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著接受父親的指導,他真的努力嘗試了。但是他對廠長的辦公室和會議室一點興趣也沒有,他也不想知道工廠的僱員有分成哪些不同的階級和部門。
「你在聽我說話嗎,雅各?」爸爸站在辦公桌旁邊,敲了敲桌面。「我現在在告訴你經營一間工廠最重要的基本知識。」
「是的,爸爸。」雅各回應道,但他的視線卻忍不住被四周高聳的書櫃所吸引。
好多、好多的書:雖然沒有家裡的書房那麼壯觀,但他沒想過,爸爸的辦公室裡也有如此多的收藏——兩層樓高的空間裡,頂天立地的大書櫃沿著兩側的牆面聳立。上下兩層書架之間設有滑軌,架著可移動的金屬梯。雅各好想爬上去。看到這些書,他幾乎就要和他爸爸和解了——如果他接手了爸爸的工廠,也意味著他能接手這些藏書的話,他或許不會太介意⋯⋯
辦公桌後方是大片落地窗,雖然此刻外頭已經佈滿了微塵顆粒,使視野變得一片霧茫茫。雅各知道這裡不會有人像在城市裡那樣,負責清潔廠房外觀。唯一讓玻璃恢復光明的方法,只有等候降雨,讓雨水把這些塵埃給帶走。
「過來這裡。」爸爸命令道。
雅各嘆了口氣,轉過身,朝父親走去。但他一來到桌邊,就被桌上的東西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張工廠的分層平面圖,每一條通道、每一扇門、每一個廠房,都標注得清清楚楚。雅各立刻就找到了他們現在所處的辦公室位置,然後他的目光順著門外的走廊,往走廊的另一端延伸過去。
「這可以給我嗎?」雅各問。
「當然了。」爸爸說。「這張圖就是給你的。你要記住這張圖上的每一個細節——這是身為工廠主人最基本的知識。要管理一間工廠,你就得把它裡裡外外摸遍;這樣,才沒有人可以在你眼下混水摸魚。」
「好的,爸爸。」雖然比起管理工廠,雅各更在乎的是那張圖本身——繪畫、藝術、創作,這才是吸引他的東西——但如果要他研讀那張圖,他或許還能做到。
雅各邊聽著爸爸繼續說話,邊把圖捲起來,握在手中。他盤算著今天晚上回家後,要來臨摹這幅平面圖——而且他的爸爸還沒辦法責備他不務正業。
「接下來,我要帶你去看我們的開發中心。」爸爸說。
父子倆走出辦公室。走廊上方的燈光昏暗而遙遠,使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雅各一直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角落裡竄出來似的。
「克林格曼先生!請稍等。」一個聲音從後方喊道。
爸爸停下腳步,回過身,然後在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雅各忍不住皺起眉;就算在母親面前,他也不記得爸爸有這麼笑得這麼愉快過。叫住爸爸的人是一名高大黝黑的女子,身材壯碩,穿著擁有厚墊肩的軍服,頭髮向後梳成一個緊密的髮髻。雅各之所以認得那套服裝,是因為哥哥放假回家時,穿的也是大同小異的衣服,只是胸口的花紋與徽章有點區別。他不認得眼前女子屬於哪個部隊。
「芮迪亞隊長。」爸爸對她伸出手。女子的手掌幾乎和爸爸一樣大,身高甚至比他還高。雅各沉默地站在爸爸後方一步遠的地方,聽著兩人的對話。「容我向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兒子,雅各・克林格曼。」
「雅各,你好。」芮迪亞隊長對雅各簡潔地一點頭。「時機真是剛好。今天學校沒有上課嗎?」
「是我安排今天帶他來工廠。」爸爸的口氣不疾不徐。「我知道今天是部隊來訪檢核的日子,因此我希望他有機會能先見見隊長,以及其他未來可能需要關照的重要人物。」
芮迪亞隊長點點頭。「深思熟慮。很高興認識你,雅各。希望未來我們也能合作愉快。」
「是的,女士。」雅各應聲回應道。
芮迪亞隊長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叫我隊長。」
「是的,隊長。」雅各說。
他不是很在乎頭銜,事實上,他直到現在都還不覺得,未來自己真的需要和這些人合作。他無法想像這間工廠有一天會成為他的財產,至少現在還不行;或者說,他無法想像父親退休的模樣。少了工廠任由他發號施令,爸爸在家裡會變成多麼跋扈的人?光用想的,雅各就覺得渾身一陣雞皮疙瘩。
「借一步說話吧,克林格曼先生。」芮迪亞隊長說。
她的意思很清楚了,她想要雅各先迴避。雅各看見爸爸猶豫了一秒鐘,接著便點點頭。「你先去吧,孩子。」他說。「沿著這條走廊往下走,你會看見一道樓梯。開發中心在二樓。你上去就會找到了。」
「沒問題,長官。」雅各就是忍不住。他對著爸爸行了一個軍人禮,還用靴子重重跺了兩步。爸爸臉上錯愕、隨後又變得惱怒的表情,使他覺得今天這一趟造訪已經值得了。
然後他便轉過身,快步跑離了對話中的兩個大人。
*
但如果他會照著爸爸的指示前往開發中心,那他就枉為雅各了,對吧?
雅各確實找到了那道樓梯,但他沒有上去二樓。他看見樓梯旁有一扇門。他伸手碰了碰,而出乎他的意料,門寂靜無聲地向後打開了。樓梯井有些昏暗,只有一盞黃色的小燈鑲在牆上。他看不見下方的景物,但他可以聽見某些聲響在下面迴盪;絕對有人在地下室裡,或者至少有運作中的機器。
比起開發中心,他對這個更好奇。
雅各回頭瞥了一眼爸爸和芮迪亞隊長。他們深深投入在對話中,並正動身往爸爸的辦公室走去。確保他們不會注意到他偏離原路後,雅各便悄悄推開了通往地下室的門,側身溜了進去。
剛走到樓梯的一半,雅各就感到一陣熱氣撲面而來。他差點喘不過氣。這下面是什麼部門?他攤開爸爸給的平面圖,藉著牆上昏暗的光線搜尋著,卻沒有在圖上看見關於這道門和地下室的說明。
好吧,神秘的地下空間、讓人難以呼吸的恐怖空氣,還有什麼比這更典型的祕密?而雅各愛死祕密了。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聆聽前方傳來的聲響——最底層是一種規律的機器運作聲,吱嘎作響,伴隨著許多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模糊不清的人聲。雅各忍不住皺起眉頭。在這種差勁的環境裡,他們要怎麼工作?雅各才只不過是下一道樓梯,就已經可以感覺到汗水從額頭上浮起。他抹去額頭上的黏膩感,加快腳步來到底部。
昏暗的走廊兩側依然排列著幾道門。雅各躡著手腳,朝離他最近的一道門走了過去。他靠在門上,聽見裡頭傳來工人吆喝的聲音,但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都被機械運作聲給蓋過了。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把。
門毫不抵抗地向裡頭打開了。
一股濃烈而刺鼻的氣味立刻鑽進他的鼻腔,使他踉蹌地向後退了一步,差點摔倒。那是什麼味道?他從來沒有聞過這種惡臭——這比他在街上摘下口罩時吸入的氣味還要可怕數十倍、數百倍——他的眼前瞬間變得一片漆黑。他跌跌撞撞,伸手向兩旁胡亂摸索,試著尋找可以支撐他的牆面。
「你會把自己弄死的,小鬼。」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頭頂上傳來。「話說回來,你在這下面做什麼?迷路了嗎?」
雅各試圖回答,但他一開口就一陣乾嘔,嗆咳不止。他喘不過氣,但比起可怕的臭氣,更多的是因為恐懼——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他要死了,被這裡恐怖的空氣給活活悶死,而且爸爸或許還不會發現他的消失——
某個東西蓋住了他的口鼻。「呼吸,小鬼。」那個聲音說。「慢慢來。」
雅各的雙手胡亂抓住蓋在他臉上的物品——他感覺到了,那是一個過濾口罩——然後大口呼吸起來。他的喘息聲在耳邊放大了無數倍,就像巨大的風扇在他腦袋旁不斷運轉。經過幾次深呼吸和吐氣後,雅各的感官終於稍微恢復運作。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色慢慢對焦。
然後他對著過濾口罩尖叫出聲。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鍋爐,透明的側蓋中露出了裡頭正在不斷翻攪的黑色液體。巨大的房間內部,各種管線、控制台、以及加壓桶,遍佈在房間的天花板、牆上與地面。這裡的光線就和外頭一樣昏暗,使鍋爐中的黑色液體顯得更加猙獰,彷彿是某種有生命的怪物,正叫囂著、衝撞著透明的桶身。
但讓他尖叫的並不是這些機具。
雅各眼前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人——至少不是完整的人。他看見其中一個工人的半張臉,是反射著黯淡光芒的金屬。另一個工人的右手臂,則被前端有著伸縮夾具的機械臂所取代。有人的上半臉直接以護目鏡蓋住,他不確定護目鏡下方的眼睛長什麼樣子——但從護目鏡下方露出的金屬鼻樑來看,他可能不會想要知道答案。其他人身上的肢體,各有著程度不一的金屬替代品。
生化人。他們是生化人。
生化人在他爸爸的工廠裡幹什麼?
他的視線緩緩轉向站在他身邊的男子。但他首先只見到了一片斑駁的金屬板。他張望了一下四周,只見廠房裡的其他生化人都注意到不尋常的動靜,正紛紛轉過頭看向他這裡。
他們要做什麼?他們會傷害他嗎?還是——
雅各猛地往一旁跳開,撞在身後的牆上。
一個人影站在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至少幾秒鐘之後,他終於意識到這是個人。
雅各眼前的男人好高。他的哥哥里昂已經是個高大的男人了,而且體格十分精壯,但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簡直就像是一座聳立的山。他的肩膀寬闊、手臂粗壯,光是他的前臂就和雅各的頭一樣寬——但是除了他的臉和脖子,以及身體的左半側以外,雅各肉眼所見的部分,全是各種金屬零件所拼湊而成的。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背心,使他還屬於人類的左手臂與肩膀裸露在外,但此時,他身上不論是不是人類的部分,都佈滿了黑色的油污。
「在這裡尖叫,也會害死你的。」男人說。「氧氣是很珍貴的資產。不要浪費了。」
男人的臉上也戴著一個過濾口罩。他漆黑的頭髮向後紮成一個凌亂的髮辮,粗黑的眉毛配上深色的雙眼,正越過口罩邊緣打量著他。
「你、你想做什麼?」雅各緊緊壓住自己手中的口罩。
男人聞言,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地平線那端低沉的雷聲。「我才應該問你這個問題,小鬼。」他彎下身,湊向雅各的臉。深色的雙眼在雅各的眼中搜尋。「你是克林格曼家的人嗎?」
雅各注意到,對方沒有尊稱他爸爸為「先生」。
「克林格曼先生是我爸爸。」雅各盡可能挺起胸膛,用他最莊嚴的聲音說道。「我是雅各.克林格曼。」
「猜得出來。」男人的眼睛微微瞇起。「不是每個人都長著那種金髮和藍眼睛。」
雅󠄊󠄀󠄃󠄎各󠄊󠄀󠄃不󠄎󠄵󠄀太󠄀󠄂󠄫確󠄶󠄙󠄛定󠄧󠄲󠄳這󠄸󠄛󠄆是󠄨󠄏󠄚什󠄖󠄵󠄑麼󠄅󠄨󠄁意󠄥󠄧󠄏思󠄉󠄑󠄤。他󠄷󠄛󠄤瞪󠄩󠄶󠄊大󠄔󠄢󠄎眼󠄝󠄤󠄥睛󠄼󠄏󠄂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這󠄘󠄗󠄐時󠄣󠄑󠄺,他󠄰󠄏󠄠才󠄊󠄑󠄎發󠄿󠄛󠄴現󠄁󠄹󠄀,對󠄬󠄃󠄾方󠄤󠄹󠄪的󠄎󠄤󠄜臉󠄍󠄧󠄐上󠄵󠄪󠄛有󠄒󠄀󠄯一󠄺󠄸󠄂條󠄀󠄾󠄝淺󠄞󠄾󠄪色󠄏󠄇󠄥的󠄲󠄚󠄽傷󠄑󠄮󠄍疤󠄜󠄆󠄾,一󠄻󠄱󠄺路󠄛󠄪󠄂從󠄻󠄬󠄀口󠄆󠄂󠄜罩󠄩󠄏󠄑的󠄤󠄎󠄊邊󠄓󠄎󠄘緣󠄢󠄼󠄎延󠄪󠄈󠄥伸󠄡󠄟󠄔到󠄛󠄬󠄖靠󠄣󠄺󠄅近󠄐󠄁󠄌他󠄒󠄊󠄛的󠄥󠄣󠄨耳󠄟󠄪󠄫朵󠄄󠄤󠄈。
「恐怕我得請你離開,小鬼。」男人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這地方不適合你。」
「我和我爸爸一起來的。」雅各抗議道。「他要帶我參觀這座工廠。」
「但我很確定他不會帶你下來這裡。」男人說。
雅各還想要說些什麼,但男人舉起了他的機械手臂,抓住門把。雅各驚奇地發現,他運用機械手臂,就像是在運用他自己的肢體一般靈巧——這和他聽聞過、或遠遠瞧見的生化人大不相同;他們通常都像是在拖行多餘的部件一般,艱難或生疏地使用自己的替代部位。但這個人不一樣。他好像很習慣與機械並存,彷彿他生來就長這樣似的。
「出去吧。」男人說。「在你爸爸下來這裡找你之前。」
「可是我——」
「出去。」
這個詞就像是有什麼魔力般,使雅各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往門邊前進。
男人對他伸出一隻手。
雅各愣了愣,這才意識到他還抓著廠房裡的口罩。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退出門外,將口罩挪開,小心翼翼地交在男人的人類手中。
就在男人把門完全關死的前一刻,雅各出聲喊道:「等等!」
男人頓了頓,只留下一道足以露出半張臉的門縫。
「你叫什麼名字?」雅各問。
男人垂下視線。
過了彷彿一世紀這麼久的沉默,男人最終開口:「奧托。」他說。「我叫奧托。」
然後他碰地一聲,在雅各的面前把門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