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雅各(上)

被男人趕出地下室後,雅各便急忙回到一樓。他氣喘吁吁地跑上二樓平面,並鬆了一口氣,發現爸爸還沒有出現在開發中心門口。雅各有足夠的時間稍微撫平自己過快的心跳,擦乾自己額頭上的汗水。當爸爸終於出現在樓梯口時,雅各還有辦法表現出有點無聊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剛做完壞事的樣子——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

但他的身體跟著爸爸在開發中心裡走著,耳裡聽著爸爸描述他們的開發中心有何功用,他的大腦卻仍然留在剛才地下室的房間裡。他不斷想起地下室的空氣和那個房間;那裡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和上面寬敞明亮而高挑的廠房大相徑庭。

那個地下室究竟是做什麼的?為什麼它沒有標記在平面圖上?那些生化人又是從哪裡來的?

有好多問題,但雅各知道他沒辦法從爸爸身上得到答案。就像那男人說的話,那地方不適合他。他不該出現在那裡的。

結束了第一天的工廠參觀後,爸爸的座車再度出現在正門前,等著送他們回家。

儘管父子倆已經戴上口罩和帽子,但工廠裡仍有許多工人在移動著,並不像是要下班的樣子。

「他們不用下班嗎?」上車後,雅各問。

爸爸摘下帽子,放在大腿上。「工廠的工人們有不同的輪班。」他說。「我們的廠房需要維持日夜運作,一刻也不停止。」

雅各差點就脫口問出:那麼那些生化人呢?他們也是輪班嗎?但他硬是把這個問題吞了回去。

於是他只是問:「我們下次要去看哪裡?」

「生產室。」爸爸說。「那些廠房是工廠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也是最需要工人堅守崗位的地方。」

「好的,爸爸。」

「做得好,雅各。」

聽見爸爸這麼說,使雅各錯愕地抬起頭。他很少得到爸爸的稱讚——大多時候,只要爸爸不批判他,他就感到謝天謝地了。

「為什麼?」

「你提出了問題。」爸爸的眼睛微微彎起,雅各懷疑他正在微笑。「看來你還對工廠經營有點興趣。也許我沒有看錯你。」

雅各把視線轉向窗外。

*

更衣完畢後,雅各準備下樓準備吃晚餐。在他脫衣服時,他發現自己的外套上沾到了黑色的油污。他不禁暗自一驚;他爸爸有注意到嗎?他有沒有弄髒了座車的椅墊?要是被他父親看見,他無疑會知道他溜去了禁止進入的空間。但就算爸爸有發現,他目前也還沒有任何表示。

雅各把髒衣物脫在房門口的污衣籃裡,蓋上蓋子,等他去用餐的時候,讓僕役來把籃子收走。

他來到走廊上。家裡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平時偌大的宅內是一片寂靜,但此時卻有談話聲從大門口的方向傳來。雅各在二樓的欄杆盤,探頭往一樓看去。

一個身材高挑、身穿軍服的男子,正脫下工整的軍帽,並把口罩交給站在一旁待命的僕役。爸爸站在距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和他討論著什麼事。雅各瞪大眼睛。

里昂?

里昂兩星期前才回家過的。他怎麼會這時候回來?

像是聽見雅各內心的呼喚,里昂在這時抬起頭,對上雅各的視線。雖然距離使雅各無法清楚看見里昂臉上的表情,但他可以想像哥哥彎起眼、對他露出微笑。好像他還是那個五歲的小孩,總在期待哥哥什麼時候能從軍校放假回家似的。

雅各從欄杆邊退開,跑下樓梯。他沒有去門口和爸爸一起迎接里昂,而是直接走進樓梯後方的大用餐室裡。

房間正中央的長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大餐盤,用特製的銀蓋罩起來保溫。雅各掀開其中一個蓋子,拔了一塊烤雞下來吃。

「這󠄊󠄀󠄃󠄎麼󠄊󠄀󠄃󠄎餓󠄵󠄀󠄀󠄂嗎󠄫󠄑󠄱󠄟?」一󠄾󠄓󠄊󠄋個󠄡󠄵󠄷󠄂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就󠄀󠄕󠄃󠄁連󠄔󠄇󠄝󠄂自󠄌󠄼󠄤󠄯己󠄴󠄹󠄙󠄶親󠄀󠄷󠄞󠄢愛󠄌󠄕󠄆󠄹的󠄠󠄦󠄔󠄽哥󠄁󠄉󠄩󠄺哥󠄯󠄶󠄶󠄗都󠄈󠄑󠄻󠄬不󠄷󠄟󠄺󠄬願󠄧󠄥󠄦󠄌意󠄡󠄭󠄞󠄴等󠄂󠄎󠄯󠄑一󠄉󠄮󠄶󠄃等󠄿󠄌󠄁󠄯?」⁠󠄓󠄝󠄓󠄔⁠󠄂󠄫󠄫󠄶⁠󠄗󠄟󠄙󠄶⁠󠄞󠄃󠄼󠄑⁠󠄹󠄎󠄠󠄪⁠󠄝󠄃󠄗󠄤⁠󠄶󠄭󠄩󠄳⁠󠄣󠄚󠄈󠄍⁠󠄾󠄅󠄉󠄟⁠󠄍󠄇󠄦󠄹⁠󠄺󠄖󠄎󠄥⁠󠄿󠄷󠄑󠄖⁠󠄓󠄐󠄬󠄎⁠󠄳󠄅󠄂󠄒⁠󠄦󠄄󠄁󠄌⁠󠄥󠄫󠄬󠄐

雅各一邊舔著手指上的醬汁,一邊瞥了里昂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飯。」他轉過身,對哥哥行了一個彎身禮。「尊敬的里昂.克林格曼中校,請入座。讓謙卑的弟弟來服侍你吧。」

「別跟你哥哥這樣說話。這樣不太尊重人。」

爸爸從桌子的另一邊走了過來,往尾端的主位走去。雅各翻了個白眼。里昂只是笑著搖搖頭,然後在爸爸左手邊的第一個位置坐下。雅各則坐在哥哥旁邊。

當僕役們走上前,開始將桌上的食物分別盛入三人面前的餐盤時,里昂開口了:「就像我剛才說的,爸爸。我從明天開始會去駐守迷宮外的據點。」

「狀況這麼糟糕嗎?」

「不算是。」里昂回答。「但他們打算收緊一點防禦網——必要時,才能防止別人進出。如果邊境出了什麼問題,我們禁不起迷宮裡的居民趁機作亂。」

「迷宮?」雅各插嘴。「什麼是迷宮?」

里昂和爸爸對視了一眼。

「拜託,這也不是什麼機密吧?」雅各說。「如果是的話,你就不會在餐桌上跟爸爸討論了。」

「什麼都騙不過你這個小鬼頭了,對吧?」里昂說。

「不要那樣叫我。」雅各回答。「你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軍校都快要畢業了。」

里昂微笑。「很公平。嗯,『迷宮』只是我們對左岸地區的暱稱而已。左岸居民是這麼自稱的——駐守在那裡的軍團就跟著這麼叫了。」

左岸:雅各從來沒有跨到河流的另一邊去。一方面他基本上沒有什麼人生可言,每天除了上學之外就是回家、或是和同學們去彼此家作客,另一方面是,左岸是所有父母嚴厲禁止孩子踏上的土地。據說那裡的住民比城市裡最貧窮的市民還要貧窮、環境惡劣至極,就連水溝鼠都無法生存;那裡沒有植物、沒有新鮮的食物可吃,甚至沒有乾淨的飲用水。

聚集在那裡的居民,基本上全都是流氓、惡棍、瘋子、病人,或者是——生化人。

雅各回想起今天見到的那群地下室工人。他們也住在迷宮裡嗎?

「軍隊為什麼要特別看守他們?」雅各說。「他們又不會隨便跑到城市裡面來。」

「你倒因為果了。」爸爸說。「是因為有軍隊駐紮,他們才沒有流竄到右岸來。右岸的城市與河岸保持距離是有原因的,為了要防止疾病蔓延。」

「疾病?什麼——」

「爸爸的意思是,右岸城市大多數的重要單位遠離河邊,是為了避免迷宮裡有些壞事影響到大多數人的生計。」里昂直盯著雅各;他淺色的雙眼瞪得老大,像是在對雅各提出警告:別問了。你不會喜歡爸爸的答案的。

雅各從鼻孔吐出一口氣,將盤子裡的雞肉和烤豆子大口塞進嘴裡。

「小弟今晚的問答時間已經結束了。」里昂像是在對著空氣宣布道。「我們吃飯吧。」

整頓晚餐,雅各都像是報復般,用額外的力氣攻擊著盤中的食物。他一邊聽著里昂和爸爸分享軍營中的瑣事,那些說出來也不怕變成洩漏機密的小事,一邊打量著哥哥的側臉。他猜那個名叫奧托的男人說得沒錯,真的不是每個人都長著像他們家一樣的金髮和藍眼睛。從他的角度來看,里昂的臉幾乎和爸爸如出一轍,眼神銳利,只是爸爸的髮線高了一點、而里昂的頭髮整整齊齊地向後梳起,露出光滑的額頭。哥哥的眉毛比他或爸爸都粗濃一些,或許是遺傳自媽媽那邊的家族,但他不太記得了。

里昂就如同每一張軍方釋出的宣傳海報上,代表陸軍部隊的完美軍人形象:剛正不阿,充滿威嚴,整個人都像是拋光過的金屬般閃亮。

有時候,里昂會一邊說話一邊看向雅各,並對他露出共謀的微笑,像是有意要把雅各一起拉進對話中,但雅各避開他的視線。

用完餐後,爸爸前往自己房間盥洗,雅各則藉此機會溜去了書房。

家裡的書房就像是爸爸工廠中的辦公室,只是規模更大。兩層樓的書房中,甚至擁有自己的一座小階梯,可以通往二樓的平面。二樓的角落收著爸爸多年來收藏的畫作,會隨他的心情替換家中擺飾,但和雅各不同,爸爸搜集這些藝術作品,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地位。

但今天,他不是為了畫作而來。

雅各從角落的防塵布下,找到了一個足夠大的畫框。爸爸想必不會介意他借用一個早就被遺忘的舊東西,因此他準備把那張工廠的平面圖裱匡起來,掛在床鋪對面的牆上。

「又在做什麼偷偷摸摸的事啦,雅各?」

雅各心頭一驚,差點把畫框砸到自己腳上,他轉過身,看見里昂正站在樓梯下方,背靠著扶手。他的軍服襯衫打開了鈕扣,露出裡頭白色的襯衣,頭髮也被他撥亂,一搓短髮落在前額。

「你會去跟爸爸告我的狀嗎?」雅各挑戰般地說道。

「我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了?」

里昂爬上二樓,幫雅各一起把巨大的畫框搬下來。「你拿這個東西要幹嘛?」

跟你無關。雅各好想這麼回答,但他決定減低一點對哥哥出言不遜的態度。剛才晚餐時間,他盤算了好一陣子,有一件事他想要問里昂。「爸今天給了我一張工廠平面圖。他要我好好研讀。」

「是嗎?」里昂頓了頓。「你也到了要從學校畢業的年紀。時間過得太快了。」最後半句,他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

「怎樣?不習慣看到你的小弟做大人的事嗎?」

「嗯,就我所知,你還沒有真正做過什麼大人的事呢。」

里昂意有所指的目光使雅各的臉頰倏地漲紅。他幾乎就要打消了問問題的念頭,但是更強烈的好奇心驅使著他,使他壓下拋下哥哥、回到房間的衝動。

「哈、哈。」雅各翻了個白眼。「你又不知道。」

里昂面露微笑。「爸帶你去工廠看過了。你喜歡嗎?」

「跟我喜不喜歡無關,對吧?」雅各說。「我只是照著他的要求去唸了一個普通學校、然後又要照著他的要求接管工廠。一切都是他。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說的『普通學校』,是只有菁英子女才能入學的高級學校。」里昂說。「讓你接手工廠,也是為了讓你有良好的基礎,能做更多其他事。爸是為了你好——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你得對他公平一點。」

「我不覺得他是為我好。」雅各說。「他只是因為我考不上軍隊預校,也沒辦法做好其他事情,只好把我塞進工廠裡,不然他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我一點都不想要經營他的工廠。」

里昂看著他。「是這樣嗎?那你想要什麼呢?」

「我想要——」

雅各張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要畫畫、想要研究飛行,想要總有一天能衝破霧茫茫的天空,看看那上面還有什麼——雲的上面,總不會還是只有塵埃吧?但這不是個他能說出口的夢想。這不夠現實,也不夠具體,而且顯然不能帶給他克林格曼家族應有的榮耀。

他究竟想要什麼?

「那你呢?」他反問。「這是你想要的嗎?當軍人?」

「這給了我機會,做我想做的事情。」里昂回答。「做對的事、好的事。」

又來了。又是里昂那番正義凜然的宣言,像是在幫軍隊招募一樣。雅各挫折地大嘆一口氣。他好厭倦這段對話了。

「里昂。」他轉移了話題。「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里昂聳起眉,看向他。他們一起搬著沉重的畫框,往雅各的房間前進。雅各知道那不是一個應該要在走廊上提出的問題,因此一直到他和里昂進了房間、關妥房門後,他才開口。「我在想⋯⋯生化人,他們都是什麼人?」

這句話顯然讓里昂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愣,然後一字一句說:「你是指什麼?」

「他們⋯⋯很危險嗎?」

里昂想了一下。「這麼說好了。有些人雖然不是生化人,但他們很危險。有些人雖然是生化人,但他們並沒有傷害他人的意圖。只是有些人選擇改造自己的身體,是出於邪惡的理由,而有些人,他們別無選擇。」他瞇起眼。「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你們剛才在吃飯的時候提到,我只是好奇而已。」

「你不會期待我相信你吧,雅各?」里昂再度挑起眉。「你在想事情。怎麼了?」

他討厭里昂這麼確定自己了解他。「我今天在工廠⋯⋯見到了幾個生化人。」看著哥哥倏地睜大的雙眼,雅各趕忙補充一句。「你不能跟爸說。他不知道我跑下去了。」

里昂看起來有點困擾。「嗯,我猜他總有一天要讓你知道的。畢竟,他們也是工廠的一部分,對吧?」

「可是,里昂。」雅各問。「他怎麼可以在工廠裡雇用生化人?這樣合法嗎?這樣不會危害到其他人的安全嗎?」

「這也沒有不合法。」里昂說。「那些生化人,他們也需要工作。而爸的工廠給了他們工作。」

「可是——」

里昂嘆了口氣。「你得換個角度看待他們,雅各。我知道這聽起來是怎麼回事。大家談論生化人、改造人的方式,還有你看見的那些新聞,他們看起來都不是善類。但他們並不完全是生病的水溝鼠——你說你今天見到他們了,對吧?所以你也知道的。」

雅各回想著那個像一座高塔的生化人。那雙漆黑而深邃的眼睛。

「我猜是吧。」

「有些事,我現在沒辦法用說的就教會你。你得自己去學習。」里昂說。「爸可以教你工廠運作的流程、經營的原則,但他沒辦法教你談判的技巧,也沒辦法教你怎麼領導廠裡的工人。你會找到你自己的方法。」

雅各皺著鼻子。這聽起來是個很麻煩的過程,而他覺得他不會喜歡。「大概吧。」

里昂伸出手,揉了揉雅各的頭頂。「恭喜你,小弟。你已經邁出了繼承工廠的第一步——了解你的員工。剩下的東西,你未來會再學到的。」

雅各揮開他的手,怒視著他。「不要這樣摸我。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弟弟。」里昂對著放在地上的畫框揚了揚下巴。「需要我幫你把畫裱起來嗎?」

「這點小事我還可以自己來,不勞煩你費心。」雅各儘可能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里昂笑了起來。「好好休息吧,雅各。等我下次回家,我們再聊。」

雅各目送著哥哥離開房間。

那天晚上,雅各把畫掛床鋪對面的牆上。他坐在床鋪邊緣,在記事本裡臨摹著平面圖的各種細節。他畫下爸爸辦公室的那條走廊,標記上各扇門所代表的空間,並將辦公室內的模樣,憑記憶畫在下一個空白頁上。他回憶著那些高聳的書櫃、金屬梯子的光澤、還有窗戶透進的灰暗陽光。

然後雅各翻過一頁,畫下芮迪亞隊長的速寫。他不太記得她的眼睛形狀,但他記得她的鼻子,也記得她的軍服。芮迪亞隊長整個人就像是一尊硬邦邦、充滿稜角的石像。

他翻開另一個空白的頁面。握著鉛筆的手猶豫了一會,然後他一筆一劃地勾勒出一張側臉。雜亂的黑髮、帶著傷疤的臉頰——他不知道那人遮住的下半臉長得什麼樣子,所以他只是用一個過濾口罩草草帶過了。奧托。那個男人說他叫奧托。他沒說他姓什麼,但雅各猜想他或許沒有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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