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知道就不做了……」手上拿著那片薄薄的裝置,原本的滿腔激情退去之後留下的反而是後悔的感覺。

「晚上可能又要被訓一頓,然後又得去面對一堆麻煩的事情。」而且還是在我備受委屈的前提下,這點是最讓人感到最不滿的。

「我覺得不會喔,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而做出反抗。我覺得這是任一個人都會去做的事情。」

「說的……也是呢。」

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為了安慰我這個主人才這樣說話,但是這句話來的倒是十分即時。讓我的心情舒服了不少。

「而且少爺選擇了一切都可以回復成原樣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名譽,我覺得這是很成熟的行為。」那怕只是以女僕的身分這樣說,但我依然能從她的眼中看出真誠的態度。

「那時我以為少爺會直接打回去。但是少爺竟然用了這麼聰明的方法就達成了原先的目標,而且還讓對方動彈不得。這樣的處理方式確實比普通人好太多了。」

是這樣嗎?聽到她這樣講,我又不經意地想到了羽宮姐。

在她顯現出決心要離開這裡之後,我就常常看到她青一塊紫一塊的回到家。看到後來連我都開始勸起她乾脆留下來。

「我才不要。」她白了我一眼,接著開朗地笑著說

「我都損失了這麼多了,這時候要我留下來不就是要我接受這些無謂的損失嗎?也太虧了吧。」

那時候的我們兩個,還不知道決定離開後會面對到的懲罰。

如果是她的話,應該不會這樣就罷休了吧,而是直接的和對方打起來,我想。

「好啦,既然在市集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了,我還能去哪裡呢……」嘴上這麼說著,其實我的腳早就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了。

「……真是麻煩呢,早知道就不去動手拆了。」之所以動手之後會感到後悔,一來當然是因為怕被報復,二來則是因為我又手癢了––

在拆解那人偶的瞬間。

就算嘴上說著不要做人偶,那終究只是自虐的行為而已。既然自虐違反了生物本能,那至少我現在就不可能完全跟人偶脫節。

「還是去看一下學弟的成品吧。」但就算重新喚起了我對人偶的興趣,短時間我也做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出來。這時「定威做的人偶」便免不了進入到我的腦海中。

走入學校大門,此時因為放假的關係半個人都沒有。大門也沒鎖就讓我輕鬆的闖了進去。

「嗯……我記得是左側大樓頂樓最後一間。」自言自語的同時,我的視線則是不由自主的轉向右側大樓的頂樓。焦黑的痕跡依然十分清楚,看來再被人為縱火之後就被放著不管了。

「那裡……本來是你們的秘密基地吧。」在我接受成年禮的六個月前,我們原本的秘密基地被人縱火。所有原本製作的人偶,包括羽宮姐留下來的全部化為灰燼。兇手至今下落不明,鎮長看起來也沒打算要查。

之後我們才把秘密基地轉到左側大樓頂樓最後一間,行動也更為隱密,相關的騷擾行為才逐漸緩和下來。

「天曉得為何要對我們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我嘆了一口氣,走向了左側的大樓。

跟往常一樣,鑰匙都放在上層的窗台。喀擦一聲之後,白色的木門被我緩緩地打開,我跟麗莎緩緩的步入那大約有三十坪的空間之中

「他說的……就是這個吧」在教室另一頭的椅子上,一個看起來還有些陽春的人偶正坐在上面。雖然陽春,但我相信這只是原料不足的緣故。

只要給他足夠的材料,我保證他能做出的人偶外表一定不輸外面賣的量產型人偶。

「這應該是上發條吧」輕輕地把它抱起來,才發現它竟然是由魔法石驅動的,旁邊還有一小塊藍色的石頭。

「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了魔法石驅動裝置的……」

明明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才剛學會怎麼用發條驅動人偶的……

小小的倒抽了一口氣,我打開了位於人偶後方的能源儲藏室,把一旁的魔法石放了進去。

將人偶放回椅子上。突然間,藍色的光芒從先是從人偶的體內透出,接著人偶體內無數個齒輪開始喀拉喀拉運轉的聲音。細微的聲音不停地傳出,迴盪在這安靜的教室中。

「我……我叫做可欣……情……情問貴興……」

請問貴姓嗎?不久之後,原本癱坐的人偶直挺的站了起來。抬起頭,它口齒不清的詢問著

「我是定威的學長,你應該知道定威吧。」

「知……道……」看起來學弟已經做過好幾次的微調了,不太可能第一次就能做出這麼完善的人格裝置。

「這位是麗莎,我們家的僕人。」

「我是麗莎,請多多指教。」說著,麗莎同時微微的點頭向它示意。

「麗……麗莎消姐(小姐),也……跟我依(一)樣嗎?是……人偶?」

「……看的出來嗎?」真的還假的,我又倒抽了一口氣。

她點了點頭,雖然動作還有些僵硬。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定威已經做到了

他成功製作出了一個可以自我思考的人偶。

「……可以站起來給我們看看嗎?」她點了點頭,緩緩起身,接著向前走了幾步。

「定威……主人有……高訴我,他說……有個……薛(學)長……很會做……人偶。」斷斷續續地說著話的同時,她將手伸了出來。

「所以……我歡迎……你來。」她的手還沒有體溫。也當然,畢竟我在他那個年紀時也還沒做出可以散發出溫度的人偶。

但是就算如此,我依然可以從她伸出手的舉動感受到善意。感受著她手部粗糙的手感,我感覺到一種激動的情緒正在我的內心奔騰起來。

「只是說……」

「只是說?」

「只是說……主人看……看七(起)來很煩惱。」

「嗯……我應該能夠理解他在煩惱些什麼。」

「主人…他挑(調)了很久,但就是……挑(調)不好…」

她垂下了頭,看起來有些失落的說。

「窩(我)……是……是不是……一個失敗的人偶……」

「就一個自學者的成品而言,妳已經是一個很美麗的人偶了喔。」原來連察覺自身缺陷的能力都具備了,定威到底花了多少心力在製作這個人偶阿。

「剩下的只有微調而已,妳願意讓我幫妳微調嗎?」

「你…能幫窩…做什麼…呢?」

「我能幫妳修到講話跟我們一樣喔,而且也能讓妳的動作不那麼卡。」這並不難,我之前已經有成功的經驗了。而算一算時間應該也可以趕上回家吃晚餐。

「怎麼樣?想試試看嗎?」

「想!」她點了點頭。

「因為…是…主人…的收(熟)人,我……願意……試試看。」

「那妳先睡一下,等妳下一次張開眼睛之後。我就會把所有問題搞定了喔。」她的身上沒有配備開關,因此我先讓她從新回到待機狀態之後才把魔法石取下來。

「漂亮啊……」我後背抖了一下,頸部有些僵硬的轉了過去。

「我從來都沒聽少爺這樣稱讚我呢。」

「是說女僕不是不應該有忌妒心嗎……」

「我就不說是誰給我了這種人格的。」聽到麗莎這樣講,我有些心虛的吐了吐舌頭。

「我也沒說過羽宮姐漂亮啊……」

「所以你也沒有成功追到陳雨宮,不是嗎?」是誰給這傢伙這樣的人格的?我要打死那個製作人……

不過就算今天像是吃到炸藥,她隨後還是打開工具箱,井然有序地幫忙把所有等一下會用的器具拿了出來。

「感謝啦。」看到器具已經有人在幫我準備,我也沒有閒著,將手伸向可欣的下顎將人工皮拆了下來。

「你一開始就要直接從嘴巴那裡下手嗎?」麗莎問。

「要不要先從比較簡單的地方練手感,比如關節之類的。」

「趁現在還有陽光解決,等到天色暗下來之後根本沒辦法去處理那麼精細的地方。」說話的同時,我將螺絲起子拿了過來。

「麗莎幫忙找一下有沒有手電筒,我要開始了。」

此時的我,心情像是極為忐忑不安的。畢竟現在在我手上的是別人的成品,不是我的。

從羽宮姐開始,我們都視一個有思考能力的人偶為生命,那怕他們的思考能力是我們給予的。因此有了這層包袱之後我便感覺更加不安。

一旦失敗了,我毀壞的不僅是一項成品而已。我更毀壞了定威以及可欣的信任,尤其是可欣,她的眼神告訴我她願意付出風險為了讓定威開心。如此一來不能失敗的壓力無形之下又高了一些。

不過,這又如何呢?人生已然完蛋的我在定威面前能夠展現的最後一絲特別之處就是我比他會做人偶。如果我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好的話,在他的眼中我就真的和其他鎮民無異了。

深吸一口氣吧,我對著自己說著。

此時該想像的應該是她在被我微調成功之後開心的表情,而不是在那邊擔心失敗怎麼辦。

「找到手電筒了!」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從新感覺身體可以完全跟思考合拍的同時,麗莎也找到了手電筒。

「那麼…開始!」

※ ※ ※

「已經過了多久了?」男孩大喊著。

「三個小時。」不同於男孩的忙碌,站在一旁的人偶頗為冷靜的看了手錶一眼,說。

「才四點啊,看來還有很多時間,那順便幫可欣加個開關吧」說完,他便再度埋首於工作之中。

少爺……你真的做到了呢,麗莎內心如此想著。

僅花了兩個小時,他就成功的把嘴巴附近有問題的部分全部排除了。身為人偶,麗莎很清楚那可以說是最為困難修整的部分之一。零件十分細小,而且幾乎每一個都至關重要。只要不小心放錯位置,就會發生像他們一開始啟動的狀況。

曾經在小鎮以外的地方待過,麗莎很清楚,技術平庸的工匠光是能讓人偶好好說話這件事就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更別說技術更糟糕的學徒了。

然而眼前的這名少年,她的主人,卻只花了兩個小時就完成了這項艱鉅的任務。更是在之後的一個小時把其他部位的小瑕疵都修了一遍。

「你知道我怎麼看被拆解掉的人偶嗎?」麗莎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對我來說呢,雖然組合起來就是生命,但是一但拆解開來那些零件就好像立體的散布在我的眼前。所以我可以一眼就看出哪裡有問題。」

那個時候的少爺,就跟現在一樣呢。麗莎心想。

一直到得知真相之前,他一直都是十分樂觀的人。有時雖然會說些大話,但是到最後總是能做到他誇下海口的事情。

而現在,她再度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笑容。

那種頗為侵略性的微笑,麗莎看過很多次。但是麗莎也比其他人更了解他這種笑容是不會在別人面前露出的。他只有在挑戰自己時才會露出這麼侵略性的笑容,比如說現在的情況。

「完成!」眼前男孩的高聲一呼將麗莎的記憶拉回到現在,看了一下手錶,五點整。

也就是說他在四個小時之內完成了對人偶的細節優化,順便還加了一個開關上去。不要說定威,就算是當年的陳羽宮也沒有這樣的技術。

「恭喜少爺。」由於多數零件都極為細小的關係,因此剛才的一切都是在窗戶全關的情況下進行。因此在即將步入夏天的氣候下他早已汗水淋漓。

「怎麼樣?我剛才帥嗎?」手拿著扳手,他對著麗莎比了個讚。此時的他正洋溢著燦爛的微笑。

並非剛才那種侵略性的笑容,而是挑戰自我成功之後心滿意足自然而然會露出的表情。

「剛才的少爺非常帥喔。」麗莎雙手放在胸前,由衷的說。

就算只是個僕人,還只是舊款的人偶。麗莎依然能從中看出他在這之中的投入,以及在按部就班之下的從容。

如果能將他送去外地深造的話,到底會有多少成就呢?麗莎不自覺的開始想起了這有些負面的問題,不過便隨即搖了搖頭不再繼續想下去。

現在要想的,應該是如何再多鼓勵少爺才對。

「要不要開機看看呢?」

「對吼。」他拍了一下腦袋,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差點都忘記驗收成品了」擦了擦汗水,他雙拳握緊,大喝一聲。

「來,驗收時間!」接著他就將手伸向了電源––

然後停了下來。

「該怎麼說呢…我還是有點怕」說完,他像是想化解尷尬一般吐了吐舌頭

還是會怕啊,麗莎這樣想著。

雖說有技術,但是這項技術始終是被大家給否定的,而且他也快一個月沒有去碰這些零件了。

「自己做的東西,還是給自己多一點信心吧。」麗莎先是給了他一個溫和的笑容,接著將自己的手包覆上去。

他的手在抖呢……

透過手上傳來的震動,他內心的忐忑明顯的傳給了麗莎。

用力握緊他的手,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接著按下了開關。

※ ※ ※

「少爺…少爺,起床了喔。」

「嗯……羽宮姐……」就跟往常一樣,我正想將手伸過去的時候。

「等一下,有人在看。」

「…不是說不要隨便近來我的房間嗎?」一開始,我以為是父母又跑進來,結果睜開眼睛的剎那。

「……靠!」這下,我到是完全嚇醒了。

「……不是我要講,學長,這樣真的有點……該怎麼說呢」定威站在門外,抓了抓臉頰,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看著我。

於此同時我的體溫也在飛速飆高,那種羞愧欲死的感覺直衝腦門,完全壓過了其他感覺。

「麗莎,送客……」

「嗯?」

「我說把定威趕下去!」識相的定威在我爆出怒吼的瞬間就迅速消失在沒口,只留下麗莎和全身熱到感覺要發燒的我。

「要命啊!為什麼讓他上來?」

「定威說想上來看看我是怎麼叫你起床的,所以我就讓他上來了。」麗莎……妳是故意的沒錯吧。

「對了,除了定威以外,還有另一個現在也在客廳等您。」

「誰?」哪個這麼不識相,大清早跑來擾人清夢……

「老師。」

「……老師?」

「沒錯」

了解她在說些什麼之後,原本惱羞的感覺迅速褪去。我從床上跳起,趕緊打開衣櫃把外出服抽出來。

「看來讓他來叫你起床遠比讓我叫還有效率呢。」顧不得麗莎的揶揄,我在換好全身的衣服之後便匆忙的從房間衝了出去。

「有幫他們準備好早餐嗎?」

「在他們前來打擾後不久就準備好了」

「啊老爸、老媽知道嗎?」

「他們的臉色頗為難看,不過之後還是把他們迎進來了。」如果只是定威一人來訪應該會吃上閉門羹,但是跟著他一起進來的商人就不一樣了。

「過的還好嗎?」坐在位於樓梯口的餐桌,一名看起來身材高的男性正正在敲開立在蛋杯上的雞蛋蛋殼。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聳了聳肩,悻悻然地說。

高瘦、淺褐色皮膚、明明衣服總是破破爛爛的確煥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場(我猜有可能是源自於他那雙銳利的雙眼)。他是首席人偶製造師,同時也是最為優良的材料供應師、最強大的人偶修復師,以及我、羽宮姐和定威夢想的起點。

「是嗎……」然而此時的他卻是漫不經心地說著,一如他面對人偶以外的事物一樣。說話的同時他手也沒閒著,撒了些鹽到雞蛋裡面,用湯匙把蛋白挖了出來。

「老師說他上次來的時候學長都沒去找他,因此他這次就決定親自過來了。」上次商人進村是在成人禮後一個月。那時剛知道羽宮姐死訊的我正陷入一種半瘋癲的狀態,因此就沒去找他了。

「我有很多東西想問,而這些東西應該也只有你知道。」隱約在他的語氣中聽見不悅的情緒在裏頭。

老師不是那種會隨意對我動怒的人。感受到他那帶刺的情緒,我不禁站直了身體。

「不過呢,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吃飯。所以做好吧。」

就算在這種時刻,那怕是跟人偶完全沒有關係的場合。他多年修練下來的眼神依然十分的鋒利,像是一把剃刀一樣掃過我那藏汙納垢的內心。

而且現在的我完全沒有抵抗能力。

「是……」聽到他的話,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明明麗莎準備的東西都一樣,但是我吃起來就是沒什麼感覺。

或許,這就叫被拷問的感受吧。

不過吃完早餐之後,他卻沒有問我任何一個問題。對他來說貌似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這是老師最新設計的人偶嗎?」麗莎負責整理房子,我和定威則是趁著這段期間來到了老師的工作室。

「進度有些慢了,不過呢也就是晚一天拍賣而已,就跟往常一樣讓你們觀摩吧。」老師的行事作風異於常人,最主要的不同就是他一次只賣一名人偶而以,而且還是直接在這裡現做現賣。

但就算如此,他依然是所有人偶商人中賺最多的。

「這人偶跟市面上賣的有什麼不一樣嗎?」由於只是半成品…不,離半成品應該還很遠。只有一隻手、一隻腳完成,軀幹看起來也是東缺一塊西缺一塊。更別說一切的控制中樞––頭部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人偶喔…我只能說觸控和視覺、聽覺反影都比普通的人偶敏捷上許多吧。」抓著頭髮歪著頭,老師貌似甚至自己也不明白他的作品特別在哪裡。

「還有就是聲音可以自己調整,不再是外頭的機械音。不過這點你好像早就調整過了吼。」

「嗯……」

是這樣沒錯啦,我確實幫了幾乎全鎮的家庭修正了語音系統。

但是這又如何呢?沒一個人感激過。想到這裡我晃了晃腦袋,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

「此外我也增加了他的運算能力,在外頭,這種規格的靈敏度已經是暗殺用人偶的規格了。」

「最後我覺得最能讓人稱道的,應該就是這個了吧。」說著,他從一旁的雜物箱中拿出一顆眼球,以及能源轉換器。

「讓我找一下魔法石……找到了。」如果存放場所出現極端的狀況,魔法石是隨時可能自燃的。真不能理解老師到底是哪來的勇氣把它放在工具箱裡面。

不過這完全是不重要的事情,因為在他將那顆眼球啟動之後就再也不會有人去討論老師的魔法石存放問題了。

「……這是…海…」眼球,在大家的印象中只有接收影像的作用。

相信許多人常常都有「如果可以把自己看到的景象分享給大家就好了。」這種怨嘆吧,這個問題老師搶先在其他人之前解決了。

「你們好像有在課本上看過海洋的圖片吧。」老師問。

「……是這樣沒錯,但是……」看著投影在白牆上的影像,我感覺快要陷入如癡如醉的境界了。

第一次看到這麼平靜的海……

在教科書中海洋總是被形容成高深莫測,非常的危險。課本歌頌著討海人和海洋搏鬥的史詩情節,但是同時暗喻著他們工作的危險。

因此,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海,藍天、白雲、白沙、藍海。找不到大浪,也看不到暴風雨。只有一些沒看過的樹以及落在下面的果實、螃蟹和鳥類而已。

「眼睛是投影設備,耳朵是音效裝置,嘴巴則是負責講述我在那裏看到的見聞。這是我這兩年跑旅行的結果,如何?」

「學長?」感覺被人拍了拍肩膀,我轉過了頭。

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一張手帕,我才發現我的眼眶早已濕了一片。

「你也哭了啊……」有些難堪的擦了擦眼淚,才發現定威也是眼淚縱橫,鼻子也紅了一塊。

「因為,因為真的是太壯觀了啊。」我們鎮上能看到的景象並不算少,位於山腳下的不遠處,在往遠方走就是一片看不見鏡頭的平原。冬天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山頂上白雪皚皚,並不是特別無趣。

但是就算這樣,這樣的景色我依然沒有見過。因為沒有見過,所以感動。

「好想讓羽宮姐一起看這樣的景色……」

「羽宮姐既然已經成功離開這裡,那也就代表她已經跑去看過類似的景色了吧」聽到定威這樣講,我只能把想哭的情緒往肚裡吞,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

「可能吧……」

「好啦,看風景的時間到此結束。定威,你能去回家在拿多一點木頭嗎?那種味道還不錯。」經他這麼一提,我才發現整間工作室此時散發出來的正是昨天我在定威家聞到的味道。

「……好遠喔……」嘴巴這麼抱怨,但是他還是站起來走了出去。

「老師在我回來這一段時間不能做太快喔,要不然錯過什麼精華片段就虧大了。」

「好~好~」見老師漫不經心的揮著手,定威才跑了出去。

「等一下我的動作,沒出師個幾年最好看得懂啦。」說完,老師俏皮的朝著門口扮了一個鬼臉。

「老師不要小看定威,他最近進步很快的。」看到昨天他的成品,我不禁出聲幫定威辯護。

「差的遠了,你還比較有機會。」拿出鉛筆指著我,突然間老師說話的口氣像是變了一個人。

「如果你這幾個月還有在繼續精進技術的話。」

「……老師的意思是……」

「我早知道了,誠實招來吧」握著筆尖的那一頭,他拿著鉛筆朝我的額頭敲了一下。

「外面的人最好是不知道陳羽宮的名聲,一堆人打算收她當學徒。結果一年過去了連個人影都沒有。」

「一開始還以為她看不起海內的人偶製造師,遠赴海外去了,結果探聽了一整年也找不到她的下落。現在又看你失魂落魄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該來的還是得來,看著老師的眼神,我很清楚他很想要從我的口中得到羽宮姐的下落。

就讓我忘掉這一切不行嗎?

心臟以從未遇過的速度跳動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開始急促起來。看著老師那彷彿要把我吞噬的眼睛,我知道我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不告訴他任何事情,接著跟他翻臉老死不再相見。或者是告訴他實情,但是必須擔負洩密的風險。

鎮長預先想到這一步了嗎……想起前天被行刑的犯人。我的胃又不由自主的翻騰起來。

如果我哪天被綁在行刑台上,我相信大家也會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吧……

「看起來鎮長有威脅你不准講吧。」老師,像是看穿一切一般,淡然的說著。

「放心好了,我可以用我的名字擔保,整棟建築都沒有任何的竊聽器。接下來你說的話都不會有人聽到。」

「剩下的,就只剩下你的決心了。要選擇跟我們站在一起,還是跟你最討厭的鎮長站在一起。」

「而且他還不會因為你站在他那而感謝你。」

難道他們現在不是用看垃圾的眼神在看我嗎?

老師說的話有如當頭棒喝,讓我清醒了不少。

既然講也被當成垃圾,不講也被當成垃圾,為什麼我不講?

被殺了又如何?村長有可能讓我這種知道實情的人活多久?誰能擔保只要我閉嘴我就能永遠沒事?

說吧,跟老師說出實情,讓他知道鎮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腦中不知道是誰,不停地的重複說著這句話。

「羽宮姐……她被殺了,村長下手的。」就算有老師擔保,我還是先看了看四周。確定附近都沒有人之後,我終於透露出了實情。

說出來的當下,有一種釋懷的感覺。「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實話了呢」這種想法第一個越上了腦袋。

然而隨即被無限的悲戚給淹沒。

「你確定嗎?」

「村長親口告訴我的,說所有選擇外出工作的人都被秘密槍決了。」

「……這樣啊……」衝擊之大,連老師一開始都沒辦法接受。原本輕敲著桌面的手指都因此停了下來。

「你一定很難接受吧。」

「老師就可以接受嗎?」

拜託不要講那種幹話好不好。

「當然,因為我相信陳羽宮,所以我不會放棄找尋她的。」

「相信……是什麼意思?」

「我相信她不可能被這樣糊里糊塗的殺掉,她一定還活著。」

「……老師這樣安慰我,我很高興。可是……」

「可是什麼?」話才說到一半,我的衣領突然被老師一把抓起,拉到他的眼前。

「……怎麼可能……她還活著。」

「你就這麼期待陳羽宮死掉嗎?」

「當然不是!」在搞什麼鬼!?

就算是說出來會被槍決的事情,在被老師挑釁之下我的語調也拉了上去。

「你以為羽宮姐死掉我很開心嗎?你說那什麼話?」

「既然這樣就多相信陳羽宮一點!」老師說的話,語調雖然不大,但是卻一字一句直接震撼至我的內心。

「她跟你不一樣,不是那種碰到問題腦袋就會卡住,然後糊裡糊塗的死在荒郊野外的孩子。她一定會找出逃生的方法,然後活下去!」

「老師難道要說鎮長說謊嗎?」

「要不要相信你的決定。我選擇不相信,就這樣而已。」

「……我又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村長幹什麼要騙我。大不了就放我出去被殺掉就好了。」

如果是其他人這樣對我說,我應該會對他們嗤之以鼻吧。

然而對著我說話的人是老師,是我人生之中唯一願意相信他說的一切的人。

正是因為這樣,那怕他說的話再荒誕不羈,我的語氣也從一開始的堅信逐步動搖,聲音也從原先的大吼變成低語。

「說謊的原因有百百種,其中更包含了理性無法解釋的情況。」鬆開雙手,他重新敲著桌板,邊敲邊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曾評論你們三個裡面陳羽宮最有出息嗎?」我搖了搖頭。

「因為許定威鬼點子多,你願意刻苦學習,陳羽宮兩者兼備」……是這樣嗎?

「那種人不會讓自已死的的這麼沒價值,放心好了。她有朝一日一定會出現在你我的面前的。」說到這裡,老師突然笑了一下用手指戳著我的額頭。

「所以懷抱著期待吧?」

「懷抱期待。」我輕哼了一聲,刻意將視線飄開。

「自從羽宮姐離開那一年,我就懷抱期待直到我成人禮前天,現在還要我繼續「期待下去」?」

「才幾年你就陷入絕望了嗎?」

「……」

「生在這種地方,你什麼都可以失去。但是有一項東西絕對不能失去,那就是「希望」。」

「當然,如果你希望在這裡做一輩子的魔法石,那種東西拋掉其實也無妨。」我轉過頭,看到的是老師冷若冰霜的眼神。

「我可以教你們技術,但是到底要不要繼續前行取決於你。不是我。」不過也就是那麼一瞬,他的眼神又變回了原本的無所謂。

「話題先到這邊吧,定威也差不多要回來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老師語音剛落的瞬間,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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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這樣夠嗎?」說著,定威拿著一塊木頭走了進來。

「就算我說不夠你也不會再回去拿了吧。」

「說的也是呢。」定威爽朗的笑聲迴盪在工作室中,稍微緩和了剛才緊繃的情緒。

「拿去燒吧,接著你們就把眼睛睜大好好看著了!」語畢,他拿出工作用的頭燈,開啟了電源。

※ ※ ※

下午,在定威的邀請之下,工作告一段落的老師、我、定威和打掃完家裡的麗莎來到了我昨天到訪過的地方。

「真懷念呢」看著校園的大門,老師喃喃的說。

「記得第一次我教你們三個做人偶的地方就是這裡吧。」

「是的,不過那個教室被人燒了。因此現在我是在另一個地方做人偶,跟我來吧。」校園和昨天一樣,空無一人。踏進校園之後,雖然昨天已經看過一遍,今天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朝著我們那被燒毀的工作室望去。

「至今還耿耿於懷嗎?學長。」

「……那很難忘得了吧。」想起當天我和定威拼命滅火的場景,尤其是頂樓還沒有水龍頭,我們還得接力從樓下拿水桶上來滅。回憶湧上來的那一刻便更感到悲哀了。

「是很難忘沒錯啦,不過我也挺感謝縱火的那群人就是了。」

「……什麼意思?」

「他們明白的告訴我不能再視做人偶為興趣、兒戲了,我必須做些實際的成績來說服大家我是認真的。」

「不錯的覺悟呢。」老師說著。

「所以我今天才特別請老師過來看我最近完成的作品。」

最近完成的作品!

聽到這個關鍵字,我的背部直接涼了半截,我和麗莎不禁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該不會是學弟前天要我去看的人偶?」

「對阿,當天學長脾氣這麼牛,說什麼都不肯來看。」定威看了老師一眼,頗為得意的說。

「果然還是得找一個鎮得住學長的人來才有效果。」

我和麗莎自然沒有這一份從容,冷汗不停的從背後冒出,腦袋則如字面上所述,一片空白。

不管原意如何,那都是他想展出的作品。我原本以為他只是想私下拿給我看,因此才順著可欣的願望幫忙改一下設計。

不想再次在其他人面前組裝或改造任何一個人偶,因此我才選擇暗自動手的方法。修正步驟也已經差不多完成,明天就能交給他。

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定威竟然是要交給老師修改,原本這是我能想到最體貼的表現。恐怕到時在他們眼裡只會變成自私且自大的人而已。

「雖然我的作品和學長的相比還有一段不少的差距,不過應該已經超越同時期的學長了。」他向我眨了眨眼,似乎是想趁機炫耀一下他這段間的努力。

「嗯……是嗎?」他的實力我在昨天其實就已經知道了,但是我現在既不敢,也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去接他的話。

我、麗莎、定威和老師於是乎形成了一隻奇怪的隊伍。前面兩個討論的十分熱烈,後面卻安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在旁人的眼中,可能還會產生「前兩個人跟後兩的人是不是陌生人」這種想法。

這種微妙但是又無解的氣氛一路從樓底攀升到了頂樓,最後停在了秘密基地內的人偶面前。

「我把她命名為可欣,是我做出的第一個靠魔法石驅動的人偶」同樣的位子,同一個人偶。她不是別人,就是我昨天幫忙微調的那一個。

「就外觀來說,還是頗為粗糙啊……」老師半開玩笑的說。

「我又沒有什麼好的材料,外表能做成這樣就夠好了啦。」定威咕噥著,老師聽完則笑得更大聲了。

「給你好材料,你就能做的更好嗎?」

「可以的,我相信我做得到!」

「那我把那個人偶做完之後就把剩餘的材料給你吧,下次我要驗收成果」把鴨舌帽拿了下來,老師接著說。

「你找我們來,不是只想給我們看她的外表而已吧。」

「啊,對吼,說的也是。」說著,在我冷汗狂冒的同時,他走了上去。

「……感覺魔法石比我之前看到的還小一些……」

「她跟你不一樣,不是那種碰到問題腦袋就會卡住,然後糊裡糊塗的死在荒郊野外的孩子。」

還真的被老師說中了。碰到這種事的時候,就算我的心臟跳得再快冷汗冒的再多,我的腦袋還是硬的跟一塊石頭一樣。轉動不得。

如果是羽宮姐的話,碰到這種情況她會怎麼做呢?

放入了魔法石,他把蓋子蓋上。接著,瞬間可欣就抬起了頭,把定威撲倒在地。

「主人!」與可欣的情緒完全相反的是定威的表情,他呆愣在地,露出一種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尷尬了……我舉起袖子擦了擦汗,接著開始用力揉著太陽穴。

做天在調整完可欣說話以及運動的缺陷後,我還幫她加上了開關。為了給定威驚喜,拿出魔法石後我把開關停留在開的位置。

加上優化齒輪配置後,她的待機時間變成原來的十分之一。換作是空無一人的情況下,定威可能受到的是驚喜吧,但是很明顯他此時受到的是驚嚇。

「看來你把可欣設計成一個很親人的孩子啊。」老師到還看不出什麼異樣,語氣頗為平常的說。

發現教室出現了一個陌生人,可欣拉了拉定威的袖口,好奇的問。

「主人……他是誰?」

「他喔……他是我的老師喔」拉了拉衣服,定威鎮定下來介紹。但是從表情中還是看得出來他的不解。

「你好。」

「老師好。」她抓著裙角,微微的向老師示意。動作明顯的比昨天還要順暢太多了。

「至於他們是……」

「我知道!是主人的學長,還有女僕麗莎小姐。」

定威指著我和麗莎兩人,本想介紹我們的身分,然而可欣卻搶在定威前面把我們的身分說了出來。

「老師同時也教過主人的學長嗎?」說完,她還把頭轉向老師詢問。

「沒錯,我都是他們的老師。」他嘴角一揚,看起來頗為得意。

「那代表老師是比主人還要強大的人偶製作師嗎?」

「正確!」受到了恭維,老師變得更加愉悅了。勾著定威的脖子,他笑著說。

「看起來外表跟內在技術差很多啊,確實是我看走眼了。」

「老師看起來很開心呢,感謝大哥哥的幫助。」在老師跟定威聊天的時候,可欣走到了我的跟前,開心的對著我說。

「ㄜ……是嗎?」

「看來我昨天拜託大哥哥是正確的,可欣現在一切都是最好的狀態。主人一定會非常的開心。」

「……我想也是呢……」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的我,最後只能給她一個微笑,心情卻像是啞巴吃黃蓮一樣。

「話說定威啊,這不要說是那傢伙的當年了,就連陳羽宮當年也就這樣的程度而已。看起來你下的苦功真的有效喔。」

「ㄜ……是啊,連我都感覺不可思議就是了。」不同於老師的眉飛色舞,定威則是皺起了眉頭。表情頗為疑惑。

「不是我刻意恭維你,是真的喔!」

「是這樣嗎……哈哈…」聽到老師這樣講,定威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有些尷尬的輕笑聲。

「你花多久的時間完成的?」

「快半年吧……」

「也就是我上上次來的時候就開始做了。不錯嘛!你那時候不是還在摸索如何用發條驅動嗎?」

「是啊……」

「你也好好跟學弟看齊,你自從去年開始就沒有拿任何成品給我看了對不對?」

「……我啊……好像是呢」老師貌似還不知道我已經不做人偶的事情,也不知道我在成人禮當天晚上把我的試做人偶全打壞的事情。

不過這些都不是現在的問題,我現在唯一在想的事情就是該如何脫離這個極其麻煩的情況而已。不過老師看起來沒有打算罷休的意思。

「從外觀來看動作十分的順暢自然,對話也十分的敏捷。看起來你剛開始做人格的時候就有在認真想了。不過你們兩個每次給我看的作品都是女性,是這麼欠女生關愛嗎?」

「運轉的聲音也十分和諧,看起來跟外頭的泛用機型已經可以一較高下了。真要講問題的話應該就只剩下她還有一些重心的問題要調整,所以還不能跑步。還有就是現在做的是小孩子的體型,大人的體型會出現遠比現在更多的技術障礙要克服。」

「再來的話就是聽運作的聲音感覺她消耗的能源太多了,容易用光燃料不說還很容易造成過熱。」

真厲害……在拆掉可欣的瞬間,我其實也有發現到老師口中這些問題。但是老師甚至連拆都沒拆就能一一講出來了。

不過老實說,現在也不是該敬佩老師的時間就是了……

「這種情況下我建議幫她安裝熱度感應器,讓她能在過熱的情況下用低耗能的方式運作……原來你也幫她裝上開關啦,那就不用把魔法石拿出來啦」老師的好眼力讓他在工作上無往不利,然而對我來說,他那雙連藏在衣服內的開關都看的出來的眼睛現在成為了我的災難。

「對啊,是他幫我裝的。」可欣說著,同時指向了我。剎那間我感覺有一支千噸重的鐵鎚往我的胃部槌了下去。

「……」

「……真是的,你有幫定威就說嘛,一個人呆愣在那裏幹嘛?」氣氛冷凍了大約快半分鐘。剎那間,老師不知道是真搞不清楚狀況還是故意裝出來,笑了一下之後說道。

「……嗯……是啊,只是說我當初忘記跟老師說而已。」看著老師像我們眨了眨眼,在聽到定威有些勉強的應答聲,我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在作秀。為了不讓可欣知道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我沒做什麼……只是幫忙做了微調而已。」

呆立在原地看著他們的「演出」,我這個主要的肇事者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還是等到麗莎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後才斷斷續續的說著我這個角色應該說的台詞。

「大哥哥幫了我很多的忙喔,可欣再次被啟動的時候說話和動作都變的更流利了。」全場唯一沒有感覺到氣氛變化的只有人格裝置尚嫌陽春的可欣,她抓著定威的手,像個小孩一樣蹦蹦跳跳的說著。

「主人之前應該很煩惱吧,可欣有這麼多缺陷。但是可欣能力也有限,沒辦法做到。所以只能去拜託其他人了。」

拜託不要再說了,我的內心雖然這樣吶喊著。但是現實不得不讓我把內心的想法收了回去。

相信此時的定威想要說的話和我是一樣的,雖然他的出發點和我南轅北轍。

然而此時的我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們知道眼前這個單純的小女孩只是想要讓定威開心一點而做出這樣的決定而已。沒一個人敢打斷可欣,只能讓她繼續用單純,卻不停傷害定威的言語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之後到底過了多久,在被發現可欣被我微調過之後教室內的所有人唯一在做的事情就只剩下敲邊鼓了。目的當然也指是在跟可欣胡扯而已。

「走吧」關上了可欣的電源,定威瞧了一眼外頭的夕陽,說。

窗外的天空像極了我和麗莎昨天準備離開時的顏色,然而昨天的那種成就感卻蕩然無存,反而變成了滿滿的愧疚。

鎖上教室門,我們魚貫的走下樓梯。就在這時候,定威突然說話了。

「老師,抱歉。但是我有些話想跟學長說一下。」

「……我瞭解了。」老師沒有多說些什麼,點了點頭道別後就便轉身離去。

我和定威都非常有默契,直到老師完全消失之前都沒有任何的動作。

「定威……」等到老師的人影完全消失在大街上之後,我率先開口。

「有關那件事,我……」還沒說完,我卻冷不防的被推倒在地上。

「危險!」拉我的人是麗莎,而同時一個上鉤拳也朝我原先臉部的位置打去。

「混帳!」見一擊沒中,定威還想再出第二拳攻擊。麗莎連忙將我拖到她身後,接著挺身站在學弟的面前。

「麗莎你離開,要不然我要動手了。」定威怒吼。

「我雖然是快退役的機型了,但身為女僕我不可能讓主人面對危險。」堅定拒絕了定威的威脅後,麗莎正色看著他。

「告訴我,定威!可欣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身分!」

「你們還好意思提到她?那可是我第一個具有人格的完成品啊!?」說著,他又朝著麗莎揮了過去。

「不要再打了!」雖然定威的打架技術不怎麼樣,但是麗莎終究是快十年前的人偶了。搶在定威揮空的瞬間,我衝上去拉住他的手。

「你們有什麼權利在我的成品上動手腳,你說啊!」近距離和他對峙,我清楚的看到他脹紅了臉、充滿血絲的眼球以及彷彿豎起來的頭髮。我從來沒有看過定威那麼生氣過,那怕是前天他站在那對兄妹面前仗義執言都沒有這麼的憤怒。

「你難道也允許我對麗莎亂搞嘛?」

「我……」不敢對上他的視線,我有些心虛的看著旁邊的樹叢。

「我要給你看,只是想要讓你知道我現在進步到什麼程度。不是他媽讓你的髒手去汙染她!」掙脫了我的雙手,他本又想朝我的臉上揮下去。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再度被拉住了。

「少把你跟主人拿來比!你那什麼水準?好意思坐在同一個天平上!」說話的是麗莎,難得的,我也看到一直都十分溫和的麗莎動怒了。

「告訴我!可欣對你來說是生命,還是你的玩物而已!?」老實說,此時的我不要說侃侃而談什麼大道理,就連說話都十分勉強。

甚至我本來乾脆想說就讓定威打一拳平息他的憤怒就好了。然而此時麗莎卻選擇出來幫我辯護。

那怕她現在說的只是強詞奪理而已。

「是生命又如何?不是生命又如何?」

「你的老師是所有具有人格的人偶都是生命,你敢否定你老師的想法嗎?」對著定威吼到幾乎要爆音,麗莎連珠砲似的回吼著。

「昨天,我們是得到她的同意才動手的,她不想要你一直露出困擾的表情。你既然把她做出來了,難道連她的困難都不管嗎?」

「你真以為是少爺一時技癢就伸手去動你的人偶嗎?少爺大可不必幫她,為什麼要幫她?只是為了貫徹老師的教誨不是嗎?」

巾幗不讓鬚眉,麗莎的氣勢連定威都為之一震。趁著這段空檔,麗莎繼續著她的攻擊。

「擅自開啟可欣是我們的錯,我其實打算剛才就和少爺一起道歉。但是我不准你去詆毀他,至少不准詆毀他的技術!」

「少爺至少完成了你做不到的事情,也確實帶給了可欣更方便活動的身體。你知道少爺這短期間內再也不肯組裝或修理任何一個人偶了嗎?你能理解為何情緒在最低點的他會願意幫你修理可欣嗎?」

每一個人偶都是一個生命,都值得我去愛護,並且當他們調整到最好的境界。這是老師一直以來對我們耳提面命的事情,也是我做人偶的準則。

我不敢保證我昨天是不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情才決定去做人偶的,因為我也是在麗莎提到這件事情之後我才想到當時有可能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態才決定動手修理的。

「然後你就這樣詆毀他?連同村中的其他人一起打擊他讓你很開心?你非得要讓全村只剩下你一人做人偶才開心嗎?」

「……」定威從原本的激動轉為沉默。然而也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他又靠了上來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不甘心……」

「你…什麼?」

「我不甘心!」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定威抓著我的衣領瘋狂地晃動著,邊晃還邊吶喊。

「憑什麼?憑什麼學長就能跟著學姐一起學,我卻得靠我自己去摸索?」

「學姊在離開之前,她就把她學會的一切都交給你了吧!沒有她你怎麼可能會進步的這麼快!?」

「但是你卻把你會的東西藏了起來,放我一個人去實驗,去碰壁。你以為這種滋味很好受嗎?」

跟羽宮姐不一樣,我是個很軟弱的人。因為來自外部的壓力,我始終無法好好地把從羽宮姐身上傳來的知識交給定威。他能有如今的成就,有很大的一部分是源自於他觸類旁通的能力。

這種情況自一年前開始開始變本加厲,來自四周的壓力一天比一天還要大。光是製作人偶這件事就把我搞得焦頭爛額,怎們還有多餘的時間教導學弟?

「可欣…可欣她有缺陷我知道。你以為我當初邀你過來的原因是什麼?有可能只是單純想要跟你炫耀嗎?」說到激動處,他哭了出來。

「我給老師看,不是為了要炫耀。只是為了讓他教我怎麼修理這些問題啊!」

「你就算修得再好又怎麼樣?那終究變成了你的人偶,不是我的。」

「如果你想要順從這個村子的規則就繼續順從下去,不要來扯我的後腿。如果你還有任何一點像要追上學姊的樣子,拜託不要這麼不負責任好嗎?」

麗莎沒辦法幫我說什麼,當然我自己也沒辦法說什麼。因為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如果我自己沒有改變的話,任何的花言巧語都只是徒勞而已。

※ ※ ※

「你到底要在家裡待幾天?」躺在家中的沙發上,雖然耳膜一直承受著母親的碎碎念。但是我還是連想動一動的想法都沒有。

「一點活力都沒有,給你的點券也沒看到你花多少。你可不可以像個男子漢一點。」從那天和定威鬧翻開始,我已經有三天的時間沒有出門。原因其實不難猜,因為我沒那個心情。

每當我朝著門外看去,我就會想到當天定威的臉。那個表情、那個語調一鞭一鞭的抽在我身上,雖然看不見,但是隱形的血痕至今仍隱隱作痛。讓我想站起身都難。

「還有,麗莎是我們家的女僕,不是你的玩物。不想再被別人瞧不起最好就收斂你那種行為了。」一股淡淡的不悅在心中散開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水杯中一樣,但是我已經頹廢到連回嘴都不想了。我繼續看著天花板,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要諷刺就任由她諷刺吧,反正時間會把這一切沖淡的。

「少爺,剛才定威傳話給您」此時麗莎剛好從門外採買食物回來,見到我躺在沙發上,她說

「什麼?」

「他說陳先生的人偶已經做好了。」

說也奇怪,本來連抬個手都嫌懶得我此時卻像是人偶上了發條一樣。立刻從沙發站了起來。

因為定威口中的陳先生不是別人,正是老師。

「妳哪時看見定威的?」就在我換衣服的時候,麗莎像是知道我有問題想問她似的走了進來。看了我許多次裸體的她也絲毫沒有感到不好意思,語氣正常的回答。

「剛才在採買的回程上,看見定威在巷口徘徊,所以就把他叫住了。」

「定威有說那是怎麼樣的人偶嗎?」

「我有問,但是定威說陳先生要少爺自己過去看。」

真是的,好歹先告訴我那是怎麼樣的人偶嘛…

既然是老師的成品發表會,自然要打扮的正式一點。我拿出了久違沒有穿上的西裝,拍了拍灰塵之後右手順勢向後繞了一圈穿上。

「麗莎可以幫我綁一下領帶嗎?」看著掛在衣櫃上的領帶,我想起我還沒學會綁領帶的尷尬事實。急忙向麗莎呼救。

「真是的…都幾歲了,怎麼連綁個領帶都不會」雖然口中喃喃的抱怨,但是她還是迅速的走上來,當我繫起領帶。

「麗莎這樣講話,完全不是女僕的口氣嘛」我打趣的說著。

「這點還要感謝某一個人呢」麗莎撇了撇嘴,毫不留情的回敬了一句。

看著她的表情,我不禁在內心中莞爾一笑。不過接下來我馬上就把那種情緒收了回來,因為我知道我接下來會提出一個她可能不會接受的要求。

「……羽宮姐,可以陪我去看那個人偶嗎?」

「就跟你說我叫麗莎,不叫陳羽宮了。」她不滿地將領帶用力往上一拉,接著抬起了頭。

「…………」互望了大約有二十秒的時間,看向她的眼,我在一次向她提出了我的要求。

「羽宮姐,可以陪我去看老師做的人偶嗎?」

「……你啊,真的是學不乖的孩子呢……」就算是十年的機型,她依然從。我的眼中看出了那幼稚的堅持。嘆了一口氣後,她露出了受不了你的表情說

「走吧,別忘記穿上襪子了。」蹲下,我拿出矮櫃中的襪子穿上後,抓著她的手站了起來。

「我還得準備晚餐,如果看的時間超過三個小時的話我就先回來了喔。」

「沒關係,反正我想看個人偶不會看超過三小時」牽著她的手走下樓梯,接著打開那許久沒有被我碰過的大門,我們走了出去。

「不要太晚回來啊!」母親在門內大喊著。

「知道了。」說完,我伸手關上了大門。

或許真的是料到我會出來看吧,此時的定威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真是的……如果我最後選擇不出來,你難道要站在這裡站到天黑嗎?」

由於大前天才發生那種事,照到面的瞬間彼此之間還是說不出話來。

「事時候教導可欣什麼叫維護主人的顏面了。」不過尷尬只有維持一秒鐘的時間,下一秒定威就馬上用自嘲的方式解開尷尬的氛圍了。

「抱歉我沒有先問過你就動手了。」沉澱了幾天,知道我的問題其實比較大,那天所說的終究只是為了防止我遭到攻擊而反擊的強詞奪理。

麗莎……不,羽宮姐輕輕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向定威深深的一鞠躬。

「可欣非常喜歡她現在的身體,老師檢查過後也找不到太多可以修正的地方。頂多就是排除掉過度發熱的問題。」

「雖然我還是不能接受學長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動手這件事情,但如果這是可欣同意的話,我反而要謝謝你完成我無法完成的任務。」

「……我沒有這麼偉大,只是一時手癢而已……」

「要互相道歉沒有問題,不過我想老師他人不會很喜歡等喔」

說的也是呢……我抓了抓後腦勺,定威則是吐了吐舌頭。

「走吧。去看看那個明天又會以高價被收購的人偶到底長什麼樣?」穿越大街上的重重人海,此時的我們的心思完全都放在老師會做出什麼樣的人偶上了。

對,像極了羽宮姐還在的時候。我們三人一起偷偷出門,只為了看老師又做出什麼超凡入聖的作品。

只是這次我幻想著麗莎就是羽宮姐,為了滿足我那虛幻的幻想。

「少爺,你覺得老師這次的新人偶會增加什麼新功能呢?」走到半路的時候,麗莎卻很煞氣氛的問了我。

「現在就不用教我少爺了啦……」

「嗯?」

「羽宮姐又不是我的僕人……」

原本以為我又在無理取鬧,麗莎轉頭貌似要斥責我。然而下一秒她就沉默了。

「我說學長啊……」定威看了我一眼,接著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的行為十分無理。羽宮姐已經死了,眼前的這個女孩從來不可能,將來也不會變成羽宮姐。那怕我對於她的人格改造再成功。

然而,我現在還沒有勇氣去面對已經沒有羽宮姐的世界。

因此,至少這條我和羽宮姐、許定威走過無數次的路線,我還想在麻醉自己一下。假裝這條路還有羽宮姐與我們同行。

麗莎停了下來。又看了我幾秒鐘之後別開了視線,嘴唇微微的向下一撇。最後點了點頭,說。

「學弟,你覺得老師這次會拿出什麼新技術出來啊?」我可以看的出她的眼睛藏著難過的情緒,我不知道這種難過是因為被我否定了她原來的人格,還是在一次被她認為我是個不成熟的人。亦二者兼之。

……非常抱歉,麗莎,站在哪一點我都是非常對不起妳。

然而一天就好,至少在這一可麻醉我一下。

這對妳來說一直是不可觸碰的底線,但是過去實在是太美,美到讓我現在還無法去直視未來。

希望妳能諒解。

一路走到老師的工作室門前。看著闔上的木門,我們三人彼此互望著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打開。

「很緊張嗎?學長?」定威問。

「挺緊張的。」上次看到老師的作品已經是上上次商人進來的時候了,那時也是受到了老師的刺激,我才終於做出成熟的人格裝置。

「打開它吧,學弟。」麗莎,不,羽宮姐說。

「今天是你的主場,老師不會特別為了一個人就延遲發表的。要不是你的身分如此特殊,老師早就跟定威學弟展示完了。」

「或許是呢。」深吸了好幾口氣,稍稍撫平我內心始終難以靜下來的震顫。我伸出手,搭在門把上。

「準備好了嗎?」再度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彼此都不約而同的點了點頭。

「那……三、二、一!」倒數完,我轉開門把,輕輕地把木門給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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