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
我躺在地板上,仰望著天花板。
「成功率百分之八十,我成功做出來了。」本來還想繼續做實驗的,但是隨著最後一個實驗品毀損,我也只能宣告實驗結束。
然而,此時我的內心是十分滿足的。因為我在三周之內就超過道了老師花了好多年才達到的數據。這樣代表麗莎只需要擔負兩成的風險,比起老師說的四成整整少了一半。
徐徐微風從窗外吹入,把我右手邊的廢棄裝置吹的叮噹作響。
「抱歉……各位……」
每次商人入鎮總是會帶來一波人偶報廢潮,每個商業化人偶都有人格自毀裝置。只需要按一下就能摧毀一切原本的人格,接著再把它報廢掉。
接著,鎮民們會像丟垃圾一樣把那些人偶丟到我家庭院。這是我拜託他們的,也是我和定威製造人偶的零件來源。
不過他們其實都不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在我之前幫他們做人偶檢修的時候,我都已經在他們的人格裝置加上了干擾裝置。
因此他們雖然看起來已經人格毀損,但是送到我這裡時都是完好無缺的。原本只是認為有一天應該可以幫他們起死回生,然而現在卻成為我的實驗來源。
「……抱歉了,沒有把你們當作生命在看。」轉換失敗的話放右手邊,成功的話就繼續轉換直到失敗為止。於是右手邊的裝置越來越多,隨著用完左手邊的裝置,我的實驗也隨之結束了。
「但是請原諒我,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任務要達成。」想起了不少的人格是因為受不了來回轉換而崩毀,一種對不起他們的心情油然而生。然而很快的,卻被自己想出的滿腹自我辯護給壓了下去。
他們的犧牲造就了這項裝置的技術突破,他們一定很開心吧。
反正他們家的主人都不要他們了,只是我親手毀掉還是他的原主人動手毀掉的差別而已。這樣我還不如把他們留下來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他們的主人是怎樣對我的,我就十倍對付他們家的人偶,有錯了嗎?
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多,在內心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虧欠變成了自滿,罪惡感變成了「發明總是伴隨犧牲」這種振振有詞的反駁。
「對了,得把壞掉的人格整理好才行……」勉強的撐起已經十分疲憊的身子,我抓起旁邊的箱子,依序把人格整齊的放進去。
整個過程異常的緩慢,就像是老爺爺在做事情一樣。不過對現在的我來說要加快速度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果凍包覆一樣,受到了龐大的阻力,亦或者像是一個接觸不良的人偶一樣。雖然腦袋不停地催促加快速度,發令元跟接收元的中間卻像是卡了一層薄膜,傳送異常不順。
到了後來腦袋甚至連發令都懶了,幾次收東西收到斷片,甚至連我前一步在做什麼都忘記了。晃了晃腦袋才斷斷續續地想起來。
而就在我將最後一片裝置放進箱子之後,腦袋也像是能源耗盡一樣,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趴在箱子上睡還是倒在地上睡就被奪去了意識。
※ ※ ※
「小心!」小心?
當我還沒反應過來,頭部就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下去。一陣頭痛加天旋地轉,我不由得跪倒在地上。
「你這渾帳!」羽宮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伸手摸了一下頭部最痛的地方,竟然摸到了濕濕的東西。
「怎麼?不是很會做人偶?那趕快招喚人偶出來保護你們啊!」一旁看見了一塊石頭,我應該是被石頭砸中了。
「不用人偶,我自己就來解決你們!」等到暈眩的感覺退去,我抬起頭看像羽宮姐那。卻發現更讓我暈眩的情況。
此時的羽宮姐正跨坐在一個男生的身上,雙手死命掐著那個男生的脖子,其他的人貌似已經逃掉了。救命聲迴盪在大街小巷中,跟他們剛才的行為相比格外諷刺。
「等一下,不要再掐了,會把他掐死的!」看見羽宮姐完全沒有要罷手的意思,我顧不得頭上還在流血,急忙大喊著衝了過去。
此時的羽宮姐才發現自己做的有些過火了,鬆開了手站起退開。
那男生成大字行趴倒在地上不停的咳嗽,活得像是一個跳出魚缸的魚一樣。
「羽宮姐……」
「先走吧。」從口袋掏出一塊手帕,要我自己按在頭上,接著牽著我的朝向著定威家的方向跑去。
「羽宮姐,你要帶我去哪裡?」她沒有回我的話。走過定威的家,她依然牽著我的手持續跑著,直到進入森林中才停了下來。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傷口其實不大,從手帕的血跡就能一見端倪。至少是那種抹藥就能解決的事情。
「傷口還好啦,不用這麼緊張……」然而話還沒說完,我卻被羽宮姐緊緊的抱在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她撫摸著我的頭髮,邊摸邊哭著說。
「如果我不宣布說我要離開這裡,你和定威就不會被欺負了……」
羽宮姐十六歲生日那年,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自己要外出學藝的想法。不講還好,一講就像炸開鍋,立刻遭到了排山倒海的反對聲,以及來自同儕間最為惡質的霸凌。
「又不是羽宮姐的錯,不是一堆人也說要外出學藝嗎?羽宮姐又沒做錯事,為什麼要對不起?」
「錯的不是羽宮姐,是那些欺負我們的人吧。」
「但是連家人都認為是我的錯,認為大家會欺負我是我自找的。」
「他們一定是因為我們還沒做出成果就說大話才欺負我們的。」那時的我只有十四歲,現在想想,當時我說的話實在是太過幼稚,幼稚到之後我完全無法想像過去會說出這樣的話。
但是,至少那時的我,是這樣相信的。
「真的嗎……」
「羽宮姐想嘛,如果哪天有人什麼都沒做出來就說自己會做魔法石,是不是很可疑?」
「但是一但他做出了魔法石,就沒有人會質疑他的說詞了嘛」
「……說的也是呢……」她鬆開了抱住我的雙手,轉而貼在了我的臉頰上。
「如果我的思想能和你一樣正面就好了呢。」被她這麼盯著,我有些害羞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看起來血已經止住了,我們去森林探險吧,說不定能找到直通寶藏的秘境喔。」
「寶藏……我已經十四歲了,不要再拿那種東西唬我了啦。」
「不好說喔,說不定真的有辦法找到。這麼大的山也沒人走完過,誰知道會出現什麼呢?」
「說的也是!走吧!」
找了半天,最後什麼都沒找到。也當然啦,如果有只花半天就能找到的寶藏,根本就輪不到我們發現吧。
……等等,好像最後真的有找到……
「看!夕陽!」坐在一個平台上,走的有些累的我們背靠著背,頭則是同時轉向了夕陽西下處。
「好像黃金喔……」
「說是蛋黃比較實際吧……」羽宮姐笑了一下,淡淡的吐槽。
「也是呢……」太陽的亮度已經是肉眼可以持續直視的等級了,亦即是除了太陽以外的天空都已經呈現晦暗不明的狀態。然而不知為何,彷彿刷上一層紫色水彩的天空卻有一種莫名的美感,比起正中午單調的天空還要好看上許多。
「如果鎮上也能和夕陽一樣多彩,應該會漂亮很多吧。」
多彩?鎮上不是很多彩繪了嗎?每個房子都漆上了不同顏色的油漆,還要再更多彩一點嗎?
不知道是因為我當時太小,聽不懂她在說什麼;還是當時我已經太累,腦袋已經只能直翻羽宮姐的字句了。但不管如何,在含糊的回答羽宮姐的那一句話之後,我就睡著了。
……
……
「唔……嗯……」我睡了多久……??
睜開眼睛,發現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做在秘密基地的地板上,後面靠著的是牆壁。往前一望,夕陽剛好從窗外射了進來。
「喔……我翹課了……」也不能說是翹課,畢竟最後一節課的老師感冒,班導近來說了一聲「自習」後就離開了。
「又要去做你幻想中的人偶了啊!?」離開時同學的嘻鬧聲仍不絕於耳,剛才被同學欺負的太厲害,我一邊哭著一邊跑到了秘密基地。結果哭著哭著就睡著了,一點進度都沒有。
「……早知道就跟他們說我去睡覺就好了……」揉了揉依然感覺到痠痛的雙眼,我轉了轉脖子站了起來。
「學長醒來啦!」發出聲音的是定威,從外面走進來的他,手裡正拿著兩罐飲料。
「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學長在睡覺,所以我就去商店拿了兩罐飲料回來了。」離學校最近的「自由取用商店」來回大概要走二十分鐘,剛好可以推算我睡著的時間。
「你拿了什麼?」
「學長喜歡的東西。」時過境遷,之前總是指著我說你你你的定威,此時也在學校的規定下開始用學長稱呼我了。
「是嗎?那還真是感謝了。」接過他手上的飲料,我轉開喝了一口––
差點噴了出來。
果然外部的規章依然束縛不了定威頑皮的內心。
「我不是跟你說我綠茶只喝無糖的嗎?」我把瓶子退了回去。
一開始聞到清淡的綠茶香,我內心還開心了一下,想不到這竟然是一個陷阱。
「哎呀,搞錯啦。」抓了抓頭,定威對我吐了吐舌。
「另一罐才是你的,抱歉啦。」
「你根本是故意的吧!!」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不過畢竟只是惡作劇,真的為了這種東西生氣也太幼稚了。
「順便去找羽宮學姊吧,這時間他們也差不多要下課了。」和我們不同,十六歲到十七歲這段時間的課表會比我們多一堂。聽見定威的建議,我點了點頭,起身跟他走到了高年級教室。
才剛從樓梯口走出,一句不堪入耳的髒話就從走廊飆了出來。
「婊子!」
「罵人也要有限度好嗎?說這麼下流的話也不怕敗壞你家的名聲。」
「誰跟妳罵人,我敘述的是事實!」
「有簡單的工作妳不做,整天就想跑出去學那沒出息的人偶技術。這就叫作賤自己,作賤自己就叫做婊子,我說的有錯嗎?」
「我要留要走是我的自由,到底干你們何事?」
「要不要當婊子不也是自己選擇的嗎?」
隨著那男生說的話越來越難聽,班上的歡呼聲也隨之一波接著一波提高。反之,羽宮姐每辯護一句,班上的噓聲就如大浪一層層湧上。
「哎呀,要離開啦!」
「是不是又要去找那兩個小男孩啦。」在全班發出淫穢笑聲的那一瞬間,再也受不了的我衝了過去。
下一秒,手腕卻一緊,原來是被定威抓住了。
「放開我!」理智斷線的我拼命的想要甩開他的手,然而定威卻依然死死抓著,沒有要放手的跡象。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也很想衝上去幹架。」定威盯著我的眼睛,說。
「但是不要再給學姊更多麻煩了。」
看著他的臉,我從他的表情看的出他不是在打鬧。由於定威很少露出認真的表情,因此我也很清楚如果他是認真的話我該怎麼做。
「……定威常常來嗎?」
「有時候學長一個人做人偶做的太忘我的時候我會過來。」
「這樣嗎……」
「不過學姊其實沒有很喜歡我來找她,因為她並不喜歡在我面前展示無力的一面。」
「不過換成學長的話,我相信學姊一定會開心很多的。」
「??我!?」不解地看著定威,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對我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好啦,我先回去了。等一下這瓶記得拿給學姐喔。」
「啊,喂!」塞個瓶子就跑是什麼鬼?我本來想追上去,但是轉瞬間定威已經一溜煙的跑不見了。
「……真是的……」抓著後腦杓轉身走回原路,卻在樓梯口看到了羽宮姐。
很久沒有看到她哭了……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不由自主地想。
嚴格定義的話,羽宮姐其實不算哭。然而眼淚從眼眶中冒出卻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看到我的瞬間羽宮姐雖然反射性的掩住鼻子,那一抹紅色卻也在瞬間映入眼簾。
老實說不遮掩還好,一遮掩便完全暴露了她受到委屈的事實。
「學弟……怎麼會在這裡?」吸了吸鼻水,羽宮姐難掩驚訝的問。
「就……今天老師請假,所以我想說跑來羽宮姐的教室看看……」
定威早已消失蹤影,懶的解釋定威為何跑開加上想起了他離開前對我說的話,最後我決定只透露了一半的事實。
「這樣啊……」
「……」
「……所以你聽到了嗎?剛才的吵架聲?」
「……」
「我們還是先走下樓吧,要不然等其他人走過來又要說閒話了。」見我默認,羽宮姐沒有露出特殊的表情,而是淡淡地說完一句話之後走了下來。
我跟在她的後面,雖說剛剛下課,樓梯上卻什麼人都沒有。或許是這個樓梯異常的偏僻,亦或者是––
大家知道羽宮姐常走這樓梯,因而避開?
我不知道哪種是正確的,理性上我當然希望原因是偏向前者,然而經過剛才的那一段事情,感性卻告訴我事情或許沒有這麼單純。
不過沒有他人出現的階梯倒是有一項優點,就是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我和羽宮姐彷彿進入了一個屬於我們的兩人世界。那怕這只是一塊由灰牆面、贓地板、滿佈的蜘蛛網及垃圾所組成,也比被流言蜚語、側目而視的康莊大道還好上太多了。
一路沿著樓梯走到一樓,羽宮姐沒有走向大家普遍會走的地方,反而指著一堵石牆。
「往這裡走吧。」
「石牆後方有一條路,剛好可以連通到秘密基地。不介意路偏僻的話走這裡吧。
「好。」跟一般的秘密通道不太一樣,原本以為會是荒煙蔓草,崎嶇難行的羊腸小徑。然而路卻寬敞到可以並肩而行,雜草更是「形單影隻」找不到幾根。
「我會定期派人偶來這裡掃地、除草,所以這裡比起普通的道路不會糟糕到哪裡去,安心吧。」
「定威也來過這裡嗎?」
「有啊,之前他有幾次來找過我,所以也曾經走過這裡。」說到一半,羽宮姐突然停下了腳步。
「會失望嗎?」
「失……望?」
「我其實很弱小,只是不像在你面前透露而已。」
「因為我知道一但我在學弟面前示弱了,你就會對於外出學藝更加排斥。我不想要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外面。」
「一直讓你以為我很強,對不起」
「這不是羽宮姐的錯吧。」妳在同學面前示弱了,然後呢?
「我也重來沒有崇拜於羽宮姐的強勢啊?」
「我只是崇拜羽宮姐的製造人偶技術而已。」
「崇拜於製造人偶的技術嗎……」
「羽宮姐再怎麼被欺負,能夠製造出技術一流的人偶不是事實嗎?哪天我發現其實這些人偶都不是妳做的才會讓我失望吧。」
「……」她沒有說話,只是再度邁開了她的步伐。
「……不過如果我有一天可以看到羽宮姐痛扁那些學生,我也會很高興就是了。」不太清楚她現在的心情是如何,想也沒有多想我又多添了一句話。
「因為這樣的話,我以後被欺負就能說『你再欺負我,我就教羽宮姐用她做的人偶來打你』這種話了。」
「對別人提到我的時候要叫『學姊!』。」羽宮姐冷不防的停了下來,用拳頭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痛……」
「真是的,對別人提到我的時候不要說的這麼親密好不好。搞得大家以為我跟你有關係要怎麼辦?」此時的羽宮姐已經完全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原本委屈的表情再度緩發出光芒,神采奕奕的瞳孔看不出先前的一絲陰霾。羽宮姐插著腰,有些頑皮似的看著我。
「我們有關係啊。比任何人都還親近的學姊學弟關係。」看見她恢復了原本的神采,我也有些賣弄嘴皮子的講回去。
「你吼……少蹭鼻子上臉了。」說著,她突然手一伸,把我手上的其中一個瓶子拿了過去。
「啊……喔……」會啊的原因是因為她無預警地拿走了瓶子,會喔的原因是因為那個瓶子正是要拿給羽宮姐的飲料。
「一個人拿兩個瓶子,這麼貪心。我到來喝喝看你拿了些什麼。」說完,連問都沒問一聲,她有轉開瓶身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學弟你什麼時候也開始跟我一樣的口味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裡面裝的是加了糖的紅茶。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就不喜歡喝甜的飲料了。咖啡、無糖綠茶、啤酒,不但不甜,反而是苦的。
「那瓶本來就是要給羽宮姐的。」
「真的!也太巧了吧,第一天來班上找我就知道要帶飲料來安慰我。你確定你不是和許定威串通好的?」也太快就被羽宮姐戳破了吧……
「……定威剛才有告訴我一些事情……」
「這樣啊,我之後再來找定威問一下他說什麼好了。」感覺像是要去找定威算帳,不過羽宮姐卻笑嘻嘻的,看起來反倒頗為開心。
至於無功卻攬功的我,卻有兩種莫名的情緒再互相碰撞––對於說謊的罪惡,碰上看見羽宮姐的笑容後,莫名開心的感覺。
接著,我們邊走邊喝著茶,順便一路聊天直到秘密基地。羽宮姐繼續製作著她的人偶,而我跪坐在她旁邊看。
看著看著,我竟又不由自主的睡著了。
……
……
「學長!學長!快點起來!」迷迷糊糊之中,定威的呼喊聲貫穿了我的耳膜。
「怎麼……」人都還沒醒來,燒焦的味道搶在這之前鑽入我的鼻腔,硬是刺激醒了那昏昏沉沉的腦袋。
「發生什麼事……」連東南西北都還沒搞清楚,定威就衝著我大吼一聲。
「基地燒起來了!!」這一吼,我還真的完全醒了。
猛然從課桌椅上站了起來,貧血造成的腦袋缺氧讓視線一片黑暗,甚至差點暈倒。然而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我跌跌撞撞的被定威拉著衝到了走廊上。
「為什麼會燒起來?」此時的秘密基地外頭已經冒出了一陣又一陣的濃煙,我和定威瘋狂的朝那棟大樓狂奔。
「我哪知道?就突然冒煙了!」教室旁滿是看好戲的學生們,然而此時的我經懶得去注意他們了。
拜託,讓我趕上!讓我趕上!
至少讓我搶救出任何一點東西,拜託!
強忍著肺部快要爆開的痛楚,我不曾減速的衝到了秘密基地的那一層走廊。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不能過去!」前方已經陷入火海,高溫不停地刺痛著我的肌膚。我發狂似的想衝進火中,然而被定威死命的拉住。
「你過去搶救不到任何東西,只會送命的!」
「……水……要有水……」想起樓下有水龍頭,我抓著定威,對著他說。
「趕快下去裝水,下面有水桶,快。」
「可是……」
「閉上你的嘴然後給我滾下去裝!」揪著他的衣領,我把臉湊到他的面前咆哮著。
「下去!」我的任何思考能力,在這場火面前被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了直覺再動作而已。
直覺地認為水可以滅火,直覺的要求定威下去裝水,直覺地拿著水桶就朝火堆撒。
拜託了,老天爺,你行行好。不要把那個地方毀了。
我願意這輩子不再接觸人偶,拜託不要在懲罰我了。
裡面放的除了人偶以外,還有跟我們三個有關的一切回憶啊!!!!
水拼命的在倒,但是火始終看不見減弱的跡象。失去思考能力的我沒有其他的想法,仍然只有拿水桶、倒水、拿水桶、倒水如此重複的工作而已。
就像機器人一樣。
不知道倒水倒到何時,或許是被熱暈了,也可能是被濃煙嗆傷了。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我直接暈了過去。
暈過去之前,我無意瞥見了旁邊的教室一眼。那裡站了無數的同學,每個都望向這裡。
每個眼神都冷若冰霜。
※ ※ ※
「水呢!」可以說是直接從地上彈起來,我驚慌地看向四周。
幸好一點火都沒有。
「……只是夢……」看見是再也日常不過的景象,我長吁了一口氣。
「好險只是夢而已……」走出門外,看著其他教室內一排右一排孜孜矻矻的學生,我突然有些羨慕。
當初如果我也成為他們一員的話,我現在就不會過的這麼苦了。
當初只覺得做人偶很好玩,結果根本沒有想到隨之而來的壓力會這麼大。
現在回想起來,做魔法石真的很辛苦嗎?為何當時不忍一下就好了呢?
還是說我只是為了逃離做魔法石的枯燥感才自以為我很喜歡做人偶的?
這樣的話我是不是對不起老師、羽宮姐和定威?
……
……
……
「……長」
「……學長……」
「學長!」
被定威拍了一下肩膀,猝不及防的我肩膀抖了一下,差點跳了起來。
「定威?」重新望向不遠處的教室,裡面的同學顯然沒有下課的樣子。
「你又翹課了啊?」
「老師的課太無聊,所以我藉口要去上廁所離開了。」
「這樣的話小心以後老師連廁所都不讓你去。」
「沒關係,反正我藉口多的是。」冷淡的話語透露出他對我的極度不滿,至於原因……我自己非常的清楚。
跟著他再度走回秘密基地,定威連續第三天沒有打開可欣。盤腿坐在地上,定威看著我。
「學長……你研發完成了是吧。」
「……可以這樣講……」我看著桌上的裝置,說。
「把最後一個人格裝置弄壞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
「這次鎮長的貢獻很大嘛,幫你扣除掉這個月的魔法石製造配額不說,還給你高性能的零件、提供你人格裝置進行實驗,甚至邀請你去他宅第內的工作室來製作轉換裝置。」
「我不是說過最後一點我已經拒絕了嗎……」
「給我閉嘴!」我防衛性的舉起手臂,所幸定威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光是這樣的場面跟之前比起來就不知道緩和多少,為了「要不要讓那些人格參與實驗,我已經和定威打了無數次的架。
「只把最無關痛癢的收買推掉,你以為這樣就能顯示你的清高嗎?」
「我會尊敬學長,因為學長之前至少是個有底線的人。」
「但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以為老師真的會喜歡你這樣做嗎?你這樣是讓老師驕傲還是讓老師蒙羞你不知道嗎?」
視人偶為一個生命,這是老師對我們最大的教誨。
結果,我這幾天卻動手做了無數人格裝置的實驗。
也就是說,我破戒了。不但毀壞了我和老師的約定,還破壞了我這幾年一直奉行的價值觀。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我說不出來。
因為我和他看到的世界實在是相差過大,大到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完整的透露我的想法。
「不要逼我跟幾天前一樣最後動手。告訴我,明知道這麼做會讓老師蒙羞,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不尊重人偶的行為!?」
「藉由玩弄人格來改善裝置的良率,你以為你這樣很厲害?贏過老師了?可以獲得鎮上所有人的讚美?為什麼可以這麼的淺薄?可以這麼的短視近利?」
「……定威,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情。」輕輕地拿起轉換裝置,用布仔細的一圈繞上一圈,等到包好之後我輕輕地吐出了一句話。
「成人禮之後,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麗莎了。我不可能因為村長放棄底線,但是為了麗莎,我只能這麼做。」
「到底為什麼?羽宮姐呢?你難道再也不去找她了嗎?到底是為什麼會讓你消極成這樣!?」
我依然什麼都不講,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站在門口,我背對著定威,輕輕地吐出了一句話。
「……對不起……」
接著就拿著裝置慢慢地走出了秘密基地。
「滾!你給我滾!」定威的咆嘯聲傳遍了整個教室,聲音之大,貌似其他棟的部分學生都不禁轉過了頭。
「我不當有你這個學長,給我滾!不准再回來!」
……對不起……
沿著階梯向下,視線無意間又朝著被燒毀的原秘密基地看了過去。
「主人……主人!主––人!」突然間不知為何,竟然有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只有呼喚的聲音就算了,我甚至聽到了地板砰、砰的聲音。
我不敢回頭,擦了擦湧出眼眶的淚水之後,我嘶啞的說。
「怎麼了嗎?艾麗莎?」
※ ※ ※
艾麗莎,我第一個靠自己本身的技術做出的具有完整人格的人偶。
我不知道羽宮姐或定威是否有經過這樣的過程,然而就我而言,最初老師說的「把人偶當成一個生命看待」這件事情是不太能理解的。家中雖然已經買進了麗莎這樣的先進人偶,然而被我改造前的麗莎是完全沒有情緒起伏的,跟她相處完全感受不到屬於人的溫暖。
然而,艾麗莎就完全不一樣了。
「主人!主人陪我玩!」雖然說是自己做出來的,但是不得不說每當我看見那抹綠色的存在時,我都不免感覺到一陣溫暖。
「好啊,今天要玩些什麼呢?」摸了摸她的綠色馬尾,我把她嬌小的身體抱了起來。
「像昨天一樣,繞圈圈,繞圈圈!」
「那……抓好嘍!」語畢,我緊抓者她的手,開始向輻射鞦韆一樣以我為中心旋轉。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棕色的眼眸透露出光亮的色彩,她咯咯笑著,表情像是一朵盛開在夏天的花朵一樣。
「好……」雖然說已經轉到暈頭轉向,聽到艾麗莎的要求,我依然勉力提高了轉速。直到我最後真的受不了,倒在地上為止。
「……會不會痛?」摔倒的是我,不過問會不會痛的也是我。
「不會喔。」趴在我身上的艾麗莎回道,同時往前爬直到和我的視線對齊為止。
「跟上次比,感覺主人轉得更久了呢!」
「是嗎?」我和她額頭對著額頭,一起笑了出來。
其實,一開始的我完全不知道我可以做出艾麗莎這樣的人格。羽宮姐第一個作品個性其實很單調,她是東敲西打才終於做出了感情跟人類差不多的人偶。
然而我透過羽宮姐的製成仿造出的人格裝置,卻誕生出了一個這麼可愛的孩子。這如果不是上天的恩賜,我還真找不到其他可以解釋的理由。
「一進來就看到你們這麼要好,我突然也想自己試試看做一個出來了。」聽到他的聲音,我就知道他也翹課了。
「大哥哥!」一聽到定威的聲音,艾麗莎跳了起來朝他跑了過去。
「耶修!」定威把她高舉過頂,轉了幾圈之後才放了下來。喜歡這種「極限運動」的艾麗莎依然是樂不可支,在這座正經八百的校園中傳來了孩子天真的笑聲。
「大哥哥,今天要講什麼故事呢?」
「故事喔……我想想……」
「那……今天講一個大海的故事吧。」雖說翹課的我們時常帶著她溜出校園外趴趴走,但是更多時候的消遣如果不是配艾麗莎玩就是講故事給她聽。前者由我負責,後者則是由定威負責。
「大海……那是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喔……我想想喔。」
在這座星球上,百分七十的地方被水給覆蓋,這片水域被稱為海––這是教科書講述的內容,沒真實看過海的我對這段話是一知半解,相信直接跟艾麗莎講她一定連聽都聽不懂吧。
「還記得不久之前我們有去一個叫做人工湖的地方對不對?」
「嗯!那裡有好多的水,也有好多的動物。」
「海這個地方呢,是人工湖的數百倍大喔,那是一片你看不到盡頭的湖,有數不清的生物,還有比人工湖還要高出十倍的波浪喔!」
「真的有那種地方嗎?我想去!我想去!」
「那個地方太遠了,我和學長都沒去過,不過我有跟大海有關的故事喔。」
「我要聽!我要聽!」
「只要乖乖坐好,我就開始唸。」
聽到這句話的艾麗莎,原本好動的她立刻乖乖的盤腿坐下。當然眼神中依然藏不住好奇的情緒。
「很久很就以前,海邊有一個小鎮,那裡的人以抓捕海中的生物維生……」
和艾麗莎相處的時間是很快樂的,然而這段期間頂多只是讓我體會了生命的喜悅而已,讓我了解我應該視人偶為一個生命是源自於一個偶然的突發事件。
「主人!主人!」艾麗莎的哭喊聲從窗外傳來,嘗試著如何優化人偶配件的我聽到心中頓時一寒,衝了出去。
「主人,救我!」此時艾麗莎的右手已經被火焰吞噬,火毫不留情的繼續往她的身上延燒,全身燒起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該死……」我急忙衝回教室內,拿起好幾捲毛巾,扔進旁邊作為緊急滅火使用的蓄水桶中,接著拿著一對濕毛巾衝了出去。
直接潑水會造成漏電,我當時有想到這點真是太好了。
火勢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撲滅,然而我的意識仍然屬於六神無主的狀態。慌亂的我把她抱起,輕輕地放在工作台上。接著雙手像是自主一般拿起了工具開始拆除燒到的部位。
拜託不要有事,拜託不要有事,拜託不要有事……
感覺我得腦袋當時唯一在做的事情只剩下這個而已,所幸累積了數年的技術在這個時候發揮到了極致,從拆卸到重新組裝只花了半小時的時間就大功告成。
「……得從新開機看看有沒有受損……」抬起頭,卻發現艾麗莎也同樣在看著我。
糟糕了……更換手部的期間我竟然沒有關機。
我就當著她的面把她的手拆了下來,就算沒有痛覺……
那也是有可能造成人格崩壞的事情啊!
「艾麗莎……妳……還好嗎?」
她呆坐了幾秒,接著緩緩的點了點頭。
她的人格……不會受損了吧……就在我這麼害怕地想著時––
艾麗莎撲了上來,一把抱住我,哭著說。
「對不起、對不起,讓主人擔心了。」
艾麗莎是不會流淚的,我當時的技術還沒好到幫人偶裝上淚腺。
然而,在只看得到她的後腦勺的情況下,她的聲音就像是一個哭泣的孩子一樣,惹人憐愛。
「妳回來就好……」緊抱著不停啜泣的艾麗莎,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然而無形之中,我感覺我身上又背負了另外一塊石頭。
或許是被嚇到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情緒在逐漸平復下來。雙手環抱著我,她小小聲地說。
「對不起讓主人這麼的擔心,艾麗莎以後不會去碰那種東西了。」
「……妳剛才玩火了嗎?」
艾麗莎沒有說話,不過我能感受到我的肩膀被艾麗莎敲了兩下。
「妳確實不應該去碰那種東西的。」她應該是把秘密基地內的打火機拿去玩了。
「……對不起……」
「下次注意一點,看到火離得越遠越好。知道嗎?」
「嗯……」
由於沒有安裝痛感神經,照理來說艾麗莎被燒到的時候是不會感覺到痛的。之所以會被嚇成這樣,是因為來自我在刻印人格裝置時灌入屬於人類的痛覺嗎?還是……
我摸著她的綠色頭髮。一直等到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之後,我問了一個問題。
「剛才……我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嗎?」
沉默了一會兒,肩膀再度傳來她點頭的觸感。
「主人……一邊哭一邊幫我換手臂……」
「……之前不是有剛好路過葬禮現場嗎?主人的表情,跟那時候的人好像……」
「……還有,剛才主人一直在說『拜託不要有事,拜託不要有事』……」聽到她這樣講,我才往臉頰一摸,有點濕濕的感覺從指尖傳了出來。
「……看起來是我自己太過神經質了,抱歉嚇到艾麗莎了。」
在這之前我已經不知道修過多少人偶了,但是根據大家的說法都沒有出現剛才的表情。有可能是因為這是我的第一個作品吧……
「我下次會好好反省,不能讓妳看見我太緊張的樣子呢……」這次艾麗莎依然沒有說話,同時間我又感受到她的頭在動了––
但並非跟之前一樣,而是下巴在我的肩膀左右摩擦的感覺。
「是艾麗莎的不對,要反省的是艾麗莎。而且……」
「而且?」
「而且艾麗莎覺得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嗎?」
「原來我在主人的眼中這麼重要。」
「艾麗莎一直很害怕,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如果那一天主人不要我了。我要怎麼辦……」
「但是現在我不用去再煩惱那種問題的,因為主人真的很在乎艾麗莎。艾麗莎覺得很幸福。」說到這裡,她似乎想起什麼似的,慌亂地又補上了一句。
「我……我不是說之前主人對我不好喔,但、但是感覺……感覺雖然之前對我很好,卻好像有什麼東西藏著一樣。」
「但是現在,艾麗莎覺得很高興,我竟然是被主人這麼疼愛著。」
這次換我沒有說話了。緊緊的抱著她,好久好久的時間我都說不出話來。
「……下次」
「下次?」
「下次看到火焰記得要趕快跑,知不知道?」
「嗯」
那個藏起來的東西,不是我故意藏起來的,而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展現出來的。
將她當成「人」看待的態度。
那時的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愛,陪她玩很開心,好奇的她一直帶給我好心情。或許那時候的我雖然開始把她當作生命,但是只是像小動物一般的存在而已。
但是在她手臂燒起來的瞬間,看著她驚慌無助的眼神,以及之後哪的哭泣、她的表白,我知道再把她看成小動物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在那一瞬間,我才終於明白了老師那段話的意思。當然沒有在她面前說,不過從那天開始,我對自己發誓。
以後一定要好好對待艾麗莎,至少不能再讓她碰到這麼危險的事情了。
我創造出了一個這麼惹人憐愛的女孩子,身為創造者讓她開心過生活本來就是因該的事情。
這個誓言,離艾麗莎因為人為縱火而被燒到灰飛煙滅大約間隔一個月。
一陣濃濃的血腥味鑽入鼻腔。
我低頭看了看味到的源頭,才發現不知為何我的雙手都沾滿了鮮血。
手不會痛,所以血不是我的……
那這些血又是誰的呢?
……
「太棒了,太棒了!這實在是太神奇了!」一回神,鎮長興奮的聲音迴盪在他的住宅中。
「真的做出來了,還成功完成了轉移,你真的太強了!」
我甚至忘記我是怎麼走到鎮長家的,想起了艾麗莎的事情,想著想著我竟然就已經身處在這個地方了。
前期為了修正錯誤,我竟然意外的把我的庫存人格裝置全部消化完了。那時的裝置不要說成功率,每次進行傳送的時候都得祈禱能夠成功。
就在這個時候,鎮長出現在我的面前,同意把他那些已經封存的人格裝置交給我做實驗。條件只有一個。
轉換完麗莎的人格之後,轉移裝置的所有權轉讓給鎮長。
「以後我終於不用為了保存人偶的資料傷腦筋了,真是太感謝你了!」先是嘗試將資料導向一個完全空白的人格裝置,再導回原本的人偶。兩次都順利的成功了。
「就一項成就而已,有什麼好這麼誇獎的……」旁邊的鎮長長女雖然一臉不屑的看著那台機器,但那因為鎮長誇獎而感受到忌妒的表情是藏也藏不住的。
「你說成功率八成對吧,雖然說還是有一點缺憾,但是總比什麼都消失好多了。」
「是啊,如果你願意在本業上也這麼兢兢業業就好了。」長女尖酸刻薄的話,一瞬間將我原本來有些飄飄然的情緒一口氣打回原形。
「好了啦,妳看他不也是很認命的在工作嘛?既然是住這樣他將他的興趣發揮到超越鎮外,不是一件很值得讚揚的事情嘛?」
第一次從鎮長口中聽到讚揚,感到高興自然是不可能的,心中感覺到的反而是噁心的感覺。
對於鎮長偽善的反感,以及對於自己如此沒有底線的愧疚。
「有關你們家的人偶……叫什麼來著?」
「麗莎。」
「喔,對,麗莎,你有想好什麼時候轉換了嗎?」
「新的人格裝置都已經準備好了,其實隨時都能夠開始……」
「不過得先跟麗莎談一下才行。」
「沒關係,我不急,反正一定會在下次商人入鎮之前完成對不對?」
這傢伙,想把我拿去宣傳啊。
之前不是還想把我殺了?混帳。
「需要我把所有人招來一起觀看這改變歷史的時刻嗎?」
「……不用了。」
「但……但是!陳先生說你已經有外面剛出師的等級了。所以……所以有一天如果你能做出一項成品出來的話。我相信大家一定會對你改觀的。」那女孩對我說的話再度從我的腦海中映了出來。
如果我能在所有人面前展示這項技術的話,肯定會獲得所有人的青睞吧,這樣一來我就不用被這麼多人霸凌了。就可以優遊自在的在鎮上做人偶了。
畢竟你看,我自己不都做出一個比鎮外還要厲害的裝置了嗎?
然而,然後呢?
看著沾染著雙手的鮮血散發出一陣陣不舒服的味道,我知道我在獲得其他人稱讚之前,跟我最親近的那些人已經再也不會認同我了。
到頭來,我做這個裝置也不是要有名––我只是為了幫麗莎續命而已。
因此,我不可能公開展示麗莎人格轉換的過程,那是一種對麗莎的褻瀆。
「也是啦,畢竟是你的人偶。」鎮長抓了抓頭,依然用著那和善的語氣說。
「但是之後應該可以將那台機器公開展示吧,如果你願意的話。」鎮長說完,將嘴巴靠再了我的耳邊。
「我可以考慮放許定威出去而不處理掉他喔。」
「……」惡魔……
我的雙拳不由自主的握緊,然而在提起來的那一刻,我卻又放了下來。
我似乎已經沒有資格再對眼前這個混帳揮拳了。
「當然如果你想離開我也不介意啦,但是你跟定威只能一個出去。至於許定威,我是不會在他離開時跟他說真相的喔。」他說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像是一根帶有羽毛的針,不停地搔癢卻又扎著我的心。
「已經過成人禮了,替自己負責吧。我期待你的回應。」我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抱起轉換裝置向鎮長鞠躬之後就離開了。
人都還沒走到家呢,外面就已經站了不少人了。
「聽說你成功做出了人偶人格轉換裝置了,恭喜啊!」
離我做完最終測試也就半天的時間,除了鎮長自己散發消息之外我找不到其他原因了。
「全鎮能把興趣做到比外頭的專業技師還要強的,也只有你一個人而已了。」
「如果你能連本業都顧好的話,基本上就是完人了嘛……」
「以後仗著這份頭銜,再更努力作魔法石的話,完全不怕找不到老婆嘛。」
「恭喜嘍!」
「……謝、謝謝。」這些是我小時候的玩伴,當然,僅限於我變成全民公敵之前。
看著每個偽善的面孔,我巴不得一人一拳揍下去。還笑,還敢笑?我下一秒讓你哭!
然而,我不能這麼做,因為下一秒,門打開了。
「你回啦啦。」開門的,不是麗莎,而是母親。
「你那些朋友們特別說要站在外面等你,很不錯吧。」感覺此時的母親比起之前年輕了十幾歲,一掃之前板著臉的表情,笑盈盈地看著我們。
「大家快進來吧,我今天叫麗莎特別多煮了一點,大家進來吧。今天好好慶祝一下。」回頭之前,母親不忘補上一句。
「鎮長竟然親自派人來報告這個好消息,甚至還放了鞭炮。你終於光宗耀祖了一回啦。」
幾個兒時玩伴打鬧,嘻笑的走進了我家。我跟在他們的後面,卻感覺不到一絲的喜悅。
是不是該放個二十年前舊板橋的板子在門前了。
※ ※ ※
「麗莎,過來這邊!」
「……好啦好啦,等我一下。」
「這裡的夕陽非常美麗喔,只要看一眼就會忘不了!」
人偶是不會冒汗的,當然也不會隨著體溫偏高而出現臉頰泛紅的情況。然而看到麗莎無法跟上我的速度,我刻意將速度放慢了下來,牽起了她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上山坡。
「看,真的很漂亮,對吧!」不論時間怎麼變化,這片位於半山腰上的平台始終沒有變,上面的景色也始終沒有變。
「是啊,真的很漂亮呢。」徐徐微風吹過麗莎,將她被陽光染成金色的頭髮微微擺動。她的臉龐依然是如此的迷人,不論什麼時候看,我都會不由自主的迷上。
「之前羽宮姐曾經帶我來過,我看一眼就喜歡上了。因此我想說再麗莎進行人格轉換前帶妳來看。」
「不要說的這麼像是離別嘛,不是有八成的機會會再相見嗎?」
「……」
「機率明明就不低,為什麼還會突然想帶我來看呢?」
「因為我怕。」
「怕甚麼?」
「我怕失敗。」
得知我成功研發出人格轉裝置後,麗莎並沒有表現出太開心的樣子。反而提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要求。
「我希望可以撐到我確定不行為止。」
經過我的推算,大概剩下兩周就會完全崩壞,如今算來已經度過其中的一周了。
這幾天,我完全沒有出門。從睜眼到閉眼為止,我的視線始終落在麗莎身上沒有離開。
然而,不知為什麼,我越看,心越慌。
「看鎮長拿那台機器轉移自家人偶的人格時,我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的。但是一想起幾天之後就要轉移你的,我就好怕……」
「在這十八年的歲月,總是碰到挫折。好事沒碰過幾個,壞事卻是接二連三的上門。甚至原本以為的好事,到後來變成了壞事……」
「我甚至開始在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這輩子只能在壞事之間過活了。
「現在醒著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過的非常開心。然而只要閉上眼,我就會開始感到恐懼。」
「我很怕下次張開眼睛之後,麗莎就消失了。每天都在祈禱著自己的計算不要是錯的,不要有突發狀況。我能掌握的真的太少了,而且還是在我這麼拼命的情況下。」
「看夕陽吧。」麗莎沒有正面回我的話,反而是摸著我的頭,指著那顆已經觸碰到地平線的太陽說。
「夕陽下沉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嗯。」
總覺得最近的麗莎,表情有點怪,但是又不知道怪在哪裡。
默默著肩並肩看著夕陽,我們在這之後再也沒一個人開口。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就是有很多的不安、很多的惆悵、很多的緊張,但是就是說不出口。
「夕陽真的很漂亮呢,謝謝你。」
「不、不會……」我抓了抓頭,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先聲明一點,至今我還是無法原諒你背著老師和許定威,用偷偷儲存的人格裝置進行實驗的事情。」
「不過,你的認真、你的投入,我相信只要放在正確的道路上,一定會成功的。」
麗莎果然對於那件事情依然耿耿於懷啊……
「所以我希望未來少爺可以至少做到『不對不起過去的自己。』這一點是我這段時間最想說的話。不過憋了這麼才講,抱歉。」
「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是我沒有守護好底線。」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我無從反駁起。只能看著夕陽一邊低聲地說著。
「真的很對不起。」
「少爺要道歉的對象是你自己,不是我喔。」句句戳中我的痛點,不過麗莎沒有繼續說下去。伸起懶腰,她改了另一項話題。
「至於為何我想要拖到最後一刻才打算傳換人格,主要跟這個無關啦。」
「……怎麼說?」
「該怎麼說好呢……感覺我對這個人格裝置已經有一點情感了。不知為何就想多待一點,直到撐不下去為止。」
「……那個只是載體而已,人格裝置不是才是最重要的嗎?怎麼會去在意那種東西……」
「……舉個例子好了,拿換房子來說,就算房子已經破到住不了人了,你還是會對那個老房子懷有不捨的感覺吧。」
「……換房子嗎……」我是沒換過啦,有點難想像,不過那些三番兩頭就換房子的鎮民們到是各個都歡天喜地的,看不出不捨的情緒。
「有點難想像……」
「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你就會知道了。」麗莎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平平的說。
「太陽要下山了,趁著天色全暗之前回家吧。」
「嗯……」
夕陽處處可見,我卻特別喜歡這裡。
原因其實很簡單。站在這片山坡上,原本看起來很高大的房子,那些原本看起來很跩的人們,那些面無表情日復一日工作的人偶全部都會成倍的縮小。房子到還看的出來大概,就是小了點;但是人就完全看不出任何輪廓,就只是小小的黑點而已。
是的,站在這裡看夕陽,雖然夕陽很美,但我會常來的原因更多是因為站上這座山坡讓我覺得我很偉大。有一種我與夕陽同高,一起俯看著這些人們的感覺。
而且,要來到這裡要先經過一段很長的坡道。走起來不會到很累,但是還是得付出一些汗水及時間才能抵達。這更讓我有了一種「我努力了,所以我配享有這樣的景色」的想法。
然而,不知為何,今天在跟麗莎一起看著樣的景色時,之前的征服感、開闊感都不見蹤跡,我感覺我又變成十分平庸的那個我。夕陽依然美麗,但是已經跟在平地看沒有其他的差別了。
或許是因為我這次把平地的煩惱帶了上來,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子吧。
隔天早上,還在睡夢中的我,突然被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吵醒。
「夭壽!」我跳了起來,才發現麗莎穿著圍裙,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拿著鍋子。
「再不起床!我就再敲一次!」
「等等,我起床,我起床。」敲一次耳膜就快被她震破了,再多敲幾次我怎麼可能受得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嗎?」
「沒有,單純想用另一種方式叫你起床而已。」
「……另一種叫法嗎……」之前麗莎叫我起床的時候,都是身穿女僕裝的形式,這次穿著廚房圍裙和頭巾的方式真的是頗為另類。
「……好吧,等我換個衣服就下去。爸媽都出門了是吧。」
「是的,而且他們已經把我準備的早餐全部吃完了。」
「……」
「……蛤?」
大概花了快半分鐘的時間,我才明白麗莎到底在說些什麼。
「是的,早餐已經吃完了,今天少爺的早餐要自己負責喔。」
「……我還是回去睡好了。」感覺我用了錯誤的方式醒過來,再躺回去睡覺好了。
「我會手把手教你啦,這麼緊張做什麼?」伸手拉住我的手臂,麗莎使勁硬是把我從床上又拉了起來。
「衣服換好,然後下來。我教你做一些簡單的早餐。」
「喔……」今天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突然教起了廚藝課……
然而不解歸不解,換完衣服之後我還是乖乖地走進了廚房。
「來,圍巾。」麗莎拿了一個頗新的圍巾,交到了我的手上。
「啊……喔。」原來家裡有兩條圍巾啊,是備用嗎?爸媽也沒在下廚的。
「番茄、雞蛋、吐司、蘑菇、培根、香腸,這些就是你常常吃的早餐在完成之前的樣子。」
「喔……」有些好奇的盯著那些玩意兒,我正想伸手觸碰的時候。手卻被麗莎打了一下。
「先去洗手在碰,除非你想拉肚子。」
「……是。」下廚的麗莎有一種不同於平常的美感,普通時候的麗莎是放髮的狀態,然而當她開始下廚的時候就會把頭髮盤起來,並且用頭巾包住。
這樣做當然是有原因的,雖然麗莎這個時代的人偶已經完全防水可以藉由洗澡來清潔自己,但是一個老化的機體還是不建議三番兩頭往自己的人格裝置––也就是頭部那一塊灌水。因此為了避免沾上味道,麗莎煮飯時都會刻意包上頭巾。
使得原本被遮住的脖子,現在完全露了出來。露出了白皙後頸的麗莎,在不自覺間創造出了另一種美感。
「你在做什麼?」
「……哎呀……」我的手不自覺的就伸過去了……原來我是這種人嗎?
「那個……有些頭髮從頭巾露出來了。」
「……我可不記得你是這麼有強迫症的人。」
「當我面對人偶的時候就會有了。」
「你喔……」說著,麗莎脫下手套,摸索著把所有露出來的頭髮全部塞進了頭巾裡面
「手洗完了嗎?」
「啊,喔……」倉促的洗了雙手,後面雖然傳來了麗莎的嘆氣聲,不過到沒有其他的反應。
「那就開始吧,首先從切蘑菇開始。」白色的半圓球狀物放在我的眼前。同樣是雙手,拿著螺絲起子、板手的時候總是感覺手在自己行動一樣,毫無延遲的順暢;但是現在拿著水果刀的我卻像是被水泥封住一樣,那著蘑菇左轉右轉就是不知道要從哪裡下刀。
「真是的,來!」將首覆在我的雙手上,麗莎真的如字面上的手把手教我切起蘑菇。
「又不是沒動過刀子,怎麼搞得像是這輩子沒切過東西一樣。」
「因為……很小顆嘛……」
「等一下會從切一半變成切片,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切很小的東西了。」麗莎的身體就靠在我的背後,身體上曲線全部被我感受了一遍。我的臉不禁逐漸的發燙,她到底做了些什麼都被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當然,我依然是不動聲色的配合著她的動作一刀接著一刀切著蘑菇。切完之後裝進碗內改切番茄。
「接著把蘑菇炒一下。」來到爐子前方,麗莎將平底鍋放了上去,接著按下開關。放在爐心的魔法石受到刺激燒了起來。
「把油倒進去,然後……等等蘑菇先不要加。」看著我拿著那碗蘑菇,麗莎連忙伸手將碗擋著。
「等油熱了在加。」
「這樣喔……」金黃色的液體在鍋裡打轉著,原本看起來十分平靜的狀態在火焰的持續加熱之下開始冒泡,細煙也從中緩緩的升起。
「對了,少爺知道保留油煎的煮法是這座小鎮的特色嗎?」
「為什麼?」
「在當初能源枯竭的時代,這種食用油也被拿去當成能源了。誰還會留下來當食用油用?」麗莎說。
「之後當然找到了新的能源,但是水煮和燒烤已經取代了油煎成為鎮外最常見的烹煮方式了。」
「……這樣啊……」
「蘑菇可以下鍋了喔。」
「啊喔……」蘑菇入鍋發出了滋滋的聲響,油隨之四濺,香味也在入鍋後逐漸散發出來。
「要怎麼炒?」我問。
「怎麼炒……就隨便拌一拌就好了啊。」帶著有點傻眼,又有點無奈的語氣,麗莎又握住了我的手。開始拌起鍋裡面的蘑菇。
不像剛才切蘑菇這麼危險,她這次握的倒是挺鬆,不過手掌的柔軟依然完整的傳到我的皮膚上。麗莎的手臂則是時不時的碰到我的手臂,帶來更為深刻的內心騷動。
「你繼續炒吧,我先來忙其他的事情了。」
「咦?……」
「咦什麼?我要幫你先作其他的事情啊。」麗莎沒好氣的說。
「要不然等你煮完,都可以吃午餐了。」說完,她便毫不猶豫地放開了手,徒留我一個人站在爐自前面暗自嘆氣。
「要炒多久?」嘆氣歸嘆氣,該問的還是得先問一下。
「等我跟你說停就可以停了。」背對著我,麗莎先是把番茄送進烤箱,接著把土司放進了烤土司機中。
「了解。」看著不停忙碌的麗莎背影,久違的充實感突然不知不覺間盤踞在我的意識之中。
雖然做出人格轉換裝置也令人十分雀躍,但是這兩個心情……感覺上又有微妙的區別……
是罪惡感嗎?還是虛榮感?
「你再看著我的話,蘑菇就要燒焦了。」
「啊,喔……」每翻炒一次,蘑菇特殊的香味又增加了一層。我翻炒著蘑菇,視線則被窗外的風景吸了過去。
那是一快快農田,不過種田的任務是交給人偶負責。畢竟商人也不是天天待在鎮上,要吃到新鮮的蔬菜還是得靠人偶。
「每天我在煮飯的時候,總是會看到它們。」此時麗莎突然站到我的身後,看著窗外不停勞動的人偶說。
「它們誕生的時候就未曾給予太多的感情思考能力,不會思考就能持續勞動,這就是當初設計的目的吧。
「……」我並沒有說些什麼,倒不如說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麼呢?自己已經成為不尊重人偶的那一方了,事到如今出來說話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嗎?
「在愣住的話蘑菇又要燒焦了喔!」
「啊,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因為你等一下要自己吃下去。」俏皮的對我笑了一下,她從旁抓了一搓鹽和胡椒,撒了進去。
「等一下把牛油拌勻之後就可以裝起來了,接下來還有很多東西你要負責炒,加油吧。」說完,她切下一小塊牛油,放了進去。
「……老實說,我已經有點熱了……」
「工作臺應該沒這裡通風吧。」背對著我,麗莎自顧自地處理起烤好的土司。
「但是工作臺可沒有一個燃燒中的魔法石啊……」
「堅強一點,天氣一熱就哀哀叫還能算男子漢嗎?」性別刻板印象啊……雖然很想這樣吐槽,不過想一想––
能這樣跟麗莎一起下廚,其實也不錯。
而且這時候的我,不再是那個需要總攬全局,腦袋拼命思考要怎麼做比較好的領頭羊。而是只需要按照別人的指示,一步步往上爬就能攻頂的後進者。小時候總是希望可以拿第一,來到頂峰之後才終於明白在那個地方會碰到的困境。知道原本還有一座更高的山可以征服卻被別人剷掉後這種心情又變得更難受了。
「在愣著,蘑菇就要燒焦嘍。」
「……真的非常抱歉。」不過也要在身心靈都十分萬全的情況下才能好好體會這種滋味就是了。
蘑菇裝盤,換炒培根、香腸,同時間麗莎則是把烤箱內的番茄拿出來,吐司抹牛油對切,最後幫我將所有食材擺成美美的樣子。
「大功告成。」看了麗莎一眼,她終於難得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一個早餐可以弄這麼久,如果我的效率跟少爺一樣糟糕的話早就被解體了吧。」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確實時間已經不早了。
「術業有專攻啊,而且煮飯這件事情我相信只要付出時間學,我一定能做得比麗莎還快。」
「如果真的被你追上,我就得被解體啦。」麗莎說完,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最好是啦,我如果每天要煮三餐、洗衣、掃地,我一定會瘋掉。」說著,我趴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後頸上。
「麗莎……很厲害呢。」
「我只是盡我的本分而已,沒有什麼好驕傲的。」麗莎淡淡的笑了一下,說。
「身為量產型人偶,原先的設定是什麼我就得做什麼。」一邊說著,手一邊伸向頭巾,將原本綁成一包的頭髮放了下來。
「然而,少爺不是隸屬於別人的物品,你只隸屬於你自己。」甩了甩頭,原本散亂的頭髮在甩動下重歸整齊,如一道瀑布在我眼前傾瀉而下。
我好像……很久沒有這麼認真的再觀察她了。
「你再不吃,早餐就要涼了喔。」
「說的也是……」貌似沒有打算繼續談論這個話題,我也就從善如流,拿起叉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不錯ㄟ!」雖說裡面有大半是麗莎幫忙,但是吃到的第一口竟然沒有問題,這讓我還挺感動的。
「自己勞動過才感覺好吃,我之前做的都沒聽你稱讚過。」當然知道麗莎只是在故意鬧我,不果這樣子一本正經的應對反而更有效。
「我剛才吃的部分不就是麗莎幫忙做的嗎?這不就代表麗莎做得很好吃了嗎?」
「這麼說來……好像也是這樣呢。」貌似想不到平常像是石頭腦袋的我竟然能想出反擊的方法,她一時語塞,只能認同我的說法。
「至於我自己負責的部分,就有勞麗莎幫我試試味道啦。」人偶靠魔法石驅動,因此不用進食,不過自從上一次的人格崩解危機時,我便幫麗莎把味覺填了上去。
不過麗莎依然不能進食,充其量只是嘗一嘗味道而已。
「真狡猾啊,不好吃的話我被摧殘到,好吃的話我只能嘗味道根本不能吃。我是你仇人嗎?」說規說,她還是拿起我遞過去的刀叉,切了一塊培根含在嘴裡。
「怎麼樣?」我坐立不安的看著她,就像一個三歲小孩一樣。
「就……普通的培根啊。」含了幾秒鐘,麗莎摀著嘴把培根吐回叉子上,放了回來。
「咦??」
「現成的材料,你以為能煮得多好吃??」也是啦,畢竟是培根……
「不過第一次炒就能成功,也值得鼓勵一下了不是嗎?」
「……說的也是呢……」畢竟是下廚嘛……
舉起叉子,我正要準備伸向早餐的時候,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怎麼了?吃啊。」……可惡的麗莎,立刻知道我在想什麼……
暫停的原因無他,正是因為那片被麗莎含過的培根。人偶是不會分泌唾液的,因此沒有衛不衛生的問題。但是光是「麗莎含過」這件事我就開始考慮要不要吃下去了。
原因無他,害羞。
「想要捉弄我,還早得很呢。」這一且似乎全部被麗莎完全掌握,她口氣微微的在戲弄著我,只差沒有做出用手撥頭髮這種動作了。
「說得好像我真的在弄妳一樣……」明明出發點就是在讓她幫我嘗嘗味道,怎麼變成捉弄她了。
「沒有嗎,抱歉抱歉……」抓了抓頭,麗莎吐了吐舌頭。
「……算了,我當初應該就要想到麗莎不能真的吃下去。」捉弄也好,單純要她試味道也罷,到頭來我都得把那塊肉吃下去。
「可能我把少爺想得太壞了吧,如果覺得太彆扭的話我把那塊培根處理掉吧。反正只有一小塊……」
「不用,我吃掉就好了。」還沒等她說完,我就伸手把它送進嘴裡。
嗯……果然就只是普通的培根而已。
「……好吧,雖然說其他家的人偶嘗過的東西都會自己丟掉。因為主人通常不喜歡……」說完,她突然身體前傾抬頭直視著我的眼睛。
「我吃過的那塊有比較好吃嗎?」
……等、等等等等等……
妳在說些什麼啊啊啊啊啊?
「開––玩笑的。」說完,她輕輕地拍了我的頭一下。
是我的錯覺嗎?今天麗莎怎麼變得這麼愛戲弄我?
「有這麼純情嗎?臉紅成這樣子。」
「倒不如說有哪個女僕會這樣調戲主人的?」看著她狡猾的笑容,我別過頭,有些惱火的說。
「很多人的家都會喔,畢竟很多家的人偶長得都比女主人漂亮嘛。」……是這樣嗎……
「通常都是被男主人調戲,調戲久了男主人想要刺激一點的就暗示他們家的人偶反果來引誘他。為了不被報廢也只能這樣照做了。」說完,她站起身,轉過頭說:
「我幫你倒飲料吧,吃完之後少爺要開始準備下一餐了。」
「午餐也要我煮!?!?」
「誰叫少爺要這麼晚起來呢?」這不是早起晚起的問題吧!
「反正等一下吃完早餐之後少爺也是站在我的後面看我做午餐嘛,不如來體力勞動一下。以後做人偶的時候也可以當作參考,以免做出不善於下廚的瑕疵品出來。」人偶嘛……
聽到人偶,我不免開始沉思。麗莎則是趁著這段空檔,走進廚房。
※ ※ ※
接下來的五天,麗莎都能想到我之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去合作社買東西、爬小鎮後方的山直到攻頂、素描、去鎮上的田地種東西、以及今天的騎摩托車。
美其名做一些我沒做過的事情,實際上就是當了一天的搬運工、登山家、抽象畫家以及農夫。畫畫就算了,其他事情真的是把我累得要死。
不過這幾天應該是我在成年禮後過得最開心的一段時間吧,因為我做的這一切事情都有麗莎陪著。撇開什麼不談,光是有麗莎陪著我就覺得很開心了。
「騎的還不錯嘛,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有這種天分呢。」小鎮的後方是山,前方則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順著一條小鎮與外頭唯一條道路奔馳,坐在後座的麗莎逆著風大喊著。
「這東西還挺好上手的嘛。」小鎮從極東走到極西的距離其實並不算短,因此絕大部分的住戶會買一台機車放在家裡。之前認為沒有必要所以從來沒有騎過的我,跨上去之後那種不需要的心情就再也回不來了。
原本要走三五分鐘才會到的地方,機車只需要油門一催––雖然燃料已經改成魔法石但是還是沿用之前的稱呼,幾秒鐘就會到了。激動的情緒隨著儀表板的指針而上升,我恨不得以後都騎著這台通勤!
「剛才在鎮上講話這麼大聲,你都不會感到害羞?」
「反正我的形象在鎮上已經蕩然無存了。」迎著風,我大喊著。
話說,從第二天開始,麗莎的口氣就從少爺改成你了。
不過對我來說沒差,反而因為聽起來更像羽宮姐的樣子而暗自欣喜著。
一󠄊󠄀󠄃󠄎路󠄊󠄀󠄃󠄎騎󠄵󠄀󠄀󠄂著󠄫󠄼󠄯󠄷機󠄎󠄕󠄑󠄉車󠄘󠄾󠄆󠄓狂󠄥󠄅󠄖󠄐飆󠄴󠄗󠄾󠄠,四󠄝󠄱󠄬󠄌周󠄞󠄖󠄤󠄐從󠄗󠄆󠄗󠄁遠󠄚󠄣󠄅󠄴本󠄊󠄓󠄿󠄋的󠄦󠄦󠄂󠄰青󠄿󠄳󠄹󠄃草󠄷󠄅󠄑󠄝地󠄒󠄷󠄗󠄤逐󠄋󠄒󠄌󠄞漸󠄲󠄌󠄑󠄈變󠄦󠄫󠄽󠄊成󠄔󠄎󠄸󠄈乾󠄗󠄇󠄭󠄤草󠄭󠄻󠄮󠄎,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黃󠄜󠄂󠄽󠄪土󠄮󠄇󠄉󠄭地󠄋󠄇󠄱。越󠄏󠄊󠄅是󠄠󠄊󠄍往󠄒󠄞󠄀前󠄁󠄝󠄙騎󠄲󠄊󠄫,飛󠄃󠄂󠄪起󠄜󠄈󠄥來󠄣󠄂󠄂的󠄩󠄑󠄄塵󠄁󠄟󠄅土󠄜󠄀󠄑越󠄱󠄿󠄵是󠄩󠄳󠄭龐󠄩󠄰󠄌大󠄝󠄂󠄌。
「……那個,麗莎,我們今天就騎到這裡折返吧。」害怕的心情逐漸從胸口擴散至全身。到底哪裡是邊界?青草和乾草的邊界?乾草和黃土的邊界?還是更遠的地方?
鎮長在耳邊的呢喃再度響起,像是一隻鑽子鑽進我的腦袋裡面。
「邊界離這裡還很遠,繼續騎不用擔心。」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催油門的力道越來越小,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這樣啊……」貌似麗莎知道哪裡是邊界,我稍稍放開了心。然而就算是這樣,騎車的速度還是不由自主地減緩了。
「……前面看不到其他什麼東西了,還是回去吧……」
「有需要這麼擔心嗎?就當作看看邊界長什麼樣子啊。」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聽到我這樣講了,麗莎有些不悅地回了一句。
「也是呢……」嘴上雖然這樣講,但我依然不敢跟之前一樣放開心得去騎。會不會越界的壓力像是一針刺卡在心中,雖然想要刻意忽視它,但是越是刻意忽視,那根刺就會更往內戳。不彰顯它的存在明顯是不會罷休的。
「……你可以開始放開油門了。」到邊界了嗎?我正要剎車,坐在後座的麗莎又開口了。
「不要剎車。」不要剎車?我不解地看著前方,但是最後依然聽她說的話,讓車自己慢慢的停住不剎車。
「恭喜你跨越邊境了。」煞車後剛穩住平衡,想不到下一秒就是這麼衝擊性的事情。
「妳是怎麼知道的……還有妳為什麼不提早跟我講??」不滿的情緒油然而生,不過在此之前我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種情緒。
從內心一擁而上的恐懼。
「等一下,繼續待在這裡。」我正想催油門,掉頭騎回去,但是在這之前卻被麗莎一把抓住。
「妳到底在幹什麼?」瘋了嗎?越界唯一死刑啊!
「你自己看看四周,有人在看嗎?」
「有再看又怎樣?妳以為這樣就沒事?妳到底想做什麼?」
「看著那那裡,給我認真看,你看到了些什麼?」
「一片黃土而已,到底是要我看什麼?」還深怕我不看,麗莎伸手硬是把我的頭轉向了前方的道路。
妳到底要我做什麼,打算做什麼?麗莎!!!
「其實真正的邊界並不再這裡,離這裡大概還要幾十分鐘的路程。」
……幾……幾十分鐘……
「你沒有詢問我是否真的知道邊界,你也沒有自己去確定這裡成為邊界的合理性。然後一聽到這兩個字就好像快被勒死一樣急著要回去。」
麗莎已經完全變成了羽宮姐的樣子,那眼神、那動作––以及那罵人的方式。
「你可曾想過,你並非被現實的邊界攔住嗎?」
「能夠攔住你的,只有你自己。是你自己不想跟老師一起學人偶的,是你打算一輩子待在這個地方的。沒有人攔住你不去追夢,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妳瘋了嗎?如果沒有人攔,為什麼當初羽宮姐會被殺掉?如果接下來的路有這麼順遂,想離開的早逃光了,怎麼還會乖乖地待在鎮上等死?」沿路上沒有路障?沒有埋伏?沒有陷阱?有必要這麼單純嗎?
「一路騎下去吧,沿著這條路騎下去,你就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然而,麗莎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僅用那十分溫柔的語調在我耳邊呢喃著。
「我知道你的口袋隨時放著老師工作室的地址,沖出邊界,騎到有人的地方,問他們要怎麼走,這樣你就會到了。」
「麗莎,拜託妳不要再鬧了。如果真的有這麼簡單的話……如果……」如果有這麼簡單的話,羽宮姐的死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我很想這樣講,但是要說出來的瞬間卻卡在我的喉嚨裡說不出來。
「如果怎樣?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認為你出不去了嗎?」將手掌放在我的背上,麗莎依然用著那溫柔的語調,說著充滿誘惑的語句。
「想想,你就這樣騎著摩托車載著我衝出去,一路直奔老師的家。我們一前一後的坐在車上大喊老師的名字。這是多浪漫的事情,這會給老師多大的驚喜?你都沒有想過嗎?你不曾做過類似的夢嗎?」
「有夢很美沒有錯,但是我已經沒資格去做這些夢了。」是啊,如果一切都照著麗莎說的要有多好,但是最好會這麼簡單,最好老天爺會在這時候放我一馬。
「羽宮姐已經被殺掉了,現在的我只想成功的讓妳繼續活下來而已,什麼都不想再做了。」
「讓我繼續活下來,然後呢?你什麼都不打算做了嗎?」
「對!就是不想再做了,我什麼都不想再做了!」
同學的訕笑聲,長輩的責罵聲不知為何從四面八方湧了上來,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吵雜。
「你不行啦……」
「你不行啦……」
「你不行啦……」
「你不行啦……」
「你不行啦……」
「你不行啦……」
………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不 要 再 說 了 啊 啊 啊 啊!!!
「還想離開嗎?」村長的呢喃聲突然間從我的耳邊響起,我背脊一麻差點從車上摔了下去。
「少爺!?」
「……幻聽……嗎?」睜開眼睛,才發現我依然處於原本的荒野上。夕陽依舊亮眼,氣候依舊溫暖,然而我的身體卻抖的像是處在十二月的寒風之中。
「怎麼了?」
「……沒有,只是頭突然暈了一下。」踢下摩托車的腳架,我下車轉身看向麗莎。
橘紅色的夕陽照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臉龐淡淡的刷上了一層夢幻的色彩。原本就已經十分標緻的她經在陽光的斜射下變得更加迷人了。
然而,越是迷人,我就越捨不得將她拋棄。繼續製作人偶、離開這裡對我來說都是我夢想中的規劃。但是現在的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們還是先回去吧,今天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將手輕輕地搭上她的肩。
「明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就算要談這件事,我們也等到明天妳的人格成功轉換之後再說好嗎?」
「……」
「拜託了,今天就一起回去吧。」
「也是呢,還是回去吧。」最終她也沒有再堅持下去,對我笑了一下,接著像是母親鼓勵小孩一樣輕輕的摸著我的頭。
「這種機會多的是,到時候再找就好了。」
「……那走吧……」把龍頭轉回城鎮的方向,我再度跨上機車,載著麗莎踏上了歸程。
那晚,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這在鎮上十分的罕見。因為夏天的小鎮通常不會下雨,如果下雨必定是一場大豪雨。
夏天碰上這種綿綿細雨,打從我有印象以來還是第一次發生
※ ※ ※
「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淅瀝……」
「……吵死了……」強迫著自己站起身,想要關上窗戶。卻發現窗戶早就被我用膠帶封得死死的了。
「……雨下得可真大呢……」看著外頭的烏雲,我喃喃的說。
烏雲將太陽完全遮蔽,根本看不出現在是幾點幾分。我唯一可以確認的是至少是日出時分。比起月亮,至少太陽還有一些仁慈之心,願意在烏雲密布的時候依然將稀微的樣陽光貢獻給人類。
至於現在是幾點,我的頭太暈,不想去看也懶得去看。我只是被雨聲吵起來覺得很煩而已。
「……睡吧……」拉上窗簾,房間瞬間變的和晚上依樣昏暗。我倒回我的床上,睡魔便很快的將我網住,把我拉回夢中的深淵。
這幾天我基本上不作夢的,斷斷續續的醒來,又斷斷續續地睡去。醒來的瞬間感受到的是一片黑暗,睡著的瞬間也是一片黑暗。
迷迷糊糊之間,我不小心撇到了時鐘一眼,液晶螢幕顯示著現在的時間,午後兩點三十分。
「才下午就這麼暗……」這是我睡著之前記得最後一句說的話。
老實說,雖然這段時間從來都沒做過夢,但我的內心其實是非常渴望作夢的。
原因無他,因為做夢是我唯一的途徑再度和羽宮姐再會。
以及麗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