比旁邊的其他物品乾淨得多。
「那是什麼？」
「別碰。」奧托警告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試著阻止雅各，但是奧托慢了一拍。
紙箱比雅各預期得還要容易就舉起來了，他用力過猛，甚至差點把旁邊的工具箱給打下來。「什麼⋯⋯」雅各手中的紙箱並不是個真正的箱子，而是一個罩子，罩住了後方牆面上的一個金屬零件。
嗯，或許他該稱之為門把？
雅各倏地轉過身。「那是什麼？」他質問。「為什麼——」
然後奧托的機械手一把抓住了雅各的領口，將他整個人從地面上舉起，拉向奧托的臉。雅各倒抽一口氣，緊緊抓住那隻機械手臂。
「你要幹嘛！」雅各掙扎著。「放我下來！」
「你越界了，小鬼。」奧托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語調中含有一種危險的成分——他聽起來意外地平靜，但他的那雙眼睛卻像是有火在燃燒。「你在這裡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嗯？你是下來監視我們的嗎？」
「我為什麼要監視你們？除非，你們在做什麼需要讓人監視的壞事？」雅各瞪大眼睛。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燙。快、快要不能呼吸了——如果這個生化人繼續扯著他的脖子——
奧托把雅各摔回地上，使他向後撞上了門邊的矮櫃，上頭堆的雜物劇烈晃動起來，搖搖欲墜。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奧托逼上前，雅各不由地想要向後退去，但是卻無路可退。生化人巨大的身軀幾乎就要頂到他的鼻頭。「這對你來說，是小孩子的尋寶遊戲嗎？」
「我⋯⋯我沒有在玩！」雅各忍不住提高音量，想辦法站得更高一點。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是這個生化人的對手，他只能想辦法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恐慌、沒那麼像是下一秒就要尿在自己褲子上的樣子。「我——不然，我也來跟你做個交易。」他嚥了嚥口水，觀察著奧托的反應。
奧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色陰沉。「喔？」他咬著牙說。「我洗耳恭聽。」
「你讓我看那扇門背後有什麼，否則——否則⋯⋯」他說。「我就去告訴克林格曼先生，你們都在竊取公司財產。」
話一出口，雅各的內心便瑟縮了一下。要命。他剛才真的在威脅奧托嗎？他好想狠踹自己兩腳。他是哪根筋不對了，才覺得自己可以和這個能夠一巴掌拍死他的彪形大漢談條件？
奧托笑了起來——實質意義上的放聲大笑。
「你一次又一次讓我改觀，小少爺。真的。」他搖著頭。雅各看著他脖子上的肌肉與青筋舒張和收縮，並強忍著自己用雙手抱住頭的衝動。「你覺得你有什麼立場和我交易？」
「因為你有祕密。」雅各希望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他很努力在控制自己的肌肉了。「而如果你想要不惹麻煩地保有這個祕密，你就讓我知道。」
奧托緊盯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雅各屏著氣息，撇開視線，看著擋在他眼前、像一道牆般的胸膛。奧托依然穿著一件背心。雅各思索著，在他的背心下，有多少部分是由機械零件所取代的？
「如果你敢透露一個字，小鬼，你只要提到一個字。」最後，奧托緩緩開口。「不管我有什麼祕密，我都會親手扭斷你的脖子。你知道這不難，對吧？」
雅告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他抬起頭，再度看向奧托的臉。他相信這個生化人會說到做到。
「成交。」雅各對他伸出手。
奧托沒有和他握手。
「你就站在原地。」奧托命令道。
然後他便抓住鐵製書架的一側，低哼一聲，將它往一旁拉開。書架正好抵住了隔間的門，也擋住了門上的小玻璃窗。伴隨著一陣吱嘎作響，隱藏在書架後方的暗門便露了出來。那個扇門的高度幾乎只和奧托的頭頂一樣高，門框邊緣粗糙、並不平整，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一樣。門板本身也是由不同種類的木頭所釘成。
「這是⋯⋯」雅各壓低聲音問道。「這是你做的嗎？」
奧托從腰上的鑰匙串中，挑出一把更為細小的鑰匙。「我剛才說過了。這裡有許多東西很好用。」
小門打開時，雅各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被某種情緒給撐破。那不全然是興奮，其中也夾帶著一點恐懼，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他沒有想過，在爸爸的工廠中——就在爸爸的掩鼻之下——居然還有這樣的密室存在。他可以在耳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握緊手心，想要讓自己的手指停止顫抖。
奧托微微彎下身，鑽進門裡。「你要看還是不看？」他只微微側過頭，對著雅各說道。
雅各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
門內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雅各不知道究竟該從哪裡看起：是四周凹凸不平的牆面、是頭頂上昏暗的光線，是牆角四周堆放的各種廢棄物，還是房間正中央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上堆滿了器材，水平儀、圓規，還有各種工具箱。所有的物件都是經過修補、縫合，表面斑駁不已，四周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味。
這裡就像是⋯⋯
「這是個實驗室嗎？」雅各說。「你在這裡做實驗？」
「算是吧。」奧托說。
雅各小心翼翼地朝實驗桌走去，避開腳邊散落的東西。隨著他的大腦開始一一辨認眼前所見的一切，他可以看出這裡有好多半成品——製作到一半的模型，在密室後方的牆邊堆疊著，但雅各卻看不出那是什麼。而桌面的正中央，是一個比雅各的手臂張開後還要巨大的扁平裝置。它的邊緣還沒有完全封起，許多管線還裸露在外，但雅各的心臟突然一下跳到了喉頭。
他看向散落在桌面上的圖紙。翼前緣、擾流板、導流裝置⋯⋯
雅各不禁大叫出聲。他抓起畫著襟翼構造的其中一張圖紙，往奧托的臉上推去。
「你是不是——這是——」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好好說話。他的手臂抖得無法控制，只能大口喘著氣。他挫折地把圖紙扔回桌面上，低吼一聲。冷靜，雅各，你給我冷靜下來！「你在⋯⋯你在研究飛行器嗎？」
奧托的臉上掛著某種奇異的表情。他打量著雅各的臉，眼神深不可測。
「你知道？」
他沒有否認。
「我的天啊！噢，天啊。」雅各突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一陣刺痛。儘管他用力用掌根壓住眼窩，但淚水仍然不聽使喚地從他的臉頰滑落。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哭，這沒有什麼好哭的。但是⋯⋯但是——他就像是突然被自己具象化的夢境給砸中了臉。他覺得頭暈目眩，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做夢。靠，這就是他的夢想，就在他眼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摸到。打從他有記憶以來，那個關於飛行的夢——現在正靜靜地躺在那張桌子上，彷彿正在沉睡中，等著被人喚醒。
「搞󠄊󠄀󠄃󠄎什󠄊󠄀󠄃󠄎麼󠄵󠄀󠄀󠄂鬼󠄫󠄑󠄗󠄱，小󠄆󠄙󠄵󠄩子󠄒󠄉󠄧󠄍。」奧󠄂󠄩󠄨󠄧托󠄅󠄮󠄩󠄖低󠄏󠄁󠄬󠄿聲󠄊󠄝󠄱󠄝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我只是⋯⋯噢，靠！」雅各的手指壓住眼角，想要止住眼淚。他一邊將快要從鼻孔內流出的液體吸回去，一邊從書袋中拿出他的記事本。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他突然覺得，他應該要給奧托看看。
他翻開其中一頁，把記事本舉向奧托的臉。「我⋯⋯我一直在做飛行的夢。」他囁嚅地說道。「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夢想著，總有一天要飛上天空。去看看那些塵埃的上面有什麼。」
奧托緩緩地翻到下一頁。然後又一頁。「然後？」
「但是我不夠聰明。我進不了科學學校，也進不去軍校。」雅各說。「我只能自己找書看。我看了好多飛行的書、飛行器的原理，什麼都看了。」
「我看得出來。」
他的記事本裡寫了許多關於他寫下的筆記：這本是、上一本也是、還有再前一本。他把他看過的書記錄在記事本裡，臨摹書本中的理論圖示，也紀錄他聽過的各種關於飛翔的傳說。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有一天能真正見到一台飛行器——至少是一部分的飛行器。
奧托翻著他的筆記，一言不發。密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兩人不太規則的呼吸聲。雅各把最後一滴眼淚抹去，深吸一口氣。
好丟臉。他為什麼要哭？他簡直就像個小寶寶。
「我不會告密的。」雅各提議。「你知道我不會，對吧？」
奧托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他看著雅各的筆記，表情若有所思。最後，他闔上封面，把記事本遞還給雅各。
「我還沒有完成。」奧托說。「我還在測試一些部分。」
「這真是⋯⋯哇喔。」雅各說。「就在工廠的地下室裡？就在工廠正下方？」
「所以你才不能說出去。」奧托說。「你如果透露出一個字，一切就都毀了。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就連那群生化人也沒有。」
「可是，為什麼？這是一個重大的發明。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
「有很多人想要擁有這個技術，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
「如果你找到正確的人投資，你就不用藏在一個小小的密室裡，用廢棄品來做實驗了。」雅各說。「你會有資金、你會有真正的實驗室⋯⋯」
「然後這就不會再是『我的』實驗了。」奧托回答。「一但有太多人扯進來，事情就會變得複雜。你應該大得可以理解這種事了，對吧？」
雅各討厭他這種像是對小孩說話的口氣，好像他的反應慢到跟不上似的。但是，對。他想他明白奧托的意思。
「我讓你知道了這個實驗。你至少可以表現出一點尊重。」奧托說。「我希望這是個祕密。請你讓它繼續當一個祕密。」
雅各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還未完工的飛行器，然後盯著奧托的雙眼。奧托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好。」雅各說。「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你今天已經提出夠多要求了，小鬼。」奧托像是頭痛般地說道。「你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看你做實驗。」雅各說。「下一次，當你做實驗的時候，我也要下來這裡。」
奧托瞇起雙眼。
「我什麼都不會說，我發誓。如果你發現我扯了你的後腿——」雅各嚥了嚥口水。「你就可以履行你那部分的契約，扭斷我的脖子。」
奧托的雙臂在胸口交疊，像是在盤算什麼。當他再度開口時，雅各才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屏著呼吸。
「你真是個奇怪的小孩。」他說。「有人這樣說過嗎？」
「有。」雅各回答。
「來吧。」奧托說。「午休時間早就結束了。我不希望任何人跑進來找我。」
雅各順從地跟在他身後，在走出密室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半成品。奧托關上密室的門，確保它確實鎖上後，又將鐵架推回原位。他把紙箱罩子蓋回門把上，將上頭的帳冊重新擺放一次。
「你倒是提醒了我，要把架子上的灰塵清理乾淨。」奧托說。「是我大意了。媽的。」
「不客氣。」雅各說。
奧托把管理室的小門也鎖好，然後打開倉庫通往走道的門。
他差點一頭撞上站在門外的賽西爾。
「我還在想你到哪裡去了。」臉頰削瘦的光頭男子說。「意外地跟小少爺很投緣，是吧？」
「你剛才說錯了，賽西爾。」奧托說。「事實證明，他老爹真的會多給我薪水。」
「什麼鬼？」
賽西爾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緊盯著奧托。但奧托沒有多作解釋，只是回頭對著雅各說：「你先請，少爺。」
雅各側著身子，從奧托身邊擠出倉庫。不知道為什麼，賽西爾總讓他覺得頭皮發麻、背部發冷。奧托走在他身後，一路跟著他走到通往一樓走廊的樓梯口。
就在雅各準備打開門前，奧托突然大聲說道：「記住了，小子。我們的班只到下午六點。到時候這下面一個屁都不會有。」他看著雅各。「聽見了嗎？」
雅各張開嘴，正想要說點什麼，接著就意會了過來。他點點頭。「我記住了。」
「很好。」奧托說。「希望我不會再在上班時間見到你。」
然後他伸出手，為雅各轉開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