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天中午,我再度敲開了定威家的大門。

「你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有,而且比你的還要勁爆十倍。」昨天的最後,定威是這樣對我說的。

在約定的時間敲開了他們家的大門。一段時間過去之後,門「吚呀」一聲打開了。

「伯母好。」定威母親穿的仍然是她之前招待別人時的那套淺藍色洋裝,或許她有好幾套類似的衣服吧。我想。

「昨天的事情我聽定威說過了,快進來吧。」定威的家依然散發出那一種特殊木材的味道,然而不知為何,氣氛卻異常的緊張。

「這個故事老媽已經跟我說過好幾次了,所以今天對我來說只是聽她老調重彈而已。」定威已經坐在裡頭,站起身幫我到了一杯茶。

「接下來的內容非常得震撼,但是我希望明天學長還是能平常心的工作。因為如果被鎮長發現異狀就非常麻煩了。」

還能有比我說的事情還要更令人震撼,那到底是什麼?從昨天開始我就一直輾轉反側,隨的時間一分一秒的接近而越來越緊張,

抓著胸口,希望能夠稍微平復心臟的躁動。看著定威的臉,我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就開始吧。」

定威看向伯母,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嗯?今天要說這件事情的不是定威

而是他的母親?

「我就開門見山的說了,雖然我已經跟定威說了好幾次。」伯母的瞳孔突然變得深邃,她似乎沒有在看我們,而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而且遠比這個小鎮的盡頭還要遠。

「我,其實不是這個鎮上土生土長的人。」

時間還要往回推算大概快二十五年前,定威的生母––十五歲陳麗瓊還在小鎮外頭的事情談起。

「這裡是哪裡……」重新睜開眼睛,麗瓊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四周都是鐵柵欄的房間內。

「前一秒我不是還在跟同學玩球嗎……這裡是哪裡?」掀開床單,衣服也已經被換成全白單衣。她跳了下來,地板異常的滑,但她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跌跌撞撞地衝到欄杆旁邊。

「有人嗎?有人在嗎?我在哪裡?拜託誰來告訴我一下。」一醒來就變成這種情況,連成人都會感到驚慌失措,更何況是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小女孩。她死命的朝著晃著欄杆,然而鐵器啟是一個小女孩就能晃倒的?

「不用再拍了,妳找不到出口的。」此時,前方一個黑色盒子突然亮了起來,一個男人的臉突然出現在屏幕上。

「你是誰?我在哪裡?」

「這個問題嘛……我就直接說了,妳被綁架了。歡迎來到本小鎮,我是這裡的鎮長。」

「綁架……為什麼?為什麼妳要綁我?」

「原因嗎?就因為我們鎮上需要女人而已。」

「開甚麼玩笑!放我出去,我想要回去找媽媽!」

「……還是這麼的不聽話……」抓了抓後腦勺,那個自稱鎮長的男人嘖了一聲。

「那我給妳看看妳朋友的下場好了。」畫面瞬間切換,來到了一個葬禮會場。

棺木是打開的,裡面有一個小女孩面色蒼白的躺在裡面。其他人則是圍在旁邊一個個聲淚俱下,場面十分的悲戚。

然而,對麗瓊來說,最大的衝擊並不是葬禮這一幕。

瞳孔瞬間收縮到剩下針點大小。她蹲下,摀著嘴彎著腰開始瘋狂的吐了起來。

「想到了嗎?妳跟妳朋友是怎麼被綁到這裡來的。」影像再度切換至男人的頭像,帶著看螻蟻的表情看著麗瓊,他不帶感情的說著。

「妳就繼續反抗吧,我倒想知道妳能反抗多久。」

遠方喀擦一聲,接著伴隨著刺耳的開門聲音,貌似有一群人穿著皮鞋魚貫的走了進來。

「我就看看妳究竟會投降呢?還是會跟妳的朋友一樣……」

「後來真的受不了折磨,我最後還是投降了。嫁給了一個男人,最後生下來的就是定威。

定威有跟我說過,他的爸爸對伯母始亂終棄,也因此她這輩子都不肯說出他的名字。

「為什麼鎮長有做這種事情?」鎮長幹過的壞事太多,但為什麼要綁架外地的女人進來?這點我完全不能理解。

「答案其實很簡單,只是他們不敢教你們而已。」

「這個鎮上由於不允許外地人入住,因此鎮上的人隨著時間的推進會越來越容易近親繁殖。這帶來的後果就是容易生下畸形兒。」

近親結婚會生下畸形兒!?這點我之前真的都不知道。

「所以為了解決這件事情,鎮長會有計畫性的派人外出抓女人並且讓她們和鎮上的男人婚配。生下的就是跟定威一樣的孩子,雖然最不容易變成畸形兒,然而製造魔法石的能力也最為低下。」

「等一下,課本不是說製造魔法石的能力不在於血統……」

「學長你竟然相信喔。如果那種鬼話是真的,你我怎麼連和鎮長家小孩平起平坐的能力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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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鎮長不准你們出去,也是因為怕你們的血統因此能夠散播出去,從此以後所有人都有製造魔法石的能力吧。」

「都會製造不是更好嗎?」

「對你來說當然不怎麼樣,但是對鎮長來說就虧大了喔。」定威對我翻了個白眼,做出了一個差點昏倒的姿勢。

「這樣一來小鎮怎麼獨佔魔法石啊?沒辦法獨佔,這座小鎮也跟廢墟沒兩樣了。」

……我之前都沒有想到這些,沒想到這一切是這麼複雜。

「近親婚姻會生下畸形兒,跟外地人生下的小孩製造能力又會直線下滑。他們能想到的也只有讓我們這些外地的女生懷孕,生下跟定威一樣的第一代,接著再娶她們或讓他們入贅,以此做到製造能力緩步下滑,但是能大機率避免畸形兒的方式。」

「……所以這附近的人都是……」

「是,附近的女生都是被綁來的,這些孩子的爸只是負責讓我們懷孕而已。生下來的子嗣的目的也只是成為其他人用來洗血統的工具。鎮長有說過吧,如果生下畸形兒代表上天忌妒,需要娶或入贅一個製造能力低下的人來幫忙傳宗接代。其實就是用宗教迷信來包裝洗血統的事實。」

到底是為什麼,會做出這麼邪惡的事情……

「伯母……還會想再回家看一眼嗎?」

「我不太可能了,定威逃離這裡之後我還得幫他爭取時間才行。一起逃很快就會被抓了。」撇了我一眼,伯母罕見地發了個牢騷。

「加上定威心心念念的要把你一起帶走,我光是要想如何把你家人那裏搞定爭取時間都有難度了。是要怎麼走?」

「抱歉……」

「沒事,對我來說我現在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已經不是再看到家一眼了,而是成功的把你和定威送出去。如果能夠藉由你們,成功讓外地人知道這座小鎮的黑暗,我想我也就不負此生了。」她的眼神再度望向遠方,或許她連她家鄉的方位都沒辦法知道,然而此時伯母顯現出的表情卻能看出濃濃的懷念感。

「小木屋、媽媽自己織的衣服、爸爸偶爾下廚會做的鹿肉湯、妹妹那比我還要柔順的頭髮。如果知道我十五歲就會永遠得跟這些東西一起消失,我當時就該一一把他們畫下來才對。」

「我的人生太過單調,只有扶養定威而已。然而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有我的人生哲學,那就是永遠不要讓自己後悔。」

永遠不要讓自己後悔……

我知道我自己是一個非常蠢的人,被鎮長以生命威脅的時候,竟然沒有想到要逃。

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一個非常懶的人。定威在想怎麼逃的時候,我只是用了一個反正羽宮姐已經被殺掉的藉口,就從此對未來的人生失去了希望。

然而就算是這樣,在這座小鎮上依然有人不停的在鼓勵我,永遠不要讓自己後悔。

所以老實說,我還算幸運嘛……

這種內心感覺到暖意的情緒沒有持續很久,也就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強大的撞擊聲突然響徹了整個房間。

「許定威!陳麗瓊!不要做無謂的反抗,給我乖乖地開門!」

同時間,四周的玻璃也竟是槍托的「砰!砰!」聲響,雖然被窗簾遮住了,然而從聲音就能知道現在的處境了。

「媽的!門給我搞得這麼難開,之前就有預謀對不對!」

「幹,給我去把破門機具拿來,今天一定要抓住那個潑婦和小兔崽子。」

為什麼?為什麼?

明明伯母不只跟定威說過一次這件事了,為什麼?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我……我走過來的時候被發現,之後被偷聽……

「幸好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學長在家裡呢。」定威的話像是當頭棒喝一樣,原本已經陷入慌亂狀態的我瞬間清醒了過來。

對啊,為什麼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看來是因為其他的事情,這樣也比較沒那麼麻煩。」

「是啊。」

這是什麼?你們……

這是一副要被捕的表情嗎?怎麼看起來……

看起來這麼像是要做大事的表情。

「這次還有帶一個人,我之前有說過吧,這種情況要怎麼做?」

「嗯,我知道。」

「那就在門窗被打破之前,做好你該做的事情吧。」就像事前曾不停練習過一樣,定威抓起我的手,接著就朝的客廳後方跑去。

「伯母……」

「等一下定威會跟你說你要怎麼做,照做就好了。我來幫你們拖一些時間。」

剎那間,我有一種想要哭喊的衝動。然而我知道這樣幼稚的行為很有可能被外頭的人發現。因此最後我還是把衝動憋在口中,僅轉化成淚水迸出眼眶。

「這裡,趕快進去。」對著一個櫃子按了幾下密碼,櫃子緩緩地向左推開。之後定威旋開了地板的蓋子,一個黑漆漆的圓洞出現在我的眼前。

跳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是異常寬廣的空間。定威也隨即抓著蓋子的下把手跳了下來。

門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攻破,士兵的喝斥聲就算待在這裡都能夠清楚聽見。然而定威完全沒有猶豫,手一轉就把蓋子從新闔上。

「等一下櫃子就會完全闔上,放心吧,不會被發現的。」

「可是伯母……」

「等一下應該會被抓走吧,到時候她會幫忙誤導鎮長他們,爭取我們逃離的時間。」

「……」

「不要做自己會後悔的事情,既然已經成定局了,我們現在該想的是如何離開。母親是這樣教育我的。」說完,定威打開電燈。一排電燈照亮了整個走廊,通向了最後方的大房間。

「我都沒有再回頭了,你也不要回頭了吧。」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後,定威就頭也不回的走了進去。

※ ※ ※

定威走進去了,但我還是站在走廊上,凝視著蓋子好一會兒。

要說是弔念定威的母親嗎?說實話這一定有的。

然而我現在主要在想的,還是自己到底該不該做下去這件事情。

只要做下去了,等待著我的不是老師的工廠就是變成一攤肉醬。我沒有任何的退路,決定跟著定威之後,就只能繼續走下去。

然而真的有人能跟我保證我可以活下去嗎?我相信定威一定有計策,就像我相信羽宮姐一定可以藉由提前發現鎮長的陰謀而活下來。然而今天還加了我這個累贅,定威當初有把我算進計畫中嗎?還有父母親會因為這樣連累嗎?可欣的事情要怎麼辦?

不要讓自己後悔?

麗莎?我抬起頭,追尋著聲音的來源。

然而四周只有黑洞洞的牆壁而已,不要說麗莎了,一個人偶都沒有。

「……我似乎真的依賴麗莎太久了。」其實靜下心來分辨的話,這一句不是麗莎說的。

雖然極為相似,但是依然存在微小的不同。

「麗莎的聲音聽習慣了,連羽宮姐的聲音都快忘記了呢……」

謝謝你,羽宮姐。

站在走廊上想了好一段時間,我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我有帶衛生紙,你先擦一擦眼淚吧。」

「謝謝。」擦了擦眼角,對折後又擤了一下鼻涕,定威才抬起頭來。

「說不會難過,還是騙人的呢。」

「不會難過的人不存在。」就算是已經把我當成半空氣的家人都會讓我感到掛念了,那怕定威真的是鐵石心腸也不可能對此毫無內心波瀾吧。

「也是呢,不過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定威站起身,拿出了其中一本資料冊,接著開始埋頭翻閱。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而且成敗取決於你。」拿出夾在裡面的其中一張紙,他交到了我的手上。

「邊看邊聽我說,現在他們並不知道你在我們家。此時的學長應該是可以自由活動才對。」頓了一下,擤擤鼻子之後他接著說。

「等一下神色盡量保持穩定,然後絕對不要被別人發現那張紙的步驟。懂了嗎?」

才幾分鐘的時間,原先難過的表情已經一點都不剩的從定威的臉上滑去,代替……不,感覺不能用代替來形容。

定威的表情已經變成決絕了。要不就不做,事到如今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到底!

「嗯。」如果我不能成為幫忙謀劃的人,至少我得成為不會拖別人後腿的人。

「母親會在晚上的九點五十分透漏第一次的口供,這當然是假的。但是這也代表說我們會在人都被引開的時候逃亡。時間會訂在十點整。」

「所以如果學長十點還不見人影的話,我就會自己行動了喔。畢竟這次行動的容錯率基本上為零。我可沒辦法等待第一步就走錯的人。」

「所以學長,知道要怎麼做了吧。」

好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情緒了呢。

心跳加快,全身發熱,而且全身的肌肉都不規則的在抽動、顫抖著。

乍聽之下這種感覺很像害怕。然而和害怕不同的是,我現在內心充滿的不是恐懼––而是激動。

「了解,那定威呢?這段時間你要做什麼?」

「做最後的檢查吧,然後就是把包包綁上摩托車了。」原來你會騎車啊……

「還有可欣的事情,需要我繞路幫你把她的人格裝置搬來嗎?」

「如果我做事情像學長一樣慢吞吞,那就完蛋了。」拉開抽屜,定威拿起了手上的裝置晃了晃,微微的擠出一絲微笑。

「畢竟上次我跟你說我會偷偷離開的時候不是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空間,裡面被裝監聽器都不會奇怪。後來我覺得不太對勁就把可欣的人格裝置拆了。今天會出這樣的狀況可能也是我的問題吧……」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當天暴走的。」

「木已成舟,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想辦法逃出這裡,而不是在這裡哀嘆等者對方來找到我們。」定威起身,我則是跟在他的後面直到房間的最後方為止。

「開門密碼是8312,到了時候外面也有鍵盤,你自己找一下應該就能找到了。」

「了解。」

「元皓學長。」

「嗯?」稱號改變了,不再只是以學長相稱,而是在前面又加上我的名字。

「我相信你一定會再回來,因為我知道學長的心中一定還是想離開這個地方。」

「所以請你一定要平安的回來。」

「嗯,我會的。」此時,我的內心是十分的五味雜陳的,然而現在不是展現這些心情的時候。

「我先走一步了,晚點回來。」在手摸像密碼盤的那一瞬間,定威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我叫住了。

「元皓學長,你會騎機車了嗎?」

「嗯,麗莎教會我了。」

「看來目前最大的危機解除了呢。」

交通果然還是要逃出這裡最大的麻煩呢……我們相互望了一眼,不知不覺間讓原本緊張的氣氛放鬆了一些。

打開偽裝成牆壁的門,我來到了一條暗巷內。確定沒有其他的人之後,我抄暗道從沒什麼人經過的地方回到了家門前的路口。

……

定威家裡出事,第一個一定是查我有沒有和他勾結。會派人來我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來的人也太多了吧……多到我甚至都懷疑我早就被列為嫌犯了。

「你終於回來了,剛才是去了哪裡?全家都快被急死了。」母親看到我第一個走出來,拉著我的手質問著。

「我剛才跑去山中散心了。」第一件要務,絕對不要被他們讀出我內心的想法。

這句話剛才不知已經在我心中演練了多少遍,只為了在這瞬間說出來。

「真的?為什麼我們剛才的回報說山上沒有看到你?」其中約五人的隊伍,迅速的把我包圍在中間。

「山這麼大,要找到我也不是易事吧。」

「你跟誰去?從山上下來之後去了哪裡?」

「我自己一個人去的,下山之後我就走小路回來了。今天特別心血來潮,想走走看不同的路。」……想試圖問一些複雜的話來找破綻,可惜啊。如果事前經過計算的話,要回答你們的問題比做人偶簡單太多了。

「好,現在就姑且相信你。」衛兵們看來還真的信了,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隊長的人揚了揚帽子,說。

「你的朋友,因為揚言要獨自逃出這裡被別人告密,現在已經被捕了。」

「怎麼會……」不知道我裝得像不像。

「因為怕他會逃獄之後來威脅你,所以我們決定派人來保護你。」說完,像是排演好的一樣,其中三個人站了出來。

「我很好……不用特別派人也沒關係的。」

「這是鎮長親自下的命令,我們只能照辦。」

該死……定威的指示裡面沒有提到會碰到這種鳥事情啊……

「讓我來監控他吧,這樣子你們也比較多人力去防範逃獄的事情。」

家裡的女僕突然走了出來,語氣冷淡的說著。

「鎮長家的前女僕啊……這樣也不錯,畢竟要在這麼小的地方擠這麼多人也不舒服。」其他衛兵紛紛大笑起來,頗為尷尬的父母也只能在旁邊尷尬的陪笑。

「那就麻煩妳啦,有事情立刻回報。為了你們,也會了我們的腦袋。」說完,他們扛著槍,三三兩兩的離開了。

「真是的,那傢伙什麼正經事不想,竟然想的獨自逃離……早知道就不要讓你跟他接觸了。」

「好了好了,講這些都已經沒有用了,看起來他也沒有涉案。就討論到這裡吧。」跟在發著牢騷的父母親進房,雖然定威無數次告誡我絕對不能透露出表情,然而我還是不禁撇了那個人偶一眼。

他媽的,以為哪來這麼好心的鎮長,免費送我們一個他們家的備用人格。原來是派來監視我的。

妳以為我會這樣就範媽?今天是你們最後一天控制我了。

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這點是不變的真理。

雖然衛隊撤走了,情況比較沒有這麼麻煩,然而威脅依然沒有解除。

因為有個天殺的女僕在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幸好她沒有一路跟進房間呢……」背對著房門,我拿出定威的指示。因為中途出了點狀況,我只能跳著把要求做完。

「把工具器材放進背包……盡量挑選必要器材,塞至三分之一滿即可。」都要逃難了,帶這些器具有什麼意義嗎……雖然這樣懷疑著,我還是一項一項的挑過一論之後放進背包裏面。

「接著……搜刮乾糧飲水,這點之後做。把安眠藥投入父母親的飲用水,這點也之後做。然後……」

「用魔法石做出十顆炸彈」炸彈?……要用哪裡……

「這傢伙的鬼點子真多。」反正只要是定威想要的,一定會派上用場。至少我還沒看過例外就是了。

花了幾個鐘頭只為了做魔法石,等到做完之後天色已經蒙上了一層薄暮了。

打開房門,父母親都不在樓下。只有廚房不停地傳來連續的金屬聲。走進廚房,那女僕毫無意外得正在煮飯。

「少爺今天要跟大家一起吃飯嗎?」似乎對我的出現感到意外,她連鍋鏟都忘記放了下來。

「沒有,只是想找點飲料喝而已。」開啟冰箱前,瞥見桌上已經有兩碗盛好的濃湯。

天賜良機啊……

「湯應該還有剩吧。」

「有……怎麼了嗎?」我走過去,拿著一碗直接灌了下去。

「沒有,只是聞起來和麗莎做的味道太像了,我有些懷念。」把碗放進水槽,我拿出一個新碗,交到她的手上。

「再裝一碗吧,我等一下拿出去。」

「知道了。」訝異歸訝異,她還是搖起勺子,再裝了一碗。

把碗就定位,確定它沒有跟出來之後,拿出定威給的兩粒藥丸扔了進去。

本來還要苦惱說怎麼辦比較好,現在倒是一勞永逸了。

拍了拍手之後,我又從冰箱拿了一灌水出來。接著回到樓上繼續做炸藥觸發裝置,等待著可以行動的時機到來。

※ ※ ※

「應該都睡死了吧。」

時間來到了晚上的八點半,距離他們吃飯的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再他們開始吃飯後半小時,我就走下樓自己做晚餐去了。一邊煮一邊觀察他們的情況。

不愧是安眠藥,才五十分鐘過去。父母親就已經昏昏欲睡,先後表示要上樓休息一下了。

樓下只剩下女僕收拾沒吃完的廚餘,也是時後動手了。

把最後的麻煩處理掉。

「少爺,桌子已經收拾好了。」

「知道了。」把炒飯端到餐桌上,我坐了下來,一人面對著吊燈吃飯。

好冷清啊……

到頭來,我還是跟家人沒有正常交流。只能在他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個人離開這個地方。

他們會擔心嗎?會難過嗎?還是畢竟把我當作空氣人這麼多年了,現在只是因為少一個累贅而感到放心呢?

算了,現在談這些基本上也沒什麼意義可言了。

吃了幾口之後,我站起身,躡手躡腳的走進廚房。

雖然植入了另一個人格,身體畢竟還是麗莎的。她的身體構造我連閉眼都能完美拆開再組起來,更不用提只是單純剝奪戰鬥力了。

然而,站在它身手的我,還是被我那該死的軟弱性格給纏住了。

……根本就和麗莎一樣嘛……

這是廢話,同一個身體,你要怎麼分出來是不同人?

然而,就是這個原因,我竟然只能站在原地,無論如何就是下不了手。

明明就已經知道她們是不一樣的存在。

為什麼還是下不了手……

「你想動手把我的人格裝置拔出來對吧。」

該死……明明就只有這麼一瞬間的猶豫。

為什麼就被它發現了……

「我不會抵抗的,動手吧。」

「什……」本來預期會是一場惡戰,甚至都已經在計算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偶的頭扭斷。然而回應我的,卻是這樣平淡的語句?

平淡到我甚至開始懷疑這是欺敵招數。

「為什麼不反抗?你不是鎮長那裡的人嗎?」

「我如果是鎮長那裡的人,今天你搞得那些花樣早就被我破解了。你以為我沒有受過訓練嗎?」

「所以妳下午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

「每一個為鎮長做的人偶,都是老師的間諜。」說完,她敲了敲頭部,繼續說著。

「我們的主要任務只有持續的紀錄下鎮長的一言一行,等到有一天時機成熟的時候公開。其他的都只是次要的罷了。」

「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跟你們一起走的話其他人偶會被懷疑,我還是繼續待在這裡照顧那對已經傷透心的父母吧。」說完,她舉起手,自己破壞了雙膝的連接處。

「妳幹什……」

我大吼了一聲衝了過去。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她。

為了欺騙鎮長而使出的苦肉計嗎?

「人偶不會痛,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件事情……」輕輕地靠在我身上,那人偶悠悠的說著。

「不過這樣也好,你會這樣,代表老師說的人偶製造師精神已經回來了吧。」

「……妳叫什麼名字。」我強忍著想哭的衝動,聲音顫抖地問著。

「陳玉潔。」說完,她轉頭,向我笑了一下。

「謝謝你在最後的最後,願意問我的真實名字。」接著,像是不希望我會猶豫一樣,她將背對著我,將人格裝置的插槽展示在我面前。

「動手吧,定威已經等你很久了。」

「謝謝。」謝謝妳在我這樣對待妳的情況下,依然能夠支持我的決定。

瞪視著廚房,我沒有看玉潔一眼,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看一眼都不用就把她的人格裝置拆掉了。

失去動力的人偶軟軟的趴在我的身上,把人格裝置暫時放在流理台,我以公主抱的姿勢把人偶抱到沙發上。

替她蓋上毛毯,我坐在沙發角落,看著這個宛若在沉睡的人偶。不管裡面的人格是誰,在我的眼中她依舊是這樣的美麗。

不過,也是時候跟她道別了。

「再見了,麗莎。」走道她的面前,我扶著她的額頭。先是親了她的額頭一下,接著對著她的嘴唇親了下去。

我和麗莎始終都沒有任何不潔的關係,因為就算到了這個時候,我也只是親了她的嘴唇一下而已。

雖然曾經有過不好的念頭,但是我想我心中更多的是對人偶這個同時具有藝術品及人性結合的高貴產物的讚嘆吧。

把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完之後,時間已經是九點二十了。背起背包以及行李,我看了房子最後一眼。

「再見了……不過以後應該都不會再見面了吧。」說完,拿起摩托車鑰匙,我走了出去。

外頭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因素的干擾,聽起來安靜很多。但是鎮上似乎也沒有宵禁,交通工具的引擎聲仍然絡繹不絕,甚至還可以看得到燈光。

怕被四周的人發現我離開,我牽著車循著沿路走進暗巷,途中沒有發動過任何一次引擎。就怕引擎聲太吵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然而,就算是這樣,只要暗巷中有任何一個人探出頭來我就完蛋了。這段路走過來時感覺很短,走過去時卻感覺異常的漫長。心臟瘋狂的撲通撲通跳著,有時還差點手軟讓摩托車倒下去。

所幸,沿路都沒有人注意到。至少目測是如此。

終於把車牽到暗門旁邊,我摸了摸牆壁,果然發現嵌在裏頭的密碼盤。

「8312……」好不容易打開暗門,下一秒卻被槍管抵住脖子。

幹!銃三小?

定威被抓了?

「是元皓學長啊,進來吧。」雖然定威的臉在同一瞬間露了出來,然而光是那個槍管就讓我差點暈了過去。

「可不可以不要拿那種東西嚇我,你知道我的心臟差點跳停嗎?」

緊張過後的心臟,感覺就像是被抓傷一樣,跳一次就不舒服一次。

「還有槍從哪裡來的?」

「我殺掉站崗人員之後搶來的。剛走回來就看見門外有動靜,所以有點反應過度了,抱歉。」雖然定威說得這麼雲淡風輕,但是看他身上的血漬就知道一定經過一場惡鬥吧。

「站崗人員十分鐘前開始大量撤離,似乎是母親在下第一步棋了。」把步槍放在桌上,定威打開手電筒再次確定包包的內容物。邊檢查,定威邊說。

「按照計畫,現在所有衛兵應該都在正南方的山區搜索。我們等一下要繞一下,從東南方的山腳繞行直到繞出鎮外三公里,之後再切回主幹道。有問題嗎?」

「沒有。」

「這段時間我們盡量不要騎太快,以免噪音太大被發現。但是只要發生突發狀況,我會打左方向燈。看到之後油門直接催到底,有問題嗎?」

「沒有。」

「那接下來就祈禱吧,母親只要還有一口氣,一定會幫我們誤導鎮長到最後一刻的。」

到底是我是學長還是定威是學長啊……

「還有元皓學長,去上個廁所吧。我可不想因為你上廁所上到一半被抓。」嗯,確實我這一路走來喝了不少水……

「然後我知道學長有緊張就會猛灌水的習慣,所以等一下日出之前你都不能碰水。」

「知道了……」連我的習性都能摸得這麼清楚,真是受不了……

不過也只有像是羽宮姐或者是定威這樣的人因為有這種能力才有辦法想這麼遠。如果是我的話連規畫要怎麼逃出鎮上都有困難吧。

走出廁所,想不到定威在這段時間還送了我一個禮物。

「怎麼樣?還不錯嗎?」原本沒有任何東西的座位後側被他裝上了一個架子,我帶來的所有工具和食物全部都被綁得紮紮實實。一副就是準備要出門的樣子了。

「我上廁所有這麼久嗎……」

「手速快到讓你產生錯覺了嗎?」說完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事不宜遲,該跟這個地方說再見了。」環顧了房間一圈,定威把步槍背在身上,接著示意我牽著車跟他走了出去。

「燈不用關嗎?」

「不用,我有設計機關,一旦燈泡過熱,就會引燃這裡殘存的魔法石。之後把所有近來這棟房子的人給炸飛。」打開大門,外頭依舊星光燦爛,遠處的山陵似乎還可以看到強力探照燈的光芒,似乎是在搜索那個「藏在後山的定威。」吧

「走吧。」看著我不停的一看再看那個房間,定威始終沒有回頭,反而出聲提醒我事實後把門關上了。

要跟我說定威對這個地方沒有留念,我是打死都不信的。再怎麼不堪的生活,他都在這裡生活了十八年的時間,更何況還有跟他母親的回憶。

然而他沒有回頭,沒有回頭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為只要回頭就會猶豫,一但猶豫就危險了。

雖然這樣的場景在我腦袋已經預想了不知道多少次,然而在碰到的當下,這種感覺還是讓人異常的難以接受。

「等一下你不要開頭燈,你跟著我的尾燈走就好了。再離開這裡之前盡量讓自己的行蹤暴露得少一點。」

然而定威不但沒有再轉過頭看一眼,從他說出來的話中也聽不見他有任何情緒波動。這只代表了一件事情––定威想要離開這裡的心情,比起我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從今以後,不管是誰,那怕是伯母擋在他的面前,定威都會毫不猶豫地騎著摩托車輾過去吧。

「了解。」

「了解的話就跟上吧。」

兩台摩托車的引擎聲同時響起,催了幾下油門之後,我跟在他的屁股出發了。

沿著基本上普通人不會經過的荒地,我們盡可能的讓油門的聲音不要引起任何注意。然而此時引擎發出來的聲音到底有多大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因為完全得被心跳聲蓋住了。

好渴……手有些犯賤的伸向了置物架,結果一個重心不穩差點從車上摔下來。

「靠北。」

「沒事吧?」

「沒事……」所幸反應得夠快,才迅速的穩住了身體。

「先說好,如果元皓學長落隊了,我不會停下來喔。我已經說過了我們沒有容錯的空間。」

「嗯,了解……」真是犯賤,才逃亡不到半小時就把叮囑的話全忘光了。

知道我還沒有單手騎車的能力之後,我安分不少。從那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我只有做一件事情而已––跟在他的機車後方。

他似乎已經在這條路練習好一段時間了,就算頭燈開到最小,他依然能在深夜中毫無壓力的騎在荒地上。

這一年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騎出住宅區有一段距離了,可以把速度加快一些。」我點了點頭,再稍微使勁的催著油門。

引擎沉悶的聲音是我們逃亡的前奏,單調的聲音配著完全黑暗的場景。如果我只是個旁觀者,或許我可能會一不小心就睡著了吧。然而我是當事人,內心除了忐忑,依然只有忐忑。

所幸定威也不是那種真的就完全不管的人,才剛騎出邊界他便停下來讓我休息一下補個水。此時我才發現我的襯衫已經全濕了。

「乾脆就綁在車尾架讓風吹乾吧。」定威笑著說。

「不錯的建議。」反正黑暗中打著赤膊,也不會被發現,穿著也難受。

而事後也證明了,打赤膊騎車真的比較舒服。涼風從身體兩側掠過,身上的汗很快的就吹乾了,只剩下涼爽的夜風還在不停吹過。

大概再騎了約三分鐘之後,我們終於從荒地逐漸的朝向主幹道靠攏。當機車終於碰到柏油路的瞬間,定威大吼了一聲。

「油門給他催下去啦!」

引擎聲從原先沉悶,低沉瞬間轉成高揚的轟鳴聲。跟著定威一塊打頭燈打到最亮,此時的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騎到每小時一百公里了。

「爽啦!!!」

「自由啦!!!!」迎著風,我們瘋狂的咆嘯,尖叫著。只差沒有直接按喇叭或者是拿步槍亂射。

上一次來的時候,我心中始終有一道內心的鐵鍊。它束縛著我,逼迫著我回頭。因為那時的我以為只要踏出那個邊界,我面對的將是死亡。

然而,今天的事情卻清楚的告訴我們,那條線其實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容易跳過。必備的條件只有一顆堅定的心而已。

當然如果可以有一台摩托車,那就更好了。

雖然說一時間太激動直接飆到一百,但是用這種速度飆車畢竟不是件安全的事情。因此之後的這段時間,我們基本上都是用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再騎車。但就算是這樣,當我們迎來曙光的時候,基本上到時候的我們已經離那個小鎮四、五百公里遠了。

不要跟我說這方圓五百公里內沒有任呵一個住宅群。那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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