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中,椎橋覺得有人在搖晃自己的身子,用力翻了個身,軟軟揮下手,表示還想再睡。
「早餐想吃什麼?」好聽的男中音問。
「……唔……白飯……味增湯……」嘀咕完,椎橋把棉被整個拉到頭部,將自己藏起來以讓打擾自己睡覺的敵人找不到。
「我知道了。」對方回答。
司馬走出客房,昨晚在就寢前,因為在不適當的地方做愛,所以只得一起將弄髒的地方全部擦拭乾淨才休息,總覺得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煩……
回到流理台前,穿著室內拖鞋的他正踩在有些靠近昨夜激烈行為之處,思緒不由得被拖入那個時間幾秒。
耳朵變的有些發燙。說不定以後只要站在這裡,就會想到那件事也說不定。
從櫥櫃中拿出米淘洗,腦中已經開始構思配飯用的小菜了,鹹海帶、鹽烤秋刀、芝麻牛蒡……如果椎橋覺得好吃就好了。
咦?
壓下電鍋的手指突然顫了下。
對於客人,他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希望對方『覺得好吃』,這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手藝有著絕對的自信,只要敢端出去,就不會有誰說難吃,可是……
椎橋不一樣。
椎橋……
不是客人。
「如果覺得好吃的話……就好了。」司馬自言自語地道。
不過,他不會把這種話告訴對方的,一方面是覺得不太好意思,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如果不說出來的話,好像還能保護些什麼,最軟弱的部分。
半小時之後,司馬再度到客房,準備把椎橋挖起來,然而在他進入房間後,卻發現對方已經在更衣了。
「抱歉。」司馬把視線從對方赤裸的上半身上移開,昨天是如何的貼近那片結實的胸膛呢……「早餐已經好了。」接著他要出去,卻被椎橋從後方抱住。
「你非得這麼勤勞不可嗎?」椎橋偏頭,在司馬的髮際邊緣吻了口。
司馬的身體明顯僵了下,卻沒有推開對方。
「你是說,早餐?」
「是啊,從這裡都嗅到麻油豆腐的香味了……還有炸幼香魚對不對?哪裡還睡的著呢。」椎橋鬆開手,抓起已經洗淨的襯衫往頭上套。
「你的嗅覺真好。」司馬說。
「沒什麼啦,我連味覺都很有自信喔。」
「這我知道。」
「咦?沒想到司馬先生會觀察我啊?」椎橋感覺腦後抽痛了下。
「模傲能力非常傑出,對於廚師工作很有幫助的。」椎橋說完,準備步出房間。
「等、等一下、」椎橋急急喚住,有那麼一刻,他想對司馬坦言,說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味道小偷,想懇求椎橋原諒,但當他對上那雙漆黑如墨的雙眼時,勇氣卻驟失。
司馬轉過身,坦然地望著椎橋。
「我是說,你還好吧?」椎橋輕咳了聲。
「……普通。」司馬小小的咕噥,低頭出了房間,好像不太願意提到這件事。
椎橋楞了一會兒,把衣物穿戴整齊,思索那句『普通』是不是有別的含意。是說昨晚的感覺普通?還是自己的技術普通?
等他到浴室好好把自己的容貌打理完畢後,已經過十幾分鐘了,司馬一直等到他在餐桌前入座,才開始動筷子。
正如椎橋在睡夢間胡亂要求的和式早餐,有白飯與味增湯、各樣連到餐廳去都不見得吃到的精緻小菜,看到這樣的菜色,身為日本人,要是再不感動就太奇怪了。
「我要開動了!」話才說完,椎橋拿起筷子就開始迅速扒飯,好像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餓過一樣。
司馬跟往常相同,安靜的吃著自己的那一份,偶爾偷偷抬眼看椎橋吃的心滿意足的表情。
(味道應該不錯吧?)
雖然司馬嘴裡咬的是同樣的菜,這時好像卻突然失去自信似的想重新確認。
明明只是這麼簡單的話,他卻畏懼著說出口。
「……好…………」司馬深深吸氣,感覺整張臉都在發燙,「好吃嗎。」
椎橋並沒有馬上明白過來他在說些什麼;他正忙著品嚐黃秋葵黏滑的口感在舌上彈跳的美妙滋味。
「抱歉,你在說……」
司馬低下頭,優雅地用筷子剝下一塊豆腐——就跟他使用刀叉時一樣優雅。
「沒什麼。」
對司馬而言,椎橋是相當帥氣而俐落的人,這刺激到對情感反應遲緩的他,總覺得若是讓椎橋認為這麼不乾脆的自己很煩,那也許會讓他有些難過。
「很好吃。」椎橋回過神,相當篤定。他好不容易從前幾秒的記憶中,挖出剛才走神間忽略的問題,「百分之百保證好吃。」
司馬對此沒有任何表示,他想道謝卻覺得按照餐廳禮節的作法,慎重地說的話,好像太生疏了點。要怎麼對待椎橋?要怎麼跟對方說話?昨天的事情會不會被對方當成過眼雲煙,從此丟在記憶最角落的地方,最後乾涸消失?
他應該在乎這個嗎?
還是看開點,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萬一開始痛苦,就再去找醫生……
「還可以一起去喝酒嗎?」椎橋看似若無其事地提起,但其實心裡有種像把準備情書藏在單戀對象鞋箱前,那份簡直要把內臟溶解的忐忑。
「我不會再喝成那樣了,昨天真不好意思。」司馬回答。
「我不覺的你有什麼該不好意思之處,反而是昨天的司馬先生,真是相當可愛啊。」椎橋瞇起眼笑道。
「可……愛?」司馬好像聽到一個與自己非常不相稱的形容而不由得露出他的驚訝。
他好像打從懂事以來,就沒被人說過『可愛』了。
大部分都是……怪胎、好奇怪……這樣或那樣的,總之是不太好的形容。
「是啊,尤其是知道應該只有我看過這樣的司馬先生,感覺更棒了。」椎橋夾起一整條香酥幼香魚塞到口裡,連頭帶尾的一起大嚼。這倒底是從哪弄來的啊?無論是香味跟肉質口感、吃起來都像是野生的耶……
莫非司馬在料理界的人脈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廣?
「……啊、是指做愛的事情。」司馬低聲。
椎橋差點給噎到,沒料到司馬居然輕易地就說出口,他忙搖頭說:「當、當然不只那個時候啦,哎、司馬先生大部分的時候,都可愛得不得了喔。」
「沒關係,用不著跟我說好聽話,我……」司馬伸手舀味增湯,「對你大概是什麼樣子的人,還算知道一些。」
椎橋楞了會兒,最後道:「我想對司馬先生認真啊,何不給我個機會?」
「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我除了對料理以外,其餘都一竅不通,而且……」司馬稍微扣緊了筷子,「我不是個正常人。」
「如果你是說閱讀障礙的事情的話,我已經從下北先生那裡聽說了,我並非想以打探你的隱私為樂,不過對於抱有好感的對象,想多知道一些相關的事情,相信還在合理的範圍內。」椎橋注意到司馬的目光有些微動搖的跡象,也許這是個不錯的開始。
「遠、不只那個。」司馬低下頭,把半碗湯喝掉,輕輕嘆口氣,他望見椎橋執拗的目光,「……隨便你吧。」
(因為我已經沒有把你當成客人看了。)
在這之後,椎橋看起來像是心情相當好似的,將桌面上的食物一下子橫掃精光,嘴裡不住稱讚「太好吃了。」
看見椎橋這樣像填鵝似的猛塞,司馬也忍不住露出點笑容。等兩人都吃飽後,椎橋堅持要幫忙收拾清理,看他挽起袖子、穿上淡色圍裙在水槽前搓洗的模樣,還挺有親切感的。
「下次也教我怎麼做這些料理吧,有這麼好的老師在身邊,我說不定可以馬上把下北先生趕下副主廚的位置喔。」椎橋半開玩笑地道。
「要是給修太郎聽到的話,他會很不服氣的。」司馬莞爾。
☆
「錢準備好了吧?」椎橋抖了抖手上的牛皮紙袋,「這年頭來還有我這麼認真的人不多囉,還用色鉛筆幫你畫出圖解、就連司馬他用那個牌子的香料,都一起調查好了。」
星期六下午兩點半,地下美食街仍舊湧入相當多的人潮,大部分是年輕的學生、他們喜歡吵鬧的集體行動,也有帶著小孩的家庭,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打折商品,正在物色哪間餐廳能讓他們稍稍歇腿,更有三五好友,大白天的就坐在餃子店裡叫來一杯又一杯的啤酒。
椎橋喜歡跟『客人』約在這裡,既不引人注目,又有提款機能夠立刻確認款項。
「你查吧。」對方說。
中年男人的的名字叫做宮城隆茂,是知名義大利餐廳『紫丁香』的出資者、兼廚房總管。從前司馬充與下北修太郎在那裡工作過。紫丁香是間非常有名的高級餐廳,給予的待遇自然不薄,但兩人卻幾乎在同一時間遞出辭呈。
椎橋的私下調查就到這裡為止,他們離職的原因不明,而他若是工作上無太大關係,也沒有非得深入的必要性。
而現在,宮城則委託了椎橋,去把『司馬的口味』偷到手。由於司馬離開的關係,使的新菜單的開發計畫受挫,目前一季中能推出一道像樣的新菜就夠值得痛哭流涕了,而宮城這才發現,以往他是多麼倚重司馬而不自知。
椎橋走向轉角的提款機,掏出卡片插入。這是他特別為這份工作所弄來的一個人頭帳戶,但並不是直接就可以把錢領出,中間還卡了道洗錢手續,直到把錢漂白後,才能安全的使用。
在他確認一百萬入帳後,椎橋收回卡片,走回宮城等待之處,接著把牛皮紙袋推往他胸前。
「謝謝惠顧喔。」
充滿不屑的輕笑,在宮城耳裡聽起來格外尖銳。椎橋乾脆地轉身離去,畢竟就算是在人多吵雜之處,也可能有百分之一,被熟識的人在這裡認出的危機,他不想冒這個風險。
「等、等等!」宮城在他背後叫喊。
椎橋停住腳步,回頭。
「我有事想詳細地問你。」宮城說。
「……可以啊,如果你不介意請我吃頓飯的話。」椎橋拿拇指往右一比,是間站著吃蕎麥麵攤。
宮城的表情扭曲了下,不知是吃驚還是厭惡,卻還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攤位上正好兩個客人吃飽出來,他們趁隙擠了進去。
「一份炸蚵仔!」椎橋開朗地對低頭工作的老闆喊。
「馬上就來!」老闆笑道。
「月見蕎麥麵。」宮城站在椎橋身邊,聲音冷冰冰的,看起來實在不喜歡在這兒用餐。
「好的!」老闆依舊笑咪咪的,絲毫沒有任何不耐煩。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喜歡吃這種油膩膩的的東西,而且也不是現炸的。」宮城低哼,看向放在油鍋旁的一堆已經先炸過一次的天婦羅食材:有蝦、蚵仔餅、蔬菜等。等著有客人點餐,再丟到油鍋熱一會兒,立刻就能端出成品。
「我跟你們這群自詡美食家的大廚可差的遠了,我比較偏向平民派。」椎橋微笑。
油煙、熱氣蒸騰、沒有輕音樂當背景,只有吵鬧人聲的熱絡之處,讓椎橋感到安心。
這種氣氛就跟他小時候,跟哥哥一起在自家拉麵店中穿梭、幫忙端送的感覺相當類似,不過他也很清楚,那樣愉快又忙碌的童年,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食譜……」宮城說到一半,兩碗蕎麥麵已經呈現在他們眼前,他接過自己的那一份,麵上載浮載沈地飄著顆黃橙橙的生蛋,而椎橋那碗上面則蓋著大片炸蚵餅。
「我要開動了。」椎橋用筷子把酥脆的蚵餅用筷子壓到湯汁裡,先夾起麵吸了口,再撈起已經泡濕的蚵餅用力咬下,在混和咀嚼的同時,露出相當滿足的表情。
「我說,」宮城輕咳了聲,挺出有些發福的肚腩,「那些食譜,的確是司馬的作品,我並不懷疑。只是……有幾道並沒有出現在波奇卡的菜單上。」
「那是當然的。」椎橋神態自若地道。「那些是他的即興之作,唯有與他關係密切的人,才有緣得見,你得好好感謝我喔。畢竟老是抄襲其他餐廳的菜色不太好吧,啊——雖然天下食譜一大抄沒錯——不過推出有獨無偶的東西,不是更有賣點嗎?反正你們廚師就會玩這套,改個容器、換一兩味香料,不然新取個名字,怎麼樣都行。」
「即興……」宮城一臉又惋惜又嫉妒的模樣,司馬的才華,似乎比在紫丁香時期,更發揮的淋漓盡致了。「這麼說的話,他經常用店裡的廚房練習?」
椎橋笑了聲,「不是跟你說了嗎?跟司馬『關係密切』的人,才學的到。」
「這麼說,是你從下北那裡套出來的囉,也是啦,他們兩個從在我那裡的時候,就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
「這代表你觀察的還不夠仔細,老頭。你難道看不出來,下北對於司馬在料理手段上的競爭心可是無比的重?他寧願去花錢買食譜,也絕對不會主動開口問司馬怎麼做,憑自己勝過司馬,是他跟著司馬一起跳槽到波奇卡的目的之一啊。不過他倒是挺鼓勵其他人發問學習,真是矛盾的傢伙呢。」
「那麼……是你跟那傢伙混熟了?」宮城戳破了蛋黃,用力跟底下的麵拌在一起,唏哩呼嚕地吃將起來。「他可難相處了,總一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表情,又不太會說話。」
「那傢伙真的是天才,我做這行這麼久了,還真的沒看過這種人。」椎橋捧起碗公喝湯,「雖然下北也很拼命沒錯,但再怎麼樣也勝不了貨真價實的天才啊。他做料理,就好像畫畫一樣,揮灑自如地創作、還有源源不絕的靈感。我們那邊負責擺盤的,是個個性龜毛到極點,差個零點一公分都不允許出錯的中國人,可是遇到司馬隨手用湯匙推一下盤上裝飾、用手指拎把新鮮香芹葉灑上,那可是服服貼貼,一點怨言也沒有。無論是配色、香味、還有搭上盤子的舒適度,在瞬間什麼都考慮到了。」
宮城不再說話,把麵吃完,安靜地付了兩人份的錢,出了麵攤。
「謝謝惠顧!」老闆宏亮的聲音在中年男子的身後,有些空洞地迴響。
椎橋也吃飽了,準備動身回波奇卡。
他知道今天店裡的生意會很好,年關將近,今天又是假日,光是事先訂位的電話,就讓瑪麗與阿蔓接到手軟。
在經過一間人潮洶湧的牛丼店前,椎橋口袋裡傳來震動,他掏出,是手機。
「嗨。」他壓下通話鍵說。
「『秋信,你最近好嗎?』」
「啊……老哥啊?」椎橋的表情柔和下來,稍微掩住話筒讓聲音集中,「你的身體應該也還好吧?現在變冷了,要多穿一點喔。」
「『還不是老樣子。』」
「別這麼說嘛,樂觀一點才會長命,你有真由姐跟小早苗在身邊,已經比一般人要幸福多了,我這個做弟弟的,可是羨慕的要死呢。」
「『……我欠真由太多,也欠你。』」
「胡說八道什麼啊哥,我們是兄弟、你跟真由姐則是家人,在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是應該的。」椎橋吸了口氣,「手術的日期訂了嗎?」
「『嗯、聖誕節的隔天。』」
「真是好日子,到時候我會帶禮物過去的,你要加油啊。」
「『謝謝……』」
「那麼幫我跟真由姐還有小早苗問好,我記得小早苗最喜歡吃炸春捲了吧?跟她說我下次會弄給她吃。」
「『嗯……』」
「那麼、再見。」椎橋很快地切斷通話,深怕哥哥又說出什麼頹喪失意的話,哥哥的體質本來就孱弱,加上他任職的廣告公司,工作量非常龐大,使的他吃跟睡都不正常,最後終於倒下了。
這一病就反覆了五六年,時好時壞,不得已,只好把工作辭了,改在家接點設計玩偶的小案子做。
「唉、」短促地嘆了口氣,椎橋把手機塞回口袋。
☆
「好,到了。」椎橋拉起手煞車,將車停在這幾個月來已經相當習慣的老位置。
司馬輕輕應了聲,鬆開安全帶下車。
回神過來,自己居然已經非常坦率的接受了有椎橋相伴的時光的確很愉快這件事。每天工作結束後,椎橋會先帶他去不同的店吃點宵夜,或是上『無華』喝兩杯,還有一次,甚至拖他到遊樂中心,看別人玩跳舞機。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好不可思議,以前絕對不會一個人去的場所,現在也能親身嘗試了。
「今天我也可以進去嗎?」椎橋笑嘻嘻地問。
司馬點頭。
兩人下車,穿過管理員面前,這個老伯已經對椎橋的來訪見怪不怪了,只偷偷打量了他們幾秒,又把目光放回深夜重播的大河劇上。
電梯上六樓,司馬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門,即使關係已經親密起來,但他仍舊有禮的說了聲「請進」。
瞄了眼手錶,椎橋道:「今天因為沒去別的地方,所以時間還很早呢。」
司馬在玄關脫下鞋擺好,椎橋本來是亂扔派的,但身邊有個如此整齊乾淨的範例,在此也得有樣學樣,把鞋整整齊齊地放在另一雙的旁邊。
「你喜歡吃什麼?」司馬輕描淡寫地問。
「嗯?是問喜歡的料理?」椎橋把脫下的外套隨手掛在沙發椅背上。
「嗯。」司馬收走椎橋的外套,好好掛到玄關旁,一個專為來客設計的置衣櫃中。
椎橋突然想到,要是娶了老婆,會不會也是這種感覺?
從以前就發覺了,這間房子各方面設計的機能性相當不錯,若是能多加些裝飾什麼的,肯定會被歸成豪宅類。然而這裡的主人卻喜好儉樸與單純,這裡唯一能稱的上『豪華』的,大概也只有廚房而已了。
「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以前覺得最好吃的東西,是家附近麵包店裡賣的雞肉派。」椎橋坐到沙發上,隨手開啟電視,因為司馬並沒有買報紙的習慣,所以他總是先轉新聞,「千層派皮烤的又酥又脆,上面刷上豬油跟芝麻,裡面則是熱騰騰的雞肉餡,大口咬下去的感覺實在很幸福。以前我跟我哥都超喜歡的。不過現在再去吃,感覺好像就沒這麼棒了,大概是因為自己當了廚師,舌頭也開始挑剔了吧?兩個月前,因為實在很懷念當初那種滋味,就去麵包店裡買了一個,結果嘴裡充滿了廉價奶油與一點也不香的麵粉味,就連雞肉也軟趴趴的沒有嚼勁,果然回憶的味道還是最美好的吧。」
「……我來做做看吧。」司馬低聲說完,在椎橋還沒來得及反應前,他就轉身回自己的房間。
沒一會兒,換了套居家用的休閒服出來,手上拿著本像是大學生會用的藍色筆記本與原子筆,然後坐到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翻開頁面、偶爾搖動筆桿。
注意到椎橋好奇的視線,司馬淡淡地道:「不用在意,這是我的食譜筆記,我會把一些想到的菜單記下來,從以前到現在,已經有好幾本了。」
「……呃、你現在,正在想新菜單?」椎橋試探地問。
那些大量的筆記、從來沒有人察覺的新菜單、天啊……如果是出自於這個料理天才的手,那會是多麼值錢的東西?
「不是,餐廳用的,我會另外紀錄,這些是我自己做興趣的。」司馬說。他吞了下口水,「你說……喜歡雞肉派,不是嗎?」
「是為了我嗎?」椎橋訝異道。
司馬垂下眼瞼,有種衝動想把頭整個埋到筆記本裡面夾起來。
他曾經有真正為誰做過料理嗎?
全心全意地,只為了那個特別的對象而做。
為什麼?
因為椎橋對自己很溫柔?有別於修太郎的溫柔,更帶有一點點危險與驚奇。有時他會突然強烈的意識到,椎橋的存在很能影響自己,胸口中有種激烈的震動要從喉嚨彈跳出來,就連好不容易深呼吸冷靜後,殘留的揪緊感卻仍舊咬著他的脊背不放。
「只是,做料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司馬回答。
「怎麼會呢?我好高興、超高興的,最厲害的廚師要特別為我做料理耶!」椎橋熱切地道,順便展露像孩子般的笑容。
「那麼……等我一會兒。」司馬在筆記本上,再度刻下幾個字,停下,思索,低喃,最後再腦中想像氣味、口感與顏色,組成立體影像。
他把筆記與筆放在桌上,起身就走向他的大廚房,沒一會兒就聽見預熱烤箱的聲音。
「那個、我可以稍微……」椎橋想盡力壓下藏有大量慾望的聲音,「稍微看一下你的食譜嗎?」
「請便。」司馬隨口應著,心思全飄到正準備做的料理上。
椎橋的手甚至有點發顫,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興奮過了,本來期待能從中挖出一些能賣錢的資料,但一頁一頁的翻下去之後,就像成癮似的沈溺在其中無法自拔。對於料理的感受性本來就高出普通人很多,司馬那如同中學生習字帖那樣方方正正、又帶點稚氣的字,組合上那詳細精準對於食材的描繪圖如同將他拉進一個又一個美味空間。
現在他才發覺,司馬就連畫圖也很在行,明明不過是原子筆塗鴉,卻彷彿擁有溫度與顏色,無形中給觀看者產生一種親切的拉力。
司馬……充。
像這樣極有深度的男人,越是追究、自己彷彿就像落入糖液的蒼蠅,越掙扎越不可自拔,最後溺死在一片甜蜜中。
椎橋好不容易才把幾乎要黏在手指上偷偷放進衣服裡帶走的食譜放回桌上,鼻中嗅到大蒜烤熱後刺激食慾的香氣,忍不住起身摸到廚房裡。
「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他問。
「沒關係,我自己弄就好。」司馬說。
「別這樣嘛,不做點什麼的話,不就跟在家裡只會看賽馬吆喝老婆做東做西的男人一樣了嗎?」椎橋聽見微波爐發出解凍完成的嗶嗶聲,便去打開,看見裡頭放著兩條雞胸肉與維也納香腸。他將那些取出,擺在砧板上。
「我並不是你的太太。」司馬說著,抓過一顆洋蔥去皮後,俐落切成碎片,「那些切成指節大小。」他對椎橋下指示。
「是的,主廚!」椎橋大聲開著玩笑。
「雞胸肉切好,用『這個』、鹽巴跟胡椒醃一會兒。」司馬毫不吝嗇地拉開儲物櫃,抓出一隻玻璃瓶裝液體放在椎橋眼前。
「Aceto Balsamico Di Modena Del Duca!(義大利巴薩米克醋。)」椎橋忍不住咋舌,這麼高級的醋,而且還是金蓋五年等級。
司馬點頭,「你的見識真不錯。」
「啊、哈哈,謝謝……」椎橋拿過醋開瓶。還好都沒人問他,為什麼一個拉麵店的兒子會懂這些……
司馬開始切羅勒與馬自他乳酪以及蕃茄,都處理完後熱鍋,放下洋蔥與無鹽奶油翻炒。「幫我拿派皮,就在冰箱冷藏庫右側,六張疊在一起,放在四吋容器裡,容器在這邊下方第二格。」
「知道了。」司馬開了冰箱,從裡頭挖出整盒派皮,盒面上印了『ATHEN Award Winning Fillo』(雅典金獎派皮),這個大概也是相當好的東西吧。
從櫃子裡搜出四吋圓形鐵容器,椎橋撕開黏在一起的派皮,共十二張,分裝在兩個容器內。
彷彿背後有生眼睛的司馬,在椎橋正把連皮大蒜從烤箱裡拿出,換上派皮時,他又道:「三百七十五度(F),七分鐘。好了就拿出來待涼。」
司馬在桌中加入白酒繼續炒洋蔥,直到收汁一半以上,倒入剛才椎橋處理好的醃漬雞胸肉與維也納香腸,再一次煮滾。熄火後,迅速倒上羅勒、馬自他乳酪與一半蕃茄碎。
「派皮好了。」椎橋取出烤箱拖盤,上面的兩個派皮容器已經呈現漂亮的金黃色。
司馬端來鍋子,豪氣地直接用鍋剷撈起香氣四溢的填塞料,就往容器裡放,由於技術精良,連一丁點也沒灑出,但更厲害的是,他算的份量剛剛好,餡料不多半分地,全部放入了派皮容器。
「這個烤到乳酪冒泡就行了,大約八分鐘吧。」司馬說。椎橋點頭,套著防燙手套,將大拖盤送回烤箱,調節時間。
「這個蒜頭要做什麼?」椎橋望著桌上那個已經被烤軟的一球大蒜。
「大蒜奶油。」司馬說著,抓過大蒜開始剝皮,並直接把剝皮大蒜在熟食砧板上壓成泥,倒入平底鍋,混入鮮奶油。「切一些細香蔥來吧。」
「喔!」椎橋聽從指令活動,但這時感覺並不像是在波奇卡的廚房,而是更溫馨的互動,應該不是錯覺,他發現司馬的表情現在相當柔和。
司馬……高興著?
蒜頭奶油最後加入鹽與胡椒修飾,這樣就完成了。關掉爐火,司馬從上方的碗櫥拿來兩個白色為底,邊緣有一圈深藍色的圓盤。
烤箱『叮』的一聲響,椎橋過去取出,並用刮刀小心翼翼地將兩份分裝在盤子中間。司馬拿來平底鍋,用湯匙舀出香噴噴的大蒜奶油,淋在主菜周圍,並灑上另一半蕃茄碎與剛切好的細香蔥。
「『雞肉塔佐烤大蒜奶油(Chicken Tart in Roasted Garlic Cream)。』」司馬宣布命名。
「真是簡單明瞭的名字呢。」椎橋失笑,趁機湊近司馬,從他唇上偷了個吻。
「……別、鬧。」司馬想瞪對方,卻發現好像使不出什麼魄力,最後只好算了,「吃吃看吧,雖然不算真正的派……」
「司󠄊󠄀󠄃󠄎馬󠄊󠄀󠄃󠄎先󠄵󠄀󠄀󠄂生󠄫󠄇󠄖󠄣也󠄵󠄖󠄓󠄠回󠄫󠄌󠄍󠄖應󠄛󠄖󠄾󠄴一󠄑󠄯󠄇󠄔下󠄩󠄛󠄱󠄺嘛󠄻󠄫󠄢󠄅,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覺󠄊󠄒󠄞󠄴得󠄨󠄊󠄧󠄊料󠄍󠄗󠄜󠄕理󠄨󠄲󠄆󠄽更󠄓󠄦󠄱󠄭好󠄭󠄣󠄷󠄺吃󠄠󠄱󠄿󠄐的󠄞󠄒󠄤󠄎。」椎󠄏󠄛󠄈󠄔橋󠄼󠄍󠄮󠄭甩󠄅󠄢󠄩󠄨了󠄔󠄉󠄝󠄈下󠄭󠄌󠄛󠄼他󠄚󠄴󠄒󠄂的󠄺󠄠󠄷󠄏金󠄬󠄢󠄜󠄑色󠄑󠄁󠄡󠄲馬󠄳󠄜󠄠󠄏尾󠄵󠄂󠄠󠄭,指󠄷󠄚󠄆󠄦著󠄦󠄭󠄘󠄨唇󠄕󠄯󠄌󠄩,將󠄊󠄻󠄏󠄫臉󠄗󠄕󠄂󠄣靠󠄏󠄋󠄔󠄫去󠄛󠄱󠄞󠄫。󠄸󠄙󠄸󠄐
「胡說。」司馬低聲,視線往下。椎橋擅自猜測,那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模樣。最後司馬才像妥協般,將唇慢慢貼上男人的。
微微的、在哪裡抽痛著;明明跟這個人在一起,是如此的愉快。
但這種懸在半空中似的不滿足感,到底是什麼?
還想要更多。
但是,可以,要更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