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常常做一個飛行的夢。
或者,至少他以為自己在飛行——畢竟在他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他都還沒真正飛過。
在夢裡,雲朵從他的腳底飄過,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深藍天空,像是他爸爸牆上掛的畫中那種大海的顏色;風吹拂著他的臉頰、從他的夾克下方灌入,將他繼續往上推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害怕。他只是放心地將自己交給空氣、交給風、交給將他抬昇的推力。
一股大風刮來,將他吹得翻了一個筋斗,他發出興奮的呼叫,但是他的聲音也被強勁的氣流給颳走了。他的身體彷彿和四周的深藍融為一體,他閉上眼睛,任憑氣流將他越帶越高、越帶越遠。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種感覺——那種雖然動盪不已,卻仍然感到安全的感覺。
然後某個瞬間,那股托著他的空氣突然消失了。他的頭還在空中,卻像是有什麼東西扯住他的腳踝般,將他狠狠往下扯去。
不,不——他用力揮舞著雙手,想要擺脫那股力量,但是一切都是徒勞。他扯著喉嚨尖叫、詛咒、抗議,對著那股無形的力量拳打腳踢,卻無法阻止自己的身體疾速向下墜落。
下方是一片混沌、虛無的黑暗深淵,張大口,準備將他吞噬。
然後雅各就會渾身冷汗直流地醒來。
*
聽見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時,身著睡衣、盤腿坐在床上的雅各,立刻就把手中的記事本和鉛筆塞到棉被底下。但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雅各忍住自己嘆氣的衝動。他至少還知道不要當著父親的面對他翻白眼。
但他爸爸一點也不介意表達對兒子的譴責之意,對著從棉被下露出一角的白色紙頁揚了揚下巴。「你又在畫圖了嗎?那些⋯⋯幻想的圖。」
他沒有回話,只是垂著眼,瞪視著自己的棉被。爸爸的語調雖然十分平靜,但卻藏不住其中鄙視的意味。
站在門邊的爸爸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才要停止做白日夢,雅各?」他對著拉上窗簾的窗戶打了個手勢。「現在也稱不上是白日夢,畢竟天都已經黑了。」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雅各知道他爸爸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你甚至連白日夢都做不好。
「雅各。」爸爸用更加嚴厲的聲音說道。
「是的,爸爸。」
他很討厭爸爸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好像他還是那個在地上玩著蒸汽火車玩具的小孩。哥哥里昂十歲就進入軍隊預校,二十歲就順利入伍,而雅各呢?他考砸了預校的入學考試,只能回去普通學校繼續就讀;他懷疑,爸爸一直在拿他和哥哥比較,不過爸爸更喜歡誰就不必說了。哥哥里昂光芒四射,是他在軍人與商人之間最好的談資;而他則是黯淡的那一個——好像就連他的金髮都不像哥哥那麼金、那麼柔軟。
「總而言之。」爸爸似乎決定高抬貴手,決定提早結束對兒子的折磨。「我是來告訴你,明早,你要和我一起去工廠。」
「什麼?」雅各抬起頭。「但是我要去學校。」
爸爸擺了擺手。「你的那個學校。」他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但他的動作和表情已經完美地表達了他的意思。雅各希望自己的惱怒沒有表現得太明顯。「我今天已經聯絡過你的教師。他不介意你以工廠實習代替學校的課程。」
是,當然了。如果其他學生也和雅各一樣,有個擁有一座大型製造工廠的爸爸,他們也都可以不必去上那些浪費時間的學科。算數、寫字、基本的科學——這些他都承認還有一點用處。但是烹飪?射擊?他什麼時候才會用上手持二十五單位衝擊砲的技巧啊?
話說回來,雅各寧可在學校的射擊場中,被其他學生的槍炮聲轟到頭昏腦脹,也不想跟爸爸去工廠「實習」。「可是——」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沒󠄿󠄀󠄘󠄑有󠄧󠄺󠄢󠄶討󠄑󠄴󠄒󠄗論󠄉󠄨󠄸󠄕的󠄩󠄵󠄠󠄥空󠄍󠄥󠄹󠄯間󠄠󠄭󠄿󠄿。」爸󠄥󠄼󠄵󠄪爸󠄛󠄏󠄒󠄖說󠄋󠄓󠄽󠄯。「明󠄑󠄰󠄥󠄋天󠄅󠄼󠄺󠄓早󠄶󠄓󠄻󠄒上󠄦󠄅󠄜󠄏,我󠄻󠄊󠄜󠄟們󠄦󠄞󠄇󠄘七󠄽󠄞󠄥󠄗點󠄯󠄽󠄉󠄑整󠄬󠄟󠄟󠄭準󠄒󠄗󠄯󠄾時󠄾󠄵󠄡󠄻出󠄘󠄣󠄤󠄘發󠄺󠄾󠄕󠄧。不󠄽󠄠󠄖󠄉要󠄴󠄢󠄤󠄧睡󠄟󠄝󠄲󠄴過󠄜󠄃󠄜󠄿頭󠄗󠄉󠄟󠄦了󠄠󠄣󠄿󠄴。」󠄰󠄙󠄀󠄉󠄠󠄱󠄚󠄎󠄓󠄵󠄴󠄹󠄔󠄰󠄧󠄴󠄧󠄌󠄸󠄛󠄿󠄭󠄷󠄴󠄳󠄶󠄝󠄟󠄃󠄁󠄶󠄋󠄇󠄓󠄈󠄄
他的口氣像是個句點,直接封鎖了雅各開口的任何可能性。
雅各抿起嘴唇,點了點頭。爸爸挑眉看著他。
「是的,爸爸。」他像是在朗誦般,有點太大聲地回答。
準備離開雅各的房間前,爸爸一手搭著門把,一邊回過頭。「你總有一天要接手我的工廠,雅各。」他說。「你遲早要開始學習怎麼經營,所以現在開始也無妨。」
「對啦,當然。」雅各低聲咕噥。「你幹嘛不把工廠給哥哥算了。反正他一定可以多管一間工廠吧。」
「你說什麼?」
他懷疑爸爸其實聽得一清二楚,只是想要給他一個警告:注意你的嘴,男孩。我什麼都能聽見。
「沒什麼,爸爸。」
「早點休息。」爸爸走到門外的走廊上。「然後,別再畫那些東西了。如果你真的那麼想要飛行,你可以多看一點科學相關的書。」
嗯,他看的書很多,只是沒有一本是他爸爸會認可的書。
他把藏在棉被下的記事本抽出來,瞪視著紙上的圖畫。大大小小的飛行滑板、滑翔機,或是像扇子一樣張開的飛行斗篷,在他所畫的無臉少年身後漂浮——這一切都是他從書籍、畫像、或是其他傳說裡聽來的。
沒用、不切實際的幻想。如果他想飛,他可以多讀一點書,去做專業的科學研究。而不是窩在床上畫那些小孩子的塗鴉。
雅各把鉛筆卡在記事本封面的插槽裡,然後將記事本扔在床邊的地上。他知道遷怒到自己畫的圖上一點意義也沒有,但他只覺得滿腹無處發洩的怒火,使他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短淺。
去他的工廠,去他的實習。他一點都不想要這些。
雅各扭暗床頭的燈光,縮進枕頭之間,拉起棉被遮住頭。他希望自己能再度夢見那個飛行的夢。
*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雅各從無夢的睡眠中吵醒。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從一個黑暗的深淵底部爬出來似的,聽得見聲音,卻什麼也看不見;他的四肢彷彿有千斤重,舉步維艱。他睜開了眼睛。
「雅各少爺,主人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門外的僕役提高音量喊道。儘管他還是保持著尊敬語氣,但他的聲音卻緊繃而壓抑——看來他爸爸把對他睡過頭的怒氣都發洩在這名僕役身上了。「請你儘快著裝下樓吧。」
好一個愉快的早晨。雅各翻過身,痠澀而僵硬的肌肉使他不禁呻吟了一聲。他一邊搓著視線模糊的雙眼,一邊往他的衣櫃走去。
像今天去工廠的場合,他知道爸爸會期待他穿上正式一點的服裝——有金色繡線、燙得硬挺的立領夾克,配上花色成套的窄管褲,以及領口縫有花穗的襯衫。他的衣櫃裡有兩套這樣的套裝:一套是他在父親獲得軍方授權,正式成為合作工廠的儀式時穿過的深藍色,另一套則是更為優雅的深綠色,這套是在里昂入伍的那天,參加宣誓典禮時所穿的。但是他的念頭一轉。他已經答應爸爸要隨他一起去工廠,那他要穿什麼露面,就應該是他的自由吧?
於是當雅各走下房子中央的大樓梯時,他穿著黑色高領衫、黑色彈性褲、一件過大的皮夾克,腳踩鞋頭早已磨損的戰鬥靴(多虧了在學校裡和其他學生一起踢的木球)——這無疑是惹惱他爸爸的最佳搭配。至於他那頭金得發白的捲髮,他做什麼也沒用,它就像是有自由意志般,在他頭上彎曲糾纏,他只用一頂寬沿帽壓住。
果然,當站在門邊的父親看見他出現時,儘管下半臉被過濾口罩覆蓋,但他從帽簷下露出緊蹙的眉頭和銳利的眼神,仍然散發出濃濃的不以為然。雅各認為這是屬於他的小小勝利。
「動作快。」爸爸說,口罩使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透過通風管傳出來的,模糊而空洞。「工廠就要開工了。」
僕役彎著身子,把屬於雅各的過濾口罩雙手奉上。雅各將扣帶在腦後扣好,口罩鼻梁處的皮革正好完美貼合他的鼻型,下緣的皮革也完全包覆他的下顎。呼吸聲在他的耳裡突然放大了數十倍。
「我還沒有吃早餐呢,爸爸。」他無辜地說。
爸爸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似的,轉身推開大門。
他們的座車已經在家門前的街道上等著了。上了黑漆的黃銅車體,在霧茫的晝光下,仍然看起來十分優美。肉眼可見的細小顆粒在空氣中飄散、迴旋,源源不絕地從天空降落,地面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雅各的靴子踩過之處,便揚起一股小小的沙塵。
戴著手套的車伕從前座上下來,為雅各的爸爸打開車門。雅各默默地跟在爸爸身後,爬進車裡。
現在的時間才剛過早晨七點,街道上還沒有熱鬧起來。只有負責清潔街道的工人,拖著鼓風機,一步一步,將地上的微粒吹往地面上開設的排縫裡。車輛經過工人身邊時,飛舞的沙塵將工人包裹了起來。雅各有些抱歉地看著對方用手壓住口鼻處;這些負責清潔微粒的工人,他們才是最需要使用良好過濾口罩的人,但大部分的工人都只負擔得起粗製濫造的廉價品。吸入這些微塵會讓人喘不過氣、眼淚直流,喉嚨像是被熱水燙傷般刺痛——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雅各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曾經就幹過這麼愚蠢的事,在學校外的街道上摘下口罩。他被嗆得咳嗽不止,差點暈過去,但這些人是別無選擇。
座車緩緩在石板路上前進,行經一排排精巧的住宅與商店。雅各可以看見一些櫥窗的玻璃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一間商店的店主正一手按著口罩,另一手拿著小小的鼓風扇,將店門上的微塵給吹掉。那是一間販售室內用空氣過濾機的商店,雅各想,他確實要擦亮自己的招牌才是。這小小的雙關笑話使雅各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穩重點,孩子。」一旁的爸爸說道。雅各瞥了他一眼。爸爸雙眼直視前方,並沒有看他。「你不能讓工廠裡的僱員看見你在那裡傻笑。他們得要學會尊重你,就像尊重我一樣。」
更像是避之唯恐不及吧。但他嘴上仍然回答:「是的,爸爸。」
接下來的路程,他爸爸一句話也沒說。
隨著他們越接近工廠,座車行經的路面就變得越顛簸。四周的房屋牆面也越顯得骯髒、無人照料,微粒堆積到幾乎看不見原本的建築顏色。儘管沒有物理上的界線,也沒有明確的門戶分界,但雅各感覺得到,他們已經來到了城市的另一個地區。這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厚重,天空的顏色彷彿也黯淡不少,微粒使得天空好像比他以為的更低了。雅各突然覺得,他所居住的那一部分城市,和這裡相比,就像是里昂和他的對比:光彩與灰暗,受人精心照料與被人遺忘。
座車駛入一片空曠的荒地。四周的地面上一片光禿,只有大大小小的碎石與塵埃。座車在碾過石塊時顛動不已,使雅各不禁懊惱自己出發前什麼也沒吃;如果他把爸爸的座車吐得滿目瘡痍,這絕對會讓爸爸氣死的。他不排斥這種結果。
不,不是荒地——雅各這才看見,就在前方不遠處,一座黑色的建築聳立在地表之上。佔地廣泛的工廠建築,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堡壘。或者監獄,雅各想。如果是他爸爸在管理,他覺得監獄可能更為貼切。工廠頂端的巨大排煙管,正散發著一陣陣灰煙。靠近建築附近的空地上,開始出現一些隨意停放的座車或雙輪車。但沒有一輛像爸爸的這台這麼完整或乾淨——大部分雅各所見的車輛,都充滿補丁、磨損,其中一輛座車還沒有窗戶。
爸爸的座車在雅各推斷是工廠入口處的地方停下。此時,工廠兩扇似乎比他們住宅還高的大門敞開著,工人們魚貫地進入工廠中。
車伕下了車,來到爸爸那一側,為他打開門。爸爸調整了一下帽子和口罩,然後走下座車。雅各跟在他身後。
「早安,克林格曼先生。」其中一個正在進門的工人注意到了爸爸,便先行開口了。
然後,此起彼落的「克林格曼先生」招呼聲,從四面八方包裹住雅各。爸爸沒有回答,只是點頭示意,一邊從工人之間走了進去。就像是光線照進黑暗裡似的,爸爸乾淨清潔的衣物像是有某種神力,使工人們自動向兩旁退開,讓出一條路。雅各有些彆扭地跟在他身後。
「克林格曼二世先生。」有些工人將雙手在腹部交疊,對雅各微微傾身,向他行禮。「早安。」
「我不是克林格曼二世。」雅各試圖解釋。「我是雅各。」
不知道為什麼,這使他很不自在;就算家裡的僕役會喊他和哥哥「少爺」,但是工人不是他們家的僕役。而且,真要說的話,承擔得起克林格曼二世這個稱號的人,應該也是里昂,不是他。
「他們問候你時,你得對他們點頭。」爸爸的聲音響起。「讓他們知道你是領導人,而他們需要尊敬你。」
爸爸脫下帽子與口罩,交給不知何時從後方趕上來的車伕。然後車伕期待地看著雅各。雅各摘下帽子交給他,猶豫了一下,才半信半疑地摘下了口罩。
出乎他的意料,工廠內的空氣就和家裡的一樣乾淨。
所以就是這裡了——除了里昂之外,最讓爸爸最驕傲的財產。就某方面來說,比自己,雅各更像是爸爸的兒子。
雖然雅各從未造訪過這裡,但他猜想,他的外表確實足以讓工人們一眼就認出他是爸爸的兒子。克林格曼家族的男人都長得一個樣子:金得幾乎透明的頭髮、藍得驚人的雙眼,高聳的鼻樑與細薄的嘴唇,而爸爸的臉上還多了兩道象徵身份地位的鬍子。
雅各不像哥哥那麼高大,也不像爸爸那麼壯實。儘管雅各已經十六歲,他的身材仍像是青春期的少年一般瘦窄得令人尷尬,好像他還在發育似的。
像是讀到了雅各的心思般,爸爸的一隻大手搭上雅各的肩膀,使他反射性地瑟縮了一下。「看看四周,雅各。」爸爸說。「這是餵養我們家族的糧倉,是我最得意的事業——而未來的某一天,它也會成為你的。」他轉過頭來,深深看了雅各一眼。「別讓你的家人失望。」別讓它斷送在你手上。
雅各張望著工廠內部。進門後的圓形大廳,有許多條走廊穿過高挑的拱門,不知道通往哪裡。雅各的頭頂上方有著一條條交錯的空橋,連接著各層樓面。越來越多工人進入工廠,聲音也逐漸嘈雜起來。
「跟我來。」爸爸指示道。「我帶你認識整個廠房。」
於是雅各跟著爸爸的腳步,走進右手邊的第一條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