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還沒找到嗎?」

在同一個時間中,有另一群人似乎沒有這麼的好過。

他們是負責逮捕定威的搜索部隊,入山搜查已經進入了第二個小時,然而依然是毫無所獲。

「明明都快把山踏平了,到底是為什麼還找不到人?」

已經翻過山頂往山下進發,然而直到目前為止仍然是一無所獲。

「那婊子招供的時間實在是太晚了。說不定被他們翻下山藏起來去了。」其中一名衛兵站在鎮長後方,大聲說著。

「鎮長,我希望你可以下令繼續下山搜索。」

「下山,你覺得黑燈瞎火的就算下山找的到人嗎?」

「但是這樣……」

「找人回去陸家看一看,確定有沒有什麼問題。」看著窗外思索了一會兒,他旋即下達了命令。

「如果有異狀的話,趕快回報。我們得立即從新推算定威到底躲在哪裡。」地圖上的紅點是根據定威母親口供而標出來的大機率躲藏點。山上的地形明明早就被鎮長和衛兵們摸透了,然而他們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她也不是一被刑求就馬上說出來藏匿地點,山上也不是她第一個招供的地方……照理來說一切應該都沒有問題才對。然而……」

想起了她小時候被擄來的那段時間,那是鎮長至今唯一一次。雖然口頭上說是屈服了,然而眼神卻沒有屈服的人。

「……有可能跟給他逃出去嗎……」

「不,應該不會。」再次撇了地圖一眼,原本有些擔心的情緒稍稍放了下來。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靠徒腳走過一百二十公里遠的荒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說在那之後還有東西等著他。」

「報告,小隊長要求再次前往許家勘查。」

「可以,這次好好的搜查。務必把所有能夠翻的東西全都翻一遍。」轉身走向辦公桌,鎮長一邊走著,嘴巴同時還不停的在碎念說。

「搞不好人都還在裡面,根本就沒逃出去呢……」

※ ※ ※

九點半離開那個鳥地方,大約十點出頭成功繞一圈回到主要幹道上。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總共停下來了兩次。上一次是十一點半,所以現在大概是十一點四十分到五十分。

感覺好奇怪啊……都已經用這種速度騎了快兩個小時,就算不是大城鎮好了,應該也要有一些房子了吧。到底為什麼……會完全沒有人。

我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解答,畢竟總感覺這件事情和我們逃亡的成功機率有一定的關係。

然而我認識的人當中應該只有鎮長知道事情的真相,因此我和定威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一項而已––逃,死命的逃。

嗯?那是什麼……

「定威!有看到嗎?燈光!是燈光啊!」看到的瞬間,我真的差一點就在時速六十公里的情況下放下龍頭舉手歡呼了。

「到了!我們到其他有人住的地方了!萬歲!」

「學長,先停下來。」

「嗯?」你在說什麼?

我轉過頭,完全無法理解的看著他。當然理解歸不理解,我還是乖乖的剎停了。

「再往前走就有人了喔,就可以找人求助了喔,為什麼反而停下來了?」

「那道光未必送你去天堂,也有可能送你去地獄。」定威不疾不徐的下車,走到後面解開繩子。

「還有不只是一到光,是數道。」

對ㄟ,一時間太過興奮了,竟然沒有注意到還有其他的光線。

只不過……那是住家的燈火嗎?

為什麼看起來像是一個個手電筒?

「我先確定一下前面到底是什麼,之後再前進。」回頭,定威手持著望遠鏡,往前方看了過去。

「黑燈瞎火的最好能看到什麼東西。」

「我這叫做夜視鏡。」

「好像在那裡聽過的樣子。」

「老師上一代機器人就有加裝這個裝置了,可以在不開燈的情況下看到東西。」說完,他安靜了下來,把夜視望遠鏡放到了眼前。

「你看到了些什麼?」

都跑這麼遠了,鎮長總不會在這種鬼地方設障礙吧。

雖然還不清楚那一道光源是什麼,但是我不認為那是什麼需要這麼警惕的東西。

反而是定威的動作異常的讓人覺得奇怪。

「定威?」時間沒有很長,大概只過了三十秒而已。然而總覺得定威好像不太對勁?

他一動也不動的盯著同一個地方看,也盯著同一個地方盯太久了吧……

「定威,到底看到了什麼。」

「……自己拿去看,先讓我思考一下。」狐疑地接過他給的夜視鏡,我看了一眼。

是得,我只看了一眼,我就沉默了。

難怪

難怪小鎮上的守衛兵力異常的鬆。

難怪鎮長沒有明確的指出邊界在那……

原來邊界在這裡。

原來鎮長準備了一個這麼大的監獄關住所有人

「少說十公尺高的牆,配有探照燈,而且還完全連接起來。想必駐守在上面的人也不少吧。」

「……原來你要我準備炸藥的原因是這樣……」

「那是我預計用來炸穿普通障礙物用的,原本想說鎮長一定會在路上放一些阻擋用的東西。但是想不到會是這個……」

「背包裡的魔法時還炸不穿嗎?」

「一定炸不穿,該死……」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定威面部扭曲成這樣。然而就算如此,平常人理應透露出的情感此時卻依然沒有在定威的臉上出現。

「等我們到離牆面兩百公尺的地方再做打算。還是先往前騎吧,但是不要騎太快,還有從現在開始車頭燈關掉。」

老天爺總是很喜歡在關鍵時刻開這種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但希望這是最後一個了。

伴隨著引擎的沉悶的轟鳴聲,每往前一步我和定威的情緒就又降低了一些。

天色是黑的,牆有多高當然是完全看不到,然而探照燈的光源卻隨著我們的前進一分分的上竄。從平視到後來變成仰視,接著變成再看下去就看不到前方路況的情形了。

因為燈全部是關上的狀態,完全看不到眼前事物的我們騎起來異常的緩慢。剛才幾秒鐘就能騎到的距離現在卻花了幾十分鐘––應該沒有到幾十分鐘這麼誇張,我想應該才五分鐘不到而已。

然而,時間的流動卻異常緩慢,好像是有人在刻意拖住時間一樣。後一秒過的遠比前一秒還要長。

明明再全速往前騎個一兩分鐘就自由了,然而……

牆無情的阻止了這一切。

「停下來,然後接下來好好聽我的指令。」等到定威終於說停的那一刻,我們與牆的距離已經接近到我都懷疑他們能直接看到我們了。

「現在幫忙做出會自動催油門的機器出來。」

「哈?」

「做就對了,等一下會用到。然後如果提前做完的話再幫忙做兩顆魔法石出來。比學長的拳頭再大一點就好了。」

在搞什麼名堂……雖然腦袋這樣嘀咕著。但我還是從背包拿出材料,靠著含在嘴巴的微弱手電筒光芒,組裝起來。

於此同時定威也沒有閒著,飛快的組裝出了一個四輪的機器之後,他將絕大部分的魔法石放了進去,最後蓋上蓋子。

「做好了,然後呢?」整段期間,心臟總是在瘋狂的跳動著。來自可能會被追上的焦慮一直在催促著我應該加快速度,然而效率的極限不是說要突破就能突破的。在這種情況下又更加備感煎熬了。

「我先把這台炸藥車停到指定位置,然後等一下讓這兩台車直接衝向城牆撞下去。

「偷偷潛入不是很好嗎?為什麼非得讓全部的人都知道我們在哪裡……」

「你覺得鎮長有可能不通知他們我們逃了嗎?就算是佯攻,也只能推定這裡的守備人員比平常少而已,而且還是每個人都在警備中的情況下。」一邊上緊發條,定威一邊說著。

「那倒不如直接跟他們說我來了,給原本薄弱的防衛體系施加衝擊,再趁這段時間突破。這樣生存率反而會高一點。」

「準備盛大的招呼卻不告訴他們我們在哪裡嗎?真刺激阿!」如果我有機會活下來的話,今天肯定是我這一輩子活過最精彩的人生了吧。還乞求上天不要在我行動到一半的時候因為過度驚訝而心臟停止。

「往好處想,衝過這裡我們就能拿到想要的東西了。鎮長不可能在外頭還搞阻攔設施,這樣的支出那怕是小鎮都負擔不起。既然是最後一步了,那就沒有不跨過去的道理。」

往前有有可能死,但是往後走一定是死。這樣相比較起來往前有划算太多了。

「等一下只希望摩托車不要重心不穩,中途就倒下了。」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機車能不能夠平順的跨越這兩百公尺。

不過換個想法,就算沒有撞到牆面。只需要爆炸,這次的計畫就算成功了。

「準備好了嗎?三、二、一!」兩台摩托車如失控野馬般衝了過去。而且奇蹟似的竟然在路上完全沒有傾覆,順利的衝到了牆邊。

接著引發了大爆炸。

火光在遠處亮起,可以清楚的看到兩台摩托車都成功的直擊牆面。其中一台更是撞進一扇門,直接將牆壁炸塌了半邊。

同時定威做的裝置也隨之引爆,不穩定的魔法石在經過催化之下威力更是驚人,直接把其中一扇門給完全炸垮了。

「我們朝爆炸的反方向走。」此時上頭已經完全亂成一團,探照燈朝著爆炸點的延伸處來回掃,然而就是找不到我們的身影。

至於此時的我們,已經摸到了其中一扇離爆炸點約三百公尺遠的小門。定威拿出剩餘的魔法石,卡入門縫之後示意我將它引爆。

掄起槌子,我用力的敲了下去。由於沒有啟爆裝置,爆炸威力不大,剛好能夠炸開門而已。

「走!」似乎真的如定威所預料的,絕大部分的衛兵都被那三場爆炸給吸引過去。雖然室內鈴聲大響,卻一個人都沒看到。

「天助我也,全速衝過去。」說得容易,然而這建築遠比預期的還要寬,也比預期的還要複雜。

「說要衝出去,但是到底哪裡才能離開根本都不知道阿。」

不遠處槍聲四起。或許是因為天色昏暗的關係,他們似乎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三場大爆炸都只是誘餌,再怎麼開槍都只是徒勞而已。

然而,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次又一次的走入死巷,像是鬼打牆一樣在室內四處打轉,沒有任何地圖,甚至沒有任何指標可以告訴我們到底該往哪裡走。加上忽大忽小的槍聲、喝斥聲、尖叫聲,以及那逐漸刺鼻的燒焦味以及煙硝味。可以說現在的我,比起幾個小時前在鎮上的時候還要緊張不知道多少倍。

沒人知道下一秒會不會就有衛兵從轉角跳出來,幾個小時前我可以靠著機車移動。然而現在想要繼續前進,唯一的方法就只有移動我的腳。

現在想要移動任何一步,卻都是煎熬。

腿快軟掉了……

背包好重……身體好熱……

到底還要走到哪個地方?

「你們是誰!?」剎那間,走廊前方突然有個人闖了進來。

完了!被發現……

「砰!」

「杰……定威……」

「怎麼了?擋在面前的人不是就要殺掉嗎?」那個男人沒有再說出第二句話就已經變成肉醬。拿著步槍,他毫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肉塊,手一拉一推將子彈重新上膛。

「去拿那把槍。」

「你說的是……那把……」就算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但是指向肉塊的瞬間手還是微微的抖著。

「怎麼了?只是髒一點,還是能用吧。」

我之前是這樣形容定威的。

「從今以後,不管是誰,那怕是伯母擋在他的面前,定威都會毫不猶豫地騎著摩托車輾過去吧。」

知道他憑一己之力殺掉站哨人員之後,我更能相信我對他的形容是真實的。然而直到我親眼看到他開槍殺人之後,我才深深得明白一件事情。

我自以為了解,其實離我真正知道捷威此時再想什麼還有很遠的一條路要走。

帶著些許的噁心感拿起槍,擦去灑在上面的血沫之後站起來試瞄了幾下。

「前面黑色突起是準星,對準人扣下板機就是了。還有別忘了射一發要拉一次栓,要不然第二發沒辦法上膛。」說完,他端起槍繼續小跑步前進,就算腳軟我還是只能跟在他的背後勉力前行。

這已經不是我認識的定威了,之前的他下手肯定不會這麼重。不,我想是根本就不會動手吧。

然而,現在他卻連那攤肉泥都不看一眼就這樣衝了過去。

上天已經安排了一堆磨難給我們,到了這裡當然也不會給我們好過。沿路上隨著時間的流逝,碰到的衛兵也越來越多。我們只能一個一個殺掉,接著踩過他們的屍體繼續前進。

當然,全部的衛兵都是定威一個人解決的。

「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靠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曝光只是遲早的事情。」再跑了一陣,我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著。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能要來一點比較硬的手法了。」說完,他將我拉住,接著示意我靠到角落去。

「你是要……」話還沒說完,定威轉過頭比出了閉嘴的姿勢。我沒有辦法,只能乖乖地照著他的說法去做。

他到底要做什麼?這點在不久之後便見分曉。

「想活著的話就不准動,然後給我閉嘴。」其中一名落單的衛兵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走了過來,在電光石火之間定威衝了上去用槍抵住了後背。

「你們是……」

「當我真的不會扣板機嘛?叫你閉嘴你沒聽到?」用槍管狠狠地戳了他的背部一下,接著他示意我走過來。

「為求保險,學長你手上那把也對準他。如果被他反擊就麻煩了。」

「啊……喔……」想了想鎮上衛兵的處刑動作,我依樣畫葫蘆得將槍端了起來。

「手不要搭在板機上,要不然容易誤射。」說完之後,定威再度對著那衛兵說。

「想活命就照著我的話做,把武器全部卸下來。」遲疑了大約幾秒鐘的時間,最後他還是照做,一個接著一個卸下了。

「然後帶著我們走到離開這裡的出口去。找到之後我們就放你自由,你誰都不要說也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是如果你不配合的話,報欠我可能就沒辦法讓你活著離開了。」

「你會……放我走吧。」

「能不能活下來,是看你不是看我。」那衛兵雖然語氣故作鎮定,然而可以明顯地看到腿正在發抖。想必是看過無數次平常人變成肉塊的情況了吧。

他或許想不到,這輩子竟然有可能會追隨上那些曾經被他處死的人的腳步。

「然後你最好祈禱我們不會被其他衛兵發現,如果被發現了我也會直接開槍。那不想變成肉醬得最保險方式就是現在用最短的時間帶我們到出口。」

在怎麼凶狠,衛兵終究只是衛兵。一但生命受到威脅,也只有任人擺佈的分。雖然眼前的這個人有點可憐,然而此時在我心中盤據的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快感。

風水輪流轉,不要以為你們永遠是可以欺負人的那一方。

同時,雖然有些疑惑。然而我還是有些慶幸得想著。

幸好戍守的工作不是交由人偶負責,否則根本不能挾持吧。

至於沒有大規模使用人偶的原因,應該是怕人格裝置被製造人亂動吧,我想。

※ ※ ※

有人帶領跟盲人摸象的差別真的很大。之前一直走不出去的死胡同,在他帶領下短短的幾秒鐘就成功離開了。

「打開那道門,就是出口了。」站在一扇門前,衛兵說著。

「打開它,我放你自由。」定威的語氣,冷如冰霜。完全沒有因為看到出口而改變。

他點了點頭,默默地走了過去。按了幾下門上的按鍵之後門便「科嚓」一聲打開了。

「門打開了……拜託您信守承諾放我走吧,我還有妻小要養。你、你會信守承諾的對吧。」緩緩的轉過身來,可以聽得出來他講到快到哭出來。

甚至就連我,都不免對他帶有一絲的愧疚之心了––明明他就罪有應得。

「你自由了。」說完的瞬間,定威,毫不猶豫的扣下了版機。

是的,一絲猶豫都沒有。

「定威!怎……」再怎麼樣,說話都要算話阿!

「我沒辦法放任不定時炸彈,尤其是接下來我們得徒步的情況下。」「砰!」的一聲,衛兵被炸成了碎片。血沫全部噴在定威的身上,將他全身上下都染成紅色的一片。

「說謊是不好的行為,但是我不得不這樣做。」換成是我,此時應該已經崩潰了吧。然而定威的口氣卻依然的冷漠。

「雖然對他有點抱歉,然而我終究還是只能以我們的生存機會當作第一考量。」

「嗯……」不知為何,我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說不出來哪裡有問題,但是卻怪怪的。

「只是說剛才他被擊殺的瞬間,是不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奇怪的表情?

剎那間,我終於知道那奇怪的感覺是從哪裡出現的了。

他在笑!擊中的瞬間他是笑的。

「人在那!找到他們了!」

「靠!」下一秒子彈就飛了過來,幸好這裡十分的昏暗。對方應該只是在亂射一通。

「難道是監視器?媽的!」這就是他會笑出來的原因嗎?

「把那個打掉!」指著天上沒有被點亮的燈泡,定威接著朝著暗處開了一槍。他幸運很多,因為同時間遠處的黑暗傳來了慘叫聲。

「對方有槍!組成火網反擊,小心不要被擊中了!」

「呼叫探照燈!座標1-12-1,找到人了,重點照射這塊區域!」

「把夜視鏡垂吊下來,現在馬上!」

天花板唯一的光源被我一槍打碎,接著定威便拉著我的手衝了出去。

「什麼都準備好了,就是沒有看黃曆。」定威啐了一口,但是事到如今我們能做的也只有跑了。

跑,瘋狂的跑。

跑到對方找不到為止。

「媽的就兩個屁孩而已,為什麼到現在還是找不到人?」

「還有為什麼跟預判入侵位置差這麼遠?探照燈到底是拿來做什麼的?」

「你還敢說,夜視鏡都拿出來了,你也不是沒看到人?」衝出來之後,定威不選擇往前,而是關上門往左邊貼著牆面跑去。

雖然是十分簡單的伎倆,而且已經用過一次。然而這卻在晚上非常好用,探照燈數量有限,重點照射某一塊就是容易顧此失彼。

「追兵還沒衝過來嗎?」

「我想是還沒,從他們的喊叫聲聽來彼此的距離有超過一百公尺,全副武裝衝過來少說都要快三十秒。更何況……」

「更何況?」

「更何況我還在裡面塞了一個特別的禮物。」說完,原先我們逃出的那扇門內便發出了「碰!」的一聲。

「跟拿來炸城牆的魔法石量相比少很多,但是拿來殺人應該已經綽綽有餘了。」說完,定威還冷笑了一下。

「自己去體驗一下鎮民變成肉醬的感受吧,雖然只有一次的嘗試機會。」

「定威……」

「差不多了,我們要改道了,直直地向前衝。直到探照燈照不到為止。」

「嗯!」腳步、肺部,感覺都已經快到了極限。此時的我比起之前的任何一分一秒都還要累,還要恐慌;然而此時的我,比起之前的任何一刻都還清楚,如果我不再多加把勁,這一切的勞累都不會有回報。

「跑起來!給我盡全力跑!連背包都丟掉都無所謂,但是不準給我停下來!」

「嗯!」

肺像是要炸開,腿像是要斷掉,而身體則彷彿要燒起來了。

尤其是膝蓋到小腿肚的部分,那種痛,彷彿是有人專著高跟鞋在踢你一樣。我真的很怕哪一個瞬間一沒忍住,膝蓋就會軟下來。

嘴巴好乾,喉嚨好痛,感覺有一把刀子在喉嚨深處一刀一刀的在刮。

好渴……好想喝水……

好想停下來,讓腿部休息一下……

好想躺下來,永遠不要站起來了。

老實說,再撐個幾十秒,甚至幾分鐘我應該都能咬牙勉強撐過去。然而現在更大的問題是我不知道要跑到哪裡?我還要跑多久?一分鐘?十分鐘?一個小時?跑步本身不讓人恐懼,不知道目的在何方的跑步才是讓人望而生畏的。

「小心!」定威抓著我的手,猛力把我拽了下去。

「幹什……」話都還沒說完,一到亮光從頭頂掃了過去。再往前幾步我就要變成活靶子了。

「眼睛……眼睛睜大點行不行?你知道你……你差點成為我這幾天的糧食嗎?」

「……抱歉。」

「趕快站起來吧,要是對方再回來就麻煩了。」

說得容易,做起來卻很難。我好幾次想要站起來,卻又腿一軟跪倒下去。

「終於……終於知道鎮上的運動……運動設施從來都不注重耐力的原因是什麼了。」似乎是想要緩和太過緊張的情緒,定威開了個玩笑。

「為……為什麼……」

「因為連……連像我們這樣的人都跑的這麼喘。你覺得……你覺得不是我們這種野孩子的人逃得出去嗎?」

「嗯,說的也是呢……」我笑了一下,拉住他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定威!那邊!」

「那邊?」

「那邊是不是有東西?」

「我看看……」邊跑,定威邊拿出了夜視鏡,撇向我手指的地方。

「真的!看起來像是一個建築物的東西!」

「我們先跑到裡面休息一下吧,喝點水再繼續往前跑。」當然不排除他們之後會直接出來搜查的可能,但是躲在裡面休息終究強過停在平坦的地面上。

定威的耐力似乎也到了極限了,於是他隨即點了點頭。轉向衝進前面的建築物中。

或許是太過興奮,我和定威的知覺都不知不覺間遲了一拍。

而這一拍,成了我這輩子最悔恨的事情。

探照燈的光源不偏不倚的照射到我們的身上。

「幹!」

為什麼……

為什麼不晚一秒掃過來?

為什麼?

「學長,跳!」定威大吼了一聲,跳了起來。

我不知道跳起來的原因是什麼,然而定威竟然已經這樣說了,我便毫不猶豫的跳了起來。

子彈下一秒從頭頂擦了過去。接著一路向下,但是都差了一些。

因為我正在成自由落體的方式往下墜落。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不是什麼,正是樓梯。

我最後能夠想到的事情就是我用手護住臉。

然後我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頭……頭好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水泥製的廊柱,從中還露出一些生鏽的鋼筋。看起來已經年久失修了。

「元皓學長還挺強的呢,才昏不到半分鐘就醒來了。」定威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頓時安心了不少。

「你除了頭痛以外,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比如說全身發熱之類的?」

「沒有……」

「那很好,那就代表這一切還有救。」

掙扎著趴起身,卻驚覺他正坐在地上,雙手飛快的在組裝……機器人?

「等一下,我們不是只要短暫休息而已嗎?為什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因為我已經結束了。」說完,他捲起袖口。

神啊……

為什麼?

我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總是讓最努力的人承受最大的痛苦。

「只……只是擦到,應該還有救吧,對不對?對不對?」我下意識地打開背包,在漆黑中摸索著。

「先用繃帶幫你止住血,這樣就沒問題了吧,沒錯吧!沒錯吧!」

「真有效的話,我早就做了。」

「你不是說要嘗試嗎?你不是從不放棄嗎?為什麼你這次這麼快就投降了?繼續往前走阿!那只是擦到而已不是嗎?站起來我們繼續逃亡阿!定威!」

我抓住他的手,試圖幫他包紮。然而作為他的回禮卻是一腳踢到我的肚子上。

「給我滾!」

我只感覺的身體一陣輕盈,接著後腦杓又是一陣劇痛。同到我幾乎要暈過去。

「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明白。到底是真的不行還是可以再撐一下我最清楚。」定威低吼著,將一字、一句清晰的灌進我那還昏昏沉沉的腦袋。

「所以,不要再跟我說廢話了。我很克制我自己了,不要逼我把你打死。」拍了拍旁邊的步槍一下,定威再度飛快的回到他手上的工作。

好快……

連我都自嘆弗如的組裝速度,此時正在我眼前上演。沒有任何延遲,沒有任何思考,齒輪、彈簧、螺絲彷彿在拿起來的瞬間就知道自己的正確位置。不要說我、羽宮姐,甚至連老師都無法達到的,不可置信的速度。

然後這個速度,是出自於一個拚了命朝自己夢想邁進,卻確定自己的生命將在不久之後消失的十八歲少年身上。

一個人究竟要多成熟才能變成像他這個樣子?一個人得活到幾歲才能向他一樣在生命的最後依然在探索著自己能做些什麼?為什麼當初挨子彈的是定威?不是我?

為什麼這個世界要創造出一個這麼早熟的人,卻又這麼快把他帶離這個世界?

「幸好這裡夠遠,他們一時半刻來不到這裡。要不然還真的要一籌莫展了。」講到一半,他突然聲音啞掉,走了幾個因之後才會到原來的聲道上。

「喝點水吧。」我說

「這不是喝水就能解決的事情。」搖了搖頭,定威繼續埋首於工作之中。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再簡陋不過的人偶。

沒有五官,沒有毛髮,甚至沒有皮膚。只有用鐵條做成的四肢,以及為了增加摩擦力而在腳部墊上一層橡膠而已。

然而,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這是一個你只要上好發條,就能走、能跑,甚至能再崎嶇的路面上毫無阻礙的人偶。

不用他說,我便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是什麼了。

「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把你背包的零件全部拿出來放進我的背包,然後把我揹包裡面所有的糧食飲水放進你自己的背包裡。」

「媽的!快一點!」我跌跌撞撞的衝向他的背包,照著他的話打開了自己的背包。

「你邊做邊聽我說,等一下我們走到車站的末端施放那個人偶。讓它吸收所有人的注意,接著你再跑出去。接著是生是死,就靠你的本領了。」

「定威……你呢?你要怎麼做?」

「我的話,把他們全部打死。」站起身,他一手背著槍,一手將機器人扛了起來。

「如果地圖沒有畫錯的話,出口在我們後面。走吧。」指了地圖一下,定威轉身,拖著人偶走進了後面的走廊。

「等一下,我幫你扛!」急忙的把背包綁起來,我背在身上追了上去。

「還算你再我人生的最後還有一點良心。」定威笑了一下,接著說。

「然後用你的手電筒照明吧,你沒有夜視鏡,小心別摔跤了。」

「嗯。」打開手電筒,勉強的照亮了幽暗的廊道。我一手扛著人偶的另一側,一手開著手電筒,緩緩的朝著前方走過去。

這段,可以算是定威人生的最後一段路了。我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安慰的、鼓勵的,甚至話家常。每次我想鼓起勇氣開口時,話語卻又沉重的從食道滑回我的胃裡。

我知道他已經寬恕了我,因為他寬恕了那個已經放棄往外逃跑的我,才會允許我同行;也才會在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終點之後,沒有要我跟他共赴黃泉,明明這條路應該屬於他,我只是寄生蟲而已。

人在最煩躁的時候,打死寄生蟲視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吧。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

然而,此時的我,此時的我……

應該還來的及跟她說一聲謝謝。

「定威……」

「你不覺得現在的我很像耶穌背負十字架嗎?」就在這個瞬間,定威打斷了我的話。

「耶穌……」

「啊,你好像沒聽我媽媽說過。」定威的聲音非常的平,甚至還以為

現在的他只是在閒話家常而已。

「耶穌是一個很古老、很古老的傳教士,他讓信眾相信這個世界有上帝的存在,被稱為先知。然而卻被當時的統治者處死了。」

「那時有一個很特殊的處死手法,釘在十字架上。在被處死之前耶穌自己背負著十字架走到刑場去。 」

看了背後的人偶一眼,在朦朧之中,其實看起來跟十字架完全沒有兩樣。

「我沒有辦法像耶穌一樣超脫所有人,我沒像他這麼偉大。然而我至少還可以拯救一個人。」

說完,他將頭轉了過來,對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該說什麼,究竟是要說謝謝?還是要說抱歉?說哪句話才會讓他好受一點,怎麼樣說話才不會讓他已經受創的心再加一道傷痕?

到最後,我還是沒有把那一句「謝謝。」說出來。

「沒有想到,這玩意兒還是挺重的。」走廊的盡頭是樓梯,要再往上走才是出口。雖然只是花了幾分鐘就做出來的人偶,然而班上去其實比想像中的費工夫。

「學長你幫忙上發條吧,我有些東西要給你,讓我找一下。」

「嗯。」我點的點頭,開始栓上發條。一圈、一圈、再一圈,這是這段時間以還我碰到最輕鬆的任務了,完全不會緊張,也不需要害怕。我多希望我可以這樣永無止境的轉下去就好。

然而,想當然爾,不可能。

「東西我幫你放好了,等你確定你完全安全之後再開。然後發條確定上緊了吧。」

「嗯。」

「把人偶放在左邊,斜角四十度,然後就可以放開了。」

「在這之前,定威,你喝點水吧。」

「人都要死了,喝什麼水?」

「喝水吧。」人都要死了,喝什麼水?這我當然知道,多留一口水對於我能存活的機會又是一項保證。

然而,這已經是最後幾像我能表達謝意的方式了。我口才很爛,也沒辦法做些什麼回報他,能夠做得只有讓他在人生的盡頭沒那麼痛苦而已。

「好吧,畢竟口渴等一下打仗判斷力也會下降。」

肩膀先是感覺到背包一陣拉扯,接著右邊突然輕了一些。

「感謝你的款待,接下來,放手吧。」

「嗯。」放開握住發條的手,那人偶就飛也似的朝著一旁衝了過去。

「那是什麼?」

「他們逃走了嗎?」

「看起來像是人型,但是不清楚……」

「叫探照燈看過去!快一點!」

出口的亮光瞬間消失無蹤,又回到了最初暗無天日的狀態。

「走吧,現在他們的注意力已經離開了。」

「嗯。」嘴上這樣說,但是腿卻像是釘死在地板上,拔不開。

「走吧,我們的這段故事還沒結束。只要你活著,我的故事就會繼續寫下去。」說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下給我喝水的命令,是為了我好。現在,為了你好,我也要下一條命令給你––努力的活下來。不管碰到怎麼樣的難題,努力的活下來。」

我轉頭,想看他最後一眼。然而卻被他的手給限制住了,轉不過去。

「不要再回頭了。這裡沒有未來、沒有理想,真正的黃金大道在那裏。」說完,他輕輕一推。我從車站的磁磚踏道了泥土上。

「願你再新世界活得比我再鎮上還精采,永別了,元皓學長。」

「謝謝你,學弟……」我不知道我還能保持多少理智,我能做的只有在丟下這句話之後開始拼命地向前跑而已。

「應該的。」定威最後的語句回盪進我的腦門,淚水瞬間從眼中迸發出來。再一片模糊之中,我一邊哭著,一邊向前跑。

摔倒了就站起來,如果再摔倒,就再重新站起來一次。

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我只知道直到我看到朝陽之前。我始終都在跑,搭配著似乎永無止境的淚水。

※ ※ ※

要活下來……要活下來……

太陽照射在身體上,那是一種非常痛苦的感覺。已經中午了,然而我依然繼續向前跑著。

口渴就喝水,餓了當作沒這件事情發生。我甚至連尿都直接尿在褲子裡,再任由太陽曬乾。

要遵守和定威的約定,我得活下去。

為此,在我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前,我絕對不會停下來。

悲傷退去,腦袋中只剩下這兩道命令而已。也因為只有這兩道命令,我唯二做的,也就只有跑步以及喝水而已。

我甚至沒有去探究到底跑到哪裡才算是真的安全。

我得活下去,在我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前,我絕對不會停下來。

我絕對要活下去,然後把這段故事寫出來。

把鎮長的惡行惡狀公諸於世。

跟大家說他們是如何殺了一個天才少女……

以及一個比成人還要成熟的天才少年……

為此,我必須不停地跑步。

直到抵達安全的地方之前。

※ ※ ※

「定威?羽宮姐?」

恍惚之間,不知為何,我又看到他們了。

「終於到了呢,不得不說還挺佩服學長的毅力的。」

「到了……到了哪裡……」

「還能到哪裡?」兩人不禁莞爾,不只是羽宮姐,不知間隔多久,我再度看到定威這麼溫柔的表情。

「當然是到終點了不是嗎?我們夢想的終點。」說完,他們同時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

「一起走完最後一程吧。」

「嗯。」抓著他們的手,我跟在後面,朝著前方的光芒前進。

我不知道從那光芒之中會變出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最後會得到什麼。然而此時的我卻感到十分得安心。

因為我正被他們拉著。

※ ※ ※

「嗚……嗯……」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中看到了一片通紅。

「血……」我揉了揉眼睛,幸好那不是血。只是紅色的帆布而已。

等等,紅色帆布?

「這裡……是哪裡?」掙扎著站起身,突然感覺前面有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掉了下去。

仔細一看,那是毛毯。

「我是怎麼到這裡的……痛痛痛……」

雙腿就算沒有移動依然是十分疼痛的狀態,一開始還下到以為被子彈打中,急忙一掀。

幸好什麼事情都沒有,應該只是腿部運動太過產生的反效果而已。

「也是啦……如果是打中,現在的我應改已經是一灘爛泥了。」想到定威,我的腸胃便一陣痙攣,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了出來。

然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在哭之前,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是我得先搞清楚這裡到底是哪裡。

拖著一直在向我抗議的雙腿站起身,我環顧了一下四周。

是個女生的帳篷呢……雖然有些褪色了,但是大部分的東西都是以暖色系為主,梳子、鏡子等基本梳妝用品也一應具全。不過或許處於野外的關係,樣式沒有很多。

「嗯……人偶?」角落放著一個人偶,然而不管是外殼還是裡面的齒輪都已經嚴重鏽蝕,看起來已經無法運轉了。

帳篷裡面的東西看起來近期都有人使用,所以先排除這裡已經荒廢的可能,或許那個人偶是帳篷主人重要的寶物之類的吧。

打開帳棚蹣跚地走出外頭,第一次看到眼前的景色時,我著實被震懾住了。

「……好壯觀……」

那是一片由廢棄建築物組成的森林,基本上這裡的樹都有一個特點––它們全部長在毀壞的建築物上。基本上原先的建築物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只剩下散落的磚塊以及水泥。不過依然有一些能夠看出原本建築物的大致輪廓。當然想要爬上去看看就是純粹自殺行為了。

「鳥?」突然感覺到腳有被戳到的感覺,我縮起腳往下一看,竟然剛才是一隻鳥在啄我的腳。

「我的腳有很好吃嗎?」看著因驚嚇而飛走的小鳥,我有些疑惑的說著。

不過可以確定一點,這裡的動物應該是親人的。要說原因的話可能是因為牠們或許很久沒看過人了吧。

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地走著,雖然沒有看到什麼大型動物,然而兔子、鳥、松鼠倒是看到不少,甚至看到許多沒有看過的動物四處奔跑著。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生機盎然的世界。那怕是我爬上鎮上後山的最高處也是一樣。

四周都是我沒看過的植物、沒聽過的蟲鳴鳥叫。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我有了乾脆住在這裡一輩子的想法。

如果我沒有被鎮長迫害的這麼慘的話,我可能真的會被這裡的美景給攻陷吧。

然而犧牲了這麼多,我絕對不可能這樣子就算了。

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時候,遠方的水流聲打斷了我的注意力。突然感覺到一陣口乾舌燥的我,抵抗不了水的魅力,緩步走了過去。

水流聲越來越強,我也越走越快。不知道差點被植物絆倒幾次之後,我終於看到隱藏森林中的溪流……

以及一名女生。

「帳篷的主人……就是她嗎?」烏黑的長髮有普通人半個身體長,由於蹲在地上的緣故,有三分之一的頭髮直接垂到了地上。

她背對著我,看起來正在裝水,亦或者正在洗東西。但是不管在做什麼我的內心都有這樣的疑問。

她是誰?她是把我帶到帳篷的那個人嗎?如果是的話,原因又是什麼?

我悄悄的蹲了下來,拿了一塊石頭,接著緩緩的靠了過去。

本來想要剛好停在一個攻擊範圍可以勾到的地方停下來,接著等待她回頭。然而我的腿,再次在關鍵時刻出包了。

由於太過關注眼前的女生,我被樹枝絆倒了。

「糟糕……」我爬起來,想趕快逃走。然而不知是不是太過緊張了,腳一軟我又跪了下去。

「誰?」那女生,聽到聲響也在同一個瞬間轉過了頭。

「……」

「元皓!你終於醒了!」

「……」眼前的人,其實和記憶中的她有了不少的改變。

然而,那銀鈴般的聲響卻和麗莎一模一樣。而麗莎聲音的原型就是……

眼前的事實,實在是太過震撼,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激動了,如果要說世界上還有可以幫忙形容我現在內心的情緒,我想只有一個。

那就是淚水。

「羽……羽宮姐……」無論我怎麼抹去我的淚水,它就是不停地湧出來。最後我不得不拉起袖子,把眼淚全部吸乾。救是希望能夠再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瞬即又再被眼淚給覆蓋。

「誰……誰來告訴我,這是真的,誰來告訴我……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是真的喔,這幾年鎮長都跟你們說我死了吧。抱歉讓你這兩年過的這麼辛苦。」

「是羽宮姐……是羽宮姐!」語畢,整個森林只剩下我的哭聲。

這幾年來,我始終對於羽宮姐已經死亡這件事情深信不疑。那怕是老師或者定威推理再多我都不相信。對於此時的我,稱這一切叫做奇蹟都不為過。

我甚至開始認為我這一段路逃出來的苦痛都值得了。

然而,比起心中的一切想法。此時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只有一個。

哭。

把過去受到的委屈發洩出來。

把被鎮長威脅的恐懼宣洩出來。

把拋棄定威的悔恨、自責宣洩出來。

把對羽宮姐的思念宣洩出來。

這些東西已經累積太久了,一度我以為這一切我已經習慣。然而之後我才知道這些都只是蓋在山上的水壩,乍看靜如止水。只要一有裂縫那就是天崩地裂,再也沒有辦法阻止。

在這之前,我完全沒有辦法這樣宣洩情緒,因為根本沒這個機會。

現在,應該已經是時候可以發洩情緒了吧……

既然如此,請原諒我這麼放肆的哭泣吧。

「噩夢已經結束了喔,你已經安全了,不用再擔心了。已經安全了喔。」羽宮姐,她只是十分溫柔的抱住我,接著不停地撫摸著我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

「是不是有點累了?」原本以為會永無止境的情緒發洩最終還是到了盡頭。不過或許也只是真的累了,沒辦法再繼續哭下去而已。

「……」我輕輕的點了點頭,看著她的肩膀已經濕了一整片,我小小聲地說著。

「對不起。」

「沒關係,我知道要從那種地方逃出來真的很可怕。」說著的同時,羽宮姐又緊緊的抱了我一下。

「詳細的情況我已經從你的背包中知道部分了,你現在不用說出來沒關係。」

拍了拍我的背,擦去我又不小心湧出來的淚水,她繼續說。

「我們回去吧,喝點水,吃點東西,再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會舒服很多。」她像是個母親一樣轉身想把我揹起來,不過被我害羞地拒絕了。

「我想也是呢。」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把我拉了起來。

「等一下可以請你幫個忙嗎?」羽宮姐問。

「嗯。」

「我希望等一下你可以幫我剪一下頭髮,畢竟頭髮太長也難生活。」羽宮姐轉過頭去,看了看自己的頭髮。

「但是,我自己剪又剪不好,可以請你幫我剪嗎?」

說完,她看了我一眼。

「順便跟你說一下我在離開鎮上之後的一些小故事。」

既然是離開鎮上之後的這段往事,打從一開始就絕對不會只是小故事。

只是我沒有想到,羽宮姐的故事會比我們的還要更為曲折。

那次的同行者一共有七人,四男三女。當然,所有人都是和我一樣對於外部世界有極大嚮往的少年少女,由十四名衛兵護送離開了鎮上。

當然美其名護送,實際上應該叫做押送才是正確的。當時的所有人沒一個知道等待他們的不是新天地,而是刑場。

「我當時就有發現一些異樣了,比如說衛兵始終沉默寡言,不跟我們有任何交流;大家都說小鎮的控制區是十分的安全,結果每個衛兵卻都是全副武裝。搞得好像隨時會被盜匪襲擊一樣。」

還有晚上竟然還會站崗。羽宮姐補充道。

「定威在這點上終究是比我機靈很多,事前就在警告鎮長一定不會做出什麼好事情。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在構思如何逃亡了。」

其實一開始,羽宮姐其實並不相信定威說的話,因為就連她都看不出來隱藏在鎮長笑容下的真面目。

不過他們畢竟不像我們有機車坐,而是得徒步走到邊界去。所以在那將近五天的相處時間,她逐漸看出自己正逐漸處於危險之中。

「不過說是構思,其實也只是做了兩個東西而已。一個探測發信的器具,確定自己沒有被裝上發信器追蹤同時能夠探測附近有沒有無線電活動。另外一個就是人偶的事前製造工作,最後在做幾顆魔法石出來當做炸彈的原料。」

雖然我沒有說出來,但是這不約而同的巧合還是不禁讓人想起「英雄所見略同」這一句話。

「其他的求生工具都是我怕這段路上會有很難走的地形而特地準備的,不過最後還是陰錯陽差地救了我一命就是了。」

在第五天的下午,他們來到了我和定威前天碰到的圍牆。一進去,她就發現整個氣氛都比以往糟糕很多。

「原本只是站崗而已,現在是一確定床位之後就直接把門鎖上,不准我們出入。而且和之前大家住大帳棚不一樣,明明房間的位置都很大,但是一室只住一個人。」

「加上基地內的人每個人都是全員配槍,呈現高度緊戒狀態。我立刻知道很快的我們就會有危險了。」

然後你知道我選擇怎麼做嗎?

我選擇誘惑其中一名衛兵,央求他帶我到牆的最高處看風景。

「說實話,用身體去索求東西真的感覺很噁心。然後在成功得當下雖然一方面是雀躍的,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更噁心了……抱歉,我是不是講了一些讓你不舒服的話?」從鏡子看到我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羽宮姐有些緊張的問。

其實只是想起之前鎮民對我的嘲笑,我的手不小心慢了一拍而已。我搖了搖頭,接著低下頭繼續幫她剪起頭髮。

「精蟲衝腦的他完全沒有注意為什麼我會全副武裝跟他離開,結果一到頂樓就被我打昏了。」

圍牆上的防衛力量一應具全,除了探照燈以外,各式槍械子彈、甚至是望遠鏡都有。

此外,在城牆得外面還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只要人一踏下去,一定會留下腳印。加上當地幾乎無風,只要在上面行走一定很容易就會被發現。

只要防衛體系有好好運做,基本上她完全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不過當天老天爺似乎站在她這裡。那天看起來絕大部分的力量都用來監視他們,樓上其實空無一人。趁著這段空檔,她把一個簡單的人偶做了出來。

接著運用繩索垂吊到地面,開啟組好的人偶,兵分兩路逃走了。

「我一直跑,一直跑。徹夜只有想到一個字,跑。跑到腿斷掉為止。」

因為只要被追上,之前的努力就完全化為泡影了。這是她和我共同記憶。

「我沒日沒夜地跑,直到昏倒在地上為止。醒來之後繼續往前跑。當時我其實有點僥倖的認為說都已經跑這麼久了,理應再撐一下就能去到人居的地方才對。」

然而,她的計畫卻出現了錯誤,在第二天的早上。她就被追兵給追上了。

「根據他們的談話內容,當天似乎出現了暴動,剩餘的人搶奪槍械試圖反抗。因為這樣,所以先遣部隊只能派出四名衛兵探查。」

「當然我可沒辦法管這麼多,當時我唯一在想的只有如何成功的脫逃而已。」

是先用儀器測到他們要來,羽宮姐於是利用剩餘的器材做了一個簡單的陷阱。成果還算成功,衛兵搭乘的車子當場遭到炸毀,車上兩個人直接陣亡。接著另一個被羽宮姐徒手殺掉了。

「但是,沒來得及解決掉車上的最後一人。」

聽到她這句話,我的手抖了一下,接著停了下來。

「……」

「……最後是怎麼解決的?」停了大約快一分鐘的時間,我才敢鼓起勇氣,怯生生地問著。

「我把身體,拿來贖回我的自由。」

妳……說了什麼?

輕微的敲擊聲傳來,我低下頭一看。原先還在我手上的剪刀不小心掉到地上去了。

「嗯,我把我的身體犧牲掉了。因為他保證只要這麼做,他就會放過我。」羽宮姐說話時極為平靜,彷彿是在說其他人的事情。

然而她現在說的,卻不偏不倚就是兩年前發生在她身上的暴行

「當然,我可沒有蠢到完全放棄抵抗。等到他因為精蟲衝腦而放鬆警戒的時候,我把掛在身後的刀子抽出,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現在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接下來他送我的。只有槍,因為子彈用完,所以丟掉了。」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羽宮姐可以把這件事當成別人的事情在說,這不是羽宮姐親身經歷的事情嗎?為什麼可以……為什麼可以這麼的輕描淡寫。」我衝著她大吼著,不是因為我不能諒解她做出的決定,而是我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難道不想復仇了嗎?怎麼說得事不關己?

「比起憤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復仇。」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從原本平淡的表情不知為何蒙上了一層殺氣。

不過也只有那麼一瞬,接下來又變回了之前平靜的表情說了下去。

之後他就在羽宮姐的威逼之下,丟下所有東西獨自逃走了。由於他絕對不敢說自己把她放走,因此一定會編一個自己如何把她殺掉的謊言,換句話來說,在這之後的羽宮姐才真正的獲得了自由。

接著,她就獨自過上了一人流浪的生活。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四處亂走,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才終於來到這片森林。

接著,一直到上一次商人入鎮結束,商隊返程時,終於再一次的見到老師。原本打算跟老師一起回去的羽宮姐,在得知距離定威的成人禮只剩下幾個月後。於是決定繼續待在這裡,進行路線探勘的工作。

「按照計畫,到時候老師會一口氣攜帶上千名量產機器人進來救人。而我這幾周也一直在勘察如何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回到原來的地方。」說完,羽宮姐站起身,握住了我的手。

「因為我沒有帶錶,因此在我逃難的時候我逐漸失去時間感。現在幾號,一年是不是已經過去了?你是不是早就過完成人禮了?定威他是不是也已經碰到跟我一樣的事情?我一概都不得而知。」

「對我來說,最讓我喪失鬥志的。絕對不只被性侵這件事,而是經過這件事之後,還得接受你們都被殺掉的結果。所以當我那時知道你和定威都好好的活著的時候,我真的、真的非常的高興。」

「但是……但是……,我沒有用,我讓定威一個人去死。自己卻很可恥的活了下來。」看見她的表情,心中獨活的罪惡感瞬間啃食起我的五臟六腑。痛得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不是你的錯,光是走到這一步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摟住又開始軟弱哭泣的我,羽宮姐像是安慰小寶寶一樣輕輕地晃著我的身體。

「再睡一下吧,等你情緒比較平復了,我這裡有兩封信要給你看。」

「……兩封信?」

「嗯,不過在這之前,你先好好地睡覺吧。」把我扶到床上,她則是坐在床角,握著我的右手。

「嗯……」從她手掌傳來的溫暖迅速擴及全身。哭到精疲力竭的我便又快速的沉睡了下去。

事後經過推算,我大概連續跑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的早上昏倒。剛好被想要近距離探查的羽宮姐用老師送的機動工具救走。

這一連串極為幸運以及極為不幸的事情發生下來,我都開始懷疑這世界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神。

要不然,實在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這麼惡趣味的神明存在

※ ※ ※

我已經多少天沒有說話了?

先說,我非常的幸福。

能夠親手吃到羽宮姐做的菜,能夠和羽宮姐一起去森林探險,能夠一起看老師遺留給她的那幾本書,甚至可以用紙筆去教導已經兩年無法學習新技術的羽宮姐我這些年的成果。每一項對我來說都是在幸福不過的事情。

倒不如說,光是我每天打開眼睛都能看到羽宮姐這件事情就讓我感到幸福了。

然而,這幸福感所帶來的,卻是滿滿的罪惡感。我能在這裡完全是因為有別人的犧牲,這樣子我真的有權利保有這份幸福嗎?

尤其是在當我得知老師再過不久就會過來之後,我以為這個消息帶給我的會是興奮,然而我第一個感受到的卻是滿滿的恐懼。

我不知道要怎麼和老師解釋是我害死定威的,而我自己一個人獨活的事情。

越是感受到幸福,我卻越是感受到我不配做這種事情。

「看起來比第一天來還要好多了呢。」到了第五天,當天羽宮姐沒有出門找食物。而是在我們吃完午餐之後坐在我的對面。

「那一天把你救回來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自信可以把你救活。現在看你重新回到這個樣子,我也放心多了。」

「嗯……」

「所以呢,我今天決定做一件事情。」說完,她站起身,走到後面那了兩封信。

「這兩封是在你的背包發現的。藏得頗為隱密,我把你的背包全部翻出來才終於找到。」說到這裡,她突然抓了抓後腦勺。

「因為我非常想知道你當時的情況是怎麼樣,所以我就把那兩封信先拆來看了。這點我要先跟你說對不起。」

「不用在意。」我搖了搖頭,簡短的說著。

「先從這封開始看吧,這封是女僕小姐寫給你的。」

「麗莎?」

「是啊,記憶中是個十分盡責的女僕呢。」

「是啊……」只是被我做的儀器殺掉了……

話說她是什麼時候寫這封信的?信件又是怎麼出現在我的背包裡的?

帶著這樣的疑惑,我抽出了裡面的信件。開始閱讀起來。

主人: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吧。畢竟如果我竟然存活下來的話這封信應該也不會出現在你的手上。

有一點我必須向少爺懺悔,少爺的人格轉換裝置非常成功。我曾經和定威偷偷的闖進鎮長家。連續兩次的人格轉換竟然都成功了。

因此,我決定偷偷得拆掉了裡面的其中一個配件,讓那台機器運晚失靈。因此人格轉換失敗不是少爺的錯,是我自己毀掉少爺的心血……

為什麼……

為什麼妳要這樣做?握著信紙的雙手隨著她爆料的驚天事實而不受控的顫抖著。瞬間從內心翻滾出的憤怒情緒讓我差點撕破了整張信紙。

「繼續看下去吧,她會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一雙冰涼的物體包覆在我的手上,我抬頭一看,是羽宮姐包覆住了我的手。

……此時少爺一定非常憤怒吧。說實話,少爺願意為我拼命成這個樣子,身為一個量產人偶,我真的很高興。

然而,身為女僕,我絕對不能為了我自己的高興而毀掉少爺的前途。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的人格成功轉換,少爺就再也不會動手做任何人偶了。身為女僕的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看著原本獨特的少爺變得再也不耀眼,變成普通的人……

「我幫你擦擦眼淚吧。」經羽宮姐這樣提醒,我才發現我已經幾乎看不到整封信的內容了。然而,就算是羽宮姐在怎麼幫我擦,總是會有新的一波淚水迅速湧上。

「……可以幫我念嗎?羽宮姐……」這是什麼樣的感覺?覺得好高興,但是卻又異常的傷心。但是高興和傷心應該是不能在一起的啊。

「我幫你吧。」接下我手上的稿紙,我用衣服壓住了眼睛。一面止住淚水,另一面……

另一面假裝這是麗莎向我做的最後告別。

……羽宮姐失蹤之後,我成為了在少爺心中最接近她的存在。然而這終究只是幻影而已,當今天的幻影再也不是少爺的助力而是阻力的時候。身為幻影本身,我有那個義務替少爺破除。

信件我交給了許定威保管。因此如果少爺看到了這封信件,恭喜你,那一定是少爺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那座禁錮你的小鎮。我不知道我的離開究竟會造成少爺的一厥不振還是重新振作。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走上後面這條路。因為你是李元皓少爺,全鎮上唯一一個不僅把我當作人類看待,更把我當作少女在看的人。如此愛護人偶的你,是不可能讓自己埋沒在視人偶為工具的小鎮上的,對不對?

轉頭望向窗外,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距離我離開的時間只剩下24小時多一點。今天能夠跟你一起創造多少回憶呢?我很期待。

是時候準備早餐了,先說到這裡吧。

祝少爺能夠找到您的未來,同時……

祝少爺能夠擺脫陳羽宮的影子,而找到她的真身,我衷心的盼望著

麗莎,你最忠實的僕人。

讀到第二段的時候,我已經淚如雨下,在這之後更是泣不成聲。

「第二封信,我也用念的吧。」我感覺到羽宮姐做到了我的身邊,在我耳邊輕輕地說著。

我點了點頭,接著她就開始唸起第二封信件。

收到這封信的人,這位是李元皓,從製造魔法石的小鎮逃出。

他知道鎮上所有骯髒的事情,如果你有餘力,請救助他。就算你沒有餘力,也請不要把他遣送回鎮上。鎮上的危機已經大到隨時會造成世界動盪,請你們不要消滅拯救世界的唯一希望。

曾經的逃難者,許定威。

背面是有些話想跟學長說的,不過如果我活下來的話你應該不會看到。因為太丟臉了,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這封信消滅掉。

因此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那我一定是死掉了。請學長不要再對我有任何留念,請為了自己的未來繼續奔跑下去。

我不知道學長此時是不是陷入極大的自責當中,不過我想按照學長的個性大機率是。

這樣的話,身為帶你一起逃亡的同行者,我覺得我有責任必須跟你說一件事。如果我當初有再顧慮這些,我就絕對不會帶你走。

所以帶你離開,這點就是在我知道可能會失敗的情況下帶你走的。這本來就是有風險的事情,你不應該為此自責。換作如果是我苟活,我也絕對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自責。

畢竟,我們是夥伴,不是保鑣被保護人,更不是父子的關係。你盡力逃生了嗎?我只問你這個問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請學長做一件事情,這也是我最後最後的請求。

抬頭挺胸,驕傲地活下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學長總是認為自己是三個人之中最差的,求生欲或許是最糟糕的。然而其他的部分我從來不認為學長有那裡不如人,至少如果當初沒有學長的話,我就只是一個以逃出小鎮為一生志向的空洞男人而已。學長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是你邀請我加入你和學姊的這個小圈子,在大家都因為我不太能製造魔法石而看扁我的時候始終跟我站在一起。至少替我這將近十八年的人生中帶來一點光明。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說太多反而不像是我的風格。因此雖然有很多想說的,但是我寫到這裡就好了。剩下的,我們奈何橋上慢慢談吧。

隨信附上可欣的人格裝置,如果真有什麼想拜託學長的話,那就是可欣的未來拜託你了。

好好地把我的人生一起活玩,要不然我一定把你踢下三途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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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定威。

第二封信讀完,我已經不知道用什麼心情形容現在的感覺了。

我可以確定這不完全算是難過,因為我雖然此時依然像是個懦夫一樣不停的流著淚水。然而我的心情卻不是黑暗的,反而有點像是我正朝著透進黑暗中的那一道光不停向前。

當然,這也絕對不是開心的淚水,因為一直到現在我的心臟還是覺得彷彿破了一個大洞,一直感覺有什麼東西流出。

不過,同時又覺得內心暖暖的,好像泡在溫水之中,亦或者是被人用手輕輕的握著。

「我知道這幾天你一定都活在自責之中。雖然你沒有講,但是你一定是覺得自己拖累定威才害他被殺掉對不對?」羽宮姐扶起我的臉,用旁邊的手帕細心的擦拭著我的眼窩,接著是眼角。

「不過你不知道的事情是,打從一開始定威就已經沒有把這種想法放在心上了。我覺得以他的個性來說,獨自一個人離開沒帶上你反而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吧。」

「『試過,才知道結果。』這句是老師第一堂課對我們說的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緩緩的點了點頭。

結果,我們三個只有我沒有做到……

「不要妄自菲薄了,老師原本只是要我們對於設計人偶要有這樣的態度。」不知為何看穿我的心思,羽宮姐狠狠的朝我的額頭彈了下去。

「定威只是把這句老師教的話,和他天生就比較靈敏的天賦做結合而已。他既然一開始就沒有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了,你不覺的你獨自在那邊念茲在茲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所以,開開心心的去迎接這個新世界吧,你有受到同伴的幫助,但終究主要是靠自己才走到這一步的。」

「不要羞愧,正正當當的挺起胸膛吧!」

「……怎麼可能要我的心情說轉就轉……」

「也沒人跟你說現在就要轉成我這樣的心情吧,不過至少現在的你得先知道自己沒有虧欠任何人。對於定威來說,他會帶上你只是希望路上能夠多一個人同行而已,既然他都不覺得這是負擔,把這一切當成負擔的你難道不該調整一下心態嗎?」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來解決就好了。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死後能夠成為某個人的英雄,但絕對不希望成為別人的負擔。」伸出手,羽宮姐微微笑了一下。

「讓他成為你一生的英雄吧。」

「嗯。」擤了擤鼻子,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來。

「雖然說大哭之後會很想睡,但你這時候睡晚上大概就得失眠了。們出去走走聊聊天吧。順便說說逃亡途中碰到的一些事情。」

「嗯。」英雄嗎……

或許當初定威決定帶我離開,只是單純的認為我們三個人應該繼續走下去才對。

我不知道定威願不願意成為一個英雄,然而羽宮姐說的話終究是對的。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死後能夠成為某個人的英雄,但絕對不希望成為別人的負擔。」

「……為了你好,我也要下一條命令給你––努力的活下來。不管碰到怎麼樣的難題,努力的活下來。」腦中不自覺地想起定威給我的最後一到命令。活下來,是啊,就算我成功逃離這裡,如果我最終依然覺得我不配擁有這些而決定自我了結生命。這也不算努力的活下來吧。

不管是逃亡中,還是逃亡成功,想要活下來都得不停的努力下去。

既然已經答應你,要替你繼續活下去,那至少在我生命結束之前我至少得完成三件事。

做出這世界最強的人偶、復仇,還有……

活出遠比待在小鎮還要幸福百倍的生活。

「我也說說這兩年發生在小鎮上的事情吧,羽宮姐願意聽嗎?」

「樂意之至。」

※ ※ ※

世界曆?年?月?日,星期?

天氣晴。

原本是我們這幾周遮風的帳篷,已經變成地上鍋蓋粗細的圓柱。至於裡面的東西則是被羽宮姐裝進後車廂之中。

「一、二、三!」沒有露營經驗的我完全無法體會這玩意而的重量,費了不少力氣才終於把帳篷扔進車廂中。

難怪車程幾天的距離羽宮姐得走上快兩年,換成我根本這輩子都別想走到了吧。

「有這麼重嗎?」在前面檢查引擎的羽宮姐,走了過來半調侃的說著。

「男孩子力氣這麼小孩真是抱歉喔……」

「是你自己說的喔,我可沒說。」果然,麗莎再怎麼像羽宮姐,細看終究還是大相逕庭––那怕是麗莎在最為大膽的時候都不敢這樣對我說話。

「好啦先不開玩笑了,老師還有一段時間才會來。你要不要先做到車上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站在外面就好了。」

「也對,畢竟這應該是你這輩子最後一次回來了。」

其實老師這一趟本來是要和羽宮姐商討營救計畫的,也因此,昨天晚上透過小型電台和老師聯繫上的時候,他完全還在狀況外。

幸好羽宮姐當初夠細心,先要老師把車子停下再講。要不然以訊息的刺激程度,老師直接翻車都不易外。

到時候,就會是真的徹頭徹尾的悲劇了。

我轉頭,看向羽宮姐。兩年不見,我本來以為當年的羽宮姐已經成熟,其實此時展現出來的才叫做完全成熟。

從原來白色的肌膚變成微微的小麥色,雖然不明顯,但是比起之前羽宮姐確實長出了不少肌肉;至於性格上,雖然一如一往的調皮,然而比起以往的總是古靈精怪,她便的會花更多時間沉思。

最大的差別其實還是在雙手,離開之前依然十分滑順的纖纖細手現在摸起來已經粗糙不堪。這正是她這兩年認真活下來的最佳證據,倒不如說如果現在站在面前的是一個和兩年前無異的羽宮姐,我反而得警戒這個人的身分了。

然而,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她終究是羽宮姐,是我仰慕、努力追趕,以及最重要––憧憬的對象。

「怎麼了?真實的我讓你看入迷了嗎?」

聽見羽宮姐戲謔的話語,我不禁臉一熱,迅速將頭撇向另一側。

麗莎或許不知道這封信會落到羽宮姐手上,因此她在信中毫不隱瞞的將我對羽宮姐的思慕之情寫了出來,結果好死不死這封信就偏偏第一個被羽宮姐打開。

於是當我的情緒比較穩定之後,她就天天拿那封信開我的玩笑。應該會成為我這輩子最丟臉的黑歷史。

但至少,雖然不停的開我玩笑,羽宮姐依然沒有觸碰到我的底線––那就是至少她不會覺得人類迷戀人偶是羞恥的行為。

這或許也是她成熟的表現吧。

至於之後的這幾天,得知我心情的羽宮姐和我之間有沒有進一步的發展?答案是沒有,主要是我沒那個膽。同時間我也覺得已經如此幸運的我,最近應該要做的事是感恩,而不是順從我的慾望。

當然,最主要還是我沒膽,那怕這幾天都是同床睡,我們都是清清白白的。

「其實……對於告白這件事……我其實還……挺高興的。」

嗯?

我轉過了頭,竟然發現羽宮姐她……她……

她竟然臉紅了。

「你要想嘛……我畢竟才二十歲……總是會少女懷春什麼的,加上對像又是你,怎麼可能會不開心……」

這種語氣……難道是要告白嗎?我依然是那一副撲克臉,然而心臟的跳動卻在無形之間開始不停加速。

「不過呢,我是不可能因為一封信就說好的,所以加把勁吧!如果真的想追我的話。」

……什麼嗎……看著她的笑臉,我不免覺得有些洩氣。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哪個女生會想要技不如人的男生呢?

「走著瞧,之前只是裝備簡陋而已。只要裝備夠好,我連老師都超越給你看。」

「是嗎?我很期待喔。」

遠方突然閃出一到耀眼的光芒,那是一台車子,至於方向則是朝著小鎮的方向開過來。

除了老師以外,應該沒有人會在這時候把車子開來了。

「老師來了呢……」羽宮姐輕輕地說。

「是啊……」說實話,隨著老師車子出現在視野之中,我反而又開始不安了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老師解釋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也不知道怎麼跟老師說定威為什麼會死……不對,應該是說我還沒有那個勇氣跟老師說。

「會緊張嗎?」手心突然感受到一陣溫暖,我轉過頭,羽宮姐正輕輕地握著我的手。

「當然會。」我微微的笑了一下。

「不過,現在的我沒有那個資格去讓緊張拖累我的腳步。」

「能夠自信地說出這句話,看起來這兩年你也成熟不少了呢。」

聽到她這樣說,我搖了搖頭。

「倒不如說這幾周的逃亡生活讓我成熟還比較實在。」

「也是……畢竟待在溫室是不可能成長的。」

「……羽宮姐。」

「嗯?」

「你剛才有說到『畢竟這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回來了』對吧。」

「是啊,怎麼了?」

「其實這句話是錯的,我們還會再回來。」

「……為什麼?」

眼見我遲遲不說話,羽宮姐好奇的問。

「因為,我們會回來復仇。」

「要講就一口氣講完,不說我還以為你是鎮上派來的間諜要把我綁回去……」

「妳覺得有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啦!」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畢竟發問者自己說話的語調自始自終都是那種開玩笑的語氣。

真受不了……把這種生死有關的東西當玩笑在開。真不愧是亡命之徒。

我笑了一下,接著舉起被羽宮姐握住的手,朝著眼前的拖車大力揮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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