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里昂

里昂並不「喜歡」軍校裡的一切,他只是適應得很快。而他不介意大部分的規矩——唯一讓他感到厭倦的,就只有輪流巡夜這件事。白天的體能訓練和學科已經夠消耗體力了,而預校還要求每一個年過十六的預備軍人擔起守夜的責任。如果他夜晚不能好好休息,他要怎麼完全發育、成為更加優秀的士兵?

這是他開始參與巡夜的第二年,而他還沒有習慣每隔四個月,就有一週得到凌晨四點才能就寢、然後早上七點再起床的日子。

他不確定現在幾點,但他實在也不需要知道。到他可以回去寢室的時間時,整間學校裡都會響起提示的鐘聲。屆時,在各條走廊上巡邏的學生們便會像撲火的飛蛾般,往各自的宿舍湧去。

里昂一邊強忍著打喝欠的衝動,一邊在醫學教室的走廊上巡視。為了保持空氣清淨,教學樓的走廊沒有窗戶;在高聳而黑暗的教學樓中,此時只有他一人與探照的燈光。

一抹白色的身影從底端的樓梯口閃過,里昂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光影所造成的錯覺。他迷茫的腦海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睡意全消。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並快速朝看見人影的方向移動。

靠得越近,他的聽覺也變得越敏銳。他可以聽見悉悉簌簌的聲音從其中一間教室傳來。里昂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一點。

他推了一下未上鎖的雙扇門。門板無聲地向內部打開了。「露特。」他壓低聲音,對著漆黑的室內喊了一聲。「是你嗎?」

沒有人回應。里昂把探照燈的光線掃進教室裡。在最靠近儲藏室的那張桌子旁,站著一個身穿白色連身褲的女孩。教室裡有一整面牆的玻璃窗,此時女孩正利用窗外微弱的光線,彎身在桌面上忙碌著,頭也不抬。

里昂嘆了一口氣,朝她走去。

「你不該繼續這樣做了,露特。」里昂說。「如果是別人在巡這條走廊呢?你會被抓到的。」

露特仍然沒有抬頭。「所以我挑了你在巡夜的時候,不是嗎?」

里昂無法反駁她。「你又在做什麼?」

「我的捕鼠籠抓到一隻小傢伙。」露特說。「牠的一條腿斷了。可憐的東西。」

「你得為牠上鋼板。」里昂提議。「或者給牠一個痛快。既然是一隻水溝鼠⋯⋯」

「別蠢了,里昂。」直到現在,女孩才終於瞥了他一眼。在探照燈的光線下,露特戴著的放大鏡片反射著詭異的白光。「我在試著幫牠做義肢。」

「義肢?做給一隻水溝鼠?感覺像是白費工夫。」里昂說。「牠幾天之後就會死了。為什麼要大費周章?」

「這就是重點。」露特停下雙手,直起身子。里昂的燈光照著桌面上的一片狼籍:水溝鼠小小的身軀動也不動,躺在一小片血泊之中,其中一條腿已經與軀體分離。里昂撇開視線。他知道未來免不了血腥;這算是當軍人的職業包裹中的標準裝備了。但他還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像露特這樣,對生物實驗如此著迷——如果不說是以此為樂的話。

「重點是什麼?」里昂搖了搖頭。「牠看起來⋯⋯很痛苦。」

「我要讓牠活得夠久,這樣才不會浪費我為牠製造的小工具。」

「你打算怎麼做?」里昂問。

「所以我唸的是醫學科,而你是步兵。」露特回答。「我不用向你解釋這其中的運作原理,你也不必浪費時間來理解。」

露特再度彎下身,緊盯著桌上的小生物。里昂像是被什麼東西蠱惑般,無法轉開視線,只是看著露特拿起細小的針線,開始縫合水溝鼠截肢後的傷口。

「把那個燈光舉高一點,好嗎?」露特說。

里昂照做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教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的呼吸聲,還有露特偶爾換工具時,物件接觸到桌面的聲音。里昂看著她將甚至不到一根手指粗的機械腿,裝到麻醉昏迷中的水溝鼠身上。但比起她的工作,里昂更多是在看露特。

他總是覺得她不可思議,從兩人剛入學的時候就是了——露特熱愛細小的昆蟲、爬蟲生物,當課間休息時間孩子們追打玩鬧時,露特總在牆角研究那些小生命。露特不和其他學生做朋友,她幾乎不說話;她會撿拾死去的生物屍體,在生物課時用工具解剖,將牠們內部的東西一一拆解,好像那些只不過是另一種機械零件。

「屠󠄊󠄀夫󠄃󠄎女󠄊󠄀孩󠄃󠄎」——時󠄵󠄀間󠄀󠄂久󠄫󠄙後󠄖󠄃,學󠄅󠄣生󠄎󠄶們󠄍󠄴開󠄉󠄥始󠄔󠄑這󠄝󠄥樣󠄴󠄛稱󠄆󠄎呼󠄀󠄇她󠄿󠄪。和󠄄󠄲她󠄂󠄶同󠄒󠄂年󠄍󠄿的󠄗󠄧里󠄊󠄏昂󠄆󠄓不󠄦󠄷能󠄻󠄔理󠄥󠄪解󠄾󠄅她󠄉󠄞這󠄢󠄠麼󠄓󠄵做󠄆󠄈的󠄌󠄹目󠄋󠄳的󠄅󠄕,但󠄲󠄩她󠄢󠄚的󠄖󠄭模󠄾󠄦樣󠄩󠄽認󠄗󠄦真󠄻󠄅到󠄺󠄄不󠄖󠄹像󠄅󠄊是󠄜󠄽在󠄕󠄶玩󠄷󠄔,更󠄷󠄁像󠄚󠄖是󠄸󠄷在󠄚󠄕研󠄛󠄲究󠄈󠄞,而󠄓󠄉這󠄏󠄩使󠄂󠄕里󠄶󠄖昂󠄀󠄨深󠄇󠄐深󠄱󠄜著󠄊󠄜迷󠄐󠄛;她󠄁󠄊究󠄍󠄗竟󠄾󠄫在󠄚󠄓那󠄕󠄁些󠄿󠄛器󠄑󠄀官󠄹󠄡之󠄺󠄟間󠄗󠄞看󠄪󠄽見󠄄󠄁了󠄵󠄲什󠄤󠄠麼󠄺󠄌?有󠄮󠄚什󠄣󠄎麼󠄓󠄪是󠄩󠄰她󠄂󠄱如󠄏󠄠此󠄯󠄕執󠄳󠄰著󠄛󠄊、而󠄑󠄦他󠄛卻󠄃看󠄮不󠄋見󠄹的󠄐?

露特從沒有和他解釋過,但他也不介意。他確信露特這麼做有明確的理由,而別人要拿她怎麼開玩笑,那都是他們的愚蠢。

最初,露特幾乎只把里昂當成空氣。但他們十二歲那一年,某一次同學開過頭的玩笑演變成一場火爆的肢體衝突,里昂將試圖攻擊露特的三個男孩打得落花流水,其中一人還斷了一顆門牙;在那之後,里昂的爸爸被請來學校,里昂被迫與斷牙的男孩道歉,爸爸則責備他令克林格曼家族蒙羞。里昂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事可恥:他為了不公義的事挺身而出,他知道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而他和露特之間有些什麼改變了。露特看他時,終於像是有看見他這個人,而不是看穿他、看向某個不存在的東西。「你的襯衫上有血,克林格曼。」站在教官室外的露特,直直看著他說道。「我可以幫你縫合,如果你受傷的話。」

那不是里昂的血。但她的好意,他也心領了。

突然的響鈴使里昂跳了起來。露特毫無反應,好像什麼也沒聽見。

「四點了。」他說。

「你該回去睡覺,以免好事的人以為你被屠夫女孩給開膛剖肚了。」露特說。

「你不能一個人留在這裡。」里昂說。「如果被教官看見你在這裡做實驗——」

「那也不是你需要擔心的。」露特抬起頭,推起眼睛上的放大鏡片。「走吧。你不是還需要長高嗎?」

里昂手中的探照燈也照亮了露特的臉。露特深藍的雙眼幾乎像是紫色,細長的眉毛微微皺起,黑色的長髮服貼地向後梳起,在腦後綁成一束,落在她狹窄的肩膀上。和他相比,露特的身形嬌小得多。這兩年,多虧了大量體能訓練,里昂的身體就像是充氣般長大,現在他已經比露特高出了整整一顆頭。

里昂露齒一笑。「我覺得你比我需要。」

「我對自己的現狀很滿意。」露特面無表情地回答。「就算我需要生長,我也有比睡覺更有效率的方法。」

「好吧。晚安——早安,露特。」里昂說。

「再見,里昂。」露特說。

當里昂離開教室時,他特別確保自己有把門關好。如果其他人不幸經過這條走廊,他不希望他們從門縫看見露特的身影。

*

那個屠夫女孩,已經快要不是屠夫了。他們說,屠夫女孩快要進化成機械女孩了。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里昂只想要一拳打中那些人的下顎,讓他們滿嘴的胡說八道飛到天花板上去。里昂握緊手中的探照燈,在漆黑的走廊上快步行走。他堅硬的軍靴鞋跟敲打著石造地面,發出空洞的回聲。

里昂來到通往地窖的樓梯口;他再度確認走廊上沒有任何人後,便一頭鑽進蜿蜒而下的黑暗中。

里昂從來沒有進過禁閉室,只除了巡夜的時候——還有現在這種時候。地窖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里昂不禁一陣寒顫,而且不僅僅是因為冷的關係。走廊兩排緊閉的房門,只有一間的小窗中透出微弱的光線。

里昂來到那扇門邊,從腰帶上解下事先從教官那裡借來的鑰匙——只要他在教官發現之前記得歸還就沒事了——打開門鎖。

他手上的探照燈,使坐在裡頭的人用手臂遮住了臉。

「露特。」里昂壓低聲音說。「你還好嗎?」

他踏進禁閉室內,關上門,並立刻站到鉸鏈與牆壁的交接處。這樣一來,他就能從小窗中看見有沒有人靠近這條走廊。

坐在窄床上的女孩放下手臂,瞇著眼,看向他。

「看看你。步兵的金童呢。」她柔聲說道。「我還好,只是有點痠而已。你也看到了,這張床並不是設計給人睡覺用的。」

里昂打量了一下禁閉室的內部。只要里昂張開雙臂,他就能碰觸到兩側的石牆。窄床貼著後側的牆壁擺放——但比起床,那更像是一張長板凳:鋪了床單的板凳,中間還因為長年使用而微微凹陷。角落固定著一盞燈,但是沒有開關。這裡的燈光一定是從走廊上集中控制的;畢竟,關禁閉是一種處罰,受處罰的學生,當然要被剝奪自由關燈的權利。

「噢,露特⋯⋯」里昂低聲喊道。「你又做了什麼?」

「沒什麼。」露特說。「只是一點小實驗罷了。」她微微拉起膝蓋上的毯子,露出一點自己的左腳。

里昂倒抽一口氣。露特的左小腿與腳掌,已經不再是白皙而光滑的肌膚,而被複雜的金屬零件所取代,關節處還能看見裸露的能源管線。在探照燈的強光下,黃銅的表面反射著奇異的光澤。

里昂忍不住蹲下身,想要更仔細地看見她的腳。「你為什麼就是學不會?」他按捺下想要伸手碰觸的衝動。

「不,里昂。」露特低下頭,審視著自己的腿。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金屬皮膚。「正好相反。我正在學習許多東西,許多這個學校、這些軍醫無法教會我的東西。」

露特將左手伸向里昂的臉。兩隻精緻的金屬手指直直對著里昂的眼睛。里昂張開嘴,然後又閉上了。他只能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腦中盤踞著無數個問題,但所有的文字似乎全部糾結在一起,使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露特的金屬手指彎起,碰觸他的手心;靠得這麼近,里昂可以聽見機械關節彎曲和移動的聲音。小巧的指尖幾乎和露特原本的手指一樣優雅。里昂回想著她的手操作著精密的醫療器材,就像有著不可告人的魔法一般。究竟要多少機構、多細緻的能源分佈,才能製作出如此纖細的替代器官?

「會痛嗎?」最後,里昂只能這麼問。

「不。」露特說。「換成金屬的器官,已經失去了原先的神經元。我沒辦法使機械與人體產生同樣的感覺,我還辦不到。但我能延續原本肌肉和骨骼的反射。只要我不忘記怎麼使用我的手腳,這些機械,就像本來就屬於我身體的一部分一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里昂說。「殘疾人士需要義肢,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你的手腳原本都還完好如初。上次是手指,這次又是腳——」

「但這不是義肢,里昂。」露特回答。「我該怎麼說才能讓你明白?我不是『需要』這些機械,而是『想要』。為什麼要拒絕讓自己變得更為強大的機會?」

里昂沒有答案。露特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封閉,像是一尊石像。她的臉頰白得毫無血色。里昂試著從她眼中尋找出一些什麼,但是什麼都沒有。她的眼神很冷靜,不知道為什麼,里昂覺得那幾乎像是憐憫。

露特的表情緩和下來。

「你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里昂?」她輕聲說。「人的生命,究竟是什麼?」

這句話使里昂有些措手不及。他思索了一下。「呼吸、進食、飲水⋯⋯」里昂搖搖頭。「我不知道。就是活著吧。」

「我還在呼吸,我也還需要吃飯和喝水。」露特說。「我換上兩隻金屬手指,還有一條金屬腿。這些東西,哪一個使我不再是『活著』了?」

「我不——」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露特把手從里昂手中抽了出來,舉到眼前。她緩緩轉動著手指,雙眼著迷地盯著。「機械與人體。完美的結合。嗯,也許還不算完美。但是你看不出來嗎?這其中的可能性。」露特的視線轉向里昂,深藍色的眼睛像是在發光。「以鱗油作為動能,我的腿就能夠跑贏將軍的座車。換上正確的零件,我的手指就能將這道門挖破——我們這具肉體,還能做到更多更多的事。遠超出我們有限的想像力。」

里昂無法思考。露特所說的事情,已經超過了里昂平常敢容許自己想像的範疇。把自己的雙腿換成機械,讓自己一躍就能跳過高塔,或者只靠著手指,就攀上市政廳的頂端。這聽起來像是個夢:而且里昂不確定是不是個美夢。

「但是學校⋯⋯」里昂嚥了一口口水。「他們已經盯上你了,露特。你知道這樣你這樣違規,他們會把你踢出去的。」

露特哼了一聲,勾起嘴角。「愚蠢的軍人。他們太古板、也太保守了。他們的心胸狹隘,自認為能定義什麼才叫做『人類』。但是這個——我才剛剛開始呢。」

「但這是你的最後一年。」里昂幾乎是在哀求了。「拜託,露特。你為什麼不能再多等一年?等到你畢業——」

「然後進了醫療隊嗎?」露特嗤之以鼻。「我已經認清了。軍隊就像是個墳場——他們會扼殺我們的火花、我們的熱情和才幹,然後把我們了無生氣的肉體丟進河岸邊的荒地掩埋。軍隊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里昂。至少這點我很清楚。」

不知道為什麼,這番話就像是尖銳的指甲刮過石板一般,刺耳不已。里昂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氣。

「我覺得你這樣說不公平。」他說。「軍隊要求紀律是有原因的。他們不是為了『扼殺』我們才做出那些規定。這是為了要使我們更忠誠、擁有更強大的心靈,才能承擔我們將來要承擔的責任。」

「所以你才是步兵的金童,而我是瀕臨退學邊緣的瑕疵品。」露特回答。「你喜歡他們套在你脖子上的項圈,還為他們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我不能,里昂。」

里昂感覺到一股血液直往他的腦門竄去。他咬緊牙關,阻止自己大吼出聲。「你的意思是,我是軍隊的走狗。」為了控制音量,里昂的聲音顫抖起來。「你覺得我沒有你聰明,也沒有你的靈魂那麼自由、那麼偉大。」

「我沒有這樣說,里昂。」露特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在說,這裡不適合我。這個地方太狹窄了,而我的想法太大、也太多。」

里昂站起身。「你在侮辱我。」他說。「從一開始,每個人都叫你屠夫的時候,只有我一直站在你身邊。而你現在卻覺得我和他們一樣。」

「我沒有這樣說。」

「但是你的意思表達得很明確了。」里昂說。「很抱歉,我不如你有遠見、也不如你富有哲學思想。也許我們現在已經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了。也許我們從來就沒有走在同一條路上。」

露特只是抬頭望著他,雙手在膝蓋上交疊。「如果你只選擇相信你想相信的,那我也無話可說了。」最後,她說。「我沒辦法和你分享我腦中所看見的畫面。但也許未來某一天,你會知道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晚安,露特。」他甚至不想等待她的回話。

里昂關上那扇小門的力道,比他預期的還要大得多。爆炸般的聲響,在死寂的走廊上迴盪。

里昂快步跑上階梯,回到一樓。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好像身後有什麼怪物在追他。他溜回最近的教官室,確保今晚值星的教官沒有在房裡後,便把禁閉室的鑰匙放回原處。

真是愚蠢。他冒著自己也可能會被關禁閉的風險前去探望露特,卻換來這樣的結果。他以為露特看見他會很高興的。

*

那是里昂最後一次在學校中見到露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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