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要從哪裡開始,小少爺?」奧托說。「鍋爐室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說實話,這個地下室更像是生化人的地盤。雅各根本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更別提知道要問什麼問題了。
既然生化人說鍋爐室,那就鍋爐室吧。
雅各走在奧托身後,警戒地和他保持著一小段距離。不知為什麼,奧托龐大的身軀,使他產生了無比的威嚇力,更別提他身上外露的金屬。話說回來,他到底有多少部分被金屬零件取代了?
打開鍋爐室的門時,奧托從一旁的牆上拿起一個殘破的過濾口罩。
「這裡就是整間工廠處理廢料的地方。」奧托說。「你在樓上的廠房中看見的所有管線,都會連接到下面這幾個房間。」
一股熱氣立刻將雅各渾身包裹,即使戴著口罩,他也一瞬間難以呼吸。他緊閉雙眼,緩緩將空氣吸入胸腔。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奧托正打量著他。
「你真的很嬌生慣養,對吧?」
這句話使雅各的臉頰發燙起來。他不喜歡奧托如此輕描淡寫的語調,好像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問問題。「如果你生在像我這種家庭,我打賭你也會是同一個樣子。」
「我很懷疑。」奧托回答。「你不能控制出身,但可以控制選擇。要當爹地的乖兒子,是你的選擇。」
「我不是爹地的乖——」
雅各咬住自己的舌頭。靠,他為什麼覺得自己應該要和這個生化人爭辯?他只是個生化人!他或許都沒有接受過多少教育;搞不好他在「迷宮」裡出生後就是孤兒,而他什麼都不知道。雅各是一位受過高級教育的富商子嗣。他不該和這個人一般見識。
「你說了算囉。」奧托說。然後他伸手指向眼前巨大的爐具。裡頭的黑色液體看起來濃稠不已。「話說回來。就像我剛才說的,廢料會在這裡進行處理和過濾,然後裝進專用的封裝桶中密封起來。你看那裡——」雅各的視線跟著奧托的指尖,轉向廠房最角落所堆積的金屬桶。「——那些封裝過的廢料,就要送去外部的集中處理廠。我的組員們要負責在運輸車抵達時,把金屬桶送上去,讓他們載走。這是標準流程。」
「好。」
這番話聽起來非常像他從環境教育的教科書上讀到的內容——這確實是標準流程。不知為何,雅各突然感到有點失望。他以為藏在平面圖以外的神秘地下廠房,是為了隱藏什麼驚天動地的祕密;在樓上聽見爸爸談論鱗油的方式——或者說,不討論鱗油的方式——他還以為他逮到了什麼小辮子。但現在看來,爸爸只是想要隱瞞他雇用生化人的事實而已。
「這個房間的隔壁也是一樣的鍋爐室。」奧托說。「隔壁的隔壁也是。再過去也是。這下面沒有什麼好玩的,小少爺。只有毒死人的空氣和又黏又髒的廢油。」
「那其他的房間呢?你們剛才的休息室對面,那一間是什麼?」
「你知道嗎,我開始覺得賽西爾那個老混蛋說得對。」奧托說。「你爸不會多給我一塊金幣。我正在花我的休息時間帶你參觀廠房,還為你進行教育訓練。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我——」雅各咬著嘴唇,皺起鼻子。「我可以自己付你錢,如果那是你想要的話。」
奧托盯著他看了一會,沒有說話。然後他打開鍋爐室的門,示意雅各出去。
「我不要錢。」奧托的聲音在雅各身後說。
雅各回過頭,看見男人關上門後,正在解下自己的口罩。雅各無法轉開視線。大部分的人戴了口罩後都會看起來更加好看,或許是因為眼睛多半是一個人臉上最美麗的部位;但是奧托正好相反。雅各發現自己直盯著他的鼻子和嘴唇看,線條並不精緻,但卻很強硬。這種特徵的臉孔,在雅各的交友圈中並不常見。
「怎樣?」奧托粗聲問道。
雅各趕緊看向走廊的另一端。「沒有。」他說。「所以,休息室對面的那個房間,裡面有什麼?」
奧托用人類的那隻手,把落在額頭的黑髮往後推去。「如果這樣能讓你不再問問題,我就帶你去。」
雅各懷疑他把自己當成了吵吃甜食的小小孩,但他沒有證據。
經過長長的走廊時,兩人一句話也沒說。走在右後側的雅各,正好有機會仔細觀察奧托的機械手臂。他在腦中描繪著肩膀和手肘處精密的關節,以及一小部分外露、排佈在金屬外殼下方的細小管線。那個管線是做什麼用的?是能源嗎?生化人真的像外面流傳的那樣,是以鱗油作為動力來源嗎?
「我是不介意你盯著看。」奧托頭也不回地說。「但也許有些生化人會介意。不是每個迷宮的居民都像我這麼友善。」
「你怎麼知道——」
「你的眼神就連我的機械臂都有感覺了,孩子。」奧托說。雅各覺得他聽起來似乎帶著一點笑意。
他有好多問題想問。聽完哥哥說的那些生化人的事,只使雅各對生化人的疑惑變得越來越強烈。他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而且的確,那或許會聽起來很冒犯。而雅各認為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類,都不會想要冒犯眼前這位大漢。但是⋯⋯眼前就是活生生的生化人。他要怎麼「不」問問題?
「那會痛嗎?」
話一出口,雅各立刻摀住嘴。要命,他有成千上百個更科學、更客觀的問題可問,但他偏偏第一個就往別人的痛處上踩——字面意義的那種。
奧󠄊󠄀󠄃󠄎托󠄊󠄀󠄃󠄎沒󠄵󠄀󠄀󠄂有󠄫󠄳󠄒󠄶馬󠄺󠄞󠄹󠄌上󠄅󠄒󠄊󠄃回󠄧󠄏󠄋󠄗答󠄇󠄗󠄣󠄯。雅󠄔󠄩󠄞󠄇各󠄱󠄬󠄄󠄲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根󠄟󠄾󠄺󠄻本󠄥󠄂󠄒󠄓沒󠄯󠄼󠄗󠄑聽󠄴󠄰󠄜󠄛見󠄳󠄱󠄅󠄟他󠄪󠄿󠄒󠄡隔󠄿󠄌󠄎󠄉著󠄐󠄋󠄘󠄍口󠄞󠄭󠄸󠄮罩󠄺󠄢󠄔󠄝說󠄗󠄊󠄮󠄮出󠄾󠄽󠄮󠄍來󠄽󠄿󠄗󠄌的󠄱󠄦󠄶󠄃話󠄜󠄜󠄫󠄩。󠄫󠄙󠄂󠄢󠄩󠄿󠄮󠄓󠄴󠄥󠄱󠄝󠄯󠄩󠄈󠄥󠄨󠄤󠄗󠄹󠄔󠄠󠄶󠄽󠄏󠄷󠄈󠄮󠄊󠄕󠄂󠄺󠄝󠄨󠄝󠄇󠄐󠄇󠄕󠄒󠄁󠄵󠄸󠄴󠄥󠄋󠄌󠄬
兩人在目的地的門前停下腳步,奧托一手搭在門把上。
「已經不會痛了。」他說。
「什麼?」
但奧托沒有再說下去,而是壓下門把,往裡一推。雅各跟隨著他的腳步,走進漆黑的房間裡。聽見關門聲的時候,雅各心中閃過一瞬間的驚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四下張望著。但接著,他就聽見燈的開關扭開的清脆聲響。
然後他突然就忘了剛才和奧托的對話。他只是瞪大雙眼,瞪視著眼前所見的一切。
「告訴過你了,這裡沒什麼好玩的。」奧托說。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雅各說。
放眼望去,他幾乎看不見這個廠房的盡頭。他懷疑,這裡的範圍就和樓上的工廠一樣廣大。一箱箱裝備、器材、機具,全部堆積如山,幾乎將整個空間塞滿。雅各只能勉強從堆疊的物品之間,看出一條可供人行走的通道。
「這些是什麼?」雅各問。「這些是⋯⋯庫存嗎?」
奧托低聲笑了起來。「如果你爸把庫存堆在這裡,軍隊裡那些老烏鴉會把他生吞活剝的。不,這是堆放不良品和報廢器材的倉庫。」
「哇喔⋯⋯這裡是你們負責管理嗎?」
「不是『我們』,是『我』。」奧托回答。「我的組員們會把上面廠房的廢品搬下來——不論是壞掉的生產機械,還是生產過程中產生的不良品。我們會搬下來,登記成冊,然後就把它們堆在這裡。」
「然後呢?」
「然後我們讓它們在這裡自生自滅,慢慢腐爛,被塵埃所覆蓋。」奧托說。「你脫下口罩,聞聞看。」
雅各瞥了奧托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解開口罩後方的卡扣。一股悶臭的氣味立刻鑽進雅各的鼻孔,使他皺起了鼻子。
「那就是這些物品死亡的味道。」
這句話使雅各再度看向奧托。然後他發現,奧托也正盯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在不戴口罩的狀況下與奧托面對面,使雅各感到有些赤裸。他快速撇過頭,假裝他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他貪婪地掃視著眼前的空間。雖然物品堆得雜亂無章,有些小山像是一碰就會坍塌,但是不知為什麼,這其中有一種混亂的美感。雅各好想拿出書袋中的記事本,把這一切畫下來。這裡有好多細節,他知道今晚回家後,他是不可能在房間裡正確重現的。
然後,他注意到入口右側的角落,有著另一個鑲有小玻璃窗的隔間。「那是什麼?」雅各問。
「那算是我的辦公室吧。」奧托說。「但更像是另一個垃圾場,我平常也不坐在裡面。沒什麼好玩的。」
「我想去看。」雅各說。
「你的免費導覽已經結束了,小鬼。」奧托說。「廢品倉庫就是終點。現在回去吧。你爸爸不是應該吃完午餐了嗎?」
「你不讓我看,就更顯得裡頭有祕密了。」雅各鼓起勇氣,強迫自己直視著奧托。「你是這個倉庫的管理人,而且你有自己的辦公室。別的——組員——都沒有。那裡一定很特別。」他本來想說「生化人」,但他覺得那樣可能不太恰當。
「我不知道你的邏輯是怎麼運作的,但是,不。」奧托說。「爭論結束。」
雅各咬了咬嘴唇,決定換一種策略。
「拜託。」他壓低聲音。「我喜歡畫畫。我畫了這間工廠的很多地方了。」為了證明他的說法,雅各打開書袋,拿出記事本。他翻開自己臨摹的工廠平面圖和內部素描,高舉到奧托眼前。「這個地方——這裡好酷。我覺得我想要多畫幾幅畫。拜託?」
奧托看著他的圖,默不作聲。一會之後,他吐出一口沉重的嘆息,好像巴不得踹自己兩腳。他推開雅各的記事本,大步往隔間走去。
雅各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在他身後小跑著。「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我可不會這麼說。」奧托在腰間摸索著,然後從褲腰的皮帶上拆下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只有一條規則:只能看。把你的小手收好。」
「當然,你是這裡的老大。」雅各說。
「你知道嗎,我開始後悔了。」奧托說。「你不是個乖孩子。」
雅各咧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