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運就是這麼弔詭,有時候明明只有百分之十的機率會碰上壞事,但是就這麼剛好被你碰上了。

然而明明一件事情的成功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卻被我碰上了那百分之二十。

所以我才這麼討厭機率啊……

※ ※ ※

「少爺,少爺,夫人叫您起床了喔。」

「……」

「少爺?」

「……我知道了,妳先出去,我等一下就會出去了。」刻意閉上我的眼睛,只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最後輕輕地砰一聲,放間便再度安靜下來。

我睜開眼睛,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下來。陽光從被僕人拉起來的窗簾中射入。好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躺在床上太久,我甚至連用腰部的力量撐起自己都懶。翻過身,我將身體移動到床的邊緣,成跪坐的姿勢趴在床邊,接著才站了起來。

頭還是十分的暈,什麼事情都不想去想。只想再繼續睡下的我無奈於父母的威脅只能撐著身體搖搖晃晃的走了下去。

「爸媽呢?」

「老爺、夫人已經出門工作了。」

「喔。」眼前的這名僕人,長的和麗莎一模一樣,那髮絲、那皮膚、那嘴唇、那瞳孔,沒有一個地方不像的。

也正常,誰叫這個人偶是記憶完全損毀的麗莎身軀加上鎮長家的其中一個備用人格呢?

「早餐已經幫少爺準備好了,請少爺做下吧,我來幫您套上餐巾紙。」

我癱坐在沙發上,搖了搖頭。

「幫我準備飲料就好了,甜的飲料。喝完我要去工作了。」

「可是……」

「沒關係,這樣就好了。」或許是因為我的命令,女僕並沒有多說些什麼。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之後就回到了廚房,拿出一瓶飲料遞給我。

旋開瓶蓋,將橘色的液體倒入玻璃杯中,接著一口又一口的喝了下去。

「……少爺,這樣實在不好吧。真的不想要吃些什麼東西嗎?」

「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不要再說了。」

「……是……」

如果是之前的麗莎,她一定會狠狠地責備我,接著無論無核都要我把早餐吃下去。

明明是同一個身體,卻這麼懦弱。想到這心中便不由得感覺到有些惱怒。

然而,惱怒的感覺其實很淡,好像只是為了一個很無關緊要的事情惱火而已。此時的我感受到的只有平靜而已。

一點情緒都沒有。

……還是感覺不到甜味呢……

把橘子汁當作早餐打發掉之後,腦袋也比較不昏了。收拾完桌面後我站起身,接著慢步走向工作的地方。

自從離開工作室算起,已經超過兩個月。四周做人格轉換裝置,陪麗莎她人生的最後兩周,接著睡了兩周。

想當然爾,不會有人問我去哪了,也不會有人在意我去哪裡了。他們只會做著每天的攤派的任務,然後把我的失態當作花邊新聞而已。

旁邊的婦人們在談論我的事情嗎?看她們遮著嘴吧,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晨運的老頭在談論我的事情嗎?看他們正看著我,嘴裡喃喃的不知道在唸些什麼。

上學途中的小孩子們在談論我的事情嗎?他們的手似乎在指著我,但是又不確定是不是我。

夏天的陽光就算是大清早,仍然十分的傷人。刺痛的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分一分的增加,然而我卻感覺不到煩躁的感覺。

甚至一絲躁動都感覺不到,只有一個淡淡的想法而已––或許我應該騎摩托車去工作室才對。

轉念一想,或許我今天騎摩托車有可能會撞死人,還是乖乖的走路吧。

走進工作室內,由於我今天特別早到,因此冷氣沒有開,房間裡也自然沒有任何一個人。

抹去身上的汗水,我走到我的工作檯前,桌椅都已經蓋上一層灰了。打開窗戶讓沙塵被風吹走大半,我才坐了下來。

「……原來有人生病了啊……」坐下來之後,我才發現我視線的左前方桌子上有個大塑膠板,上面寫了幾個大字。

「祝早日康復!」下面還貼上一堆便條紙,應該是祈福的話吧。

「……」撇了一眼之後,我坐了下來,就算腦袋完全放空。那一串用來生成魔法石的咒語依然可以在完全不思考的情況下就從腦中自動放映出來。

藍色的光芒在雙掌之間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後形成一塊藍色的石頭掉在桌上。

機械性的重複著剛才的動作,深邃的藍光一直在眼前跳動著,不停躍入我的腦中––這些原本對我來說避之唯恐不及的藍色光芒現在對我來說卻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掌控了我的視線,讓我的一是隨著光線的強弱而起伏……

「蹦––!!!!!」

巨大的風壓直接將我吹飛,身體狠狠的狀到後面的箱子。紙箱倒落撒了滿身紙在我身上,

「幹什麼啊你!!」大家見狀,第一時間動作十分俐落––不約而同地把做好的魔法石成品塞進抽屜裏面。

下一秒,灑水器啟動,水花從上方噴出,灑向工作室內的所有人。

「靠北,那傢伙觸動消防機關了。」

「上次特別跟商人訂做的衣服ㄟ,今天才穿出來……」

「趕快出去,再不出去就要被淋濕了。」就算爆炸沒有產生任何火花,大家還是爭先恐後的衝了出去。因為太擠了,有些人甚至滑倒壓在其他人身上。

場面異常滑稽,卻異常悲催。

我躺在地上,任憑消防水淅哩嘩啦的灑在我的身上。其實剛才爆炸強度雖然不弱,我其實還是能正常地站起身離開。

然而我懶,手指頭懶得動。

因為我的腦袋只要開始運作,就會開始重複放映轉換失敗當天的那場爆炸,麗莎的人格裝置直接碎裂,連帶回家保存的機會都沒有的回憶。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天得我,又是哭,又是咆哮,又是瘋狂地撲向周圍的所有人,只要被我抓到就是一頓暴揍。直到我被所有人合力壓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為止。

或許是那天預支了我太多力氣,從那天起我連移動我的身體都懶了。

「……作點,振作點!」誰?那個怪人?大家不是都逃出去了嗎?

「……定威?」從漫無邊際的放空逐漸回過神來,我才發現站在我身旁的竟然是幾周前特別和我談話的那個優等生。

「待在這裡一直被水淋會感冒的,你還能走動嗎?」

我抬起頭,看見了窗外的同事們。他們每個都再拍打的窗戶,大聲的吼叫著。雖然吼叫聲被震天響的警鈴蓋住,但是我想大概內容都是差不多的。

「跑去那種地方做什麼?不要為了救那種人連自己也淋濕啊!」

「……妳出去吧,反正也不是什麼致命傷,死不了的。」

「但是……但是你待在這裡……」突然間,其中幾個擠在外頭的向前撲倒摔到工作室的地上,一個皮膚黝黑的男生從外面跑了進來。

「定威……」

「再次見到老師之前,可別給我死了。」一手穿過我的腋下伸到我的背後,他憑著一己之力將我扛了起來。

「走,我們去醫護室。」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跟定威說我只是懶得爬起來而已,便順勢讓他把我扛走了。

「那個……」轉過頭,我發現優等生依然站在雨中,有點不知所措的看著我。

「……抱歉。」看著她,我說。

「以及,謝謝。」然而在我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是一點虧欠和感謝的心情都沒有的。只是覺得換做過去的我應該會這樣應對而已。

她點了點頭,跟在我們的後面走了出去。我則是在定威的攙扶下,慢慢地移動到了醫護室。

「剛才學長做魔法石的時候爆炸受傷了,誰來幫忙一下?」一名人偶聽到之後站起身走了過來。將坐在診療間外頭的我從頭到尾都摸了個遍。

「初步感覺不到問題,為了做進一步得確認。我去準備一下X光機,請在這稍等一下。」說實在話,在它碰到我皮膚的瞬間我瞬間有一種噁心的感覺在全身上下亂竄,因為它的觸感實在是和麗莎太像了。

「學長會冷嗎?我去看看有沒有毛毯之類的給你。」

「不用了,不冷。」

「你在開玩笑嗎?我剛才只被淋到一下就覺得超冷的。學長竟然說不冷?」

「……謝謝,但是真的不冷。」

「你真的是……」

「機器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就在這時候,原先的人偶走了出來。我點了點頭,站起身跟它走了進去。

「學長……」

「我現在可以正常走動了,放心吧。」一樣懶的跟定威解釋剛才的事情,我隨便說個謊唬弄過去。

「定威會覺得冷的話先回去找換洗衣物吧。」

躺在床上,我被送進了一台機器裡面。

「記得不要亂動。」將我送進去之前,人偶是這樣跟我講的。

感覺……很像送進焚化爐呢……

我到底有沒有事情,這點是我再也清楚不過了,等一下結果出來如果有事我反而會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如果這個機器測得出來人的情感有沒有受傷的話。或許結果就會和我預測的不同了。

我閉上眼,嘗試放空腦袋。然而腦袋卻完全不受控的回放那天人格轉換失敗的畫面。

好痛苦,好難過……

感覺全身都在發熱、發癢,但是剛才有說了不能抓……

但是真的好難過……

「先生,檢查結束了喔,先生?」猛然睜開眼睛,刺眼的日光燈管從新占據我的視野。

「剛才你先是不停亂動、亂抓,接著不停的抓著胸口。」坐在機器得顯示螢幕前。人偶,跟帶我進來的那位不是同一個,語氣冷淡的對著機器前的螢幕說。

「不過那個時候剛好已經掃描完畢了,所以不用再送回去一次。去二號病床躺著吧。」雙手將身體撐起來,我緩緩的走向它指著的方向。此時的定威已經站在那裡了,已經換上一套新衣服的他手上又拿了另外一套。

「鎮長給的,穿上吧,要不然真的會感冒。」

我瞪視著他手上的衣服,手卻完全沒有打算舉起來的意思。

「到底是誰施的恩,那都是後話了。現在重要的是不要為了賭氣把傷害自己,那是最蠢的行為。」

又想了好一陣子,最後生理反應還是佔了上風。

我點了點頭,伸出手接下衣服之後,我走進病床內,接著拉上簾子脫下了身上的衣服。

定威始終站在外面。等我拉開布簾之後,他走了進來,跟我一起坐在病床邊緣。

「為什麼你今天會來?」人偶拿著筆沙沙、沙沙的不知道在寫些什麼,發呆得看著它工作的同時我的嘴巴也同時問了定威一個問題。

就像熱奶油一樣滑順的說了出來,來不及控制,也不曾想過要去控制。

「今天是來和鎮長吵架的。」

「……」

「你知道嘛,幾個月後就換我這年紀的人要過成人禮了。」說著,定威突然「吼……」了一聲,接著開始抓起頭髮。

「就跟鎮長說我要離開了,他死都要我待在這裡。是有多喜歡我啊?受不了。」

「成人禮啊……」事過境遷,換定威要站在舞台上公布他的未來了。

待在這裡,當一輩子的順民;還是離開,接著在半路被莫名其妙的殺死。

「還在跟他吵架呢,樓下就突然「蹦!」的一聲,然後警鈴就大響了。於是我就跟著鎮長下到出事的樓層,一確定是學長出事就跑去找你啦。」說完,我的後背突然有一種哽住的感覺,原來是他一掌朝我的背部拍了下去。

「你知道走進去的瞬間超––嚇人的嗎?學長在那邊動也不動,我還以為是被炸暈了,注意一點好不好……」講到一半,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他隨即沉默了下來。

「也是啦,現在要你注意這個好像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事故發生之後,定威就再也沒有指責我拿人偶的人格裝置去做實驗了。而是每天都跑來我家,希望我能從新振作起來。

然而,至少對我來說,一點效果都沒有。

「……」看書的時候,每當提到主角某個很重要的角色死亡後,表現出來的總是呼天搶地,嚎啕大哭。當天的我也確實是這樣子。

然而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哭過了,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然而和眼淚一起消失的還有我的力氣,從那之後我便再也不想去做任何事情了。只剩下放空,被腦袋重複放映的事故瞬間嚇到回神,接著繼續放空這樣循環而已。

我再也沒有讓腦袋運轉過,做的事情只有吃飯、睡覺、大號、小號這種不用去想也能做到的事情。然而比起這些,更常做的事情是睡覺,雖然睡著後總是沒辦法出現任何夢境。然而至少一片黑總比想起當天的慘劇還要好上太多了。

「啊,那個老番顛好像說等一下會來,我先走啦。」說完,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我的手裡之後小跑步離開了。

「……這什麼……」本來想打開看的,然而下一秒走廊又傳出了腳步聲。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鎮長從門外探頭進來。或許是知道鎮長來了,人偶站了起來,向鎮長會報說。

「檢查結果出來了,一切都沒有問題。」

「那就好,不過剛才那麼一炸你也被嚇到了吧。加上人偶現在還在清理那裡,你今天就先休息一天,明天在上工吧。」說完,鎮長轉過頭,吩咐起人偶。

「把檢查沒問題的訊息跟他家人講一下。他們在公正路的工廠那,離這裡也點遠,消息應該還沒傳過去。」那人偶點了點頭,抱起資料便走出了房間。

接著,整個房間就只剩下我和鎮長兩個人了。

「衣服怎麼樣?還合身嗎?」鎮長問。

「……算是合身,謝謝。」

「好,好!懂得感謝,真是有禮貌。」鎮長笑了一下,說。

「不像那傢伙,拿了我一堆好處,結果整天都想反抗我。」

「……」

「先不提這個了,今天是跟你來談正事的。」從旁邊拉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有關麗莎的事情,我十分的遺憾。」

「嗯。」誰提都可以,但是只要鎮長說出這兩個字。不悅的感覺就會驟然湧上心頭,就像是鬼針草種子掉進鞋子一樣,淡淡的,但特別煩人。

「但是我真的從那之後就沒再碰那台機器了,畢竟我對機械不熟,還真的不敢碰。」

「……」

「退一步講,我本來是想把那台機器用在下次的商人入鎮,你覺得我有可能為了陷害你把這麼重要的戰略物資給毀掉嗎?你是個明理人,相信你可以理解。」

我會怨恨你,從來都不是因為這次的失敗。這傢伙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

「不過呢,因為機器終究是放在我這裡。對於這次的失敗我也有些過意不去,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當作是我的一點心意。」

「……」

「看你沒什麼興趣呢。」

「說吧。」按耐著心中煩燥的感覺,我有些不耐煩的說著。

「我允許你把這個鎮上的真相告訴定威,終於能對他說了,高興吧!」

「我不講,你還是會講的。」果然是跟日常一樣狗屎的補償。

「現在的我去扮黑臉,這就是你做為鎮長的高度嗎?」

「我當然會去講,如果你不講的話。」他伸出雙手,示意我不要激動。接著展開摺扇,邊扇邊講著。

「只是我什麼時候會跟他講述真相,我就不知道了呢。」

一種噁心的感覺加上徹骨的寒意從背脊逐步擴散到全身,雙手捂著嘴吧,我完全沒有辦法直視鎮長的眼睛。

「想起了那一天了嗎?」那是什麼感覺?噁心?恐懼?憤怒?無奈?不,好像都很像,但是都不太一樣。

「我對你公布真相的那一瞬間。」

那是一種人類在被殺死之前最後出現的反應。可以說是所有情緒的混合體,沒人會替這種感情命名,因為在體會到的不久之後就會死亡了。

然而我卻很不幸地體會到了第二遍。

那個嘴型、那個眼神、那個動作、那個語氣和那天一模一樣。明明是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和善鎮長,在這一刻卻像是全身上下部位都能吃人一樣。成了一個站在我面前的人形怪物。

「那天呢,我本來沒有想要做這麼激烈的事情。但是你當天的抵抗又點激烈,害的我不得不耍一點小手段。」那是什麼?那是誰?那個人是鎮長嗎?

他緩步的朝我走了過來,我的直覺告訴我得立刻跳下床,逃離這個地方。然而,身體呈現出來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反應。

「……上󠄊󠄀󠄃󠄎次󠄊󠄀󠄃󠄎把󠄵󠄀󠄀󠄂你󠄫󠄫󠄱󠄛嚇󠄎󠄃󠄘󠄆得󠄇󠄶󠄂󠄳不󠄏󠄻󠄍󠄓清󠄕󠄧󠄣󠄏呢󠄠󠄒󠄜󠄪。」⁠󠄚󠄈󠄹󠄕⁠󠄰󠄙󠄬󠄜⁠󠄯󠄱󠄵󠄑⁠󠄻󠄗󠄜󠄈⁠󠄶󠄲󠄣󠄳⁠󠄐󠄬󠄗󠄓⁠󠄢󠄙󠄐󠄳⁠󠄐󠄪󠄊󠄵⁠󠄤󠄭󠄩󠄙⁠󠄉󠄨󠄤󠄫⁠󠄩󠄾󠄞󠄶⁠󠄣󠄧󠄙󠄌⁠󠄂󠄶󠄿󠄉⁠󠄔󠄧󠄉󠄱⁠󠄊󠄋󠄭󠄶⁠󠄒󠄷󠄮󠄻⁠󠄹󠄝󠄿󠄐⁠󠄶󠄺󠄫󠄀⁠󠄩󠄀󠄏󠄲⁠󠄊󠄤󠄥󠄸⁠󠄖󠄭󠄘󠄫⁠󠄱󠄃󠄝󠄓⁠󠄯󠄭󠄗󠄜⁠󠄦󠄻󠄧󠄍⁠󠄟󠄂󠄊󠄸⁠󠄵󠄂󠄝󠄑⁠󠄓󠄓󠄌󠄖⁠󠄏󠄏󠄯󠄀⁠󠄅󠄉󠄮󠄨⁠󠄴󠄭󠄣󠄛⁠󠄝󠄹󠄃󠄮⁠󠄶󠄱󠄡󠄎⁠󠄩󠄙󠄫󠄏⁠󠄧󠄿󠄰󠄥⁠󠄅󠄗󠄺󠄒⁠󠄋󠄍󠄢󠄯⁠󠄾󠄅󠄝󠄔

我不知道他現在的表情時什麼?應為現在的我將眼睛死死的閉著,手則是緊緊的摀住耳朵,不想聽到他說的話,也不想看到他的臉。

然而就算是這樣,鎮長的聲音還是不停地灌進我的腦袋。像是一匹藏著無數細針的布,三不五時就往身體刮一下。

「所以說,還是有點犧牲奉獻的精神吧,至少這樣子整個鎮上還有一個人會永遠感謝你。」突然間,他換回原本的聲線,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一股噁心的感覺從內心湧出,我抖了一下,差點從病床摔了下去。

「你總不希望定威跟你一樣在台上出那種洋相吧,如果我前一天才告訴真相呢?如果甚至他上台宣誓前才跟他說呢?你應該能體會他的崩潰程度吧。」

「……」

「當作是幫你好朋友一把吧,不過僅限於定威喔。跟其他人講我照樣會把你處裡掉。」說完,伴隨著腳步聲逐漸遠離,鎮長終於離開了這裡。

而我的戰慄感,得等到好幾分鐘之後才逐漸散去。

接下來的事情則比較記不得了,我只知道不知道多久之後父親騎著機車把我接回去。好像還洗了一下澡,吃了飯。剩下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 ※

隔天早上,我感冒了,沒有去上班。

「39度半,看起來是不可能上班了。」看著溫度計,父親喃喃的念著。

「去幫忙準備一下退燒藥,等到情況比較好轉之後再帶去診所給醫療人偶看。有事情記得打電話。」他說話的對象是那個女僕,沒記錯的話其實他們已經替這新女僕取了一個新名字了。然而在我鮮少在我面前提起過。

「了解了,現在就去準備。」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我才緩緩地把眼皮撐開,看著天花板發呆。

「那個王八蛋……」想不到最近讓我情感表現最為豐富的竟然是鎮長……真是個惡劣的玩笑。

惡劣到讓人完全笑不出來。

「少爺,我幫你把藥水拿來了。你先等一下,我餵你喝。」

「不用,你放在那邊就好。我自己喝。」就算腦袋昏昏沉沉的,我依然在她近來的瞬間用手搓揉著我的臉。

原因很簡單,我不想看到她的臉。

「我了解了。」我不知道她是用什麼表情在看我,然而身為女僕,她還是照做了––腳步聲從門外一路延伸到床前,接著叩的一聲,一個玻璃製品放到了床舖旁邊的矮櫃上。

「午餐煮粥好嗎?在幫你水煮一下青菜和雞肉。」

「午餐……我自己煮……」

「不要逞強了,如果煮到一半出事怎麼辦?」

「……」

「沒有特殊需求的話就幫少爺準備這些嘍,請少爺把要喝下之後就好好休息吧,等我把午餐煮好就會上來叫您了。」說完,又從床前移動到門旁,接著以咿呀––碰的聲音當作完結。

「……」頭好痛……好暈……

我躺回床上,閉著眼伸手探向桌緣。

藥……藥……有了,不知是體溫太高還是瓶子溫度太低,拿到手的瞬間竟然還感覺像握到冰塊一樣扎手,當然不久之後就沒感覺了。

將身體藏在棉被中,瞬間感受到被火燒一樣的熾熱,將軀體伸出來才幾秒又瞬間像是被冰雪包覆一樣不得不從新縮回棉被。伸出去的那隻手臂因為暴露在空氣中太久,我甚至沒辦法拿過來就確認,而是抓著瓶子縮進被子裡好一段時間之後才拿了出來。

「……特效藥、液體、甘、不用配水……」橘色的液體在瓶子裡面轉來晃去。透過光照出現了炫目的光彩,我沒有喝下去,只是一直看著瓶子並不停搖晃而已。

都這麼痛苦了,離死掉也不遠了吧……

這樣的話就乾脆死掉吧。想到這裡,我便將藥水放回了櫃子上。

「……都幾歲了,連自殺都不會……」突然,我感覺我十分的可恥。就算不想繼續活下去了,竟然還是用這麼彆扭的方式結束生命。

就算我死了,大家也只是當作病死處裡吧,什麼抗議都是不可能被發現的。

然後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父母當沒我這個小孩,鎮民當沒我這個同事,反正我沒做任何人偶留下,時間久了就沒人記得了。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樣也不錯。

畢竟我什麼都沒有給他們,要他們記得我好像太過勉強了一點。

雖然這樣講……

意識逐漸模糊,就像有人抓著我往深處拖一樣。

但是……還是會感到有些寂寞……

記憶在這瞬間斷片,接著就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我在哪裡?」

睜開眼睛的瞬間,我看見了泥土地。

泥土地?

我什麼時候到過這種地方了?

「……放開我,混蛋!放開我!!」

哪裡……聲音源是來自於哪裡?

我站起身,眼睛還沒辦法全張開的我先是揉了揉眼睛,接著揉了揉太陽穴。

「放開我,你們沒聽到嗎?媽的!放開我!!!」

這聲音……是定威!?

我瞪大著雙眼,猛然轉向聲音的源頭。

定威正被無數的人偶七手八腳架著,他的臉因為氣憤而通紅,眼睛因為暴怒而充滿血絲。他咆哮著,隨便一抓就把人偶的人工皮給抓了下來。

「鎮長你這個渾蛋!為什麼要幹這些事情,你說!你說啊!」

「定威他……怎麼了啊……」

「不知道,昨天明明還好好的,結果剛才突然就發瘋了。」

「早不選,晚不選,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發瘋。真的是……」

「跟那個人一樣呢……」

他們會這樣講,難道是……

難道現在是……

抬起頭,成人禮的看板正高高懸掛在舞台上。那紅底黑字的設計和鎮長的題字甚至沒有改變。

現在……是定威他們這一屆的成人禮!?

「果然不能碰人偶呢……」

「只要一碰人偶,走了一個瘋了兩個。人偶是不是有什麼詛咒啊……」

「不對吧,我們和人偶都相處這麼多年了,應該是製作人偶的時候會種詛咒吧。」

「聽你這樣講,好像是這樣呢。」

三姑六婆的閒話聲已經逐漸成為背景音,我推開一個又一個觀眾。離定威越近,他的咆哮聲也就越明顯。

「鎮長你給我滾出來!說完那些就跑,你這個懦夫!」

「給我乖乖的選擇你要走的路,不要給我在台上鬧場!」一個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男子,帶著一批衛隊拿著槍指向了他。

「那有我選擇的餘地,可惡……可惡……可惡!!!!!」

「定威……」

「學長!你也知道這件事情對吧!」突然間,不知為何他在擁擠的人群中看見我的身影。

「你知道的話,為什麼不先跟我講!為什麼!?」

「我……」我伸出手,搖搖晃晃的朝他接近。然而在我能碰到他之前,就先被衛隊押走了。

「定威或許是受到了一些刺激而情緒不穩定,我們讓他心情平復一些之後再請他上台。好!下一位。」

哭喊、尖叫、東抓西抓、攻擊所有接近的人……

就跟意料中的一樣,定威……也發瘋了。

「又瘋了一個……」

「可惜了,長得一表人才……」

「那東西根本就是詛咒嘛……誰碰誰遭殃」

是的,人偶真的是詛咒,對其有興趣的三個人死了一個瘋了兩個。

但是你們,任何一個人,你們真的曾經有用心認真想過嗎?

是誰?是誰把這單純的興趣扭曲成這樣的詛咒的?

「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啊!!!」

只是單純的追逐夢想,錯了嗎?

只是想在成年後找一個不同的出路,錯了嗎?

只是不想再聽你們的話,錯了嗎?

不支持我們,我可以接受。畢竟這本來就不是你們樂見的未來,然而你們卻不停地在阻擋

阻擋

阻擋

阻擋……

你們,真的是我們最親的人嗎?

「少爺,粥煮好了喔。」或許是那樣的場景太過嚇人,就算是現實我都寧可它是夢。一受到來自外部的干擾,我瞬間就驚醒了。

幸好是夢……醒來之後第一個感覺是從骨髓傳出的涼意。不過不是因為生病而感覺得冷,而是全身被汗水浸泡之後所感覺到的那種在游泳池吹風的冷感。

「……好渴……」

「少爺要喝水嗎?我去幫您拿來。」

「不用,我自己去拿就好……」

「少爺衣服都全濕了,還是先換一下衣服吧。免得又著涼了。」說完,她站起身,畢恭畢敬的離開了。

「……算了。」它說的也正確。我站起身,拖著那件溼答答的衣服,打開衣櫃翻找起來。

果然還是乾衣服比較好……布料乾燥的觸感讓我比較舒服了一些。同時,女僕也把水端過來了。

「請慢用。」

「謝謝。」

「……」

「……」

「還請少爺盡早用粥,因為沒有加很多油,所以會涼很快。」

「……我知道了。」同一張臉皮,同一個身體,同一種聲調。然而現在卻是這麼折磨人。

我坐下來,端起手上的木碗……

「我還不餓,你先拿下去吧。我餓的話再下去加熱就好了。」果然還是吃不下去。

「老爺和夫人已經吩咐過了,要我在這個時候準備好食物給少爺。」女僕不卑不亢地說。

「為了身體著想,還是請少爺吃一點吧,一口兩口都好。」

「……還是晚一點吧。」就在這時候,我的身體毫不客氣地戳破了我的謊言。

「咕嚕……」

「其實少爺不是肚子餓,而是單純不想吃我做的東西吧。」

「……抱歉。」實驗失敗的隔天,定威就來探望我了。當時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幫我帶一點吃的過來。」

「我那幾天有好好的把你完全沒有吃的東西全部解決掉了,所以老爺和夫人才沒有發現。」等我的狀況好一些之後,我便瞞著父母自己去廚房做飯,反正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一起吃飯了,他們也不會覺得奇怪。

昨天就算被淋的滿身濕也是如此。

「還是吃一點吧。」

「……」

「學長,我來找你了喔。」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它,倒不如說我現在連該怎麼反應都不知道。如果定威不來的話,我想我會一直發呆吧。

「……我來陪著學長吧,妳可以先離開了。」它點了點頭,接著離開了房間。

「我今天在鎮長家聽到你生病,所以就趕過來看你了。」說完,他把背包中的東西哪了出來。

「喏,飯糰,把家裡剩菜包一包就拿出來了。」接過飯糰,定威伸手把那碗粥端過去喝了。

「不要看她總是扳著一張臉,這段時間我不知道觀察到幾次她獨自蹲在角落啜泣了。」看了我一眼,定威說。

「……那個女生,也是很可憐。你就不要太苛責她了。畢竟那也不是她願意的。」

「我能怎麼辦?」真的,我能怎麼辦?事到如今我也只有這一句能講了。

「我知道它不願意,但是又怎麼樣?我看任何一秒我都受不了!!」

「……再忍忍吧,幾周之後商人就會進來了,到時候老師一定會有方法的。」說完,他看向窗外,若有所思的說著。

「然後在這之前我就要離開了呢,時間過得還真快呢。」

聽到他說出口的瞬間,我的心臟瞬間縮了一下。

「定威……真的要出去嗎?」

「我為甚麼要待在這裡?」他反問。

「因為你會……」因為你會死啊!

我多想說出這句話,然而死這個字明明已經衝到嘴邊,仍然說不出來。

「我會怎麼樣?」

「你會……你會……」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第一次已經說不出口,接下來要說出來就成為不可能的任務了。

「……算了,等我病好一點再說。」

「說的也是,等你病好一點我也有些事情要跟學長說。」女僕煮的粥其實非常的稀,他完全沒有用湯匙,拿起碗就稀哩呼嚕的吞了下去。

「你再不吃的話,飯糰就要涼掉了喔。」

「嗯。」我拿起飯糰,咬了一口。

果然還是沒甚麼味道。冷熱的感覺在生了一場大病之後變得敏感一點,但是味覺始終沒有恢復。

「怎麼又去鎮長家了?」氣氛瞬間又安靜下來,想要打破這份凝滯感,我隨口問了一個問題。

「還能做什麼,當然就是跟他吵嫁娶的事情啊。」他抓了抓頭髮,表情盡是無奈。

「就跟那個老番顛說了,成人禮後我要離開這裡。他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煩死了。」

「定威,你……」剛才被袖子擋住沒有發現,隨著他一伸手。手臂上一整片紫色瘀青露了出來。

「你說這個喔。」他瞥了一眼,毫不在意的說。

「我只是走上學姊的老路而已。」

「……被誰打了?」

「這個學長就不用管了,好好把身體養好比較實在。」他的語氣之中帶著些許的嘲諷,然而其實內心並沒有什麼感覺。

「決定走上學姊的老路之後,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從背包中拿出一瓶茶,他旋開來邊喝邊說。

「只是我在他們眼裡只是不良少年而已,所以不可能對我客氣的。」

「……」

「所以我反而比較好奇,明明學長也在成人禮之前被大家侮辱,結果最後竟然還是選擇留下來。」

「雖然說你當天確實是選得不情不願啦,所以我才好奇當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學長到現在還是不肯說就是了。」

我的視線此時正聚焦在一面牆上,牆上映出來的是夢中的那個定威:憤怒、恐懼、無助、以及滿滿的怨懟。

我是不是現在就應該跟他坦承一切?良知告訴我是時候跟他說了,否則他也只會變成我的翻版而已。

然而我就是說不出來,不知道為什麼。

「我還挺希望我能在離開之前知道學長心理憋著的事情。如果不介意的話歡迎找我談談。」說完,他端著碗站了起來。

「聽說你喪失味覺了?」說著,從背包朝我扔了一瓶飲料。

「雖然你喝的本來就是無糖綠茶––就當作是再喝涼水吧。」

「喔……」話說回來,我還沒去嘗試過一件事情––苦味是不是也隨之減弱了?

「我會跟女僕說你把這碗粥吃完了,不過還是謝謝招待啦。」打開房門之前,他還不忘加上一句。

「還有,味道完全和麗莎煮的不一樣,這點我可以保證。」說完,伴隨著「喀擦」和「乓啷」兩聲,整個房間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

看著雲一朵接著一朵從眼前飄走,定威送來的飯糰很快地就被我解決掉了。看著窗外的麻雀,我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好無聊。

原來無聊就是這種感覺嗎?我旋開綠茶,看著一隻隻抖動著身體的麻雀,倒進了口中。

好苦……

定威不太可能這時候還惡作劇,因此這瓶茶應該就是直接從「自由取用商店」拿來的。

酸味甜味常不太出來,苦味倒是被放大了好幾倍。天底下真的有這種怪病嗎?

還是只是我的內心跟我過不去而已?

※ ※ ※

雖然感冒了,但是隔天依然準時起床上班。

倒不是因為我對工作有什麼熱情,只是只要在家多待一天,我就得多看那女僕一整天。

一大早起床,把果汁當作早餐,出門,上班,去共享菜園拿一些菜回來水煮+醬油+米(工作室神奇的竟然有廚房),下班,閒晃到深夜,回家把冰箱的食物拿來隨便煮一煮,洗澡睡覺。

這種獨樹一格的生活我倒是適應得很快,才三四天我就感覺這樣過一輩子似乎也沒差。至於父母方面也沒有再管,似乎明白自己的兒子明明對女僕有情愫,結果還把一個外人的人格裝在原先女僕的身體上是一件很大的錯誤吧。

通常兩三點會下班,之後我就會離開工作是到各地閒晃,有時會走到荒地、有時會走到山腳下,反正就是沒人在的地方。

不過我最常去的地方,反而是定威的家,拉一張椅子坐在他們家的門外。因為這裡的人多在最底層,也不會有人跑來對我指指點點。

很快的,我發現只要看著會動的東西發呆。那天轉換失敗的情景就不會出現,於是看著這一區的孩子發呆便成為了我的新嗜好。每天就看著他們踢球、踩格子、扔沙包,就這樣一天度過一天。

定威固定會在八點到家,應該是在忙可欣的事情。吃完晚餐之後他會陪我繼續看著街道直到九點,有時候會上樓忙自己的事情。然而我們之間不會說任何話,感覺就只想是剛好遇見的陌生人一樣。

當然,見面時的寒暄總是不可少的,也因此我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定威的傷痕,一天比一天還要多。

然而,他的笑容卻是一天比一天的燦爛。

「越多人反對,就代表我越有理由說服自己離開,要不然這裡這麼舒服,我還捨不得離開呢……」

我不能理解,對,我完全無法理解。

哪有人被這樣打還能笑嘻嘻的?為什麼你不怨恨?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難過?

還是你只是在我面前裝出來的而已?

先是不解,再來是困惑,隨著時間的過去變成了煩躁,最後變成了惱怒。

有必要為了在我面前展現你無怨無悔的樣子而這樣做嗎?

就跟羽宮姐一樣,這樣有什麼意義?

當然,我沒有說出來,因為我還沒有那樣的情緒跟他說這些。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只是坐在他們門外發呆,有時定威陪著有時沒有。什麼事情他都沒說,而我也沒有說出我知道的事情。

然而,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樣已經夠了。

反正離他的成人禮還有兩個月,應該綽綽有餘了。

成人禮,顧名思義,一個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已經成人的儀式。每年都要經過鎮長占卜之後選擇在九月至十二月的其中一天舉行。

今年是十一月五號,由於成人禮那一整個月商人不准進來,因此下的商人入市被推遲了一個月,至於去年則是提早成人禮一個月辦理。當然這只是後話,就不多說了。

當天,你得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自己要留在這裡或者是離開。當然絕大部分的情況只是過場而已,因為絕大部分的人都已經有答案了。

至於那些不合群的「壞分子」在成人禮之前就會開始被大家責難,認為他們是一群自視甚高,離經叛道,不知感恩的人。更甚者會施暴,或者是當眾羞辱。因此原本就已經很稀少的群體在被這樣強力打壓之下基本上就灰飛煙滅了。

至於最後的頑固份子,下場就是跟羽宮姐一樣。

一天下午,我再度踏進了校園大門。

這是我時隔好幾周再度進來了,原因很簡單,我不想看見這裡的人。此外,我也不想再接近那個曾經被我修理過的人偶。

然而,今天我還是走了進去,走向了那個曾經帶給我無窮歡笑,卻也帶給我無窮悲傷的秘密基地。

當然,是新的,畢竟舊的秘密基地已經燒到什麼都沒有剩下了。

沿著樓梯一路向上,每踏一步,我的心臟就跳得更快了一點。

「砰咚、砰咚、砰咚……」心臟跳動的聲音一步比一步來得更大聲,我甚至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走到半途心臟就會跳出來。

拖著沉甸甸的腳步緩緩的走到了最上層,此時我的心音已經大到其他聲音都聽不見了,腦袋也昏昏沉沉的,明知道走廊是直的,看在眼裡卻扭曲成一塊,只能扶著牆面一步一步艱難的往前走去。

一切……都還是我離開前的樣子嗎?

還是……已經完全改變了?

數次差點腿軟跌下去,然而我終究扶著牆面走到教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我朝裡面望了進去。

「不要!!!」

「ㄟ!反擊阿!怎麼不反擊了?」

「昨天不是很強?怎麼啦?今天的幹勁呢?」

那些人、那些人……

那些人在做什麼!!!

那個曾經擺放著可欣的座位,此時被五個男生給團團圍住。從縫隙中可以看到定威的身影。此時的他,正蹲在角落被大家當成足球。

不對……他不只是蹲著而已。

「主人快逃!不要,不要再保護可欣了!」他用肉身死命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只為了保護他懷中的那名人偶。

聽到可欣的哭喊,他們一齊哄堂大笑了起來。

「聽到了沒,你自己做的人偶都叫你滾了,還不快滾。」

「反正等一下也只是被我們打倒昏迷而已,結果還不是一樣。」

「可憐啊,連自己做的人偶都要叫你逃,可!憐!啊!」

而他們踹擊的力道,也隨著他們一句接著一句的嘲諷越踹越大力,越踹越狠毒。

……

有時候,總是會感覺到身體有一些奇怪的感覺。

那就是在某一瞬間,身體似乎不是你自己的。

尤其是對我來說,明明就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

定威自己選擇了離開,被大家懲罰不是很正常嗎?

在這個鎮上,保不住自己的人偶不是很正常嗎?

我都保不住麗莎了,只是看著定威被踢能苛責我嗎?

然而,下一秒當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時候,已經有一個人被我打倒在地上了。

「王八蛋,我們教訓背叛者,你這個混吃等死的在這裡幹什麼?」

「想逞英雄,先算算自己有多少斤兩吧!」

惡煞把注意力轉到我的身上,將我團團圍住。

雙全難敵四手,很快的我就被其中一個人壓倒在地上,十個拳頭隨即朝我的臉上招呼過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其實沒有感覺到強烈的疼痛感,明明被五個人輪流暴揍。卻覺得中間還隔了些什麼,不像是被狠狠撞擊的感覺。

不過意識能很明顯的感受到逐漸模糊,大概在幾秒鐘就會昏過去了吧。

「……放開陸元皓!!」下一秒,原本壓在我身上的那名男生,軟趴趴的倒到了我的身上。

「誰再打,這個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小子,以為你手拿武器就比較厲害了啊?」

「不怕被鐵鎚打的可以試試看!」就算快要暈過去,定威那充滿中氣的吼叫聲依然清晰的灌入了我的腦袋。

「……媽的,走!」似乎是沒有人想被榔頭打,剩餘的四個人扛著昏倒的男生。雖然爬不起來,但是聽腳步聲逐漸遠離,應該是離開了吧。

「學長!沒事吧!」

「大哥哥!」

……混帳,怎麼會沒事……同時看到他們的臉,我內心的緊張感也消除大半。然而下一秒,身體卻感覺在無限下墜,是現由外至內迅速的被黑暗所覆蓋。

「喂!振作一點!學長!」

「大哥哥!」

等一下……我一定要找你們算帳……

下一秒,我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

……

「主人!大哥哥睜開眼睛了,快點過來。」重新睜開眼睛,可欣的臉逐漸的在我的視野中成形。

對喔……我昏過去了……

感覺臉部涼涼的,出自好奇,手便不由自主的摸去。

……原來是沾水毛巾啊……

「醒來了嗎?」外頭傳來腳步聲,我想坐起來,不過卻被可欣攔住了。

「主人剛才有說再冰敷一下。」

「這樣啊……」

「學長,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不舒服嗎?」

「……還好……話說回來,我昏了多久?」

「大概三分鐘。」

「三分鐘啊……」被打的這麼兇竟然只昏了三分鐘,感覺我今天還挺幸運的。

「……剛才非常的抱歉,連累了學長。」

「今天如果不是我攪局,你恐怕會被他們踢死。」仰望著天花板,此時我終於感覺到身體的各個部位正在隱隱作痛,證明了我的身體也沒有想像中的耐打,剛才應該只是幻覺而已。

「……其實他們那時沒有真的下重手,大概再踢幾下就會離開了。」

「聽你在放屁。」

「真的啦……」

「說的好像你很有把握一樣。」

「確實是這樣沒錯啦,因為……今天也不是第一天了。」

「你在說什麼?」

「雖然我最近已經知道怎麼避開絕大部分的找碴了,但第一次直接來工作室還是第一次,確實一開始還有些不知所措呢……」

「到底……」

「……學長?」

「到底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你要去被那些人打?為什麼你寧可被打還是要堅持離開?

還有……

「為什麼你笑得出來?」

「嗯?」

「我說為什麼你可以笑得出來!?」不顧臉還需要冰敷,我坐起來,抓著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

「你是瘋子嗎?這種情況還笑得出來?有必要這麼粉飾太平嗎?」我終於知道最近的焦躁感是什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他的笑容不知為何一天比一天的還要更加燦爛。

「不笑,難道我要哭嗎?」手輕輕地放在我的手臂上,定威收起笑容,正色看向我。

「像學姊一樣和他們正面槓上最後遍體麟傷有意義嗎?像學長一樣逃避不上學有意義嗎?誰想整天被打?誰想整天被當成傻子?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爭一口氣而已。」

「我的聲望不如學姊,如果激烈對抗的話沒辦法保證會被他們更激烈的報復。因此我選擇避開,不小心碰到了就忍耐一下。然而,我始終笑著,為了就是告訴他們一件事情。」

「就算我是叛徒,被大家給唾棄,我依然會保持著笑容,直到離開的那一天為止。」

「什麼嘛……搞什麼嘛……」

如果告訴你真相,你還笑得出來嗎?

「如果學長也覺得不想待在這裡的話,跟我講吧。然後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裡,帶著可欣一起去找學姊。」

學姊就已經死了,到底要去哪裡找她……

「這一年學長背負了太多不該承受的東西,所以離開這裡吧。他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他們。」

「規則就是拿來打破的,而且還是那麼無聊的規定。」

「也沒跟我們說為什麼一輩子只能決定一次,沒跟我們說為什麼離開後沒有學成不能歸來。但是我們卻得遵守這些,學長難道不想反抗嗎?」

「反抗反抗反抗……不要把反抗這種東西說得這麼輕鬆可以嗎?」你以為只有你想反抗?每個想離開的人都試圖反抗過……

「但是反抗到最後是會死的,你不知道嗎?」

啊……

說出來了。

「死掉?」

「是!被槍殺,在邊境就被殺掉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顧慮了。

「什麼外出學藝根本就是狗屁,那只是把你秘密處決在外地的理由而已。」

「……學長怎麼知道的?」

「我成人禮的前一天,鎮長親自告訴我的。」

沒錯,就是那一天。至今仍將我的人生攪的亂七八糟的那一天。

……或許我的人生本來就是亂七八糟了,只是始終用一塊布遮著,當天被鎮長掀開而已。

在那天之前的我,和現在的定威一模一樣。再受辱、再生氣、再難過依然對未來抱持著希望。因為我相信過了成人禮,我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前往老師的工作是學習製作人偶。

在那裡,我的技術可以受到學徒們的讚賞,老師說過了,我那時的技術離普通學徒出師只剩下一年半的時間。

在那裡,我不會被大家歧視,因為在他們眼裡所謂的正事就是製作人偶。我在那裡之後做的一切不會再被大家當作怪人在看。

在那裡,我不會像教科書說的一樣吃不飽,穿不暖。雖然外面的生活遠不如鎮上,但是老師是一位總是可以囊括全鎮收入一半的人偶製造師。我找不到跟在他身邊會吃不飽,穿不暖的理由。

而且最重要的,在那裡,我可以和羽宮姐再次相見。

雖然讓人有些擔心的是,老師說羽宮姐始終沒有去過他的工作室。但是我相信我只要去到她給我的那個地址,羽宮姐一定會在那個地方等我。

畢竟外面世界有無數的景色好看,羽宮姐又是可以媲美新手人偶製造師的等級了,一邊做人偶,一邊遊山玩水的機率也不是沒有。

而且說不定她在等我,等我出去的那一天在一起找老師學習。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更是說什麼都不會答應留下來了。其實我本來也只是個普通人物,如果不是喜歡做人偶以及有羽宮姐和定威這兩個朋友,我應該這輩子都不會被別人注意到吧。

因此,眾人的侮辱雖然也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然而我的存在感實在是太過稀薄了。或許是大家也覺得沒意思,成人禮的最後一周基本上又恢復成沒有人搭理我的情況了。

換個說法,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當我不存在的情況。

對我來說這樣反而好,就算現在當我不存在,之後也就再也不見面了。

再過一周像是空氣人的生活,我就可以獲得完全的自由了。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直到成人禮的前一天。

「少爺,鎮長在外面找你。」那天下午,我已經在做各項工具的初步分類打包。就在這時候麗莎從門外將頭探了進來。

「鎮長?」也真是神奇,之前不要說鎮長來找我了,連個招呼都沒有打過。

這種時候,怎麼就突然跑來找我了?

奇怪歸奇怪,畢竟對方是鎮長,我還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才下樓找他。

「啊,陸同學,我是鎮長。臨時叫你出來真不好意思,希望不會打擾到你。」

「我才要向鎮長說聲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真是有禮貌的人呢。」鎮長微微一笑,整張臉都露出了和善的光芒。

這是所有人對於鎮長的第一印象,只要對於守法的鎮民,他始終露出的是非常溫柔的表情,跟人之間的交流也是十分的和善、忍讓。不表明他的身分的話甚至不知道他是鎮長。

當然以上都只是我聽別人說的,事實究竟如何我自己其實也不太清楚。

「那……鎮長今天來到我的家請問是為了什麼呢?」

「是這樣的,我想跟你說說話。」說話?

「不要這麼緊張嘛……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如果大家都只是單純想知道,我身上就不會東青一塊,西紫一塊了。」

「你說的這件事我也覺得非常難過,這段時間我也請老師針對欺負別人的學生進行個別輔導。陸小弟也能發現那些找你麻煩的人之後都沒再來找你了吧。」是啊,昨天走一批,今天又來另一批,鎮長的「輔導」真有效呢……

「不過今天我的目的其實也很單純,因為你應該是今年唯一決定要離開這裡的人,所以我想問問你想離開的原因是什麼。」

「……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沒有,只是想了解一下並且讓我調整一下我未來的施政方針,以及也讓你在想一下離開是不是真的你想要做出的決定。」

「……好吧。」難得有機會可以和這裡的掌權者講講話,趁這時候給他一些建言也不是一件壞事。

「客廳有點狹窄,我們去大街上說吧。」跟在他後面走到了街上,接著我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出了我想要離開的原因。

其實理由也只是那幾個而已:這裡沒辦法學習到更深的製造技藝、待在這裡會被大家歧視、憑我的實力在外頭也不會吃太多苦以及羽宮姐在外面等我這些。這段時間鎮長始終一語不發,只是一直在點頭而已。然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當我在講到羽宮姐的瞬間,鎮長的嘴角稍微失守了一些。

當然最後我也跟鎮長勸告說應該適時的改正鎮上太過僵化的產業等等,不過這麼多年了,恐怕他也只是聽聽而已吧。

「我大致能理解你在想些什麼了。可以讓我說說我的見解嗎?」

你還能說些什麼?雖然這樣質疑,我還是微微的點了點頭。

「有來過這一條街嗎?我想或多或少都有來過一兩次吧。」此時我才驚覺,在我們交談的過程中,已經不知不覺地走了這麼長的距離了。

「是的,這裡是休閒街,是這個鎮實力的表現。」

如果說鎮中央廣場大街是大家主要的住宅區,以及商人入市的時候主要貿易地點,這條鎮民大道就是代表著鎮上所有人驕傲的一條街。

左邊是住宅區,和普通的一棟棟透天大樓不一樣,這裡每一戶都有屬於自己的庭院,有些還可以從矮牆後方看到水柱從裡面噴出,應該是類似噴水池的設施。這些是為了獎勵那些魔法石製造大戶而特別準備的房子。

右側則是一個又一個娛樂區:保齡球、籃球、撞球……各式球場,以及酒吧、健身房、繪畫教室、雕塑教室、工藝教室、免付費商店還有數十間餐廳,那怕今間完全沒有人光臨依然是二十四小時營業,三百六十五天不間斷。

因為在裡面值勤得全部都是人偶。

「……之前有來過幾次,不過頻率還蠻少的。」畢竟我花了我人生大半時間在製作人偶上面,很少來也是正常的事情。

「這次的商人入市,我預計購買一千個工作用人偶,再蓋只少三百棟這樣的房子。這樣一來不只有少數鎮民,而是製造水平中上的鎮民都可以入住。」我在畢業測驗的結果是製作能力中上,就算駑鈍如我也知道他針對的是誰。

「同時,我要完成一個高爾夫球場,一個可以給大家學習其他技藝的工坊,接著還要蓋一座遊樂園,把那些曾經建造過,但是現在不存在的遊樂設施全部蓋回來。」能源危機期間,為了保存日益稀少的能源,基本上所有曾經出現的遊樂設施全部關閉。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一的地方成功蓋回來過,這是課本教的內容。

「雖然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但是你沒有想過你之前的想法是否太過狹隘了。認為製造人偶就是你的一切,然而你真的有好好的體會什麼是人生嗎?」

「外面的世界不像這裡這麼安樂,在外頭,每口呼吸都需要錢。你做的每一個事情他們都會毫不客氣的叫你掏錢出來。可不會像這裡每一項體驗都不用花任何錢。」

「你在這裡有人免費教你所有你感興趣的東西,你可以免費的取得外頭有時甚至連有錢都享受不到的福利。代價就只是去工廠生產幾顆魔法石而已,你不覺得這樣的人生是愉悅的嗎?是舒服的嗎?何苦離開這裡去外面那種落後的地方跟其他人競爭?吃苦?」

「繼續選擇待在這裡吧,這樣一來大家也會重新再接納你。你也可以在這裡鑽研製造人偶的技術,人偶製造工坊是我打算第一個擴建的東西,這樣一來你和定威都不用去外面吃苦了。你說是不是?」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另一隻手則是向前一伸,指向了前面一望無際的草原。

「未來這片荒蕪的草原將會變成一片人間樂園,而你我會是這一系列變化的見證人。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留下來跟我一起建立更為強大的人間樂園呢?

「……鎮長說過會給我們自由選擇嘛。」

「是的,怎麼了嗎?」

「但是我覺得這根本就不是讓我們自由選擇,說實話,連選擇都稱不上。」

「……」

「我們對於外頭的資訊完全一無所知,應該是說我們完全沒有機會見識外面的生活。鎮長知道為什麼每年總是會有五、六個人想出去嘛?因為我們沒看過,想看看。」

「如過今天鎮長真心的想給我們自由選擇的權利,為什麼你不能讓那些已經離開的人回來?他們出去了,有些人可能不後悔,但是後悔的那些在學成之前便再也回不來了。」

「外頭的世界險惡我不是不知道,教科書不都這樣寫著嗎?但是我沒有親眼見過,這樣如何讓我相信外面真的是可怕的?教科書說的一定就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鎮長為了什麼理由禁止所有離開的人回來直到學成為止,但是如果鎮長要讓我相信您真的是一視同仁,賦予所有人決定的權利,那請您給予我們後悔的時間,我們都還年輕,總是會有思慮不周的時候。還是說人一但離開這裡就再也沒辦法做魔法石了?」

「因為我看不到鎮長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在我心裡我只認為鎮長室那些施暴著的共犯而已,只是想逼迫所有人乖乖待在這個鎮上。這樣的話抱歉我得拒絕鎮長的提議,因為我反而更好奇鎮外的世界到底長什麼樣子?讓你們一直阻擋我們出去。而且待在這裡乖乖坐魔法石就真的會視野開闊嗎?待在這個小鎮一輩子所培養出來的胸襟真的會比去那個比全鎮遼闊百倍的世界闖蕩還要寬廣嗎?」

「……好,我可以確定你的想法了。不過讓我們再走走吧,我還有一個東西想給你看看。」

再往前就是荒地了,你要給我看什麼?我嘗試想從鎮長的臉上讀出些什麼,然而就算剛才有了些小摩擦,鎮長依然是保持著一貫的溫和笑容。不要說猜出他心中的想法了,連他到底現在的心情是明是暗我都不知道。

沒辦法,我只能跟著他的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總不能在荒地把我給做掉吧……這樣他要有多難堪?

此地的景象其實只比商人入市的主幹道區還要好看一點,沒有像那裡這麼荒涼。然而眼前的景色依然只有一片不到我小腿肚高的乾草,以及在更後面的一大片樹林。

「這裡你也是第一次來吧!」鎮長問。

我點了點頭,確實,雖然我小時候常常和一些同學跑去後山的森林裡,長大之後更會和羽宮姐、定威爬到半山腰。然而這裡我們卻一次都沒有來過。

這個問題,在我踏入這片樹林的瞬間就明白原因了。

好安靜……不,不是好安靜。

是安靜到太不尋常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這時候照理來說應該在樹林都聽得到蟬鳴才對,然而蟬鳴呢?其他鳥類就不說了,麻雀的叫聲呢?

「覺得太單調了嗎?」

「!」我沒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啊!?

「沒辦法,不能吵到附近的人啊。」附近的人……這面森林離豪宅區也有一段距離了吧,聲音會傳這麼遠嗎?

「……如果讓他們還能藉由聽鳥鳴和蟲叫來聊以慰藉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你……」你說什麼?

「喔,到了,我要給你看的就是這個。」

「這是什麼……」

「我關押不忠鎮民的地方。」

什麼東西爬到我的臉上了?螞蟻?

我伸手去摸,卻什麼都沒有感覺,這時我才明白臉上的麻刺感是怎麼出現的。

不只是臉,那種像是螞蟻爬在皮膚上的觸感遍布整個脖子、膝蓋、小腿和背部。這種感覺我知道,因為我曾經碰過幾次。

比如說小時候摸黑上廁所時,或者是人偶做太晚摸黑從秘密基地走出來時。

「你把羽宮姐怎麼了!」然而,在我眼前的不是黑暗,也不是滲人的陰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是,為什麼我會有類似的恐懼?

「說啊!你把羽宮姐怎麼了?」一手跩住他的衣領,我盯著他的雙眼大吼著。

「如果你想知道就進來,不想知道就離開。不過如果你想對我施暴的話,那就對不起了。」一個像管子的硬物敲到了我的後腦勺,下一秒我的手就鬆開了。

當然,這一切不是自願的,一瞬間理解頂在我後腦杓的是什麼東西時,恐懼逼使著我不得不放手。

「你也知道頂在你後腦杓的是槍啊,這樣就方便了。」這個人真的是鎮長嗎?不是吧!誰來告訴我他只是長得和鎮長很像而已。

「抱歉啦,等一下我覺得你會受不了想傷害我,所以我特別弄了這道保險措施。如果夠愛惜自己的生命,記得控制一下你的行為。」

你那個是什麼表情?

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正不停的顫抖著,在豔陽的照射下。

「……不過看你也沒這個膽子,算了,跟我進來吧。」

鐵門打開,裡面一籃籃關的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鎮長默不作聲地走了進去,我則是半暈眩的跟在他的後面。

好臭……糞臭味,尿臭味,口水臭味,屍體臭味混雜在一起發出了讓人作嘔的氣體。

「放心吧,陳羽宮不在這裡。倒不如說我覺得她就算待在這裡也無法喪失抵抗心就是了。」

「那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這是什麼感覺?怎覺得我正躺在一片棉花上面,我不是站著嗎?為什麼全身都有一種軟綿綿的感覺?

這一定是夢,對吧,這是夢吧。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語音剛落,旁邊兩個穿著全身黑的人拖著一個赤裸著全身,臭不可聞的男人來到了我們的跟前。

「衛隊……」

「是的,他們是衛隊,負責保護鎮上治安,以及處決人犯。」聽到處決兩個字,原本一點動彈的男人突然劇烈的掙扎起來。

「你不是說處決前讓我看一眼我的家人嗎?你這混帳!你騙我!你騙我!」

「我說話,什麼時候誠實過了?」手一揮,兩名黑衣人迅速的把他壓倒,男子的腿奮力的踢著地板,想要做最後的掙脫。然而地板太滑,一點用都沒有。

「等一下記得後退,出事別怪我沒說。」黑暗中又冒出了一個黑衣人,拿著的正是每次公開處決都會使用的步槍。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不要過來啊啊啊啊!」他像是即將被放血的羊,雖然被壓住了,然而頭卻死命的向上伸。

「碰!」清脆的槍響回盪在整個監獄裡面,幾個黑衣人在槍響的瞬間似乎是能預見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敏捷的向後跳去。

下一秒,一團粉紅色的霧在我眼前散開。

等一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

濕濕黏黏的感覺爬滿了全身,濃烈的鐵銹味像是一隻鑽子,直直的鑽入腦袋的最深處。

那是什麼……混著惡臭、鐵銹味……還有那濕濕黏黏的觸感。

「不是跟你說過要退開了嗎?看看他的腦漿、血液全部噴到你的身上了。」

「嗚嘔嘔嘔嘔嘔……」我再也受不了,跪在地板上吐了出來。

我看過的,我知道的。每次公開行刑的時候我都在場,知道下一瞬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

但是我從來沒有這麼進的看一個人從頭顱開始變形,像是吹汽球一樣延伸到腳,最後爆炸在我面前啊……

「現在想像這裡是荒地,剛才跪下的是陳羽宮,她最後的下場就是這樣。」

「羽宮姐,羽宮姐她……」

「嗯,被我派人處理了。」

你這個,你這個……

「你這個王八蛋!」

在鎮長把人拉出來行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知道羽宮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不想去相信,一廂情願的以為鎮長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自由選擇?學成才能歸來?鎮長,你到底說了多少謊言,殺了多少人?只為了保住你這個虛假的烏托邦!?

「幹你娘!幹!」

什麼都顧不得了!怒氣在胸腔膨脹到幾近炸裂,我站起身,掄起拳頭怒吼著朝鎮長衝了過去。

「不是跟你說要你好好控制自己嗎?」然而,連一根寒毛都沒碰到,視線就天旋地轉,接著後腦杓一陣劇痛襲來。

「叩!」

瞬間兩眼視線全黑,等到再次能看見東西時,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占據了我絕大部分的視野。

「殺我啊!開槍啊!有種你開啊!」以為現在拿槍威嚇我有用嗎?你們全部騙了我十八年,只給了我們虛假的未來!我憑著你們的隻字片語,勇敢的扛住大家的壓力,只為了讓夢繼續延續下去。然而,你的謊言卻毀了一切!

這跟殺了我有什麼不一樣?

「喔不不不,我沒有打算開槍。」鎮長,不,你真的是鎮長嗎?

他拿招牌的和善眼神已經完全消失,瞇成新月形的雙眼中散發出陣陣的寒氣,原先春風滿面的笑容也變成了陰森的冷笑。

此時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鎮長對於我們這些人始終沒有任何脾氣。

因為我們在他眼中,只是豬仔而已。就算豬踢你一腳,也不會有人為此生氣的?

「你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我不能讓你走,不過呢在這之前我得好好教你什麼叫做愛惜生命。」就像是事先排演好的一樣,兩名衛兵將我翻身壓倒,接著從地上把我拉了起來。

「從現在開始,依序從第一欄開始槍決犯人,直到我們陸小弟自己做出選擇為止。」

「留!或不留!」牢房的大門一間接著一間打開,裡面的犯人一個個被拖了出來。大叫大喊有之,完全無反應亦有之。然而他們的共通命運都只有一個,死。

「可憐啊可憐啊,這些人有些其實不是死刑犯。卻因為陸小弟不明智的決定一個個被槍決掉了,真是可憐啊。」

「這些人今天就算不是因為我的關係,也會被殺掉,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

「……槍決!」

「砰!」

「我就來看你今天可以殺多少人,最好都給我殺光!」

「槍決!」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砰!」

「說話啊,你敢說你今天會殺掉所有人嗎?」

「槍決!」

「等等……我…我還想見妻子……」

「砰!」

「……幹,說話啊,回答我啊。你沒種嗎?鎮長!!」

「槍決!」

「砰!」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十個、二十個……

我以為我會逐漸忍受殺戮,至少在這場對抗中取得勝利。

然而,我不知道,原來看一個人被殺掉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就算是被關到喪失反抗力的人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會起身反抗。手亂抓腳亂踢、各種驚恐的尖叫聲、子彈貫入頭瞬間的痙攣。之後就會看到原本活生生的人迅速膨脹,最後從一個還會動的人變成一灘肉。

鐵銹味一直從我的嘴巴滲入,鎮長剛好將我架在一個血沫能夠濺到我身上,卻不會噴太多的位置。幾分鐘後,我能聞到得只剩下鐵銹味,吞下去的感覺也不是口水,而是一口口的血。

還是來自不同人身上的。

我想閉上眼,假裝什麼都看不見,然而此時又有一個黑衣人走了過來,硬是將我的眼睛撐開。逼迫我直視一場又一場的殺戮。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這是我最後能抵抗的方式了,什麼都不想,單純找一個髒字用盡全力的大吼,不能再讓腦袋思考什麼了,在這樣下去我會崩潰。

然而,就算是這樣,我依然還是忍受不了,淚水隨著一遍又一遍的怒吼聲流了出來。吼得越大聲,眼淚流得越多。

「小朋友,行行好,拜託你答應鎮長的要求吧。」突然間,不知道為何,其中一名男子竟然逃脫了衛兵的束縛。飛也似的跑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我從來沒看過一個男人這樣哭過,臉上所有器官都皺成了一團,鼻子和臉頰都紅了一整片,淚水則爬滿了他整張臉。

「滾!」原本用槍頂著我後腦的衛兵,趨前將他踹倒,接著直接扣動板機。

連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啵嘩!」

其中一個衛兵好心的幫我擋住眼睛一下,血液才沒有因此覆蓋住我的眼。然而它卻包覆住了我身體的其他部位。

頭部、手臂、胸前、褲襠、下肢,以及我那張開的嘴巴。

「咳咳咳、咳咳咳咳殼……」

越咳,越感覺到痛苦,濃烈的惡臭味讓我不想在呼吸。但當我每咳一次,我就會吸到一次空氣––

帶著滿口的血漿。

「咳咳咳咳咳……」衛兵們放開了我的手,此時他們也不需要架住我。因為我也只剩下跪在地上瘋狂咳嗽的力氣了。

誰……誰來救救我……

拜託,誰都好……

誰……

我不知道我咳了多久,只感覺我連肺都快咳出來了。最後,當肺部的搔癢感完全消失時,我只能躺在地上像個離水金魚一般,張著嘴小小口的呼吸著空氣。

「接受了嗎?」

站在我的頭頂前方,鎮長彎下腰看著我。

不知道何時,槍聲已經止歇。或許他已經知道就算我再度爬起來,也不可能在鐵齒了。

我艱難的點了點頭,接著又被兩名衛兵架了起來。

「有看到我的表情嗎?」

還是那一副表情,陰沉、無起伏、無生機。如果他今天躺在地上,你甚至不知道他是活的還是死了。

「看到我的表情變成這樣就代表我要殺人了。我歡迎任何人跟我對抗,但是如果實力不夠,先惦惦自己的斤兩吧。」

「這些人,本來我都會給他們活下來的機會。他們只是在等而已,然而你把他們全殺了。」

「我……」開什麼玩笑?人是你們架來的,槍是你們開的。我殺了他們?

「沒錯,就是被你殺的。因為你的不自量力。」

「都已經給你看了這麼多了,好好想清楚吧,除非你想變成那副樣子。」

「實情我已經同步派衛兵去跟你父母談過了,他們現在應該也知道這些事情吧。」

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一眼都沒有撇就從我的身旁走了過去。

「忘記補充一點了,如果你說出來了。這裡就是你家了,好自為之吧。」

「……學長!學長!學長!」

「嗯?」回過神來,我才發現我正跪坐在教室內,四周牆壁還迴盪著定威大喊的回音。

「……抱歉,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忘我了。」過了半晌,定威默默的點了點頭。

「我沒有要恐嚇你的意思,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曾經也想反抗……說到底,誰不想反抗?」

「但是到最後,我唯一做到的事情就只是拉四十幾個人跟我陪葬而已。四十幾個,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然後我最後得到了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

「……學長,你真的以為你犧牲了什麼嗎?」

「我不是說了嗎?我犧牲……」

「沒有,我沒看到你犧牲過。那些人是因為你不反抗被犧牲,而不是你反抗而犧牲的東西。」

「少跟我咬文嚼字!」

「學長真的以為你按照這個鎮上的規定走就能獲得你想要的東西嗎?已經十九歲的人,少天真了。」

「還是學長想說你的反抗就只是在成人禮當天大鬧而已?這樣的抗議還真是薄弱呢。」

「少在那自鳴得意了!你看過嗎?四十幾個人在你面前一個個被槍斃!沒看過你有什麼資格批評我?」

「在這個鎮上,我是最有資格拿這件事來批評你的人。」放在定威肩上的雙手越捏越大力,感覺下一秒就能直接將他的骨頭捏碎。但就算是這樣,定威始終面不改色地說著。

「學長,你始終沒有想過要跳脫這個遊戲規則來反抗。這裡是哪裡?你也不是看過鎮民對我們的態度,結果你竟然以為光靠他們立下的規定就能反抗成功。你是太天真,還是懶?」

「如果學長真有心想要離開這裡,要做第一件事情根本就是要不按照他們的規定走。之前我也跟學長暗示過了,你自己沒有注意而已。」

暗示?我不記得你曾經說過,但是現在也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你也只會出一張嘴而已,跩什麼?我不跟你說今天這些事情,你能跟我說這些?還不是只能被鎮長揭露事實,最後跟我在台上一樣崩潰而已。」

為了不讓你在當天發生一樣的事情,我跟你說了這些。結果你反而跑來跟我說這些?

自以為這麼強?我不講到時候你也只是變成一個廢人而已。

「應該不會看到那一天啦,因為成人禮之前我應該就會溜走了。」

「溜……」

「要不然呢?我本來就認為鎮長不會這麼輕易的放我們這些人走,當年我也有跟羽宮姐說。你知道她說些什麼嗎?」

「她只說了一句:『我來當大家的試金石』。很帥吼。」

「……」

「當然,她之後也有補述一句,她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成功活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我相信她現在依然活著的原因。」

「因為她說的話,永遠不會食言。」

「……永遠不會食言……」那天晚上,當羽宮姐寫著那張紙條時,她就知道這一切都會發生嗎?

「我本來想在你在成人禮當天宣布要離開之後再告訴你的,因為我知道如果成人禮之前如果顯現得太激動會被鎮長發現。只是當天學長突然宣布不離開了,我一氣之下就不跟你說了。」

「我沒有想到學長竟然碰到這些事情,抱歉一直在隱瞞你。」

頸部突然傳來溫溫的觸感,視線也往前移了幾公分,背部則是被人輕輕拍著。

「學長,辛苦你了,獨自背負著那種景象那麼久。」

什麼嘛……什麼嘛……

前一刻不是還在罵我說什麼都沒有犧牲嗎?

不是還在罵我太天真、太軟弱嗎?

這時候的我不是應該要大發脾氣才對嗎?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

我已經看不見前方是什麼樣的景象了,淚水的折射散開了眼前的景致,我只能感受到一片藍而已。

「我……我是不會像你們一樣隱藏自己的情緒嘛……我就是沒辦法跟你們一樣這麼聰明。」

「但是……但是為什麼不早一些跟我講。」如果能夠早一點跟我講這些。

我就能知道羽宮姐不是毫無防備的離開,而是早就知道有人會對她不利,我是不適也就能更加相信羽宮姐其實還活下來這件事?

如果我能知道這件事,我是不是能更積極的活下來呢?

如果我能更積極的活下來……

「不是學長的錯,是鎮長真的太可怕了。學長從成人禮之後就開始消沉到現在,你覺得鎮長有可能放過你突然重新振作這麼奇怪的轉變嗎?」

「……可是……可是……」

「主人會做出這樣的決定,背後一定考慮了很多。大哥哥可以原諒主人嗎?」

我真是個悲慘的人,都已經活了這麼大的歲數了,竟然被學弟做的人偶安慰了。

「這才是學長真正付出的代價,那些人命是鎮長用來作秀的工具。學長太忠厚了,要成功騙過鎮長只能連自己都騙過去。」

「……現在想想,其實真的很幸運。讓鎮長深深地把你打擊一遍。」

「?」

「否則照當時學長的個性,應該就是單純到不相信我的警告吧,畢竟我也沒證據。然後自信地出發,絕望的死在荒地。」

「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作為隱瞞你這些得賠償。這次,換我帶妳出去。」

真是的,明明只是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學弟。

為什麼……為什麼可以這麼帥?

「你這段時間從來沒有哭過吧,今天就在這裡哭到累吧。」

那天確實是我出生以來哭過最慘的一次,知道真相的打擊、同儕的欺辱、麗莎的離開,一項一項的累積早就情緒過載了。只是我死命地在內心鋪上一層又一層的水泥,防止崩潰而已。

也是這天,我才發現一件事。

其實適時哭出來,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玩偶少年與魔法石小鎮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