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兩周到三週的週二休假日,波奇卡餐廳的副主廚——下北修太郎——就會定期對他的好友司馬充邀約,進行一件慣例的『那個』活動。
「真是的、別因為只有兩個大男人來用餐,就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好嗎,接待不及格……」修太郎望著離開的侍者背影下了個嚴苛的評語。
這󠄊󠄀󠄃裡󠄎󠄊󠄀是󠄃󠄎󠄵位󠄀󠄀󠄂於󠄫󠄼󠄟西󠄥󠄢󠄦麻󠄏󠄽󠄃布󠄝󠄏󠄱商󠄼󠄅󠄚圈󠄄󠄻󠄯的󠄜󠄼一󠄆󠄢家󠄧󠄙法󠄯󠄴國󠄩󠄜餐󠄦󠄠廳󠄤󠄳,已󠄰󠄴經󠄰󠄄是󠄷󠄀老󠄨󠄺字󠄺󠄛號󠄌󠄒的󠄳󠄅店󠄆󠄵了󠄗󠄽,不󠄱󠄋過󠄟󠄬真󠄽󠄠正󠄷󠄓在󠄿󠄼平󠄰󠄷面󠄧󠄴媒󠄎󠄦體󠄞󠄲上󠄫󠄈大󠄉󠄀出󠄵󠄣風󠄇󠄐頭󠄟󠄆,則󠄪󠄐是󠄓󠄳這󠄿󠄧一󠄹󠄭兩󠄈󠄩年󠄡󠄣的󠄱󠄊事󠄤󠄛,據󠄘󠄙說󠄬󠄋是󠄃󠄻因󠄄󠄵為󠄅󠄕換󠄐󠄄了󠄧󠄐新󠄑󠄮的󠄊󠄣經󠄚󠄦營󠄏󠄿者󠄉󠄦,並󠄨󠄗把󠄧󠄆不󠄍󠄙適󠄍󠄺任󠄹󠄵的󠄄󠄯廚󠄉󠄛房󠄋󠄃總󠄹󠄑管󠄤󠄚做󠄢󠄖了󠄜󠄤更󠄖󠄆動󠄪󠄝,另󠄌󠄗外󠄕󠄕店󠄉󠄸裡󠄆󠄱也󠄄󠄤重󠄐󠄉新󠄸󠄮進󠄢󠄿行󠄯󠄓翻󠄙󠄷修󠄰󠄿重󠄺󠄇開󠄵󠄔。
「因為是氣氛很『情侶』的店吧,這裡的客群也以情侶、夫妻、或是聯誼活動為主。」司馬神態自若地回應。修太郎是唯一一個能讓他感覺能鬆弛下來,並暢所欲言的對象,面對他時,比面對椎橋要自然多了,當然這也是因為兩人從小就認識的關係。
「算了,聽說這裡的菜很不錯。」到各間特色餐廳用餐,是修太郎的興趣,但因為一個人去實在有那麼點悶,若是邀請對料理門外漢的朋友,自己又得擔當解說解說角色,無法直接針對料理做出評論,所以還是找司馬最好。
第一、 他不太常拒絕自己的邀請,而且現實方面有財力跟自己跑高級餐廳。
第二、 他也是專業人士,自己能從他口中聽到直指事實的評語,當然、這點相當重要。
第三、 他的嘴巴簡直就跟死蚌殼一樣緊,除非特殊狀況,否則他不會輕易洩露其他人的隱私。
雖然說出來,並不是真的很大不的事,但修太郎對此心存芥蒂。他就是不希望有多餘的人知道,他有在跑各間餐廳狩獵料理的這份興趣,還是希望當成一點小秘密,自己偷偷品嚐箇中滋味就好了。
「這裡的聖誕節套餐也開始預定了,我們店裡是不是也該準備一下?」修太郎的手指擦過冰涼的奶油刀柄,輕輕瞇起眼睛。
「可以啊,主菜交由你設計。」司馬說。
修太郎先是楞了一下,之後滿臉盛上了笑容,「真的嗎?」
「嗯。」司馬點頭。
前菜送上,是一整尾蒸牡丹蝦,上面淋上會被義大利料理人戲稱『娘娘腔』的蛋黃醬。
「果然要用的話,還是用國產海鮮比較好吧,進口蝦跟這個完全不能比。」修太郎切下一塊蝦肉放進口裡品嚐,濃郁的鮮甜與蒸的恰到好處的彈性,讓蝦彷彿還活著似的,讓仍舊生命力飽滿的精華,一下子擴散在口腔裡。
「這是日本人的傲慢,比如說鰻魚,韓國產的與國產幾乎沒什麼分別,甚至肉還比較結實。」司馬同樣也把蝦肉放進嘴裡,「做的真不錯,廚師相當有經驗,幾乎是不差一秒的處理,也許我還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
「你那樣說才叫傲慢呢,明明做料理的時候準的跟機器沒兩樣,就別太謙虛了。想好幾年前你給我試醬汁,我根本分不清楚那個是那個的時候,你那種真的很驚訝的眼神。」修太郎發出聲有點複雜的笑。
「我……就是會知道啊,聞到就知道了,放入口裡差別更大。」司馬切了下一塊蝦肉,「你想為此責備我?」
「是我技不如人,有什麼資格責備你呢?而且那也不是個錯誤。我當初太自滿了,以為廚藝學校的修業就夠用,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修太郎又笑了,這次卻是溫暖的笑容,「要多虧你,才讓我把舌頭磨利了。那個時候所有的醬汁嘗起來……『就像醬汁』,根本無法分辨好壞。」
兩人幾乎同時用完前餐,飲了口白酒潤喉。侍者上來收下盤子,這次沒有奇妙的眼神了,反而多了分尊敬,但他們卻完全猜不到原因。
配菜送上,是煮雜菜。這道要算是法式料理中最簡單,卻也最能看出功夫的一道。
作法是,將胡蘿蔔、蘿蔔、及四季豆切成厚大約四釐米的絲,調味後淋上熱牛油,再灑上山蘿蔔碎便可上盤。
「漂亮的配色……」司馬讚道,「繞著盤中心的排放方式,真令人舒服。」
修太郎挖了一點放進嘴裡,「好甜,他們用有機蔬菜吧。我們店裡都沒用到這麼好的。」
「預算問題。波奇卡……比較平價。」司馬同樣品嚐,「我最佩服的還是刀工,你看過那些有機胡蘿蔔了吧?奇形怪狀……」
「又小、而且多少有點殘缺。為了切成這麼漂亮,不知道得扔掉多少。」修太郎接口。
「也許拿去熬高湯。」
「拜託,誰像你一樣老是去垃圾桶挖廚餘?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把一塊牛腰子從裡頭拉出來,就直接扔在水槽裡要我洗一洗剁一剁跟牛肉混一起煮醬汁。」
修太郎說完,兩人都笑了。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的主菜,修太郎點的是雜錦魚柳,司馬則是油燜原汁墨魚。送到修太郎面前的雜錦魚柳,包括鯛魚、烏頭魚、三文魚與鱈魚,檸檬汁的香味被鮮魚柳的熱氣帶出,揮發在空氣中,引人食指大動。舀了一口放入嘴,於肉質地細嫩,幾乎入口即化,胡椒粒在舌上些微麻麻的挑逗與牛油的混和比例堪稱完美。
修太郎深深吸氣,想把這種清爽的海潮清新氣息充滿肺部,「太棒了。」他低聲。
「這個也很棒。」司馬的盤中整齊地擺著六隻煮至深色的墨魚,上面灑著大把芫茜香料,放進嘴裡的瞬間,腦海中立刻組合出這道料理的調味:苦艾酒、檸檬汁……真香。對了、還有番紅花……大概半匙左右?
「我選的餐廳不賴吧?」修太郎有些得意地道。
「有時候也會槓龜……比如說像是、」
「別說啦!那種事情趁早忘掉,馬也有失蹄的時候。」
「那個,修太……」司馬啃著墨魚腳,「你有想特別為誰,做過料理嗎?」
「特別為誰啊……嗯、有啊,像我爸,他牙齒不好,就會想弄軟一點的料理,他很喜歡羊肉,可是羊肉有筋,我會先逆著把筋都切斷,再慢慢燉給他吃;還有我的小姪兒,他一出生就對奶製品過敏,很多西式料理都不能吃,所以在弄食物的時候,要多注意些。」修太郎切著魚肉,不住放進嘴裡。
「……沒有女朋友嗎?」
「你戳到了我的痛處,去聯誼時都沒問題,但一旦提到一週只有一天休假(還不是正常休六日),而且晚上最早也是十一點到家時,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女生都只會面露同情,然後說謝謝再聯絡。」修太郎聳肩,「你怎麼了?突然對這種事情開始有興趣了?」
「我……不是很能明白,想特別為誰做料理的那種心情,只希望那個人覺得好吃,其他什麼都顧不得……這樣,會很奇怪嗎?」司馬猶豫地問。
「不會啊,那很正常啊,因為喜歡那個人,所以希望讓對方覺得好吃,利用食物讓人得到幸福,對身為廚師而言,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你會對此存疑,我才覺得怪怪的咧。不過啊、」修太郎歪了下頭,「要是你的情況的話,會特別給人做料理,簡直就是要你把熱騰騰的情書親手交給對方一樣嘛,還挺讓人害羞的。」
「……咦?」
「因為司馬你是人形調理機啊,超級完美到沒血沒淚的機器。」修太郎晃動湯匙,盤中的白肉幾乎給他掃光半數。
「居然這麼說……」
「就算希望客人覺得好吃,也沒辦法反應你全部的心情喔,畢竟對客人,只需要專業跟用心,但並不需要『愛』呀。但對重要的人,又是一回事了。你、很怕去全心全意的面對『人』。」
「是的,我,到現在……還是,很害怕。」司馬繼續咬著墨魚腳,「很多事情,想忘掉的,卻老是愚蠢的在腦子裡面打轉。」
「所以說,如果你開始有心想為誰而做,我倒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開始。」修太郎對司馬露出鼓勵的笑容,「順帶一提,我個人也很希望你能為我做道料理,我想看看在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的存在。」
司馬張了下嘴,有些拿修太郎的坦率沒輒。
「不過,也許有點可怕呢,因為在你那種一心一意的專注之下做的成品,什麼感情都會變得赤裸裸的喔。」修太郎解決掉自己的主菜,滿足地大嘆口氣。
「不會被看出來的,只是道料理。」司馬脫口而出,就像在……辯解。
——那道雞肉塔。
他突然覺得全身像著了火似的難捱。
——想著椎橋而做料理時,那種奇妙的愉快感。
「錯,那是你跟外界銜接最重要的橋樑。」修太郎直接點明,「絕對不是『只是』這麼輕易就可以帶過的東西。」
司馬低下頭,把剩下的墨魚一口氣吃掉,他感覺墨魚好像順著食道往下爬,惡作劇似地與他的胃絞在一起。
接下來,他們聊了一些關於世界上最大的白松露到底是什麼滋味的話題,但那道熱騰騰的塔、以及因修太郎的話而翻騰不已的情緒,卻老在他胸口裡壓著,怎麼也揮之不去。
他不敢再深入的去想『為何不想傳達給對方知道』的真正理由。
用完最後一道法式泡芙,正準備付帳前,男侍居然帶來了一位讓他們相當意外的人物,這間法式餐廳——橄欖小屋——的主廚:篤部 謙。
「打擾你們真的非常抱歉,請問今天的用餐還愉快嗎?」篤部是個相當年輕而優雅的男人,細細的眼睛與削薄的深棕色頭髮,乍看之下有些傲慢,但實際上卻是因為對自己抱有絕大自信而展露從容。而那也是修太郎與司馬永遠學不會的特質。
「相當愉快,今天的料理真的太棒了。」修太郎誠懇地稱讚著。而司馬則微點著頭同意。
「能夠被同行稱讚,真是無上的光榮。」篤部露出完美的笑容,甚至還有讓人覺得他的白牙在發光的錯覺。
司馬與修太郎互看一眼,心裡都想:啊、原來是被認出來了。
「我曾經去過波奇卡餐廳用餐,兩位的手藝也讓我驚為天人,雖然擅長的領域不盡相同,但也希望能夠跟你們好好切磋磨練。」篤部從廚師圍裙下,掏出兩張燙字名片,遞給兩人,「這是我的私人名片,希望以後有空能約出來小聚。」
「謝謝篤部先生的抬愛,有機會一定聯絡。」修太郎也拿出自己的名片交過去,指指司馬,「他沒名片,不過如果找的到我,就找的到他。」
司馬還是點點頭。
「誠摯的歡迎你們下次再度光臨。」篤部用好聽的嗓音對兩人說。
☆
在司馬出了電梯,快走到自己家門口時,看見個熟識的人影正靠在他門前,對著雙手不住呵氣。
「椎橋、」司馬訝異地喚道。
「呼……啊、司馬先生,因為突然想見你一面,所以就來了。」椎橋露出笑容,用力地搓了搓已經凍的發紅的手。
「先進去再說。」司馬很快地開了門,催促道。
椎橋點頭進去,在按下電燈開關的同時,也啟動了室內空調。他冷的直發顫,到這時才用力打了個噴嚏。
「在做什麼呀……真是的。」司馬嘀咕,自己脫了鞋與外套,就到廚房熱牛奶去了。
等牛奶熱好,送到椎橋面前,空調也已經開始發揮功用,讓室內暖活起來。
「謝謝。」椎橋接過熱飲料,先讓兩隻仍舊冷冰冰的手掌貼住杯壁,再用像小孩子般捧著的姿勢湊到嘴邊小口飲用。
司馬發現椎橋並沒有平時的那種輕快,神態中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怎麼了嗎?」他輕聲問。
「其實……的確是有點事,但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只是想來看看司馬先生的臉來轉換一下心情。」
「我的臉有什麼好看的?」司馬稍稍勾起唇,「你要吃點東西嗎?」
「雖然這個提議令人很心動,不過我已經吃飽了。」椎橋把杯子放到桌上,放鬆地吐出一口氣,這時才褪下外套。而且他現在一肚子熱牛奶,滿足的很,不想再吃別的東西來破壞這份溫暖的美好。
「你吃什麼?」司馬問。
「火車便當。」
「特別去車站買的嗎?」
「不,今天回了老家一趟,在群馬的伊勢崎,搭火車可以可以一天來回。」椎橋笑笑,「最近的火車便當,真是什麼都有,我要了個燒賣的,味道還行。」
「……我也會做啊。」司馬低聲,「燒賣什麼的……」
椎橋呆了幾秒才瞭解到,司馬的發言中居然有點吃味的意思,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自己笑得太大聲。
「為什麼笑?」司馬自己反倒不怎麼理解地追問,只覺得被取笑的很不自在。
「沒事沒事,下次一定吃你做的,我保證。」椎橋用力擺了擺手,「那今晚我想留在這裡當小白臉,要不要收留我啊?」
司馬這時像想到什麼似地突然站起身,走到客廳一側,拉開跟中型書櫃結合在一起的抽屜,伸手在裡頭掏了下。
「給你。」
一道銀色光芒,隨著拋物線的進行,準確落入椎橋手中。
是鑰匙。
在那冰涼的鐵片接觸到手掌時,椎橋的胸口裡卻感到一陣難受的空洞,本來應該趁勢嘻皮笑臉的開個玩笑,承蒙司馬不嫌棄自己之類的,但喉頭卻似被什麼給哽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司馬等了一陣子,沒聽見椎橋回應什麼,最後只好用一種些微受辱的慢聲說:「不要的話,隨便擱著就可以了。」
他想起剛才,椎橋站在自己家門口受凍,不斷朝著掌心呵氣的模樣。
「我去洗澡。」他轉身走了,不一回兒,就聽見房間的開關門聲,大概是去拿換洗衣物。
椎橋打開電視發呆,手裡仍緊緊握著那幾支鑰匙,他覺得自己不值得被司馬這麼對待,也為對方的認真到這種地步而感到吃驚。
……司馬本來就不是能夠隨便就應付過去的對象。
並不是現在才恍然大悟,而是椎橋一直不肯正視這個事實,他們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認識的,光是前提就已經為錯誤,即使如此,他還是恬不知恥的想待在司馬身邊,更進一步佔為己有,甚至妄想給對方一些,從家人那裡無法取得的快樂。
又聽見開關門聲,司馬穿著居家便服從浴室裡出來,椎橋甚至沒聽見沖水聲。司馬沒跟椎橋再招呼,但也沒有要趕人的意思,逕自進了房間後,就沒出來了。椎橋自己覺得無聊,把電視關掉,這時鬆開手,才發現掌心已經被鑰匙壓出個清晰的紅印。
司馬他……剛才將鑰匙丟給自己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他掏出自己已經用很久的豐田商標鑰匙圈,將司馬家的這幾支,慎重地新掛了上去。
起身移動到客房,門自然沒鎖,這裡幾乎已經變成他專用的房間,枕頭旁總是放著套洗乾淨的睡衣,當然、他可想不出來到底還有誰,足以讓司馬為他準備這些。
他一把撈起衣物,看見最下面有一包未開封的三件裝內褲,不由得輕笑出聲。然後帶著那些去洗澡。
司馬家的浴缸非長形,而是又深又方,簡直就像放醃漬物的箱子,邊緣有個稍微高起來的地方可讓使用者坐下,裡頭貼了藍色磁磚,就跟市民游泳池的感覺很像,由於最多也就只能泡一個人,總是缺了點情趣,所以他倒沒想像過要把司馬哄騙到浴室做什麼壞事。
約經過十五分鐘,椎橋整身熱氣騰騰地出了浴室,看見司馬的房間依舊大門緊閉,耐不住慾望,還是上前敲了兩聲。
『……請進。』
幾乎是尾音剛落,椎橋就開了門。室內昏暗,除了床頭燈還有用而開著。
司馬趴在自己的大床上,以非常用力的感覺讀著攤在枕頭上的一本書,椎橋隨手帶上門,走近床邊。
「剛才……沒有馬上回答,對不起。」椎橋看見司馬翻著書頁的指尖動了下。
司馬抬起頭來望著椎橋,最後又緩緩地把視線移回書上。
「我只是,很驚訝。」椎橋坐到床上,「因為再怎麼看,你都不是會隨便把鑰匙給人的傢伙,所以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我沒有想太多,只是覺得,外頭很冷,你可以自己先進來。」司馬說。
椎橋繞到另一頭,厚臉皮的爬上床,鑽進棉被裡,擠到司馬身邊問,「在看什麼?」
司馬默默翻過書皮給椎橋看清楚,上面寫著:『香料廚房』。
「喔……你真的、去買原作來看啦?」
「嗯。」
「那天真對不起喔,看不懂,不太好受吧?」
「沒關係,因為你不知道。」跟椎橋說話時,因為注意力被分散,司馬連一行都讀不了。
「你看到哪?」椎橋湊過腦袋。
「珊蔓的手骨折,強自告奮勇要幫她拿鍋子,結果把湯給翻了。」
「喔、之後珊蔓大發雷霆,把強趕出廚房……」
「等、等一下、我還沒看。」司馬忙低頭找尋剛才看到的地方,「你別說話,我會分心。」
這時椎橋突然將書一把拉了過來,用像幫外國人配音的的怪腔怪調開始唸:「『天啊、強、我的高湯……你知不知道我花多少時間熬這鍋湯!』珊蔓歇斯底里地望著潑在地上的牛高湯開始尖叫,她已經受夠了這個男人,受夠他的魯莽、無理,以及笨手笨腳。『為什麼妳的鍋子總是要放在會容易被撞倒的地方?』強看起來也不怎麼高興,不過珊蔓懷疑他有這個資格。他居然、居然怪起她鍋子的擺放不對?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呼、呵……」司馬把臉埋在枕頭裡笑了,椎橋奇怪的音調與誇張的演技,讓他嘴角忍不住就是會上揚。
「『你—現在—給我滾—滾出—我的—廚房!我—我怎麼會這麼—蠢!居然期待你、能夠真的幫助我——』珊蔓尖叫的更大聲了,強幾乎以為自己的耳膜會被那聲音刺破。『那至少讓我幫妳把這裡清乾淨,這妳沒辦法做的。』強趕緊去拿來拖把拖地,珊蔓看見她耗費八小時的心血,就這樣被骯髒的拖把吸走,忍不住鼻頭一陣酸,眼眶也泛紅。這個蠢斃了的男人永遠也不知道,她一整晚是如何坐在鍋子前,每隔幾分鐘就拖著疼痛的手撈那些不斷湧出的泡渣。該死的車禍、該死的一切、為什麼偏偏就在她要參加比賽的時候……」
椎橋發現司馬已經閉上眼睛,專注地聆聽自己的朗誦,看得出來相當喜歡這個故事。那種毫無防備的姿態,令他心癢難搔。
本來覺得像石膏般冰冷僵硬的臉,現在看來卻充滿了感情。
不、實際上,司馬本來就是充滿感情的人,只是因為遭受太多次挫敗,所以才決定要封閉一切。
他給了自己——鑰匙。
「『我說、你不能那樣切!』珊蔓揮舞著一根桿麵棍,只要強一做錯,她就會用棍子敲敲水槽邊緣,發出聲響來提醒,但那聲音卻越來越大聲,吵的強只得抬起頭來,看著這位滿面怒容的女士,然後清楚的知道自己肯定又是那個環節出問題了。『我很順利地切完半顆洋蔥。』強小心翼翼地又補充了句:『而且很快。』」
司馬泛起微笑,想像著男主角可憐兮兮的模樣。
而椎橋覺得自己能忍耐到現在真是不可思議,他把書往床頭櫃上一放,扶住司馬的臉,將唇蓋了下去。
司馬嚇了一跳而睜眼,手腕卻給握住,舌又濕又滑地竄進口腔,瞬間的麻痺感沒讓他想過要反擊,只稍掙了下,就隨對方擺佈了。
「唔……」司馬發出誘人的呻吟。
「來做好不好?」椎橋往下啃著對方的瑣骨,手指溫柔的推入司馬的髮梢。
「……我想知道……後來他們怎麼樣了。」
床頭燈被壓熄,火燙的手指將司馬的衣服向上撩起,在肌膚上摩擦。
「只要你想,我都會唸給你聽。」吻印上司馬的腹部,椎橋用力地扯下對方的褲子,「唸十遍都行。」
司馬輕輕抬起手,摸到椎橋的頸項,慢慢環了上去,就算是同意了吧。「十遍你不嫌膩?」
「不會不會,一天一遍的話,還做不到兩個禮拜。」椎橋油腔滑調地道。掌心握住包覆著熱度的布料,開始上下揉搓起來。
「嗚……啊、」知道椎橋根本不是在說唸故事的事,熱潮從臉漫到耳根,燙的像要燒起來。
「如果我跟強一樣,笨手笨腳的,對料理一竅不通,又弄翻了你熬八小時的高湯,你還會喜歡我嗎?」椎橋加強手上的力道,隱約聽見急促的抽氣聲。
「嗯、我……」快感一波波竄上,司馬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我會先問……你有沒有受傷……啊、」
椎橋的脊背像突然被蠍子螫了下般僵住。
「……湯再煮就有了。」司馬低喃。
椎橋很慶幸,在一片黑暗中,司馬看不清自己的苦笑。
對方實在太溫柔,溫柔到讓他覺得,自己就算立刻死去,也沒辦法等價的回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