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常常說,雖然從零分到六十分進步了六十分,六十分到八十分只進步了二十分,但是後面進步二十分花費的工夫遠遠高於前面進步的六十分。

不過對旁觀者來說,比起進步二十分。他們還是覺得能一口氣進步六十分比較厲害。因此最好每次都能進步六十分,不,如果每次都能在多進步一點,六十一分、六十二分這樣的話,一定能帶給他們更多的驚豔吧。

而老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 ※ ※

「喂!定威!過來看,有糖葫蘆ㄟ!」那時的我幾歲了?七歲、八歲?有點記不得了。不過也沒差,反正不重要。

「糖葫蘆!我想要買一個!」

「我也要!」

「也算我一個。」想起來了,那一年我還有去參加羽宮姐的十歲生日。所以應該是八歲,總之就是懵懵懂懂,還有些無知的時代。

「糖葫蘆一個兩點。」

「兩元的話……三個人六點。」說著,我正要交出我手上的點券的時候,定威突然說話了。

「叔叔!可不可以算便宜一點,一個一點五就好了。」

「一點五?兩塊已經算便宜了喔。」聽到定威喊說要殺價,商人的臉有些垮下來,但是仍笑臉迎人地說。

「定威,兩塊就好了啦。反正是我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輕扯定威的袖子。

「兩塊已經可以買很多東西了ㄟ,其他零食都沒有這麼貴。拜託賣便宜一點啦,叔叔……」

「我從外地千里迢迢地把這些原料運進來也花很多錢啊,你砍這麼多我怎麼賺?」商人則開始和定威討價還價起來。

「算你一塊八吧,這已經是很便宜的程度了。而且我調查過了,整個鎮上只剩下我有在賣糖葫蘆。錯過就買不到了喔。」

「……好吧。」定威有些可惜地看著我,似乎是因為沒有達到他的目標而感到抱歉,不過當時的我卻十分的感激。

一人省零點二,這樣下來我們還可以去買一包豬耳朵餅乾來吃。

「之所以只剩下大哥哥在賣,是因為其他家的糖葫蘆大概都只賣一點三、四塊吧。」然而這時候,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羽宮姐說話了。

「同樣的價錢,我可以買半盒的草莓加上兩袋砂糖。雖說還要加上營運成本,但是兩塊還是太賺了吧。」

比我高出一顆頭的羽宮姐,那時的她還沒有跟長大後一樣光彩奪目。雖說皮膚白皙、瓜子臉、純淨的瞳孔以及柔順的頭髮都讓羽宮姐在同儕間有頗高的評價。然而第二性徵尚未發育的她終究只是一個小女孩而已,並非大家的焦點。

然而,正是這樣看起來稚氣未乾的小孩,說話的技巧卻絲毫不輸給大人。

說完,她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我其實會做糖葫蘆喔,我們不如自己買材料會去做吧」

「等、等等!」聽到羽宮姐這樣講,商人急忙大喊著。

「一塊半,一塊半總行了吧。」

「謝謝大哥哥。」用著輕快的語調向他道謝後,羽宮姐對我眨了眨眼。

「啊,喔,謝謝大哥哥。」這時我才想起我是負責請大家的,交出手上的四點五元,我以七五折的價格買到了三隻糖葫蘆。

「不要告訴別人我打你們折,這是我給小孩子的特別福利喔。」

我興奮的點了點頭,接下糖葫蘆跟著羽宮姐和定威離開了。

「真是的,明明賺這麼多。買個東西還要殺價,是有這麼小氣……」商人則是還無法釋懷的在我們背後碎碎念。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沒差了,因為此時的我們已經開開心心的咬下糖葫蘆,享受那外脆內軟,果汁從硬殼中噴出的口感。

「真是的,自己的錢自己得算精一點啊。」

「就……不敢啊。」我吞下糖塊,吐了吐舌頭。

「你喔,就是太懦弱了。」羽宮姐伸手搓著我的頭。

「就是啊。」定威附和著。

現在回想起來,在皮膚還沒曬黑時,定威的嘴吧就已經很賤了。

「不要摸我的頭啦!」受不了一口氣被他們揶揄,我將頭一偏並伸手撥掉了羽宮姐的手。

「之前不是都不會抗拒嗎?怎麼今天突然動作這麼大?」畢竟還只是個十歲的女孩,內心還沒有成熟到會顧慮到別人的感受。看到我逃開,她更是變本加厲追了上來。

「不要過來啦!」沐浴在盛夏的陽光,我們也不怕危險,拿著糖葫蘆開始打鬧追逐。吃剩下的竿子甚至當起寶劍開始甩起來。

「吃我這一招!」我只能說幸好老天有保佑,沒有戳到人。要是一個不小心,我們可能連老師的臉都看不到了。

不知不覺之間,我們越跑越遠。越跑越偏,漸漸地來到了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

不過當時的我們都沒有反應過來,仍然專注於你追我跑的遊戲……

直到我重心不問的瞬間。

「小心!」眼明手快的羽宮姐搶先一步,在我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之前把我拉住。

反應遲鈍如我甚至不知道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我的身體被拉住之後才明白我當時的觸境,心臟像是漏了一拍一樣,冷汗也不禁冒了出來。

「你還好吧」深怕剛才拉得不夠快,羽宮姐在把我扶起來之後又伸出雙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仔細地盯著我看。

同樣的觸感,那時的我感覺到的卻是安心的感覺,以及雖然形容不出來,卻存在的,淡淡的羞赧。

「沒,沒事……」雖說如此,在甫經過大災難的情況下。我的情緒還是驚恐居多。

「抱歉,不應該玩這麼危險的遊戲的……」說著,她將我扶了起來。

「真是的,你也太不小心了吧。這樣也能摔倒。」定威,則是很符合一個七歲小孩的身分,做正經事不行,幫腔和搗亂倒是一流。

「說得好像你不曾在平地摔倒一樣。」我不滿地回道。

「還真的沒有」插著腰,定威得意洋洋的說著

「你!」好了傷疤忘了痛,一時間情緒暴衝的情況下我竟然舉起手上的木桿子朝他丟了過去。

「喂!」然而我在扔出去的前一刻,手就被羽宮姐拉住了。

「我不是跟你說很危險嗎?還?扔」

「對啊,還扔!還扔!」

「定威你也閉嘴,你最好沒有在平地摔倒過。少在那吹牛了!」該怎麼說呢?感覺羽宮姐並不向個女生,文靜、優雅和她一點都沾不上邊,說話的語氣反而跟男生很像。

不過這也是我們會玩在一起的原因。

在同時受到羽宮姐的斥責之後,我和定威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接著,因為情緒比較平復下來了,我們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我們……現在在哪裡啊?」

沒有商攤擺設,沒有人群走動,更沒有類似民房的建築物。

不過倒是有一項明顯指標。

「……學校嗎?」

鎮上規定所有人自十一歲開始都得接受教育到十八歲,最為年長的羽宮姐也還沒到學習年紀,因此一開始認不出來也很正常。

「看起來是呢……」指著掛在門上的招牌,上面正寫著「鎮立完全學校」六個字。

「不小心來到上學的地方了嗎?」現在並非上課時間,想當然耳根本不會有人經過

「那這樣我們去裡面探險吧。」定威這樣提議著,我和羽宮姐互望了一眼,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學校有一個不同於鎮上的特色,那就是為了彰顯鎮上極為重視教育,隨便一棟樓都蓋到了八樓這麼高。這樣的高度遠超過任何一個人的家,甚至鎮長的房子都沒有這麼高。

因此剛踏進校園,我們就隨便挑一棟樓往上走去。

「……其實也還好嘛……」也難怪,我們選的大樓走廊剛好面向其他大樓,全部都是八樓的情況下看到的也只有其他棟的教室而已。

沿著走廊一路走到底,看不出有什麼好玩的我本來要往回走,卻在這之前被羽宮姐叫住了。

「我們要不要進教室看看?」如果從走廊望出去是其他教室,那從教室窗戶看出去不就可以看到鎮上的風景了嘛?

我也真是遲鈍,竟然想不到……

「聽起來不錯呢」我折了回來,手搭在門把上就打算開門。

「你有想過如果門打開把鬼放出來怎麼辦?」這時羽宮姐突然把頭湊到我旁邊,神秘兮兮地說。突如其然的動作嚇得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大白天的怎麼有鬼,你別嚇我了」嘴上這樣講,再次伸出去的手卻有些遲疑。我的遲疑並非空穴來風,因為靠走廊的教室全部都是毛玻璃。雖然說裡面有鬼這種事情實在有些太超過,但是實際上不打開根本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游移在該不該打開之間無法下定論。突然,門打開了,打開還不打緊。一顆像是金屬打造的頭顱露了出來。

「「「吚呀!」」」那一瞬間,我感覺我的心臟被人用投石機拋了出去。

「鬼!鬼啊!!」定威尖叫著跑開,羽宮姐有良心一點,跑走之前還不忘拉我一把。然而跌坐在地上的我卻像是屁股生根一樣,怎麼拉都拉不起來。

「只是個人偶而已,你們家沒有嗎?嚇成那個樣子」所幸我們的驚魂記沒有持續很久,幾秒鐘過後,一個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幽幽地從裡面傳了出來。

「我們家可沒有這麼醜的人偶」羽宮姐壯起膽子,對著裡面大喊。

「醜!?幸好我做的那個人偶沒有聽覺,要不然你們今天都得鼻青臉腫的回去。」說完,門從辦開變成全開,一個年約三十的男子走了出來。

「你們幾個,有何貴幹?看起來也不是來買我做的人偶。」

「……我在逛學校!」雖然面相並非不善之類,但由於被嚇過。要跟他說話還是得鼓起很大的勇氣。

「逛學校逛到這裡來,你們也真是奇葩啊……」抓了抓後腦杓,他有些不可置信的說。

「那叔叔怎麼這種時候會在這種地方呢?」羽宮姐問。

「我是來這裡賣人偶的。」

「人偶商人?」在那個年代,人偶已經是家家戶戶必備的產品。那時雖然不是麗莎,但也已經有人偶在我們家工作了。

「這樣的話為什麼叔叔會躲在這裡?市集應該在離這裡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吧!」

「市集?……你說那個二三流人偶充斥的地方喔。在那種地方擺攤的人根本就只是二三流的製造師而已。我的人偶為什麼要跟他們地放在一起?」

「真的!?那叔叔的人偶長什麼樣子,我想看看!」話剛說完,羽宮姐就和定威溜進去了。

「喂!你們這些小鬼!」

「不要跑這麼快,等一下我嘛!」男子叫罵著,我則是哀號著一前一後跑了進去。

「……」

「……」

「……」

「你們進來到底想看什麼?我還沒開始組裝ㄟ!」走進他的工作室內,我們本來應該都是抱有幻想的––既然我們隨處可見的人偶被他批評的一文不值,那他的作品一定可以讓人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吧。

然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只有滿地的盒子,瓶罐,工具以及鐵片而已。

「……」他該不會只是在自吹自擂吧。

「怎麼了?看你們一臉鄙視的樣子」男子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尷尬地說。

「那還用說嗎?我們什麼都沒看到,難道叔叔做的是空氣人偶嗎?」

哇哇……羽宮姐也太嗆了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還沒開始……」

「離商人離開的時間只剩下一周,你能做的完嗎?人偶是那麼複雜的東西。」聽到羽宮姐這樣講……我好像有聽過人偶商人說過類似的話題。

「我有聽人偶商人說過喔,他說一個人偶從製作到完成就算讓三個學徒一起來也要一天,功能複雜的人偶還要花更多時間。」

「而且已經一周了都還沒開始,叔叔這一周都在做什麼啊?」年幼的定威更是毫無顧忌,直接質疑男子的本身了。

「等…等一下,你們還真的把我跟那些三流人物扯在一起了啊?」發現自己的身分被小鬼看扁,男子感覺沒有惱羞成怒,反倒是像要證明自己的實力一般,跑向角落的櫃子翻找起來。

「有……有了」他拿著一個黑黑的小方塊,放到了桌上,接著拿起旁邊的轉接頭,插了進去。左右各一個。

「我還得在這種狀態下待多久?」不一會兒,一個女性的嘮叨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快了,再等我一下!」

「每次都叫我再等一下,是要再等多久?」

「在幾天就好了啦!」

「我可不是你的玩物好不好……」

「知道了啦,等我把所有感官裝置裝上候你就會重獲新生啦。在這之前先等一下。」

我相信當時不只是我,羽宮姐和定威應該都是相同的心情

那是什麼……我看到了什麼……

「怎麼樣?」男子轉身,得意地看著我們

「「「太帥了吧!!!」」」

那時候的人偶,雖然已經能夠聽得懂主人在說什麼,並且做出基本動作。但是要他回應,甚至要做出這麼人性化地回復基本上是癡人說夢

至於麗莎,我們家也是比老師的這個作品晚了三年才把她買回家。至於她後來人格裝置毀損,導致她的壽命減少的事情已經是後話了。

「說一下你基本資料」

「我叫莉莉絲,前天才被創造出來。他說莉莉絲是這世界上第一個女人,所以就把我這樣命名了」說完,還小吐槽道

「叫我莉莉絲,你以為你是上帝嗎?」

「上帝造人,我造人偶。有什麼問題嗎?」男子聳了聳肩,頗為狂妄地說。

「好,莉莉絲,說繞口令。」

「……和尚端湯上塔堂,塔滑湯灑湯燙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扁擔寬,板凳長,扁擔想綁在板凳上,板凳不讓扁擔綁在板凳上,扁擔偏要綁在板凳上,板凳偏不讓扁擔綁在板凳上,到底是扁擔寬還是板凳長。」語調十分的輪轉,由於是電器發音,因此完全不會發生咬到舌頭的情況。

「好,莉莉絲,現在換說冷笑話」

「你這渾蛋,就跟你說我不是你的玩物了!」

「開玩笑的嘛……」男子抓著後腦杓,頑皮的吐了個舌頭。不過也隨即向她道歉。

「抱歉啦……」

「真是的……」

「叔叔,真的太厲害了!我也想要一個」定威興奮到眼睛彷彿露出了金光,他雙手手指交叉握著,抬頭看向那名男子。

「想要一個,那就自己做出來啊。」他歪著頭,斜著眼看像我們。一副我就是神,你們現在終於相信了嗎這種感覺。

「怎麼可能,我們還這麼小。做人偶太難了啦。」

「我在你們這麼小的時候就開始在學了啊,有什麼問題嗎?」看起來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好奇他是怎麼做人偶的,他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了自己的過去,以及人偶構造的基本常識。當時的我們還沒辦法理解這麼多東西,只能一愣一愣地聽著。

「對了,要不要乾脆你們明天早上再來一次,我可以特別為你們慢慢地組裝人偶給你們看喔。」

「……要嗎?」我們彼此有些躊躇看著對方。畢竟是小小年紀對於到底要不要犧牲玩樂時間只為了看別人做人偶還是會內心感到頗為拉鋸。

「沒關係,你們可以想想,明天早上十點之前我都會等你們。」看了一眼窗外,他接著說。

「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回去吧。」有時候回想這一段過程,總覺得說這一切似乎是冥冥中自有註定的事情。甚至可以說這一切都是老天爺開的玩笑也說不定。

畢竟如果不是我們決定去學校探險,如果不是跑到最頂層,如果不是我們想走進教室看風景,如果不是他對外面的騷動產生興趣,我們跟他之間根本不會產生孽緣吧。

至於為何叫做孽緣呢?因為這是一個參雜了一點甜和一堆苦味的緣分,然而這一點點的甜卻能和無盡的苦旗鼓相當,因此我稱之為孽緣。

※ ※ ※

最後我們決定放棄在街上遊玩嬉戲的時間,跑去看那個男子––後來被我們稱為老師製作人偶。

原因很簡單,因為遊戲隨時都可以玩。然而如果錯過這一次的話可能以後都再也看不到了

「陳羽宮,最後一顆螺絲就拜託妳了。」

「……讓……讓我來嗎?」

「在你們三個裡面,妳貢獻最大,當作給妳一點點的獎勵」接下來的五天之中,老師詳細的解釋著人偶的構造,以及運作方式。為了讓我們不感覺無聊。老師甚至讓我們組裝一部分的人偶,當然他全程監控。

按照老師的進度,其實如果我們沒有去「幫忙」的話,他應該兩天就把所有的組裝做好了。當然現在多少會感覺對老師有些虧欠,但是不論是哪個年紀的我,組裝人偶當下的心情始終都只會被一種情緒壓倒性的支配著。

那就是喜悅,體會到創造「生命的喜悅」、體會到從無到生成一個精緻的成品的過程、甚至體會到了承擔責任的滿足。

我絕對沒辦法用紙筆形容當我聽見莉莉絲齒輪動起來時,我的內心有多麼的激動。那種滿足感絕對不是一兩隻棒棒糖就能達到同等地步的。

「跟大家打聲招呼吧」老師說。

「大家好,我叫做莉莉絲。是被陳敏雄師傅製造出來的跨世代人偶。」

「不只有我喔,這三位也是負責製造你的人」

「能夠自主看見、聽見周遭的事物感覺真的不錯。謝謝大家」微微的向老師頷首,接著她轉向我們。鞠躬表達了感謝之情。

「沒……沒有,我們沒有做很多事情……」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人偶,理性是這樣告訴我。

然而,我的腦袋卻把這項是時給完全拋棄了,如果謊言看起來比真實還更像真相,腦袋會選擇相信謊言。而我也不意外。

當然部分的功勞得歸功於她的外表,拜老師精巧的手藝之賜,出現在我眼前的這名人偶完全看不出來任何不向人的痕跡。指甲、手臂上的細毛甚至毛細孔這種人偶本來都不需要的東西都做出來了。

然而,光有一副跟人相同的身軀是沒有用的,她看起來跟人一樣,而非人偶的更大原因是因為她做出了和人類一樣的動作。至少當時的我看不出來她跟路上的大姊姊有什麼差別。

「你臉紅了喔。」經過定威一講,我才有些驚訝的摸了摸臉頰,確實是有些熱熱的。我頓時感覺更加羞赧了。

沒辦法,誰叫在我的眼中,看到的景象就是個漂亮的大姊姊正在向我道謝啊,要我不害羞怎麼可能呢?

「真是可愛的孩子呢……」莉莉絲輕笑了一聲,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從她手上傳到我臉上的溫度代表著老師為了讓人偶更加仿真,刻意幫外表加溫。這不加還好,一感受到她的手部溫度我頓時感覺連耳根子都熱了起來。

「明明都是女性,你難道是人偶癖嗎?」莉莉絲縮手之後,接下來伸出手的是羽宮姐,然而她的動作稍微粗暴了一些。她一手一邊,狠狠的捏著我的臉頰。

「以…以宮給(羽宮姐),痛…痛啊。」鬼才會對妳感到心動啦,至少那時候是這樣。

「這種心態並不好喔。」最後幫我解圍的是老師,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幫我解決這件事的方式竟然是用一句外人乍聽之下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話。

「她跟妳、我一樣,都是一個生命。至少幫我製作人偶的人應該都得抱持著這項信念。」

「可是……」

「妳覺得莉莉絲不像人嗎?」

「我……」羽宮姐的強項一直是從對方的語病和弱點反過來打擊對方,思維之清晰連大人都無法與之抗衡。

然而這次她卻語塞了。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任憑她的本事也沒辦法指出莉莉絲不像人類的任何一點。

「坊間的普通技師始終都沒有這項覺悟,因此才能夠做出量產人型這種沒水準的東西。也正因為沒有把自己的作品當作生命在看待,因此技術始終無法進步。」羽宮姐默默地朝著莉莉絲走了過去。似乎明白羽宮姐在想什麼,莉莉絲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伸出手,任由羽宮姐撫摸著她的臉頰、四肢和頭髮。

「相信雖然只有幾天,但你們也感受到了。製作人偶雖然是很快樂,但同時也是責任重大的事情。」絮絮叨叨地講完一長串大道理之後,老師半蹲,將視線移到與我們眼睛平行的位置。

「你們,對製造人偶有興趣嗎?」

可以說是同時,我、定威以及羽宮姐都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那請你們記住這一句話,那就是唯有把你的作品當作一個又一個新生命,你們才有資格稱為人偶製造師。他們和我們的差別只有礙於技術限制他們只有十年的壽命,然而除此之外她們就和我們一樣,會哭、會笑,能和你分享感情,甚至挺身保護你。」

「興趣是你前進的動力,然而責任才是讓你進步的能力。好好記住了。」

老實說當下聽到老師這樣講的時候,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一直到了年紀稍長之後才逐漸明白他那段話的意思。不過如果不是老師說過類似的話,我們根本不會體會到吧。

隔天,他的人偶以一千萬點的天價成交。根據家人的說法,一千萬點是那兩周不含他的人偶的成交金額總額。換句話說他賺到了其他商人的總和。

老師在我們鎮上的傳奇隨著他的離開而暫時告一段落,然而他對於我們的影響仍在持續。一來是他送我們一人一本人偶製造入門並且送了我們不少的零件。然而對我們影響更大的是他說的那些話,之後隨著我們的體悟逐漸融入身體裡面,成為我們的價值觀。後來更是影響了我們未來的志願。

那就是為了能讓人偶更像一個生命,我們約定有天的未來,我們一定會做出一個壽命和人類差不多的人偶。

※ ※ ※

這次的商人入鎮,創下最高營收的人再度由老師拿下。他這次賺到的錢相當於其他商人總和的一點五倍。

而對我來說,他這次對我來說最大的幫助就是他人偶技術進步幅度之大,加上麗莎願意陪我共同演出那癟腳的戲碼。竟讓我產生了如同第一次跟著羽宮姐和定威看到老師的作品時一樣的激動和感動。

這種自欺欺人的麻醉效果雖然作用時間比毒品還短,戒斷症狀也比毒品嚴重。然而這至少給了我勇氣,去面對商人入鎮結束之後得面對的更棘手事務。

「你知道麗莎的生命大概只剩下一個月而已嗎?」老師在離開之前的那天晚上,已請我吃飯的名義叫我出去。不過從他的表情來看完全就不像是要請吃飯這麼簡單而已。

聽到老師說的話,我先是沉默了一段時間,接著才點了點頭。

「你要怎麼辦?聽到陳羽宮被殺掉之後你靠著麗莎這個虛無飄渺的支柱活到了現在,但是時間終究是有限的。你難道要自己做出一個跟羽宮姐一樣的人偶嗎?

「……我會讓麗莎繼續活下去的,我也找到方式了。」按耐著內心始終不平靜的情緒,我抱著不安再說了一次。

「我已經找到方法讓她成功活下去了。」

「你說那個方法嗎?」吃飯吃到一半,老師突然停了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包菸抽了起來。

「那個方法不是不行,只是現在沒有人能夠每次都成功。就連我不停地鑽研也只有六成的成功率而已。你第一次嘗試如果就能成功如果的話我可能都得叫你老師了。」菸其實是老師最喜歡的東西,只是因為怕邊工作邊抽菸會影響到人偶的精密度因此不常抽。不過也曾經好幾次看過因為組裝時不合他的意,邊抽著菸邊修改設計圖的場景。

「這次我必須做到,就是這麼簡單。」我把話說得十分決絕,因為我自己也很清楚。我在這座居民鄙視,家人不諒解的小鎮中之所以還沒有瘋狂,只是因為麗莎還在而已。

雖然在部分人的眼中,我已經和瘋子沒兩樣了。

「我只能在這裡先祝福你了」他輕輕地吐了一口菸,淡白色的白煙隨著空氣流動隨波逐流著,最後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剎那間,不知道為甚麼,眼前的老師不知為何看起來突然老了十歲。之前看到老師抽菸時總是越抽精神越是煥發,然而現在看起來卻愈發頹廢,甚至露出了疲態。

「下次來我會想辦法把你從這裡帶走,連同定威一起。所以如果你成功的話,做好覺悟吧。」

「覺悟?」

「那麼老舊的機體你最好可以把她修成能夠長途跋涉的狀態,要不然你就得準備好她會在路上故障的覺悟了。」

法律規定,凡意圖逃亡者,一率死刑,幫助逃亡者亦同。不過這很明顯不再老師的考慮範圍內。

狠狠的抽了一口菸,紙菸的長度瞬間變成一半。接著他吐出來,說。

「下次來到鎮上時,不管你有沒有成功。我希望你都能成為不一樣的人。我教你製造人偶的技術是希望你能改變,而非永遠不變。」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老師比較好。我沒有那個自信改變,那怕最後的結果是成功的。

或許,一旦成功了,我反而這輩子都不會再改變了吧。

「我會在繼續尋找陳羽宮,那怕把我的生命搞丟了我也不可能讓你們這些原石被不識相的人打磨成粉。」吃完飯後,再把我送出門之前,他說。

「適度的打磨會讓原石變成鑽石,但是過度的打磨只會讓鑽石剩下碎屑而已。鑽石粉和石頭粉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嗯……」跟吃飯時一樣,我依然沒有給他具體的回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對我來說,我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問你」突然間,老師不知為何像我拋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陳羽宮出現在你的面前,然後麗莎也成功被你續命了。你會怎麼做?兩個都留存下來?還是捨棄其中一個?捨棄其中一個的話要捨棄哪一個?」這個問題問的猝不及防,我一時間下到嘴巴微張,卻沒辦法從中吐出任何一個字來。

到不如說,我現在所規劃的未來基本上就已以羽宮姐已經死亡為前提,從來沒有描繪過羽宮姐還在世的人生。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捨棄麗莎嗎?她畢竟被我摧殘成那個樣子,只為了滿足我的私慾。然後在我碰到真身時拋棄她?我做不到。

但是如果羽宮姐看到我現在這副德性,她會怎麼想呢?我想肯定是極度的失望接著轉為鄙視吧。在這種情況我有可能繼續留著麗莎嗎?為了維護虛幻的夢連真實都隨之拋棄,我有可能做到嗎?

「說實在的,你就只是一個懦夫而已」。看到我遲遲說不出話來,他輕蔑的笑了一下。甚至把白菸吐到我的臉上。

「咳咳咳……咳……咳咳……老師,你。」我又驚又怒又恐,完全不知道老師會做出這種事情的理由。

「要不是你製造人偶的技術異稟,教出這種學生我肯定把你的嘴巴當作菸灰缸。」他把菸丟到地上,用力踏腳踩熄。接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拍了拍我的背。

「晚了,千萬小心別摔到了。」說完,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邊走,一道若有似無的話邊幽幽地飄進了我的耳中。

「記住這世界上有必要的磨練,但也有沒必要的磨練。必要的磨練讓你成長,沒必要的磨練只會讓你變成灰燼。」

「至於該選擇怎麼樣的磨練,就得交由你來決定。我沒辦法教你,只能這樣提點了。」說完,喀擦一聲,老師關上了門。

老師說的沒錯,我確實只是個懦夫而已。任何決定都不敢下、任何責任都不敢扛,只想聽著上級的話過生活。就這樣而已。

如果我的興趣是作魔法石的話,我可能會在這裡活得很舒服吧。然而老天爺開了我一個玩笑,讓我愛上了製作人偶。

自始,我就走上了一條再也回不來的路了。

※ ※ ※

夏天總是異常的炎熱,火熱的陽光完全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沒有遮蔽的東西,直到把人燒乾為止。

但是工作室是其中的例外。

「冷氣溫度能夠調高一點嗎?我快冷死了」坐在出風口,有些人已經開始冷到哇哇叫了。

「當然不行,畢竟要冷卻的對象不是你,是魔法石啊」基於製造魔法石時的不穩定性,工作室的冷氣強度是平常我們在吹的兩倍。畢竟這裡可以連冬天都在吹冷氣的地方,夏天會開兩倍的強度也不易外。

不過我的位置倒是個例外,一來是因為我坐在離出風口最遠的位置,二來陽光從窗戶外射來了火辣的陽光。不過老實說這樣其實頗為舒服的,不冷不熱,剛剛好。

一邊作著魔法石一邊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象牙製的外框加上黃金作的指針,一眼就帶給別人「我是土豪」的氣息。但是沒辦法,誰叫他們就是喜歡這一味呢?

一點四十五分、四十六、四十七……口中默念的魔法石生成咒的同時,我的眼睛卻始終盯著時鐘看。原因無他,我在倒數時間。

一點五十九、兩點!

「我做完了,各位,我先走了。」作在最靠走廊的位置,一個帶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斯文的女孩子站了起來。

「工作辛苦啦!」記得她是我們同年排名第二的女生,在我們這一屆製造效率全鎮第一,就算跟長輩比也絲毫不遜色。在她投入工作之後其薪水之多甚至讓她的父親可以出來和村長競標這次老師作的人偶,當然最後是功敗垂成啦。

「工作辛苦了。」周遭的人紛紛暫時放下手邊的作,向她點了點頭致意。

「不會不會,抱歉打擾大家了。」她至今仍然無法習慣大家對她的恭維,有些慌慌張張的鞠了鞠躬後,她飛快的離開了工作室。

好,那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做完手上剩下的那顆魔法石,我關上收納盒,站了起來。

「唉呦,你哪來的自信現在下班啊?」雖然我從不期待有任何一個人會跟我說一聲「工作辛苦了」,但是至少不要冷嘲熱諷很困難嗎?

「有人看到他最近總是往學校跑,八成又是跑去那個『秘密基地』了」

「都已經過成人禮了,回去幹嘛?」

「你們有聽過一個傳言嗎?」

「什麼?」

「聽說他們家的女僕差不多要報銷了。」

「難道說他想要再做一個跟陳羽宮一樣的人偶嗎?」

「好噁心……」

迴盪在四周那些似是而非的話不停的捅向我的底線。他們應該都都知道,但是仍然一個個蓄意的往我那絕對不能侵犯的紅線猛踩。明顯的就是不打算把我當作一個人在看。

因為如果他們還視我為人類的話,就會尊重屬於人類的尊嚴了。

老師有說過,人偶的脖子構造其實和人類一樣。通曉弱點在哪裡的我應該在一秒之內就能隨便取走某人的性命吧

然而,我不能這麼作。不是因為殺人者處死,而是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完成。

「……你們從來都沒有再關心我過,我要來、要走,其實不用你們關注。講句直接的,乾你們屁事?」

「啊我們自言自語又乾你屁事了?」其中一個從小就開始在霸凌我的男生,立刻嘴了回來。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們不配做人而已。」

「喔~原來我不配做人ㄟ。」他怪裡怪氣的重複著我說的話,並隨之擺動著他的四肢。誇張的動作讓所有人都笑了出來。

「你看看你現在在做的動作,有像是一個正常人會做的事情嗎?」淡淡地丟下這一句話之後,不想再被他們影響到我的情緒。我旋即關上門離開了工作室。

想不到我卻在樓梯的轉角處遇到了剛才離開的女生。黑色到過腰的直髮是她的特徵,想認錯人都難。

「再等人嗎?」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站在她身後,她肩膀一抖,嚇到跳了起來。

「……抱歉,嚇到妳了嗎?」

「不、不會……」驚嚇過後她似乎對剛才反應過度感到不好意思,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暈。

「我,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我嗎?」印象中整個求學過程中我們不要說交集了,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最近看你比之前都早離開,所以我就想趁這個機會問一些問題。」這樣的女孩為什麼會來問我問題?

難不成又是村長想從我身上套出什麼嗎?

「我們邊走邊聊吧。妳家住哪裡?」

「南大路附近。」

「我要去學校,剛好順路。走吧。」我走前面,她跟在後面。走下樓的這段期間她一直不發一語,直到走出建築後她才說。

「幾天前,陳先生在離開之前,和村長大吵了一架。那時我剛好跟父親在場,因此聽到了他們的爭吵聲」她徐徐的說到。

「陳敏雄嗎?老師說了些什麼?」

「他當著村長的面威脅說『接下來的此生,他會停止研發人偶並開始尋找陳羽宮學姊,直到發現為止。但是這段時間如果你又遭到不測的話,他會作出一批可以屠村的人偶。』」聽見她在複述老師的話時還不忘在羽宮姐的名字後面加上敬稱,我對她的敵意頓時減緩不少。

「是說妳父親怎麼會看到老師和村長吵架啊?」

「因為父親競標功敗垂成,村長說可以讓他體驗一下人偶的新功能,所以就請他來了。」……妳確定村長不是只想單純炫富嗎?

「陳先生還說如果把你交給他訓練,只需要五年就能全面超越坊間的所有人偶製造師。但是村長為了一己之私把你綁在這裡,是人才的一大損耗。」原來老師私底下對我的評價這麼高啊,聽到她這樣講,我的內心頓時感受到一陣溫暖。

「我……我……該怎麼說呢……其實……」

不知道是不是怕問到太敏感的問題,她說話始終支支吾吾的。眼神則不停飄移著,似乎再想著怎麼說會比較好。

「不用想太多,直接問吧。」鎮上人怎麼

「我很喜歡畫畫,但是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畫畫並沒辦法畫贏那些鎮外的畫家。也知道畫畫沒辦法讓家人開心,讓朋友驕傲。為什麼你始終能堅持在製作人偶上呢?」

「……因為我和羽宮姐,和定威約定好了。我們要做出能夠長久留存的人偶。」

「那是一個在鎮外都還沒有被突破的技術,待在這裡是不可能有出息的。」過去的我確實是這樣想的,然而在成人禮的前一天。這一切都隨之變調了。

「那為什麼要做出一個能長久留存的人偶呢?現在的人偶不就很好了嗎?」帶著一副有些厚重的眼鏡,外加上感覺不太健康的蒼白皮膚和纖細的四肢,其實我私底下常常叫她書呆子,並沒有非常看得起她。

然而,現在的我反而覺得她這樣的人可能還比較好一點。

至少,我現在還能跟她談下去,而不是直接要求她離開。那怕她真的只是單純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

⁠󠄊󠄀󠄃󠄎⁠󠄊󠄀󠄃󠄎⁠󠄵󠄀󠄀󠄂⁠󠄫󠄋󠄲󠄺⁠󠄙󠄯󠄌󠄷⁠󠄶󠄄󠄛󠄨⁠󠄕󠄨󠄁󠄅⁠󠄞󠄼󠄖󠄵⁠󠄝󠄘󠄒󠄕⁠󠄘󠄚󠄄󠄰⁠󠄺󠄻󠄟󠄐⁠󠄵󠄧󠄸󠄁⁠󠄪󠄚󠄑󠄅⁠󠄧󠄡󠄧󠄝⁠󠄞󠄝󠄢󠄄⁠󠄓󠄜󠄷󠄳⁠󠄥󠄬󠄻󠄘⁠󠄘󠄓󠄬󠄀⁠󠄠󠄨󠄨󠄻⁠󠄢󠄠󠄸󠄣⁠󠄴󠄧󠄞󠄗⁠󠄟󠄕󠄴󠄷⁠󠄾󠄉󠄃󠄙⁠󠄀󠄄󠄭󠄽⁠󠄘󠄭󠄜󠄹⁠󠄛󠄉󠄐󠄢⁠󠄫󠄄󠄐󠄚⁠󠄙󠄨󠄮󠄹⁠󠄻󠄙󠄩󠄉⁠󠄢󠄄󠄣󠄱⁠󠄕󠄡󠄩󠄆⁠󠄏󠄁󠄠󠄱⁠󠄤󠄭󠄱󠄃⁠󠄜󠄙󠄘󠄽⁠󠄎󠄩󠄕󠄭⁠󠄪󠄆󠄻󠄩⁠󠄑󠄶󠄤󠄔⁠󠄍󠄊󠄵󠄎⁠󠄣󠄌󠄕󠄚⁠󠄞󠄤󠄅󠄕⁠󠄔󠄌󠄃󠄮⁠󠄢󠄰󠄴󠄹⁠󠄍󠄑󠄡󠄺⁠󠄈󠄾󠄲󠄘⁠󠄯󠄂󠄴󠄖⁠󠄯󠄴󠄂󠄴

「還有,為什麼成年禮那天,你選擇了一條根羽宮學姊不同的路呢?」

經過了剛才的交談,我在內心排除了她是來套話的可能,然而碰到這個問題,我還是只能苦笑著對她說。

「抱歉,這點我恕難奉告」

不是我走上和她不同的路,而是我很「幸運」的知道順著她的腳步走下去迎接我的是刑場而已。

「這樣啊……」她有些惋惜的微微點頭。

「我相信你不是大家說的那種人,一定有原因對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說出來?如果真的有留下來的苦衷,我相信大家也會釋懷的。」

「感謝妳的好意,但是我不認為從我小時候就開始霸凌我的他們會又坐下來和我平等交流的一天」走走聊聊,不知不覺我們已經來到了她的家門。

「離開之前我在跟妳說兩件事情吧。」在她拿出自家的鑰匙之前,我說

「第一件事情,為何我要追求可以和人類一樣長壽的人偶?」這件事情雖然剛才一時回答不上來,不過現在終於可以給她一個像樣的解釋了。

「因為他們是生命。當你完成人偶的那一瞬間,你感受到的不會是完成一件作品那樣的感動,而是看見一個生命誕生的喜悅。」

「你可以說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是事先設定好了,然而他們做出來的反應卻是這麼真實。更何況他們和我們共度的這段時間作出的反應難道還有可能是人為的嗎?就算是人也想不到他們未來的生活吧。」

「正因為他們是跟人類最為接近的生命,因此我、羽宮姐和定威才會有做出可以陪伴人類一生的人偶出來。相信那個時候,人類應該也更能把人偶當成一種生命體存在吧。」

「……對不起……你的話我還是有點無法理解」女孩微微的低下頭來,帶著有些抱歉的心情說著。

「沒關係,就像我也不知道妳畫畫時在想什麼一樣。」反正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期待她能明白些什麼。

「第二件事。妳知道羽宮姐是什麼時候決定要外出學藝的嗎?」

「……不知道……」

「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成人禮前兩年」我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轉而望向了不遠處的教室。

「然而就算她決定了,那段時間其實她也一直很迷惘,不知道離開是不是最好的選擇。」想起了她那段軟弱的日子,那時的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堅強如羽宮姐也有懷疑自己的一天。

「將她逼出去的,其實是鎮民們對她的不諒解。」先是譴責她空有製造魔法石的天賦,卻將其拋棄的行為。接著開始對她的人身攻擊接二連三的出現:製造能力比她優秀的人譏諷她只是個不敢面對自己不如人的膽小鬼;製造能力跟她差不多的則是開始質疑她的能力是不是靠作弊得到的數據;比她糟糕的則是因為忌妒暗地裡對她開始惡作劇。

鎮民們十分擅長讀空氣,當大家發現某一個人在鎮上並不受歡迎的時候,剩下的人就會決定完全不發聲。因此那兩年,她始終在被霸凌以及被漠視的情況下煎熬求生。

「把羽宮姐逼到絕路的,是全鎮的鎮民。那個時候如果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幫她說一句話。她可能就會決定留在這裡了。」這裡再糟糕都是她的故鄉。就算沒有正規的師資,以她的資質我相信她就算待在鎮上也能自學到出師,甚至––雖然這樣講有點誇張,但是我甚至相信羽宮姐可以靠著自學達成超越老師的成就。

然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羽宮姐已經死亡。雖然老師不相信,繼續找尋著她,但是成功率又有多少呢?

「如果不是被各位當作陌生人的話。我、羽宮姐、定威現在還是能在鎮上快樂的生活著。」丟下這一句話之後,我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不過你們應該也不會在乎我們到底好不好就是了。烏托邦?呵。」我還真不知道有哪一個烏托邦是專門破壞別人的夢想。

「可……可是我覺得你和定威學弟做都很厲害……因為我也說過嘗試過自學畫畫。但是每次跟外面的比都感覺差一大截。」

「但是陳……陳先生說你已經有外面剛出師的等級了。所以……所以有一天如果你能做出一項可以跟外面媲美的成品出來的話。我相信大家一定會對你改觀的。」

「……謝謝妳啦,我會考慮的。」我不知道為何她會在最後說出鼓勵的話。是單純的社交辭令嗎?還是真心期待呢?

不管如何,至少她是一個真的有教養的女孩子。至少內心留下的陰霾因為她的話稍微掃除了一些。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種下的傷痕太深,想用這種話就彌補一切,至少我做不到。

從小,我就追著羽宮姐的陰影一直在追趕。始終期待著和她並肩的一天。然而,就在我感覺我快要追到的時候。我才被告知她早就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被強制拖離賽道了。

留下我,以及看起來即將追上我的定威。

「做出一個跟坊間媲美的人偶,這一定是一個很美的夢吧……」我自言自語著。

如果做出些厲害的作品的話,定威和老師一定都會齊聲稱讚我吧。但是接下來呢?乖乖成為鎮長的樣板,接著繼續看著那些不知情的男女走向名為「自由選擇未來」的刑場嗎?

我只想打個最安全的牌,然後像個廢人一樣過一輩子而已。

我冷笑了一聲,雙手插著口袋緩步進入了校園。

※ ※ ※

沿著在也熟悉不過的階梯一路上爬,最後來到最頂樓之後左轉,走至走廊的最深處

「學長,你來了阿?」毫無意外,此時的定威已經翹課坐在秘密基地內了

「大哥哥!歡迎你來!」此時的可欣也在運轉狀態,看到我立刻興奮地撲了上來。

「最近來的很勤呢」埋首於設計圖的製作中,定威低著頭說

「你應該也知道為什麼」揉了揉眼睛,我伸手拉直了身體。聽著關節喀咖作響是我最近為數不多的紓壓方式之一。

「不要把自己的身體搞到壞掉了……」雖說我從成人禮當天起,除了可欣之外就沒有再動手製造人偶。然而,這並不代表我就沒有在閱讀相關的書籍。事實上為了能夠打造出幫麗莎延壽的裝置,我早在去年就開始著手研究了。

現行人偶的最大壽命大約是十一年,不過在人偶十歲之後他就會開始從穩定轉為不穩定的狀態。不論如何保養,他們一定都會在十歲到十一歲這一段時間人格損壞,甚至暴起傷人。

至於為何會有這種問題?根據老師留下來的教科書以及我從部分被家庭提早報銷的人偶拆解後的心得,我提出了一項假說:

那就是由於零件的自然損壞以及知識印象的累積,導致人格裝置最終無法負荷這麼龐大的刺激。產生過熱的現象,過熱造成零件變形更是影響到了人格裝置的運行,最後導致崩毀。

為此,我自己也提出了一項解決方法。雖然土,但是頗為實用。

為何我不先刪除人偶部分的記憶,再把他們的人格傳輸到新的載體就好了。就像人會失去過去的部分記憶一樣,照理來說是不會影響到工作的。根據我粗淺的計算,如果是當前最好的載體的話,應該還可以延續五年的壽命。

我還記得在我提出這項解決方式時老師的戲劇性反應,組裝人偶到一半的他聽到我說的話時螺絲起子直接從他手上掉了下去,差點把成品毀了。

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外面也有人偶製造師提出這樣的想法,而且已經在著手實行了。然而,當時沒有一次成功。

說的容易,做起來難,你要刪掉那部分的記憶才不會影響他的運作?當初的人格裝置是沒有配備輸出插頭的,你要怎麼輸出?你要怎麼確保原人格已經全數被你轉移了?

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而誠如老師所說,就算到了現在相關的技術還是極不穩定,不過讓人慶幸的是,我有很多樣本可以拿來做實驗。

當然,在這之前,我還得把人格裝置的模板和轉換裝置做出來才行。

「大哥哥,你在做什麼?」

「我在做一個可以轉移你們人格的裝置喔。」

轉換裝置是由所謂電路板組成,那東西不是光靠我和定威的雙手就能做出來的東西。因此我只能按照老師留下來的書籍的說法一個一個裝上去。

組裝難,但更難的是如果實驗失敗的話我得從中找出要怎麼改善,我可沒有很想讓麗莎擔負那百分之四十的險。

這勢必將成為一項枯燥且看不到盡頭的旅途。雖說是為了麗莎,但是光是想到這段過程會有多麼枯燥,我一開始甚至有放棄的念頭。

「轉移人格?為什麼要轉移呢?」

「因為機器會老舊阿,因此需要定期換新的。」

「那可欣的人格裝置如果哪一天也老了,可以請大哥哥幫我換嗎?」

「如果到了那一天我還願意做這些,我就幫妳換」

「真的嗎?約好了喔!」

所幸,這條道路上好歹還有定威陪著我。此外還有一個意外的「訪客」,可欣。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不是定威而是羽宮姐的話,現在這樣的話面還真有可能被其他人誤認為育有一女的人偶製造夫妻檔……

以上純屬我的幻想。

我戴上了耳塞,開始埋首於零件的組裝之中。看過書籍上的那些資料後,我本來以為會是個很簡單的任務才對。然而事實上我卻比原先安排的進度還多花了兩倍以上的時間。原先打算在太陽下山之前組裝一半,結果不要說一半了,四分之一都沒有做完。

「啊……煩死了,休息,先休息!」抬起頭看著已經變成紫色的天空,有些喪氣的我放下了始終搞不定的裝置,向後倒了下去。

「嗯?」一陣柔軟的觸感包覆著我的頭部,我記得教室有舖軟墊啦。但是不是這樣的觸感吧。

「少爺,你要吃晚餐了嗎?」接著,突然有手伸進了我的耳朵,拔掉了耳塞。因為塞住耳朵太久,一開始甚至連風流動的聲音都在刺激著耳膜。

耳鳴結束之後,第一句聽見的是麗莎溫柔的聲音。

「麗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躺的是她的膝蓋,有夠遲鈍的……

「送飯啊,要不然你以為我來幫你做人偶嗎?」雖然天色已經十分昏暗了,然而會以這麼溫柔的語調對我說話的,全鎮也只有麗莎了。

「夫人看你一直沒有回家,所以就讓我把晚餐帶過來了。趁還熱著趕快吃吧,我等一下還得回家洗碗。」

「定威呢?」

「嗯?你說我嗎?我已經在吃了喔。」

一旁,定威朦朧的身影看起來確實在捧著便當盒,當然也不用去詳細確認,他那震天響的咀嚼聲也透露出了實情。

「我出門前還幫定威弄了一份,現在看起來是正確的決定。」

「……你要吃飯之前記得先叫我啊!」

「我、可欣和麗莎都有叫過你喔。是你帶著耳塞完全沒聽到的。」定威說的話讓我一時語塞,我只能默默地接下羽宮姐的便當然後走到窗戶前面。

由於警衛會巡視校園的關係,這段時間我們完全不能開燈以避人耳目。所幸警衛只是在一樓亂晃而已,因此只需要在這段期間沒有任何光線的話就不會被發現。

因此我們就在天色微暗的情況下,配著市鎮上的燈火開始一口一口地把晚餐送進嘴裡。

商人入鎮帶來了人偶生產不出來的海鮮,於是家裡難得的煮了魚排以及蝦子。蝦子已經幫我剝好,省去了剝蝦的麻煩,說實在的我這一餐其實吃的還挺津津有味的。

「少爺,你做到哪一個程度了呢?」

「離完成還很遠呢……」吃到一半突然被麗莎這樣詢問,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不要說實驗了,連什麼時候能完成裝置都是個問題。」

「主人有說過喔,說大哥哥現在做的事情比把可欣做出來還要累。所以沒關係的。」可欣靠了過來,摸了摸我的頭。童言童語著實讓因為進度大幅落後而失落心情好了一些。

「我離人格崩壞還很遠,這點我自己很清楚。你不用這麼勉強自己沒關係,因為我的關係害你累倒反而不是我想看到的事情。」

「我還行啦,不用大家擔心。而且這麼麻煩的事情如果不一鼓作氣,之後就沒有心情做下去了。」這段時間由於始終專注在裝置的製作上,基本上在晚餐塞進嘴巴的前一秒我都沒有感覺到飢餓。是直到第一口吞下去時我才終於感受到了飢腸轆轆的感覺,由於實在是太餓了,沒幾分鐘晚餐就被我掃光了。

「這麼晚還特別送便當給我,真是感謝你了。」

「身為女僕難道要讓少爺在這裡挨餓嗎?」麗莎露出了一副你在說什麼的神情,俐落地將便當盒全部收回袋子內。

「我先回去了,記得你明天還得上班,不要太晚回來。」

「嗯,路上小心。」我們相互看了一眼。雖然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然而關懷的心情卻自然而然的映入我的心中。

在她離開了教室大門之後,我立即回到了工作崗位上,伸手打開了旁邊燈泡的開關。

接下來的數個小時,我都在那微弱的燈光下工作。白熾燈泡的光度比起日光燈管小上許多,是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照明的不二人選。然而它的優點同時也是它最大的問題,雖然我全心全力的投注在裝置的組合上,然而有時換氣的空檔稍稍往上一看便會被無盡的黑暗給吞沒。雖然我知道定威就在我的身後,然而卻不免有一種這個世界上只剩我一個人的感覺,明明來到了夏天,背脊卻不自主的感到陣陣的顫慄。

最後終於感覺到疲憊,而放下手上的工作時已經十點半了。今天好歹是完成了原訂的目標,然而花的時間卻是計畫中的兩倍。

「……真的趕得上嗎?」夜晚是一隻怪獸,特別容易在人空虛的情況入侵人的內心。看著手上那半完成的機械,我不禁開始懷疑我到底有沒有辦法在麗莎人格崩解前完成轉換的實驗。

「……就算趕不上,也得把它趕上。」先是想起了同儕間的不屑,再想起了麗莎和羽宮姐。我緊緊的握住了右拳,瞪著窗外那看起來十分厚重的烏雲。

「今天我有點累了,定威,要回去了嗎?」

四下沒有人應答,我又問了一遍,轉身望去。發現定威已經消失了。

「定威?」

「主人已經回家了喔。」靠么……從旁突然出現的聲音著實把我嚇得不輕,一個重心不穩我直接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

「是我觀察力還不夠,不是可欣的問題。」

可欣見狀連忙將我扶起,我有些尷尬揉了揉撞到的地方。

真丟臉……希望夜色夠暗不要被她發現因為我不好意思而有些發紅的臉頰。

「定威先回去了是不是?」

「主人說他有事情得先回去,所以就先回去了。臨走前還刻意沒有把我關起來,為了能讓我告訴你這件事情。」

「這傢伙還算是有些良心」我笑了一下,說。

「那今天換我幫妳關掉電源嘍」她乖巧的點了點頭,走回到了她的位子。雖說這個年紀,會有一些抗拒想再多跟大人說說話才是適齡的孩子該有的表現。她過度成熟的人格不合理歸不合理,對現在的我來說倒是給了不少方便。

「大哥哥……明天會再過來嗎?」在我的手碰到開關之前,可欣突然輕輕地拉了一下我的手臂。

「明天我當然會再過來啊!我會待到我完成麗莎的人格轉換為止。」

「那……明天見!」聽到我明天還會來,她顯得頗為高興。挽著我的脖子,她興奮地說著。

「嗯,晚安。」我摸了摸她的頭髮,接著關掉了她的電源。

找了個毛毯替她蓋上,蓋上的瞬間我才想起人偶並不會覺得冷。然而看著可欣一會兒,我終究沒有把毯子再拿起來就轉身離開了。

反鎖上教室的門,我開啟了隨身攜帶的手電筒。用那有些微弱的燈光照著前面的道路。

深不見底的黑站壟罩著我,伴隨而來不舒服的感覺。可惜的是手電筒連照路都十分勉強了,那種感覺根本無法靠著那微弱的燈光驅散。

「……下次還是跟定威一起回去好了」我左手撫摸著脖子,想用溫度來撫平那種有彷彿有針不停的刺在身上的感覺。想不到走著走著,我竟然踩空了。

「要死!!」還好我反應夠快,及時抓住了一旁的扶手。最後只是跌坐在樓梯上而已,沒有造成更大的受傷。不過手電筒卻在慌亂中不小心掉落,「啪嚓啪嚓」幾聲之後停在轉角處。

「真是糟糕……」看著手電筒照回來的燈光,我突然明白那種討厭的感覺是什麼了。

不是恐懼,畢竟我對鬼故事沒興趣。

不是害怕,畢竟警衛這時候也不會再出來巡查了。

那種感覺是孤獨,路上沒有人跟隨前行,所有情緒都只有一個人承受、以及一切的挫折都只能獨自承擔的孤獨。

突然間,這種不舒服的感覺開始具現化。明明是空無一人的黑暗,我卻開始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雜音。

「做這行幹什麼?有空多做一點魔法石好不好?」

「為什麼你不把它當作興趣就好?大家有自己的興趣是好事,但是不能太過沉迷啊!」

「你知道多少人羨慕我們能夠只花一點時間工作,就換來極高的生活品質嗎?拜託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好不好!?」

「可以不要製造魔法石的能力不如人就幻想自己做人偶的能力有多強好嗎?」

「把人偶當作生命,你好噁心喔……」

「你是不是跟你家人偶睡過啊,噁……」

「既然你把人偶視為生命,拯救生命不是必然的嗎?我讓你修我家人偶是給你機會作你愛做的事情,還想我感謝你?是你感謝我吧!」

刺麻感從後背開始向臉頰、手臂延伸。像是有成千上百隻螞蟻爬過一樣,我感覺我的心跳越來越,明明早就脫離冬天卻開始感到四周的溫度越來越低。

「……」什麼疼痛都顧不上了,我站了起來,抓起手電筒就往下衝。混亂的呼吸跟心跳完全不合拍,害得失去節奏感的我光是跑到一樓就又摔了兩次。

然而,我不敢停下來。我感覺嘲笑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合流成為了一響亮卻極為混亂的不諧和音。

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建築,然而那種感覺卻陰魂不散的跟在我的後面。我拔腿狂奔。也不管警衛到底有沒有在警衛室裡面,直接跨過柵欄,直直地衝向有路燈的地方。

返家的路途上開始下起了大雨,說起來羞恥。已經十九歲的我碰到打雷竟然還會嚇到縮起來,而且是已經來到住宅區的情況。

幸好外面沒有任何一個人看著。要不然我這個人又會多一件事情給別人當作笑話。

「你回來了啊。」一開門,麗莎就已經站在門口了。應該是知道我沒有帶傘,還刻意的準備了熱毛巾,一進門就伸手敷上了我的臉頰。

埋在熱毛巾的觸感中,原先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逐漸地被驅散。我閉上眼睛,選擇一動也不動。既不想思考也不想做任何反應,就任憑那種舒服的感覺持續的溫暖著我的臉。

「擦完了喔,去洗個澡,換一下衣服吧。」因為期待著麗莎會再幫我擦第二遍,就算她拿著毛巾的手已經離開了我的臉頰,我依然閉著眼睛站在原地不動。然而迎來的結果卻是麗莎用那一貫溫柔的語調說著讓人感到失落的語句。

「嗯……我知道了。」我常然若失的點了點頭,正準備走上樓梯的時候。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的落魄?」

「……沒事……」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如果說出來其他人無法解決的話也只是徒然增加他們的負擔而已。

滾燙的洗澡水溫暖了我的身子,讓內心感到舒服了一些。當心情來到最谷底––亦即是心死的時候我習慣把水龍頭的水調到最熱的地方,或許是想用熱到發痛的感覺來證明說我還活著的這件事情吧。要不然我也想不到為何我會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迎接成人禮後殘存不多的享受。

當然,人體終究是有極限的,會感到燙的熱水終究無法洗很久。大概就半分鐘的時間,我就把溫度調回了剛才麗莎幫我擦臉時的溫度了。

這樣的溫度也不錯,其實沖起來也頗為不錯。然而不知道為何就是少了一點感覺。

是麗莎手部的觸感嗎?或許吧,但總覺得除此之外還是少了些什麼……

洗完澡,關上水龍頭。我拿起一旁的浴巾大概擦拭一下身體,雖說天氣已經不冷了,但是溫差還是藉由毛細孔入侵全身。我瞬間感覺到雞皮疙瘩爬滿全身,連忙穿上了衣服走了出去。

「麗莎?妳怎麼在這裡?」一打開房門,意外的發現麗莎竟然坐在裡面。此時的她正細心的摺著我的衣服,在一件一件的鋪好。雖說一切動作都是一如既往的流暢,然而我卻依然從中看見麗莎雙手會不定時地抖動。這並非手部零件的問題,而是人格裝置正在崩毀的前兆。

「幫你折衣服啊,總不能讓少爺來折吧。」說著,她的左手同時拍了拍床鋪,示意我坐下來。

「從我送晚餐到剛才,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關上門,坐在她的旁邊。屁股才剛坐下,她就開門見山的說了。

「放心,夫人和老爺都睡下了。你現在說沒有人會聽見。」

被她猜中我心中的疑慮,就算是極為糟糕的心情,我還是笑了一下。

「我是一個很遲鈍的人,沒有錯吧。」

「為什麼你要這樣講?」

「因為我竟然遲鈍到今天才認知到連定威都即將從我的世界消失。」

簡短的向麗莎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後,我接著說。

「麗莎應該很難想像別離的感受吧,畢竟不常看過……」

「我雖然沒有看過,但是我的人格裝置有被灌入這方面的情緒。因此我能知道那種感受是什麼,那確實是很難受的感覺沒錯。」

「我討厭,我不想要再看到那種情景了。」

為什麼我會突如其然的感覺到恐懼,因為我就是做過那樣子的夢。羽宮姐在我面前跑著,我則是一手牽著麗莎,一手抓著定威前行。然而不知何時出現的濃霧擋住了一切,當它散去時我已經誰都看不見了。只剩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徘徊在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不知該往哪邊去。

「不懂我的人像蒼蠅一樣一直在我身邊,了解我的人卻一個接著一個離我而去。難道我本身就這麼不堪嗎?不堪到只能留住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嗎?」

「少爺,冷靜一點,事情未必會跟你想的一樣走到最糟糕的地方。」

或許麗莎聽到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想要試圖安撫,然而她的那一句話卻帶來了反效果。

「妳要拿什麼來證明?羽宮姐也承諾她會在外面等我啊!現在呢?她又在哪裡?」誰敢保證定威最後不會選擇「外出深造」走向不歸路?就算我跟他說實情又如何?他會信嗎?信了他還會是過去的她嗎?誰能向我保證成年禮後他還是那個活潑、大喇喇、總是正向思考的學弟?

「我連到底能不能幫妳延壽我都不知道,操之在我的事情我都無法掌握。何況是我無法控制的事情?」

「我不要,我討厭。到底為什麼會這樣?」鼻子一酸,瞬間眼淚便擋住了我的視線。就算我伸手擦去,眼淚依然像是破掉的水管一樣不停地湧出。

「我明明同伴就只有那麼一點點,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是覺得我還不夠慘嗎?為什麼……」

「對不起,讓你壓力這麼的大。」感覺被溫柔的撫摸著臉頰,接著淚水一滴滴地被擦去。麗莎虧欠的表情逐漸地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我搖了搖頭,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此時的我依然十分激動,證據就是剛剛被擦去的淚水又再度模糊了視線。

「但是人終究是孤獨的,誕生時一個人從母親體內生出。死亡時也只有一個人獨自前往黃泉……」

「不要再說了!」

「人終究得是一個人,就算路上有人陪伴前行。依然有散會的時候。」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就算這些是事實,我也不想!

「但是同伴的價值就在於難過時可以安慰你,高興時可以陪你慶祝。為了是讓你能夠繼續獨自前行。」

「所以壓力如果太大的話就哭吧。沒有人會責怪你的,因為少爺背負著這麼多的苦難一路走到今天已經很棒了喔。」

接著,我被她溫柔的抱在懷裡。

為了發洩這段期間受到的白眼、羽宮姐離開的打擊、不知該怎麼跟學弟說明詳情的煩惱以及開工第一周便碰上重重阻礙的人格裝置所累積起來的壓力讓我足足哭了快一個半小時。最後,根據麗莎的說法,我躺在她的大腿上睡著了。

說來有些不好意思,後面麗莎是怎麼安慰我的我全忘了。然而她身體的觸感卻被我牢牢地記在心裡,曼妙的體型,光滑的肌膚,還有她那適中的乳房在那段期間全部被我一一感受了遍。當時自然是被大量的悲傷給淹沒,然而之後我卻開始對麗莎產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覺。

雖然之後不停地被我的自我意志譴責著,然而不知能不能人格轉移成功的焦慮卻催化了那種情緒。搞得我之後有幾天根本不敢正面看著麗莎的臉。

※ ※ ※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然下午就跑到學校去做人格轉換裝置。然而上午的工作卻有了一些轉變。

「大腿的部分目前已經修改得差不多了。雖然說會更加耗能,但是應該耐操很多。」細心的把外皮套回去後,我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站了起來。

「有確定那邊沒有藏什麼奇怪的裝備嗎?」

「我是看不出來啦,就算有恐怕也沒人知道就是了。」就在麗莎安慰我的隔天,我突然被村長叫去,目的是要微調他剛從老師那買來的人偶。

雖說老師製作出來的人偶確實天下無雙,然而身為理想主義者,他始終有一個毛病––他不曾為了客戶的需求而製作符合他們家情況的人偶。因此這項任務自然而然地就來到了我的身上……

才怪!

我本來就很不想去鎮長家改那些有的沒的,不是認為我做人偶是不務正業嗎?叫我去幹嗎?

這種想法在得知鎮長害死了羽宮姐之後變得更為強烈,一開始我甚至拒絕了他的要求。

然而最後還是禁不起家人的要求,加上至少我在調整人偶的時候不會有人在旁邊竊竊私語。最後我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過去了。

現在想想,其實我非常的後悔。同儕們終究只是霸凌我而已,忍一忍就結束了。然而每次看到鎮長的臉,我的腸胃就會翻騰的特別厲害。

明明在我的腦袋中早就將鎮上殺了好幾百遍,為什麼看到他的瞬間卻連手都抬不起來?

和嗜財如命、冷血這種對富人的既定形象不同,鎮長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和善的人。帶著粗框眼鏡,微胖的身材,總是穿著暖色系的衣服加上總是帶著笑容的臉龐。也正是因為這個樣子,我更無法理解他為何會在處決犯人時露出齜牙裂嘴的殘暴表情,也無法理解為何他會做出處決選擇外出的鎮民這種決定。

「這幾天一直叫你過來,真是辛苦你啦」鎮長推了推眼鏡,原本眼睛就有點小的他笑起來更是瞇成一條線。魚尾紋抹去了他最後一絲的殺氣,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和善的中年人。然而知道他真面目的我看到他的表情卻更讓我頻頻作嘔。

「定威啊,你也學著點,之後入贅進來之後我就不用每次都麻煩他來了。」

哈?

……你在講什麼??

「入贅?」我嘴巴微張,扭過頭,有些癡呆的看著他。

「定威沒說嗎?我是打算成人禮前安拍他和小女兒成親啦。」

……那傢伙是敲到腦袋了是不是?

「八字還沒一撇的東西,鎮長還是先不要提吧。」定威眉頭微微一皺,有些不開心的說。

「說什麼話,當初不是跟你母親說好的事情了嗎?」說著,鎮長的嘴角稍微往下抿了一點,但是仍然偽裝成非常溫和的樣子。

「爸~~不是跟你說我不要了嗎……」原本的情況已經夠亂了,想不到半路上還殺出了一個來淌混水的。

「我為什麼要跟那種人結婚,我是誰啊?他怎麼跟我比??」

許婉冬,鎮長的四女,製造魔法石的功力在同齡之中第一。鎮長的小孩之中也僅次於長女和長子而已––換句話說,全鎮第五。

許婉冬小我一歲,梳著咖啡色鮑伯頭,帶著星型髮飾,穿著格子連身裙是她的主要形象。皮膚白皙的她搭上柔順的髮絲以及深邃的瞳孔讓許婉冬始終是鎮上男孩子的女神之一。和留著長髮外表婉約的其他姐姐不同,她清爽的外表成功的吸納了另一批粉絲。更曾經讓我動心過––

想要海扁她的那種動心。

長相幾乎就和羽宮姐一模一樣,兩人散發出來的氣場也都差不多。然而,不知為何,羽宮姐卻成為被她霸凌得最為嚴重的對象。

那時我年紀小,已經記不得羽宮姐被霸凌的原因是什麼了。然而,她後來受到的傷害卻隨著我年紀增長,記憶力較好之後一一的刻進腦袋裡。

下課準時離開學校去做人偶叫做不務正業,上課壓線到教室被叫鄙視老師,考試成績中上便散發作弊的謠言,甚至利用權力關係要求羽宮姐的同學分組時不得邀請她。無所不用其極的言語羞辱,甚至後面散佈羽宮姐有戀物癖,想跟人偶發生關係才這麼投入製作人偶這種不堪入耳的話。

如果沒有這傢伙,就算反骨如羽宮姐都未必會離開。然而如果是被這種人持續霸凌,恐怕軟弱如我都會選擇離開。

而這次,和她欺負羽宮姐一樣。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錯的陳婉冬一如既往的用自己的賤嘴來羞辱定威。

「那傢伙整天翹課,腦袋裡也只有人偶人偶。跟他結婚會敗光我們的家產好不好。」

「話不要說的這麼難聽,他好歹也是遠親的小孩子。」什麼不要說的這麼難聽,這已經是要叫她閉嘴的等級了吧。

「呵,私生子,也不曉得母親是從哪裡來的。生出來的小孩做的魔法石品質不怎麼樣就算了,效率還特爛。」論嗆人的功力,定威完全不會輸人,然而因為地位的不對等,此時的他只能像個被老師訓話的學生一樣站立在原地。青銅色的肌膚因為家人被羞辱而逐漸從中透出紅色,低下頭的他雖然故意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卻能從握緊的雙拳和血管突出的手臂一見端倪。這是他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夠表現出的情緒。

「跟這種人結婚,生下的小孩一定也是製造魔法石的白痴。我才不想一輩子被大哥大姐們看不起……」

「好了!」講成這樣才終於打斷她的話,真有同理心啊,鎮長大人。

「總之,我就是不打算跟那傢伙結婚,他的身分配不上我。就是這麼簡單。」被打斷話的陳婉冬表情似乎有些不悅,不過仍嘴硬的又補上了一句。

剎那間,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或許真的是被她噁心到連身為旁觀者都受不了。我拉著定威的手,說。

「這件事情還請你們從長計議,然而我和定威今天來的任務是來微調人偶,不是來討論要不要入贅的。」說完,我向著他們一鞠躬之後便拉著他的手往大門衝了出去。

「等一下,這裡有幾塊上等的魔法石,就送你們當作謝禮吧。」

「不用了,我們家的魔法石還夠用,鎮長就留下來自用吧。」

敝人雖然才疏學淺,但好歹知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是什麼意思。

拉著定威的手一路狂奔,大概跑出了兩到三個街區之後。我才停下了腳步。

「喝點水,休息一下吧。」他點了點頭,靠著牆坐了下來。

抓起掛在腰間的水壺,他將頭近乎仰成四十五度角讓水如灌進他的嘴巴。嘴巴容納不了那麼多水,便認由它從嘴角冒出,撒在已經汗水淋漓的短袖上衣上。

「等一下,你喝太急了,這樣會嗆……」還沒說完,他就一口水噴了出來,接著開始劇烈的咳嗽。

「就跟你說不要喝這麼兇……」我蹲下,開始拍起他的背。他滲出的眼淚雖然不多,但是仍可見到一點一點的淚光卡在眼角。不知道是因為剛才被侮辱的關係還是單純因為嗆到產生的生理反應。

「你是突然被學姊附身了嗎?這麼大膽。」咳了好一陣子,等到情況稍緩後他喘著氣對我笑了一下。

「如果是羽宮姐附身的話,她不可能會這麼好過。」

「我想也是……咳咳咳咳殼……」又折騰了好一陣子,他才終於能好好說話。

「總之,感謝你啦,願意挺身幫我。」

「應該的」我們拳頭碰著拳頭,接著仰頭開始看起風景。

「……我說啊,為什麼他們總認為我們把做人偶當作興趣就好了?」

「他們總覺得光靠做魔法石就可以賺很多錢,所以希望我們以後也就這麼爽爽賺就好了吧。」

「……然後就不准我們去做想做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實說,我已經失去了和定威在這裡討論為何大人這麼不講道理的資格了。在我成人禮當天說出要繼續待在這裡之後,我其實就已經是跟鎮長同一類人。再說這些就是偽善者了。

「走吧,可欣應該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我們了。」

「可欣,叫的這麼親,你以為那是你的人偶啊。」說著,定威敲了我一下。不過力道頗軟,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要不然我要怎麼叫?『學弟的人偶應該迫不及待的想看學弟了喔』這樣聽起來不憋扭嗎?」

「當我國文白癡嗎?『學弟的人偶應該迫不及待的想看我們了喔』明明就很順。」哎呀,被發現啦。

算了,管他的。

「少來了,就算是那樣也沒多順好不好。」我站了起來,伸出了手。

「走吧。」有人在一個地方等你,這種感覺的美好,總是在快要失去之前才會知道。

不過在你知道的瞬間,那些美好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玩偶少年與魔法石小鎮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