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雅各(下)

隔天的工廠之旅,似乎就少了一點煩悶,多了一點期待。上車時,就連爸爸都看出他的積極,對他的熱情頗不以為然。「這不是郊遊,也不是遊戲,雅各。」他說。「你要專心一點。」

「我很專心啊,爸爸。」雅各說。他舉起自己上學用的書袋。「你看,我連文具都帶來了。」

爸爸瞇起眼,在他的臉上搜尋。雅各只是盡可能地睜大眼睛,讓自己看起來一派真誠。

進入工廠後,雅各走在爸爸的身邊,再度沉浸在眾多工人的問候之中。不過這次工人們似乎意識到「克林格曼二世」並不是個好稱呼,於是他們改口了,稱他為「小克林格曼先生」。

嗯,勉強還能接受。

今天,父子倆的目的地是其中一間生產室。兩人走上入口處左手邊的走廊,經過一道牆,便來到一個廣闊的大空間。金屬碰撞的聲響不絕於耳,刺耳的聲音使雅各忍不住摀住耳朵。

爸爸的手抓住他的左手腕,強迫他放下一隻手。「你會習慣的。」他說。「這裡是我們最主要的產線之一。你看到那個黑色的管線嗎?」

雅各順著爸爸的指引看去,看見一道粗大的水管貫穿整個空間,並有無數支更細的水管從中分離出來,延伸向房裡排佈的一個個工作桌,就像一隻長著細腳的爬蟲。數以百計的工作桌前各站著一名工人,正拿著工具,埋首於眼前的工作。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父子倆的出現,只有最靠近入口處的幾桌人,對著爸爸行了個禮。

「那是工廠的動力來源。」爸爸說。「如果鱗油的管線出了問題,那麼維修管線就會變成首要任務。」

雅各看著其中一名戴著護目鏡的工人,用連接皮製管線的工具,正在焊接機器上的零件。金屬的焊接頭,噴濺出幾乎是綠色的火光。

「他們在做什麼?」

「可收合的胸甲。」爸爸說。他的臉上神采奕奕——驕傲,雅各只能這麼形容。爸爸看起來很驕傲。「只有我們做得出這麼輕薄、方便攜帶、防彈係數又這麼高的胸甲。而且很快。」

「這是⋯⋯你們自己設計的嗎?」雅各直盯著一名工人將一塊塊零件並排、鑽出孔洞、鎖上螺絲,動作一氣呵成、流暢無比。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藝有沒有可能也達到這個境界。

「我們協助軍方,合作開發。」爸爸說。「軍隊有他們自己的研究單位。我們是配合生產。軍方會提供資金,我們負責廠房、人手與產品檢查,最終才把產品交回軍方做測試。」

雅各總算理解為什麼總會有軍人來家裡作客、又為什麼他們家的收入會蒸蒸日上。爸爸與軍隊密切相關——難怪昨天芮迪亞隊長來訪時,爸爸一點也不驚訝。

「我的工作——未來也會是你的——就是監督工廠一切運作順暢、每個人各司其職,並且與軍方維持穩定關係。」爸爸繼續說。「而後者,則是所有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點。」

「所以,以後我的首要工作,就是拍軍隊馬屁,確保他們不會拋下我們、轉去和別人合作?」雅各咬住自己的舌頭;他怎麼當著爸爸的面說實話了呢?

「雅各!」爸爸厲聲說道。他的手背在身後,但他看起來似乎很想打雅各一個耳光,只是礙於面子問題,不好在眾多工人面前發作。他恢復平常的音量。「這對你來說是個玩笑嗎?你覺得與軍隊合作丟人嗎?沒有一間工廠有克氏工廠的規模——而且這個廠房供應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放尊重一點。」

「是的,爸爸。」雅各回答。「對不起。」

他不覺得丟人;他只覺得無聊,而且功利主義。

爸爸轉過身,看向埋首工作的員工們,沒有回話。他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握著,連指尖都發白了。

接著,爸爸領他走過一排排的工作桌,讓他進距離看看技師們的進展。每個人都大同小異——胸甲已經到了組裝的階段,再過幾天,待品質檢測的人員測試過後,便會整批送回軍隊手中。雅各對裝備的製作過程並不感興趣,但他卻對那些工具有興趣:尤其是所有需要動力啟動、連著皮製管線的工具。

「工廠裡,有自己的廢料回收廠嗎,爸爸?」雅各問。

他知道鱗油燃燒過後所產生的廢料有毒,甚至比鱗油本身還毒;他也知道家家戶戶將鱗油當作能源使用,所有的廢料都由集中管道送往城裡各區的小型處理廠,之後再統一送到中央處理廠。但他懷疑,工廠的廢料並不會那麼大費周章地送回城裡處置。

爸爸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訝異。「有。」一會後,他說道。「我們會在工廠內做初步處理。」

然後他就說到這裡。

雅各皺起鼻子。「然後呢?那些廢料——」

「你怎麼突然對鱗油這麼有興趣了?」爸爸打斷他。「如果你能在科學課上多用點心思,這些問題你就不需要問我了。」

「好像我之後就不會自己發現一樣。」雅各低聲說。

如果爸爸有聽見他說的話,他也沒有任何表示。但顯然他決心不要再和雅各產生另一次衝突,而雅各至少聰明到不要繼續逼問這個問題。如果爸爸不願意告訴他,他有朝一日會自己找出答案的。

在工廠裡,時間似乎有著自己的步調;雅各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事,突然就到了午休的時間。

昨天,他們的午餐是在辦公室裡解決的:工廠的廚房特別為他們準備了餐點,由其中一名工人送來。不過爸爸決定把中央餐廳當作參觀之旅的其中一站,因此父子倆便一同前往工廠頂樓。

如果不是因為天空一片霧茫,這裡或許會是整個工廠中最美的場所——整片天花板都是由不規則形狀的玻璃所構成,儘管佈滿落塵,但仍然能看見陽光一束束灑落。其中一道牆邊是一排擺滿料理的餐台,其餘空間則是一張張長桌,此時,員工們正魚貫地從兩側入口進入餐廳。他們從餐台旁的架子上拿下鐵盤,正準備排隊,卻在看見爸爸時向後退開。

「克林格曼先生,你先請。」離爸爸最近的工人微微傾身,讓出空間。「你也是,小克林格曼先生。」

爸爸就像一名不可一世的將軍,甚至沒有回應對方的視線,只是伸手拿起兩個餐盤,將其中一個遞給雅各。走在爸爸身後,雅各對著那名工人點頭示意,用眼神道歉,並希望對方能看懂。但工人已經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腳。

雅各一邊為自己盛菜,一邊環顧著四周。他有點希望能在這裡看見昨天那群生化人——至少在夠明亮的空間中,他才可以看清楚他們身上的機械構造。但他心裡大約有底,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果然,一直到雅各吃完午餐,他也沒有見到任何一個非人類進入餐廳。

只有工廠中階級比較高的員工和爸爸同桌吃飯:副廠長、生產線的負責人,還有其他他暫時還記不住職稱的人。除了服裝更為乾淨體面之外,也只有這群人能在與爸爸對話時,不迴避他的視線。

雅各清空盤子上的最後一點蔬菜,站起身。爸爸正與其中一人討論著什麼,看見他的動作,便暫停了談話。

「我就不打擾你們的會議了。」雅各說。「我想要再去生產室看看。我覺得⋯⋯很有趣。」

爸爸只是微微蹙起眉,打量他的臉一刻,然後便擺了擺手。「昨天,我讓你把平面圖記住,我相信你應該至少已經記得一樓的環境了?」他說。「別迷路。我和你在辦公室會合。」

「好的,爸爸。」雅各對著爸爸行了一個禮。「午餐很好吃。」

然後他便轉身往餐廳的入口走去。他希望自己的腳步看起來不要太迫不及待。

*

推開通往地下室的門後,雅各便從書袋中拿出了另一個過濾口罩。他今天可是做好準備才來的。他確保口罩服貼在臉上後,便再度走下狹窄黑暗的樓梯。

雖然機器的聲音仍然在背景穩定作響,但果不是昨天見識過擠滿生化人的鍋爐間,雅各可能會以為這下面只是全自動化的機械。

他豎起耳朵,隱約聽見走廊最尾端的一扇門後方傳來人聲。雅各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當他伸手推門時,門又是毫無抵抗地打開了。這下面的房門都沒有門閂的嗎?

只見一群生化人圍坐在房間中央的長桌旁,還有幾個人靠牆而立,所有人都同時開口說著話,雅各甚至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聽見彼此在說什麼。霎時間,房裡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被口罩放大過的呼吸。所有的眼睛——不管是人類或機械的眼睛——都朝他這裡轉來。儘管雅各穿著夾克、長褲和長靴,但他卻突然覺得無比赤裸。

最後,坐在最角落的一個男人打破沉默。「你在這裡做什麼?」

雅各先認出他的聲音,然後才意識到,這是昨天及時救了他的大個子——下半臉遮蔽與否,居然能影響一張臉到這個程度。現在,雅各可以清楚看見對方寬而稜角分明的鼻樑,下垂的嘴角與方正的下顎,以及下巴上濃密的鬍子;男人的皮膚似乎比其他人要黑了一點,他臉上那條泛白的疤痕,因此變得更加顯眼。雅各愣了愣,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只是盯著對方的臉看。這樣太失禮了。雅各立刻垂下視線,盯著桌面。他感覺到熱氣從口罩下方昇起;他只希望這裡微弱的燈光能使他的臉紅不要那麼明顯。

「奧托在問你問題,小子。」說話的女子擁有一隻機械眼,她的其中一隻小腿也換成了義肢。她壯碩的手臂將袖口繃緊。雅各可不想要惹惱她;他不想體驗被那樣的手臂揮拳擊中的感覺。

他強迫自己開口。「我⋯⋯」但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你們為什麼沒有去餐廳用餐?」

他󠄊󠄀󠄃發󠄎󠄊󠄀誓󠄃󠄎,他󠄵󠄀真󠄀󠄂的󠄫󠄽沒󠄊󠄟打󠄇󠄰算󠄟󠄂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這󠄤󠄣麼󠄛󠄴像󠄩󠄢指󠄂󠄽控󠄰󠄬。這󠄸󠄝句󠄙󠄮話󠄦󠄶充󠄘󠄇其󠄠󠄌量󠄬󠄽只󠄷󠄲是󠄏󠄔他󠄉󠄰腦󠄶󠄉中󠄛󠄡盤󠄾󠄥旋󠄛󠄢的󠄄󠄪一󠄚󠄞個󠄸󠄖疑󠄮󠄵問󠄓󠄹,但󠄹󠄘他󠄻󠄱話󠄥󠄟音󠄟󠄈一󠄓󠄆落󠄼󠄲,房󠄭󠄆裡󠄸󠄖便󠄮󠄡爆󠄤󠄐出󠄅󠄊一󠄹󠄏陣󠄁󠄉近󠄼󠄟乎󠄘󠄳叫󠄔󠄹囂󠄔󠄛的󠄪󠄇狂󠄆󠄋笑󠄹󠄓。他󠄤󠄎漲󠄖󠄯紅󠄽󠄪了󠄪󠄅臉󠄄󠄦,覺󠄏󠄀得󠄔󠄒眼󠄡󠄪眶󠄀󠄬一󠄿󠄆陣󠄬󠄣發󠄈󠄢燙󠄇󠄇。如󠄯󠄖果󠄉󠄲有󠄻󠄻人󠄎󠄑真󠄠󠄇的󠄲󠄽會󠄺󠄨因󠄅󠄆羞󠄷󠄟恥󠄱󠄜感󠄁󠄰而󠄈󠄗死󠄗󠄄,那󠄇󠄳就󠄁󠄙是󠄣󠄟他󠄚󠄔。

「嗯,這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奧托一邊搖晃著手中的杯子,一邊搖著頭。「如果有選擇的話,誰想要和這堆廢料為伍,對吧?」

「你為自己發言就好,奧托。」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光頭男子說道。「我可是寧可泡在廢料池裡,也不要上去和那些細皮嫩肉的上流仔混在一起。」他的左手前臂也是機械,手掌的部分則是一個像是工具的尖銳物。

雅各告訴自己,不要去盯著那些生化人的機械看。這些人都是有殘缺的人——他們如果不是天生就有肢體缺陷,那就是經歷過某些折磨,才會被迫以冷冰的零件取代原生的肉體。他不想要那麼無禮。

「你何不找地方坐下,孩子?」奧托說。「既然你看起來這麼想加入我們,這裡倒是有個空位。」他拍了拍身邊的長椅。

雅各在原地動也不動。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要越過那些生化人,到最角落的地方入座。那感覺像是走進一個陷阱——如果他想逃,他是不可能及時從這群非人類之間逃走的。但是這些人究竟會怎麼傷害他、又有什麼理由要傷害他?他想不到。

「放心,克林格曼少爺。」奧托再度開口。這次他的口氣變得有些嘲諷。「我們雖然又髒又臭,但我們不咬人的。」然後他對著光頭男揚了揚下巴。「當然,或許只有那個賽西爾例外。」

「去你的,奧托。」賽西爾啐道。

房裡的人再度大笑起來,聲響幾乎要衝破老舊的天花板。雅各站在原地,猶豫不決。

奧托的視線直直望著他。「過來,坐下。」他說。「沒有人會傷害你。」

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像是一個拳頭般,直接擊中雅各的耳膜。雅各的身體彷彿有自己的意志,順從地往奧托的方向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擠過長椅與牆壁之間的縫隙,來到奧托剛才指示的位置。當他坐下後,他的頭只搆到對方的肩膀。但那並不是唯一使雅各感到渺小的原因。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不確定下一步要做什麼。事實上,他現在有點忘記他為什麼要到地下室來了。

「這樣容易說話多了。」奧托的聲音在他的頭頂上說。不知為何,雅各不敢抬頭。「你為什麼下來這裡?這是你爸爸的另一道命令嗎?」

「不。」雅各不知道為什麼覺得自己有義務向他解釋。「他⋯⋯不知道我在這裡。」

奧托輕輕「啊」了一聲。「我昨天告訴過你,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雅各咬著嘴唇。是的,他想起來了。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生化人,而在里昂昨天提到「迷宮」之後,便更加燃起他的好奇心——但他當然不能這樣說了,對吧?「你們在這裡的工作⋯⋯那是鱗油的廢料嗎?」

「怎麼?這是學校作業?」機械眼女子說。「『特殊職業探訪』之類的報告嗎?話說回來,你到底幾歲了?十四?十五?」

「我已經十六歲了。」雅各忍不住反駁。「這也不是——我只是——」

「得了,柯黛。給這小子一點空間。他看起來是個乖孩子。」奧托說。「我不介意暫時當一下褓母。」

「他老爹可不會為此多給你薪水。」賽西爾說。

雅各趁機瞥了奧托一眼。他正對著雅各露齒而笑,使雅各湧起一股想要躲到桌子下的衝動。

「你不需要幫我什麼忙。」雅各囁嚅地說道。「今天早上,我爸爸說了一些關於廢料回收的事。我看到你們昨天工作的鍋爐;我只是想知道工廠怎麼做的。」

房裡的生化人們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一段短暫的時間裡,沒有人說話。

然後奧托站起身。

「來吧,孩子。」他說。「這點小事,我還有辦法賣弄一下學問。」

「你確定,奧托?」柯黛盯著他。「我們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他搞不好會害死我們全部,那些該死的上流仔——」

奧托轉過頭,看向雅各。他的左手搭上雅各的肩膀,沉甸甸的重量使雅各屏住呼吸。「讓我們做個小交易。你不害我們全部死無葬身之地,我也不會去向你爸爸打小報告。如何?」

雅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能做的只有點頭。

「好孩子。」奧托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說:「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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