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爺、少爺,起床了……」迷迷糊糊之中,感覺有人在遠方呼喚著我。

這聲音異常的熟悉,熟悉到讓我下意識的就做出了接下來的動作。

「等、等等……少爺……」左手一伸,我將她的脖子往我身上一拉,接著在半睡半醒之下臉便伸了過去。

「嗚……」真不愧是擬真人偶,連嘴唇的觸感都是這麼的柔軟,彷彿就像是真人一樣––

不過終究跟人比起來還是少了一點……話說我根本沒有跟真人親過嘴。是怎麼知道少一點的?

麗莎,不過我也常叫她羽宮姐,雖然跟之前一樣在我的手碰到瞬間會抗拒一下,不過接下來便十分順從的隨著我左手靠至我的面前。我甚至不需要張眼就知道她的臉在哪裡。

「當你在吸母奶嗎……真是受不了你……」每天的例行公事結束之後,麗莎插著腰,神情有些不悅的看著我。

「……早啊,羽宮……」

「叫我麗莎!」

「是是……麗莎早……」

「真是的,都說幾遍了,我明明有自己的名字。」

「……抱歉……」

「……算了,如果少爺真的想這樣子叫的話,我就接受吧。」

「我不是也叫妳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嗎?結果妳不也少爺、少爺的一直在叫。」

「雖然少爺在我的人格上做了很多調整,但是身為僕人這點還是不變的。還請少爺諒解。」她左手握拳,右手則覆蓋左手放置於胸前。這是羽宮姐生前每當碰見不想退縮的情況時都會做出的反應。

「……有時候我就是真的把妳做的太像了……」閉上眼睛,麗莎的倩影漢羽宮交疊,不由得頭腦發脹。

「讓少爺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嗎?對不起……」此時的麗莎,又展現出和羽宮姐不同的性格,輕撫著我的手臂安慰著

「沒事……反倒是我要跟妳對不起,擅自新增妳的人格設定,帶給妳麻煩。」

「不會啦,如果不是少爺,我現在早就躺在垃圾場了吧」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接著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好啦,不要在糾結這些了。下去吃飯吧,其他人都出門工作了喔」

「啊……喔……」抓著已經十分雜亂的頭髮,我跟著麗莎走出了房門

鮑伯頭,瓜子臉;棕色瞳孔及髮色;有些貧但不到平的胸部加上細腰。這些都是羽宮姐的樣貌。而她的部分性格更是和羽宮姐一模一樣。

原本的麗莎其實不是這樣子的。金髮碧眼,身材凹凸有致,和火辣的身材相反,個性非常的拘謹。然而兩年前,她的系統發生了嚴重的毀損,在我沒日沒夜的修復下硬是修了回來。基於對羽宮姐的思念,我憑著之前的印象把她的形象輸入進麗莎的身體裡面並順勢改造了她的身體。

當時只是想者在見到羽宮姐之前,至少有一個看起來跟她很像的人偶可以排解我的思念而已。我當時沒有想到的是,在我知道羽宮姐的下落之後,她的存在成為我現在唯一的依靠。

※ ※ ※

工廠內的生活,用一個詞概括,就只有單調可以形容吧。

百年前,「神之祝福」降臨到這座大約接近萬人的小鎮。一夜之間,原本只是平凡的鎮民全部都用有了製作魔法石的能力。

由於魔法石可以轉化成能量,對當時能源逐漸枯竭的世界來說無疑是唯一的救贖。而本鎮也在第一代鎮長的領導下,成立了世界上最小的自治實體。

擁有各國派來的軍隊維護,只需要少量的魔法石就能交換幾乎這個世界的一切物資,糧食、珠寶、名畫以及每次商人近來交易的時候都會帶進來的,最為先進的人偶。

而從那之後,一切體力活再也不用由我們進行。一切從種田到煮飯、從理髮到醫療都交由人偶進行。解放時間的我們於是能有更多的時間追求自己有興趣的事情。

以上的資料源自於我那已經快要把整本課文背下來的歷史教科書。當然少量這個說法是相對的,亦即是被村長稱之為「神之子民」的我們依然要坐在工廠內任勞任怨的把一顆顆的魔法石製作出來。

單調歸單調,但也只能做這個。因為這座村莊的職業就只有兩種,一是魔法石製作者,二是教導如何製作魔法石的老師。

當然也有一群人總是想做些其他工作,我也曾經是他們其中一員。鎮長表面上會給他們自由選擇要「留在鎮上」還是「外出學藝」,然而面對他們的結局就是帶到邊疆秘密處決掉。不知道這件事情如羽宮姐,最後在一個連她家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莫名死去;事先被村長「好心」告知實情如我,則是在必須做出決定的當天––成年禮上屈服了。想起了被村長秘密殺掉的羽宮姐,我握緊了拳頭,莫名地開始感到煩躁。然而知道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我也只能讓緊握到發抖的拳頭鬆開,將滿腹失落從鼻孔深深的呼了出來。

「看看那傢伙,都幾點了還站在門口?以為自己製作魔法石的效率很高嗎?」走進工作室。第一個爆出嘲諷的,是村長的大兒子,其他跟我同一班的同仁一聽到他的揶揄,紛紛哄堂大笑起來。

「看那傢伙在成年禮上做出的脫序行為,你怎麼還以為他是正常人?」

「那傢伙當天羽宮姐、羽宮姐的叫,真的噁心死了……」

「如果我是陳羽宮的話,我也不可能喜歡上那種噁男吧……」

「我還聽說他把他家的女僕人偶加入陳羽宮的聲音和人格,甚至還有染。」

「今天肯定也是做了那種事情才這麼晚到工廠吧!」

「哀噁……好噁心。」

這群砸碎……

也不想像自己家的人偶被我修理了幾次,你們真好意思對我的品性說三道四?而且還是那種沒來由的汙衊。

不要被我發現你們家的人偶有情趣功能就反咬我一口行不行,這人品可以再低劣一點。真想把家裡的電鑽鑽進他們的腦袋……

腦袋中成千上百種的思緒亂竄,然而我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我那軟弱如泥的性格一直拖累著我,往後恐怕還會持續妨害下去。

「真是的,也不想想你們家的人偶是誰修的,對不對!」終於有人挺替我說話了,替我說出內心中最想說出,卻始終說不出的東西。照理來說我應該為了他五體投地,感恩戴德才對

然而對我來說,我寧可他站在羞辱我的那一方。

鎮長,或許是想視察各班的生產進度,突然間站在了我的身後。

「鎮長好!」一看到鎮長,眾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全部放下手邊的工作,「嗖」的一聲爭先恐後地站起身,彷彿起身太慢就會被責罰似的。

「他呀,最近情緒比較不穩,大家就多多體諒吧。而且在這裡工作又不限工時,只要做到足夠的份量不就好了嗎?幾點到又如何呢?」

鎮長貌似十分的滿意,保持著他那一貫的招牌溫和笑容,不疾不徐地說著。

「爸!你這樣也太偏心了吧,憑什麼他只需要做我們一半的量就好了?」鎮長的長子率先發難,該說恃寵而驕嗎?將這幾周大家本來敢怒不敢言的事情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他因為要幫忙大家修整人偶的關係,因此給他一些休息時間嘛。而且他生產的魔法石也沒有因此變成兩倍價啊,純屬他自願的」說話的同時,他還將手放在我的肩頭上拍了拍。

「為了不讓修理人才流浪至外地所放出的小小利多而已,你說對不對?」

你這噁心的髒狗,少碰我!

如果我有普通人類一半勇敢的話,或許就能說出來了。

然而,我沒那個膽。

胃袋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了一下,我感覺有一股暖流燒灼著食道不停向上。

把快到喉嚨的嘔吐物硬生生吞下去,在他的面前我甚至不敢表現出快要吐出來的表情,只能全身緊繃的看著眼前的所有人。

唯一的微小反抗是我微微縮起了肩膀,不想讓那雙沾滿鮮血的雙手一直放在我的肩膀上,以及為了趕快解決這一切而做出的卑微答覆。

「謝謝鎮長……」

「好啦,回去趕工了。我知道你們裡面有些人沒有做到達標就休息,明天商人就要進來鎮上了,可別開天窗啦!」商人會預定下個月的魔法石總量,鎮長再派分配額到各班去,多餘的部分則會賣給有更多需求的商人。當然預定的量沒有達標是很嚴重的,因此大家也格外注重這件事情。

當然,不包括我。

「加油啦!各位。」我能感覺他的視線正盯著我的後背,雖然笑容一如既往的親人,那眼神透露出來的氣息卻讓我脖子到後背的肌肉為之僵硬,不敢有任何動作。

至於胃部,又開始在翻騰了。

貌似噁心我讓他感覺十分愉悅,多拍了我的肩膀兩下之後他才緩步離開。

鎮長走遠之後,即使原本的嘲諷聲已經不再,但小小聲的碎念依然持續著。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那位於整個房間最為邊陲、最為髒亂的地方。

像極了我在這個鎮上的處境。

※ ※ ※

下午四點三十分,做出最後一顆魔法石之後,我關上了房間的檯燈。

沒有吃午餐,也沒有休息,從早上十點一直工作到下午四點半。這就是村長說的「利多。」

雖然好笑,但是我也不得不依靠這種利多。因為我根本無法想像再花上一倍的時間重複勞動會變成什麼樣子。

「其他人都走了啊……」為了不被干擾,我都是帶著耳塞在工作的。拔下耳塞卻聽不見工作室平常的吵雜聲,我才明白大家都已經走光了。

「……他們的效率可真高啊……」跟他們不一樣,我每天都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我應完成的量。工作室絕大部分的人卻像個小孩總是一樣把任務累積到最後一天,結果還做的比我快。有時候真的會暗自忌妒他們製造魔法石的效率。

「那是當然啊,因為當初魔法石製作效率比你差的人成年禮當天不都選擇『外出學藝』了嗎?」

「……可以不要突然在我背後說話嗎?」學弟,定威,冷不防的出現在門口。這一說話可把我嚇得不輕,手上拿著的魔法石一鬆,喀的一聲敲到桌面上。

「抱歉抱歉,嚇到學長了嗎?」

見到我嚇得不輕,許定威抓著後腦杓,大剌剌的說。

比我小一歲的他,跟個性陰鬱的我不同,是個十分陽光的熱血男孩。頭髮像是雜草一樣往上冒,皮膚有些黝黑外加結實的肌肉使他在不管在何處都是十分顯眼的人物。在這青春年少的時節本來應該很搶手才對,然而唯一的「缺點」––製作魔法石能力低下卻讓他淪落到跟就學時期的我一起混的悲慘境地。

「我看學長一人拿著魔法石在那喃喃自語的,就想偷偷靠上來聽你在說些什麼?結果竟然在抱怨其他人的製造效率太高啊。」如果今天坐在工作室的換成他,同樣的量他得花上我的兩倍時間。之所以定威能夠這麼的一派輕鬆,是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繼續留在鎮上了,就跟那些在成年禮上宣布自己要外出學藝的年輕人一樣。

「……也不是抱怨啦……就…唉,算了」揮了揮左手表達不想再把話題停在這裡,我放下魔法石,雙手抱胸看向他。

「所以你為什麼來了?」

「因為學長已經很久沒來祕密基地啦」感覺他今天特別亢奮。明明一個月都不曾出現在我的面前,此時的他卻是露出一副容光煥發的表情,還抓起我的手臂不停地晃了晃。

「多虧學長的草圖,今天我終於成功讓人偶站起來了喔。離晚餐還有點時間吧,可以請學長幫我看一下成品嗎?」

「……抱歉,我已經不再製造人偶了。這件事情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好吧,那就算了……

……

……

……算了才有鬼哩!」假裝垂頭喪氣地走開,實際上走不到幾步就折返回來,這很有定威的風格。

「真的太奇怪了,你不是之前有說過就算留在這裡依然可以繼續做人偶嗎?為什麼你現在連人偶都不做了呢?」

是的,打從成人禮那一天起,我就再也不碰有關製造人偶的相關事情了。

這可以說是對羽宮姐的弔念,也可以說是我能對這小鎮作出的微弱抵抗。我必須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尤其是鎮長––我害怕肉體上的死亡,留了下來,但是原本的我,已經消失了。

那怕這種抵抗是傷敵一百,自損一千的行為。

「我不想做了,就這樣。」每次在跟他講到這個議題,急躁的感覺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像是一根小小的刺,卡在心頭上。

「所以我才說你這幾周很反常啊,成人禮那幾天到底怎麼了?」

還能怎麼樣?就是被告知選擇外出學藝的都會被殺掉啊!

「你這樣如果被羽宮姐看到她要有多傷心,先是選擇留在鎮上,現在連人偶都不碰了……」

「不要再提陳羽宮了,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感受!」抓著他的手臂,我衝著他大吼。

連她已經死掉這件事情都不知道,你好意思那她來說我!?

「我當然不瞭解!你什麼都不講我怎麼可能了解?」然而定威不但沒有退縮,還回吼了一句。

我著實被他的大吼嚇到,一回過神,原本抓住他的雙手竟不由自主的鬆了。

「學長從成人禮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幾句話,你不說出你的問題誰能理解?誰能體會?誰能幫助你?」原本就是個熱血男兒的他,此時的聲音更是宏亮到迴盪在整間工作室。

然而任憑他喊的再響、再亮又有什麼用呢?這可不是大喊個幾聲就能解決的事情。

更何況我還不能把實情告訴他,如果說出來的話……

「我不管學長聽到什麼?知道什麼?是你和羽宮學姊帶起我製作人偶的興趣,還想中途跳車?給我負起責任來!」剎那間,主客易位,現在反而是他開始向前步步進逼,我則開始退縮。

算我求你,不要過來、不要再靠上來了……

一抹又一抹得鮮紅躍入我的視野中,伴隨著強烈的噁心感一陣陣的湧上。我知道我又想起了當天發生的事情。

不要再靠上來了……再靠上來我快要吐出來了……

就在這時,工作室內的廣播機突然響起。

「請全體鎮民注意,請全體鎮民注意。我是鎮長,現在有一件重要事務即將在鎮中央廣場舉行,請各位先暫時放下手邊工作,前往鎮中央集合。重複一遍,現在有一件重要事務即將在鎮中央廣場舉行,請各位先暫時放下手邊工作,前往鎮中央集合。報告完畢。」

鎮長的廣播適時的切入,給了我不去的理由,也給了我暫時不跟他坦白的藉口。

「村長既然有事,我們就過去吧。」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定威嘆了一口氣,說。

「人偶的事情明天再說,反正你也沒有製造出多餘的魔法石可以賣對不對?商人入鎮這段期間你應該很閒吧。」他說的是事實。見到我默認,他也沒多說些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其實我會在他面前擺出強硬地拒絕態度,固然是因為我已經說過我不會再作了。然而另一個原因卻是出自於他本身。

因為他實在是太過耀眼了,在他面前我就像是一個被太陽不停曝曬的苔癬而已。然而這到陽光卻是毫無來由的自信,到頭來他還是得變得跟我一樣,或者是接受死亡。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還寧可一開始就拒絕這樣的陽光。依靠在一個虛幻的事物上能作什麼呢?

※ ※ ※

街上,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迎接明天的商人了。

原本規劃作為商人販賣區的地方已經用白漆認真畫上一遍,一攤四坪大的方格,清楚地用01、02依序標了起來,一路延伸至街道的盡頭。

沿途的路燈也經過的一系列美化的裝飾,從上面的紋路來看應該是東區的幾個太太負責畫上的;路旁的造景藝術則應該是西街的一些大叔們,他們同時還包辦的幾乎全鎮的園藝造景;至於沒有什麼特殊嗜好號的人,也不落人後的再自家的房屋外頭漆上了各樣的紋路––反正不要顯示你是個連其他興趣都沒有的人就行。

一切的布置,都是為明天做準備,除了中央廣場矗立的木柱以外。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只綁了一個人。

「……」其實當廣播要求全體集合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會是現在這種情況了。村長基本上平常都不會招集鎮民的,除了處決人犯以外。

至於為什麼要選在商人進城前一天,應該也只有鎮長一人知道了。

我們其實沒有走的很快,到的時候整個場地已經被人群擠滿了。我只能在遠處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被綁在木樁上,嘴巴還被塞上了白布條。至於身高較為矮小的定威就只能看到其他人的後腦勺了。

「被綁在柱子上的是誰啊?」

「好像是東區一個單親爸爸,好像是姓王吧。」

「單親啊……那小孩子怎麼辦?」

「當然是被迫外出學藝啊笨蛋,平常都沒在看法律喔。」

「只要不幹什麼偷雞摸狗的事情,怎麼會被綁上處刑台?與其去背那法條還不如多做幾顆魔法石出來賣錢……」

「所以說他到底犯了什麼罪啊,我記得就算是殺人也只是秘密處決啊……」

「該不會又是那一條吧。」

「真的還假的?拜託啊,自己孤身一人犯那種法律就算了,有兒女還犯下那種錯誤是腦袋燒壞了嗎……」

眾人交頭接耳的聲音,被耳朵比其他人靈很多的我全部收進腦袋裡。

「我記得你好像住東街對不對?你知道他嗎?」我問。

「好像有印象,記得是一個很溫和的大叔,還育有一子一女。只是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去刺探機密資料……」

他的話還沒說完,村長就走上高台。跟在他後面的依序是大女兒、二女兒,長子以及家僕和警衛長數人。

「各位,很遺憾的我們必須在商隊進來的前一天做出這麼殺風情的事。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消滅叛徒而做出的不得已選擇。」

帶著粗框眼鏡、身材微胖的鎮長,一改之前他在過去慈眉善目的表情。原本白淨帶有皺紋的臉龐脹得通紅,右手食指奮力左一伸村長指著綁在柱子上的男子,怒吼道。

「這傢伙竊取了機密資料,打算在商隊來到這裡的時候暗中交易並偷渡離開這裡。你們說該不該殺!」

「殺!」

「殺!」

「殺!」幾個聲音先是斷斷續續地冒出,接著迅速匯合成一連串像是大合唱一樣的喊殺聲,不明就理的人還有可能已為在場的觀眾都是嫌犯的仇人。

「拜警隊長的英明,我們成功的在重要資訊流出之前抓住了可惡的犯人。現在警隊將會給他正義的制裁!大家看好了,凡是做出這種天理難容的事情,等待他們的就會是死亡!」與其說眼前的村長顛覆了他之前的形象,倒不如說這是他每次在面對公開處刑的犯人時都會出現的表情,太過激動加上天氣炎熱之下迫使他得每講一句就擦一次汗。然而他的辛苦卻十分值得,至少他把看台下的觀眾情緒帶起來了。

沒有人詢問他的動機,沒有人好奇他的犯案手法,沒有人質疑有多少證據可以證明他犯罪,甚至沒有人問起為何他會在家裡有小孩的情況還鋌而走險。然而村民們全部相信村長的說詞。他們甚至比村長還激動,彷彿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那男子的弒親仇人一樣。

「行刑準備!」隨著警隊長的喝斥聲,原本鼓譟的大眾逐漸安靜下來。接著是清脆的上膛聲,這是開槍前的準備工作。

打從村長在慷慨激昂的演講時,那男子就已經在劇烈的掙扎。雖然說眼睛被罩住了,嘴巴也被塞入了布條,因此無法從表情得知他的想法。然而從因為拼命扭動而磨破的藍色囚服來看,明顯地透露出他想活下來的意志。

而就在衛隊行刑的瞬間,不知是不是當初布條塞的不夠牢,竟然被他吐了出來。重獲說話自由的他怎麼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一張口就聲嘶力竭的怒吼。

「不要被村長騙了,他口中的機密根本就只是……」

然後這句話就成為了他的遺言,槍枝擊發的聲音蓋過了他嘶啞的吼聲,接著一顆顆打進了他的體內。

接著,雖然已經看過無數遍,但是依然讓我十分反胃的畫面就這樣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被綁在行刑柱上的男子,先是從頭部,也就是子彈命中的地方開始不受控的膨脹,接著像是著煮爛的水餃一樣表皮破裂,肉從裡面噴了出來。就這樣一路從頭部蔓延向下,半分鐘的功夫行刑柱上殘留的就只剩下血漬了。

絞肉機,這是那款特殊子彈的暱稱,只需要一顆就能把原本活生生的人連皮帶骨的化成肉末,連骨頭都不剩。

聽說是從遠方的某個國家進口的,數量不多,因此村長基本上只會拿來對付兩種人:

逃亡者以及被公開處刑者,然而儘管如此,每年卻依然有十幾個人在這種子彈的射擊下化成肉塊。

由於每次行刑時連襁褓中的嬰兒都得前往觀看,經年累月下來原本不習慣的人都開始將其看成常態。證據就是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除了一些小孩子以外,在看到眼前這副慘狀之後反而變得更加興奮了。這鼓譟聲堪比嗨到最高潮的嘉年華會,完全感受不到剛才死了一個人。

然而,我無法做到這件事情。以往在行刑的前一刻我都會閉上眼睛,然而這次卻因為他的突如其然的大吼讓我意外看見了完整的行刑過程。

「噁……」我虛弱的抱著肚子跪坐下來。因為沒吃午餐,因此沒有吐出任何東西。然而腸胃卻不停的在抽搐著,鼻涕和眼淚代替我的嘔吐物一滴滴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沒種……」我可以聽到後面幾個人竊竊私語著,但是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現在的我正跪在路中央不停乾嘔,每次感覺好一點的時候腸胃就又會抽搐的更大力。

「你還好吧……」定威也蹲了下來,先是拍了拍我的背。接著遞出了衛生紙。

「……嗯……很不好」我接過,擦去了淚水和鼻涕,接著在他的攙扶子下重新站了起來

「定威對這種事情……沒有感覺嗎?」

「當然有感覺……畢竟是我的鄰居。」他十分罕見地露出了陰鬱的表情,然而儘管陰鬱,卻沒有像我一樣軟弱。

「但是我想,至少要目送他最後一程。而且我相信他一定是無辜的,我會證明給大家看。」

而在他對我說話的同時,村長依然拿著大聲公不停地扯著嗓子。

「明天我希望各位都不得聲揚這件事情,商人們是外人,如果沒有發動攻擊的話根據條約我們要以禮相待。今天的處刑只是為了警告所有意圖洩漏機密給商人的投機者們。我會保護住這先祖胼手胝足建立的家園,這不僅是我的責任,更是大家的責任!」就算是這種不知其所以然的演說,依然能煽動著大人們的情緒。平常已冷靜著稱的幾名成人現在也陷入了瘋狂的境界,瘋狂大喊著

「殺的好!殺的好!」

瞬間,本來已經好很多的反胃和暈眩感又湧了出來,我多少明白他選在這天處刑的意義了。

他在警告我,村長明白他欠我的實在太多,因此他藉由這次的公開處刑威嚇我如果把實情說出去的結果。

這王八蛋……該慶幸我今天沒吃午餐嗎?現在半點東西都吐不出來,然而想吐卻吐不出來帶給身體的痛苦卻遠超過爽快的吐出來。

「至於叛徒的兒女們,我相信他們是無辜的。然而長期被毒化的他們,我們很有理由相信他們會毒化這個村落。」

語畢,全村人民又是一陣歡呼。

村民們不是壞人,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即使遭受到同儕的恥笑,還是有人願意是時的來幫我,那怕是羽宮姐,活著的時候也受到不少人的幫忙。

那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會對無辜的小孩子這麼的殘酷?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站在我身邊的並非平常跟我打招呼、開我人偶玩笑、督促我不要荒廢工作的鄰居;而是一個又一個的人偶,還是個被做壞掉的控制系統給植入,不了解何謂人性的人偶。

「……我要離開了……」抓著定威的手,我再次艱難地站了起來。

「嗯,我也不想待在這裡了……」此時的廣場完全陷入一種半瘋狂的狀態,不想參與其中但又無力阻止的我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離開這裡。

然而才剛踏出一步,台上竟然如此剛好的發生了騷動。

「把那兩個小孩子抓起來!」台下發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透露出小孩子在無意間從他們手中溜掉這件事情。雖然說想要盡快離開那種地方,但是最後禁不住好奇的我還是別過了頭,看了後面一眼。

此時的後方真的是亂成一團,民眾四散像是無頭蒼蠅一樣。途中甚至還有衛兵開槍,把原本就已經混亂的廣場變的更加混亂。

「在那裡!」我?就在我疑惑為何大家指著我的同時,我視線的另一側突然感覺到了撞擊。

「大哥哥,救我們!」一男一女,兩個看起來大約才十二歲左右,正用那滿臉恐懼的面容看著我。

或許是長期營養不良,兩個人看起來略顯消瘦,全身也滿是髒汙。可能知道自己沒辦法逃多久,好不容易逃脫大人的追擊後便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在看起來打算轉身離開現場的我們兩個身上。

然而,在他們殷切同時夾雜的擔心的眼神面前,我卻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

「小子還不趕快滾!那兩個是罪犯,沒膽把他們抓起來就滾開!」其他的鎮民已經逐步的靠了上來,成包圍之姿逼近我、定威以及那兩名小孩。

「我……」鎮民的人影在我的眼裡不停的分離、重合、分離、重合,先是雙腳,接下來蔓延成全身的顫抖。我控制不住我的身體,換做之前的我或許還有勇氣站出來替他們說幾句,但現在的我完全做不到。

「……我歡迎任何人跟我對抗,但是如果實力不夠,先惦惦自己的斤兩吧。」

鎮長之前說的話此時變成一個腦中的大鑼,不停拍擊著我的腦袋。鼻尖則不知何時竄入血味,我知道那是幻覺。現在我聽到的,聞到的全部都只是當天的記憶而已。

但是我還是動不了。

因為我知道鎮民的背後站著的是一個手持著鐮刀的死神,選擇跟他反抗的只有一種下場––

死亡。

「定威哥,救我們,拜託……」見到我遲遲沒有回應,他們也沒有傻傻地待在原地。而是直接轉身跑向了能夠確實幫助他們的人。

「你也給我滾!敢幫助他們你試試看!」沒見過地獄的人確實比較有膽識,他左右手分別抓著兩個小孩的一隻手,回吼道。

「你倒是跟我說說看,要他們前往外地跟直接殺掉他們有什麼差別?」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感受到衝擊最大的反而是我。看著村長,我的頭搖的像是波浪鼓一樣,深怕一不小心就被他誤解成我洩漏真相給他。

「這麼小的小孩,什麼都沒準備好就得被趕出去。你要他們怎麼生存?外頭又有多少人能收留他們?」縱使遭到數把槍枝圍繞,他依然毫無畏懼。挺直身子慷慨激昂的說著。

「讓他們成年之後再趕出去才是可行的做法。現在就把他們趕走只是無聲地殺死他們而已,這根本就是不人道的行為!」

「滾開!你這小屁孩!」

「你們才給我滾!一群偽善者!」深怕小孩被大人搶走,他兩隻手臂一邊摟著一個小孩。身體則是四十五度前傾,惡狠狠地瞪著大人們。

「如果你在袒護他們,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隨著村長的一聲令下,所有的衛兵槍栓一拉,呈現上膛的狀態。

「你倒是打打看!就最好把我們三個都打成肉醬試試看!我倒想知道到底是有多喪心病狂的人才有可能殺小孩!」事後如果不幸回想起這段往事,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吧。

「學長!你好歹也幫我說幾句話吧!你不是也看不下去嗎?」因為這時候的我,並非替小孩子們仗義執言的英雄。

那此時的我在做甚麼呢?

「學長!」我只是像個窩囊廢一樣,坐在泥土地上發抖而已。

「我……我……」喉嚨像是正在燃燒一樣乾渴,嘴唇則是乾裂到隱隱作痛;然而全身則是汗水淋漓,手一離開地面便赫然出現深褐色的手印。縱使心中有千言萬語,恐懼卻硬逼的我把這些話吞了回去。

我伸出右手,顫抖著看相了定威。天吶,一個通過成人禮的人竟然像是溺水者渴求浮板一樣將手伸向了一個學生。在這鎮上還能找的到比我還要懦弱的人嗎?

而由於我那極為拙劣的出場,我的退場也必定以鬧劇作收。大人們以人數優勢硬是把定威和那兩個小孩分開,至於我則是癱坐在一旁被母親甩了兩個巴掌。

「你還嫌你不夠丟臉嗎?」諷刺的是,正是因為那兩個火熱的巴掌才讓我稍微清醒了一些。看著眼前的混亂情況,我原先的恐懼情緒逐漸地轉成了冷感,最後甚至產生了「我跟這次事件沒有關係」的幻覺。

「好了啦,他也沒有多添亂,也不能說他跟那個野孩子是共謀啊。」

「最好沒有,你沒看到他們兩個當初是走在一起的嗎?剛才槍口對準他的時候我真的差點被嚇死,你還跟我說沒關係。」我就在父母親的吵架及安撫聲中逐漸被拉離開現場。而夾雜在人群中的定威依然還是把我當作最後的希望。

「學長……拜託…你,鼓起……勇氣過來……幫忙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定威的嘶吼和他在工作坊的那句話逐漸在我的腦中重合在了一塊。

「是你和羽宮學姊帶起我做人偶的興趣的,還想中途跳車?給我負起責任來!」

看著已經吞沒在大人之間的定威,就算我想刻意保持鎮靜的情緒,名為內疚的強力腐蝕劑依然東一塊西一塊的腐蝕我的冷靜,並且取而代之。

定威的嘶吼,那兩個小孩被拉扯時的尖叫,以及其他人粗暴攻擊定威的咒罵混合在一起,不停的攻擊著我的視覺和聽覺。我比他們都還瞭解這兩名小孩的未來,但我卻選擇放他們去死,甚至連反抗一下都沒有就這樣自私地看著他們走向跟其父親一樣的終焉。

「對不起……」淚水奪眶而出,替我遮擋了眼前如地獄一般的情景。然而想到我也是殺死那兩名小孩的共犯,我的淚水卻停不下來。

※ ※ ※

隔天的早餐依然是麗莎做的,稀飯加上三道小菜。只不過由於我太晚起床,稀飯都變成糨糊了。

「要跟我一起出門嗎?」此時的門外已經完全一掃昨天混亂的情況,敲鑼打鼓以及鞭炮聲不斷。看起來商人們都已經就定位了。

「我還是算了吧,畢竟還有碗要洗呢」埋首在廚房中,麗莎含糊地說

「沒關係,我可以等妳」

「……好,那請少爺在等我一下」

「照妳的步調走就好了,反正我今天很閒」伸了伸懶腰,我抓著頭髮走到了客廳。就算外面熱鬧滾滾,我卻感覺家中的節奏頗為緩慢,甚至有一種想再睡回籠覺的催眠感。

「嗯?這什麼……」剛坐下,我立刻就注意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個褐色紙袋

「給我的東西嗎……」抓起底部一百八十度翻倒,想不到從袋口掉出的竟然是兌換的點數以及一張紙條

「你自己賺的,給你自己花吧。媽」

「真是好心啊」帶著一點嘲諷的口吻,我開始數起我可以支配的點數

「100、200……」以一個普通四口家庭來說,光100點就夠吃一整個月,至於把一百點換算成魔法石的量的話大約也只有八顆雞蛋大小而已。

「……真是好心啊……」數著數著,原本帶著嘲諷的心態開始沉默,接著陷入了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心情中。當我再次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原先的嘲諷心態已經消失,轉而成為了有些五味雜陳的情緒。

放在袋中的的點數是我工作量的兩倍,換句話來說是我原本應該做的工作量。同時也象徵著父母將他們共同薪水的四分之一交給了我。我不知道他們多給這些的目的是什麼,是想讓我體驗擁有這麼多點數的生活?還是單純可憐自己的兒子?更甚者是對這段時間的補償?

他們沒講,我自然也不知道正確答案是哪一個。就在我不停思索的同時,剛好麗莎也洗完餐具走出來了。

「妳有打算去哪裡嗎?我可以帶妳走走。」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並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真是的……大方一點嘛……」我抓著頭髮嘟囊著。

「那少爺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確實有一個特別的地方要去一下」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嗯,少爺確實有必要去一下……」互望了一眼,兩人不禁都露出了有些複雜的笑容。

「那羽宮姐等我一下,我去換個衣服就走。」

「真是的……你剛才明明一堆時間可以換,卻還是拖到現在。」

「我剛才在想些事情。話說羽宮姐妳也換一套衣服吧。不用出門還穿著女僕裝吧。」說完,我將頭伸了過去,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就跟你說我不叫羽宮了……」

「但是妳的動作跟她一模一樣喔。」跟一般的女僕不同。她沒有害羞的用雙手遮住自己的額頭,而是雙手插著腰不滿地看著我。

「*※#!§◎……真是的,不管你了」她哼的一聲,走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則是站在她的後面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好久沒有笑的這麼開心了」

昨天那兩名孩子的面容此時依然烙印在腦海之中,我自己也知道這時候不應該笑的這麼開心。

但是我依然得笑,因為錯過這一次。下次能夠笑的這麼開心的機會就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了。

上次這麼放開心胸的笑是什麼時候呢?我有點忘了。只不過感覺之前這樣笑是很正常的事情,現在這種時光卻比當前最頂尖的人偶還珍貴。

「至少……」

至少讓我在這幾天的盛大狂歡之中麻痺一下自己吧。

腦中一邊想,我則是一邊揉著眼睛走上樓。

※ ※ ※

第一站,之所以我稱之為特別的地方,正是因為那裡並非任何商人的攤位。

「定威!許定威!」位於東區的最後一排,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平房。卻是當地最為豪華的一棟房子。

當然,是相比之下。

昨天在我被家人拖回家之後,我就再也不知道定威後來的動向。當然我是不擔心啦,源自於他特殊的身分,但是為了確認他的真實情況我還是決定帶著麗莎去一趟。

由於東區是給窮人住的地方,雖說依然是豐衣足食,然而消費戰鬥力薄弱。因此基本上商人不會在這裡擺攤,使得原本就比較少人光顧的地方變得更冷清了。

「在家的話說一聲!」等了一段時間,見到他遲遲不開門,正打算在喊一次的時候他的母親出現了。

「定威還在冰敷,請稍等一下……」

「是學長嗎?讓他進來吧。」聽到從裡面傳出的聲音依然是如此宏亮,我稍微得放心了一些。

「也是呢……讓他們一直待在外面也不太好,兩位快進來。」

「麗莎,我們走吧。」定威的母親是個非常優雅的女性,一頭金色的長髮整齊的垂到腰際,只上了一點薄妝就將她原本就很深邃的面孔變的更加立體。似乎對她來說,打扮好自己就只是輕輕的點幾下的功夫。

脫下鞋走進去之後,一股淡淡的香氣從房間傳了出來。

「天然的木頭燒起來的味道比人工的好上不少吧。」這是我每次到定威家時都會聞到的味道,伯母看著我淺淺的笑了一下。

「……確實比人工調和的香味還要平易近人一些。」對味道一竅不通的我只能這麼說。

「這是土沉香的味道吧。」至於麗莎,則是稍微聞了一下就猜出答案。想必當時人偶的製造師一定是個嗅覺偏執狂吧。

「真厲害呢,麗莎小姐。」伯母食指交握,顯得十分開心。

「定威平常在家都不跟我討論這些,害得我每天在家都有些寂寞。」

「妳不也是完全不知道人偶的細部知識,彼此彼此啦……痛……」他拿著一個大冰袋,放在他的肩膀上。雖然臉上的傷痕並沒有很多,但是想必在他的長袖長褲之下一定掩藏了不少瘀傷吧。

「……那個……那對兄妹呢……」

「你還好意思問阿!?」狠狠的被他瞪了一眼,我原本在外醞釀許久的勇氣立刻縮了下去。

「定威,這不是對待一個個人應該使用的語氣喔。」

「昨天少爺的行為雖然稍嫌懦弱,但是這也是源自於家裡的壓力。還請你釋懷。」見到伯母和麗莎同時幫我說話,定威嘆了一口氣。有些勉強的移動自己的身體成正坐的姿勢,說。

「我昨天拜託村長了,他承諾會派人護送那對兄妹直到有人願意接收他們為止。」既然結果還是趕出村外,那就代表完蛋了。我假裝搓臉來遮住我的表情,但是遮住了表情卻遮布住我內心的情緒,憤怒。

我氣那個混蛋村長,為什麼要連小孩都要痛下毒手。但是我同時更氣我自己,為什麼當時的我不能再勇敢一點?

「怎麼了嗎?學長的表情感覺怪怪的……」

「沒事……是說真不愧是定威呢。能夠讓村長法外開恩。」知道不能像他透漏實情,我只能笑了笑,硬是把話題帶離原本的焦點。

「不是靠我,是靠那個色鬼。」

「定威!他人品再怎麼不好,至少都是你的父親。你這樣講話太過分了喔。」

色鬼啊……我抓了抓頭髮,苦笑了一下。

他口中的色鬼,說的正是他的父親。當然,「定威的父親」這一名稱並不特別。真正特別的是他的另一身分––村長的首席秘書,同時還是鎮上目前魔法石製造效率全鎮的二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說定威昨天得以全身而退的原因。

然而,之所以會把他們母子丟到這種地方。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定威的母親不是正宮,她只是小妾而已。

由於伯母不太願意把她之前的事情說出來,因此我也僅知道定威的父親在這明文規定禁止納妾的地方竟然公然違法。之後還始亂終棄,把定威母子趕到這種地方。

或許是他還有點良知吧,每個月還給定威他們家頗為富足的資源,讓完全沒辦法製造魔法石的伯母能夠養活他們。加上伯母夠勤儉持家,才能在這裡過著相對富足的生活。

至於為何伯母沒有製作魔法石的能力,她始終沒有說,也成為了永遠不得而知的謎題。

「對了,伯母這次有拿到點券嗎?」

「有喔,總計兩百點」兩百點啊……吃的飽啦,但是跟其他人比起來……

「定威,你就那著這五十點他們一起出去買你們要的東西吧。」

「定威看起來傷的很重。今天還是讓他休息一下吧,我只是想看看學弟的情況而已」看他隨便動一下就痛得哀哀叫,我趕緊搖了搖手表示不要緊。

「不要小看我……我現在就…痛痛痛……」定威逞強的想站起來,然而才動幾下又開始喊痛。我白了他一眼,說。

「先休息一天吧,反正貿易又不是一天的事情。」照他現在這種狀況,恐怕我等一下要背他走完全程,抱歉恕我難從命。

「也是呢……先喝杯茶再走吧。定威料想到你會來探病,所以就先要我準備好茶了」本來想拒絕,一聽到是伯母預先準備的。想了想還是接受了。

接過從伯母手上接過的金萱(這次麗莎也是從味道就立刻分辨出來了),看著淡褐色的茶湯,眼眶不禁濕濕的。

不想被其他人發現我在哭,我假裝打了個呵欠,藉故抹去了眼淚。然而心中的暖意卻是無止盡的湧出。

有多久沒受到外人如此和善的對待了?如果今天的村長夫人是伯母,村長的兒子是定威的話,這座村子或許就能迎來改變,羽宮姊也不會死了。

走出定威家,外頭正有三個小孩在踢球。對我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景象,然而這副景象被普通鎮民看到的話卻會變成這樣的評價。

「怎麼穿的都是便宜貨……」

「看看那鞋子,髒了也不知道要換一副。」

「那個球看起來破破的,是沒錢換嗎?」

他們沒有錯,錯的只是他們沒有更多的前去消費名牌,去消費精緻的消耗品而已。也因此總是受到其他鎮民的唾棄。

由於從小被唾棄到大,從小就有向外闖一片天的心情,因此這一區決定外出學藝的人也最多。剩下的要不選擇入贅或嫁到其他人家,要不就在這裡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

「我們走吧」駐足看了他們踢了一會兒的球,之後我才淡淡的跟麗莎說。

「嗯,我們走吧」他們踢球的背影實在太過耀眼,那看似充滿生機的畫面竟是由三個不被鎮民所祝福的小孩構成,這無疑是對我的最大諷刺。

「麗莎等一下要吃什麼或玩什麼嗎?我今天請客。」

「目前沒有想到什麼特別想做的事。話說回來,如果少爺邀約的話,我本來是不打算出來的。」說的也是呢。聽到麗莎這樣講我的心情也隨之些微的放鬆了一些,原本繃緊的嘴角不由得失守揚了上來。

在我十五歲時就離開的羽宮姐,由於她的細部感情我已經沒辦法完全掌握。加上量產人偶為了快速適應各種環境,因此通常都被設定成無欲無求的狀態。因次就算承載了兩個人格,麗莎對於自己想要什麼這件事情始終不是特別敏感。

不過羽宮姐有一項特別喜歡的東西,我有確實的記住。也在改造麗莎的人格時好好的輸入進去。

「……如果真有一個我想要做的事情的話,那就是我想吃……試試看糖葫蘆的味道吧。」

「沒問題,現在就去買。」

看起來這一項設定有好好的被記住呢。抓住她的手,有些甜蜜,但夾雜無限感慨和失落的情緒一口氣湧了上來。

現在的麗莎,就像是羽宮姐的殘影。藉由麗莎的存在,我幻想著現在站在我身旁的,是真的羽宮姐。

然而那怕是身心都被我調整到極像的麗莎,還是有差別––無法進食的她只能用試試看這樣的詞殘酷的點醒我她們終究是有區別的。不可能百分之百重疊。

「少爺!看到黑糖糕了喔。」黑糖糕,那是我最喜歡的食物之一。十四歲那一年曾經買了個食譜來給麗莎研究過,但是不管怎麼做吃起來就是跟商人賣的不一樣。

「麗莎的眼睛還真靈呢。」最靠近南區,位於攤販區最為角落的攤位。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每年總有一個老太太過來擺攤。雖然本鎮的人貌似不太喜歡黑糖糕。

「身為女僕,這是應該的。」

「妳可以要求一點獎勵沒關係的。」

「這可不行,因為我是女僕啊。」

「也是呢……」

對於她最原則上的堅持––她是麗莎,不是羽宮姐這點。雖然偶爾會陷入「是不是我的技術太爛」的自我懷疑。但是之後想想也就釋懷了。

這樣也好,還能夠保有一部份麗莎的人格。這樣一來等一下面對人群的時候,至少可以抵抗來自他們的流言蜚語。

沒辦法回嘴,好歹可以自我防衛。

「就是那個人偶……」

「我知道啊,他們家很久之前就買下來了吧。」

「本來不是長那樣子的。」

「聽說是後來被逐步改裝成陳羽宮的樣子」

「好噁心喔……」

「人渣。」

手上的黑糖糕才吃不到一半,我就有一種想回家的感覺了。

原本以為在工作是受到這麼多冷嘲熱諷已經習慣了。事實證明我的精神狀態還是像紙張一樣,一戳就破。如果不是為了逞強,想在麗莎面前表現出堅強的樣子,恐怕現在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少爺……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麗莎受不了嗎?那些人的話。」明明是我快受不了,嘴巴卻十分不誠實地反問麗莎。

麗莎搖了搖頭,說。

「他們說的話都太過分了。與其待在這裡接受無謂的攻擊,不如就提早離開吧。」

「離開也不是不行,但是我還想再多待一會兒」那脆弱的精神狀態早已在大家的消遣聲中被摧殘得千瘡百孔,但是心中卻感覺到另一股聲音一直在對我呼喊著。

「不要放棄。」

「不要放棄。」

「撐住的話,今天就不是別人支配你,而是由你親自支配今天了!」

「走吧!還有機器的零件要買呢。」我沒有來由的握住了麗莎的手,或許是因為現在的我全身都在顫抖,想找個東西來讓自己安定下來吧。

雖然觸覺沒有先進的人偶敏感。然而麗莎卻像是能看出我的情緒似的用力的回握了我的手,同時向我眨了眨眼睛。彷彿要給我力量一般。

「嗯,走吧。」

當然,我並沒有去買什麼零件。因為自從在被村長告知這座小鎮的真相之後,就沒有再製造任何人偶了。

不過對於人偶的保養還是必須的。

「你這次齒輪油買得特別少啊」位於西邊廣場,一名年輕的小伙子把一瓶黃澄澄的瓶子遞了出來。

「然後你這次也不買其他製作人偶的原料了,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嗎?」

「最近開始工作了,所以比較沒空去做人偶。」因為沒有打算讓他知道太多實情,因此我僅簡單地回了一句。

「因為你們鎮上的奇怪規定對吧……真的是管太嚴了。」賣給我齒輪油之後他也沒閒著,轉頭又開始幫別人送來的人偶做定期保養。一邊修理,他一邊發著牢騷。

「我說老闆啊,他當初是自己選擇要留下來的。又不是我們強制把他留下。」沒想到他的牢騷卻被一旁的閒人聽見了。像是要跟我作對一樣,雖然面對著老闆卻大聲嚷嚷著針對我的話。

「留下來想必有些什麼苦衷吧。」

「我看根本只是沒膽離開而已。」

看在我是老主顧的情況下,老闆不卑不亢的幫我說了些話。

其實也沒有必要,因為不想和他們有更多接觸的我其實已經準備離開了。

然󠄊󠄀󠄃󠄎而󠄊󠄀󠄃󠄎見󠄵󠄀󠄀󠄂我󠄫󠄤󠄳󠄴要󠄅󠄵󠄩󠄨走󠄙󠄀󠄀󠄶,那󠄛󠄺󠄇󠄓閒󠄖󠄃󠄪󠄳人󠄎󠄑󠄤󠄨竟󠄊󠄻󠄑󠄶然󠄕󠄍󠄌󠄟還󠄲󠄛󠄻󠄶變󠄄󠄑󠄥󠄔本󠄁󠄜󠄣󠄡加󠄥󠄏󠄰󠄈厲󠄳󠄒󠄡󠄉的󠄷󠄏󠄠󠄬當󠄉󠄛󠄙󠄒眾󠄙󠄙󠄟󠄾將󠄡󠄛󠄏󠄜我󠄲󠄶󠄝󠄟叫󠄳󠄒󠄇󠄷住󠄿󠄢󠄗󠄿。⁠󠄭󠄿󠄅󠄮⁠󠄟󠄖󠄏󠄍⁠󠄞󠄎󠄅󠄋⁠󠄱󠄅󠄵󠄍⁠󠄱󠄞󠄕󠄞⁠󠄘󠄸󠄥󠄧⁠󠄇󠄟󠄣󠄭⁠󠄩󠄒󠄋󠄱⁠󠄿󠄴󠄌󠄐⁠󠄆󠄃󠄰󠄡⁠󠄦󠄈󠄟󠄎⁠󠄲󠄎󠄉󠄉⁠󠄏󠄄󠄖󠄨⁠󠄒󠄔󠄍󠄚⁠󠄀󠄇󠄿󠄆⁠󠄖󠄙󠄼󠄫⁠󠄨󠄽󠄶󠄙⁠󠄉󠄁󠄴󠄺⁠󠄡󠄔󠄃󠄬⁠󠄿󠄲󠄏󠄘⁠󠄉󠄴󠄔󠄚⁠󠄚󠄑󠄥󠄾⁠󠄉󠄥󠄘󠄴

「喂!講你的事情呢!走這麼快幹嘛?心虛嗎?」

這王八蛋……體溫和心跳隨著時間開始增加。注意到我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狀,麗莎拉了拉我的手,試圖提醒我冷靜下來。

那怕她的努力完全無法平息那人的搧風點火。

「而且你知道嗎?因為他的青梅竹馬比他帶種,敢出門闖。為了創造他的青梅竹馬還待在這裡的樣子,結果這傢伙只敢自欺欺人的把他們家的人偶變成青梅竹馬的樣子」

「你夠了沒?」

「夠什麼?全鎮就你最噁心,沒膽出去,只敢拿人偶自慰。還想做什麼永生的人偶,做情趣人偶還比較有可能。」

「閉嘴,你瞧不起我就算了,不要連麗莎都一起侮辱。」

「那麼老的人偶早該報廢了,侮辱剛好而已。還是你要跟我說她也有靈魂這種鬼……」

「我叫你閉嘴!」

如果可以,我幹什麼要留下來?

你以為我很想要留在這種地方嗎?

沒辦法對鎮長動手,不代表說我就得站在這裡任憑你侮辱。剎那間他的臉在我的眼中竟然和鎮長重合,我鬆開了握住麗莎的手,猛然迴轉踉蹌了一下之後便朝著那傢伙撲過去。

這期間到底發生什麼我已經忘記了,只感覺段時間內有一種莫名的力量支配著身體。等到感覺比較清醒之後,站在他旁邊的人偶已經倒下,而我此時手上正握著它的人格裝置。

「你……你對我的人偶幹了什麼!?」聽見他氣急敗壞的大吼聲,我反而頓時鬆了一口氣。

好險不是直接朝他的臉上打下去。

我並非擅長打架的人,如果直接對他出手,反而會陷入不利的局面。

「你再靠過來一步,我就讓你的人偶變成廢鐵」就在剛才的那一瞬間,我衝向了他的人偶,把頭部拆掉之後(意外的好拆,連螺絲起子都不用)後把他的人格裝置拔了出來。

「你那人偶最重要的部份現在在我手上,你也可以用搶的。不過我保證會在讓你搶到之前毀掉它。」那個王八蛋在大放厥詞之餘似乎忘記我是誰,因此現在除了被我威脅之外他動彈不得。

「你如果想要把這個東西要回來,晚上想好要怎麼道歉後來找我」

「強盜啊,來抓強盜啊!」我已經用最大的善意再跟他溝通了。然而無賴就只是無賴,打不過就開始大聲嚷嚷,打算裝可憐。

「你愛喊就隨你喊吧!但是我只要不爽我就會直接毀掉!」高舉著手上的裝置,我瞪大著眼看著他,感覺眼眶都要被我撐裂了。

「不要以為我做不到,反正我在這裡的名聲已經壞到不能再壞了,再多一兩件事情我也沒差!」所有趕過來想幫他的人,看到我擺出玉石俱焚的態度也嚇到不敢再動––剛才向我挑釁的人是村長三弟的兒子,沒有一個人敢承擔他家的人偶被我毀掉的風險。

「想好道歉之後晚上記得過來。」說完,我重新牽起麗莎的手,離開了這個鬼地方。

沒一個人敢攔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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