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用手指摸烤燙的肉,由此來判斷是否恰到好處,是得經歷過許多燒燙傷的艱辛磨練,才能得到的技巧。山口悟一雙結實手臂上的汗毛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就給爐火燒個精光,不過深刻的五官與飽受人生歷練的雙眼,倒是誰也不敢說他娘娘腔。
「喂、我說啊……咳、」悟很少在發言前還這麼正經八百的,是個很標準的下街少年、剛來波奇卡的那一陣子,要教他說話不帶髒字還真難,後來是讓修太郎與倉田店長費盡心思管教後,才有現在的好成果,不過本質上還是有點滑頭粗鄙,看在大夥兒眼裡,習慣了也就好。
「怎麼?你要宣布跟女朋友結婚了?」桃子捏著小餛飩,以四秒鐘一個的神速在做。
「別提他女友,最近分了。」魏手持雙刀,咚咚咚咚地在砧板上剁著迷迭香。
「魏君一你閉嘴啦、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悟從冷藏庫拖出一片帶骨牛肉,抽出大把切肉刀在上頭比劃,看能弄成幾人份,至於剩下不好看的碎肉,他有預感那是午餐。
「你想講我還不想聽咧,那天是你硬拖我去喝,還在店裡大鬧,我都快丟臉死了。」魏冷聲抱怨。
「哎呀……那種事情就別提了……」悟乾笑幾聲,「我是說,前幾天啊,有個以前跟我一起混過的傢伙突然打電話來,說他當上一家大飯店的外場領班了。」
「那不是很棒嗎?恭喜!」世子笑道。
「是啊,以前那傢伙可是跟我一樣,到處惹是生非,不務正業呢。」悟唰的下,俐落地片下一塊漂亮的肉排。
「這種話還真敢自己說啊。」修太郎誇張地搖著頭,手裡不住攪拌大鍋蔬菜甜湯,鍋中不住冒出熱氣,燻的他汗如雨下。
悟看話題差點要被扯走,連忙繼續道:「那傢伙說,如果有空的話,聖誕節過後一直到元旦那個禮拜,最熱門的時段都可以過去找他玩,他會給我保留位置,呃、有沒有人要跟我一起去的?」
廚房裡,一時間只剩下東西煮滾的咕咕聲、切菜聲、以及爐火在預熱時的霹啪聲。
「那個……那間新開的飯店聽說挺豪華、就是、那個、度假飯店那種啦,位在郊區,雖然沒有天然溫泉,不過有豪華的泡澡區,裡頭也有沙龍啥的……我是想說要是有人新年假期有空的話……」悟居然有點害羞,第一次邀自己這群廚房死黨去玩,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聽起來不錯啊。」桃子率先回應,「如果有打折的話,我也想去那種高級飯店度個假試試看呢,不過過年還是得回老家拜年啦,所以最多是玩到一月一號囉。」
「我贊成桃姊,今年的年夜飯就交給叔叔跟哥哥吧,我也要痛快的休息一次。」世子快活地道。
「我也OK,中國過年過的比日本晚,不衝突,而且我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魏用刀將砧板上的香料泥刮到碟子裡備用。
「修太郎呢?」悟問。
「嗯……如果那間店的料理不錯的話……」修太郎沉吟,旅館的裝潢怎麼樣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料理要好吃。
「當然好吃啦,那可是我朋友的店耶。」悟大聲道。
「你朋友是外場吧?」魏忍不住吐槽,「而且也不是他開的。」
「要是不好吃的話,看我扒了他一層皮!」
「唉喲、這樣我們可不敢說難吃了,免得害死你朋友。」世子吃吃地笑著。
「阿充,你呢?」修太郎轉向正專注醃著雞腿肉的主廚,「機會難得,跟大家一起外出透透氣,享受美食與假期。」
「如果悟不介意的話……」司馬慢慢道。
「怎麼會介意?大家一起熱鬧的過年吧!」悟把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這裡他最崇拜的人就是司馬了,簡直就是酷與強的代名詞,若是要一起外出旅遊,真的就太棒了。
這時椎橋突然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尚未發表意見的自己身上,只好扯起苦笑:「抱歉啦、這邊PASS!」他瞄了眼司馬絲毫不動搖的俊臉繼續說:「好幾個月前,我就跟小早苗約好了,不但要補給她豪華的聖誕大餐,還要帶她去玩,所以這次真的不行,如果有機會的話,下次一定要叫我喔。」
「女朋友?真令人羨慕。」魏微笑。
「嗶嗶、錯!那是我的小姪女,她可愛黏我囉,順便也是要回老家看我哥啦,他身體不太好。」椎橋哈哈笑著,「等我回來,拿小早苗的照片給你們養養眼。」
「聽你說的這麼起勁,莫非是……光源氏計畫?」修太郎把長湯匙從大鍋中拿出,蓋上不銹鋼蓋,再小火煮一小時就完成了。
「哎、這你可提醒我了,看我回去用烤火雞收買她的心。」椎橋假意認真附和,偷瞄了司馬兩眼,然而對方仍舊是平心靜氣地做他自己的工作。
覺得有點挫敗的他,假裝要拿其他食材而擠到司馬身邊,趁機低喃:「我不在的時候,要記得想我啊。」
幾秒後,司馬臉上出現了只有椎橋才讀的到的幾許困窘情緒,不過這就足夠他偷著樂上半天了。
☆
忙碌的平安夜與聖誕節過後,義大利餐廳波奇卡,開始休兩星期的長假。共同旅遊的事情,由於山口悟很熱心地強調,一切由他負責,所以要去的各位只要準備行李與自己就好,而且,事先還神神秘秘地不讓大家得知那間旅遊飯店的情報,說到時候要給所有人驚喜。
聖誕節工作結束的晚上,椎橋匆匆跟司馬道別,就去車站趕夜車回伊勢崎老家,不可否認的,司馬的確感到了,一個人獨處有那麼點寂寞。
然而回家後他收到了夜間快遞送來的一大箱禮物,在看到寄件者屬名是椎橋秋信時,心裡其實相當高興,不過拆開來之後,又有點困擾;因為裡面是一整套『這裡是葛飾區龜有公園前派出所』的漫畫,總共有一百五十五本之多,而且還刻意把封面以聖誕節為主題的那幾本,放在最上面,以表達慶賀之意。
另外還有一張可以做成立體雪白聖誕樹的卡片,底座的硬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法文的『Joyeux Noël(耶誕快樂)』以及椎橋自己的簽名,司馬把那棵樹擱在桌子中央,看起來特別顯眼。
司馬將漫畫一本本擺上櫃子,跟食譜與有聲書放在一起,倒是頗為突兀,不過他現在只要晃到這個書櫃前,心情就會莫名的好起來。
抽下了第一集放入行李箱前格,想著四天三夜的行程在空閒時可以看多少,然後拖著行李出門。這時修太郎已經按照約定,開車在大樓下面等著了。
修太郎下車幫司馬把附有滾輪的行李箱搬到車後安置,接著司馬就坐到左側副駕駛座。
這輛車是暗紅色的老三菱,是修太郎的父親開到不想要,而兒子接手,引擎聲有些大,廢氣的排放量在車檢時老是過不了關,不過因為還能跑,姑且便湊合著。
「還要去接世子喔。」修太郎說著,踩下油門,有些吃力地轉動方向盤。
「嗯。」司馬應了聲。
他們預定是要自己開車到飯店,由修太郎接送司馬與世子,而桃子則負責悟跟魏,一台車載三人。
「阿充……」修太郎突然猶豫地開口,「你跟椎橋啊……」
「怎麼了嗎?」
「在交往?」修太郎只盯著擋風玻璃看,這個問題連自己問出來都覺得尷尬。
「……嗯、大概。」司馬這句大概,說的相當小聲,「為什麼……」
「啊、真的啊、嗯、那個啊……眼神啦,有點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呢,是熱情?不過對一般人來說,那種程度也是會被歸類到很冷淡那個地方去的啦,也不想想我們交情有多久了,慢慢看還是會發現啦……不過,真沒想到耶、」
「我也沒想到。」司馬安靜地說。
「不可能是你追他吧?所以就是反過來囉?」
「……不好嗎?」司馬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緊張。
「也沒什麼好不好啦,還是應該說,其實挺不錯的,你與世無爭,也不想出風頭,跟誰交往都沒什麼問題。椎橋的話,人是輕浮點,不過該做的地方都很認真。」修太郎空下一隻手,搔著頭髮。
「我其實……沒什麼自信。」
「哪種自信?」
「為什麼,會喜歡我……」司馬瞪著自己的指頭尖。
「因為你很有魅力啊,不過要看夠久才會知道啦,有一點點狂熱者的特質、面無表情的時候很酷、看似不太在乎的樣子,其實別人講的話都有聽進去,如果再想單純一點,大概是你做的料理很好吃吧?不是有句話說,要抓住男人的心前,得先抓住他的胃。」
「料󠄊󠄀󠄃󠄎理󠄊󠄀󠄃󠄎……啊󠄵󠄀󠄀󠄂。」司󠄫󠄜󠄤󠄡馬󠄼󠄧󠄩󠄽點󠄌󠄝󠄱󠄸點󠄬󠄃󠄽󠄄頭󠄑󠄬󠄕󠄇。󠄰󠄧󠄳󠄼󠄺󠄱󠄠󠄫󠄴󠄁󠄨󠄷󠄺󠄛󠄱󠄽󠄱󠄹󠄊󠄒󠄳󠄹󠄚󠄸󠄌󠄒󠄸󠄡󠄼󠄌󠄴󠄑󠄉󠄹󠄃󠄙󠄔󠄬󠄶󠄉󠄁󠄨󠄅󠄑󠄝󠄌󠄋󠄖󠄄󠄌󠄞󠄗󠄣󠄉󠄙󠄥󠄉󠄗󠄶󠄝󠄮󠄧󠄀󠄵󠄌󠄧󠄡󠄶󠄖󠄛󠄔󠄓󠄶󠄉󠄰󠄳󠄎󠄑󠄨󠄡󠄨󠄄󠄟󠄗󠄅󠄰󠄫󠄑󠄄󠄘󠄬󠄺󠄋󠄜󠄢󠄎󠄨󠄾󠄷󠄕󠄁󠄘󠄔󠄳󠄒󠄄󠄈󠄽󠄧󠄋󠄜󠄀󠄢󠄊󠄇󠄁󠄟󠄕󠄶󠄾󠄆󠄰󠄂󠄾󠄶󠄒󠄗󠄍󠄑󠄬󠄻󠄝󠄲󠄷󠄭󠄮󠄫󠄒󠄤󠄮󠄧󠄑󠄆󠄇󠄜󠄠󠄦󠄓󠄗󠄘󠄈󠄰
的確,這是自己唯一的長項。
這麼想的確是有跡可尋多了,光只有料理的話……要吃多少、要多精緻、手續要多繁複,他都能做,只是他會害怕,在從那個人口中吐出『好吃』前,一切的幸福感會突然煙消雲散,就像做了個空虛而甜蜜的美夢。
做再多也沒有用。
母親嫌棄的臉孔、兄長鄙夷的目光、小妹的厭惡,還有漠不關心的父親。
因為他對那個家,一點貢獻也沒有,所以才被排斥至今。
「我也一樣喔,在喜歡你的人之前,先喜歡的是你的便當,不過也不要判斷的那麼一直線,就像屠夫支解牛一樣,就算技巧再高明,也無法每次都完美的將骨邊肉剔下來,老是用數學的方式去思考、事事過於黑白分明的話,就會看不到其他顏色。」
☆
醫院的味道是灰色的。
椎橋經常這樣想,四周的牆壁與地板被清潔的一塵不染,建築的主體為白、內容也為白、即使如此,他仍舊覺得這裡就是給他種霧濛濛的不確定感。
活著與死亡之間,醫生與死神每天都在這裡進行角力,他的哥哥夏生也一樣,墮入病魔的掌控,有時醫生將他拉出來點、但一個不注意,又好像被拖回去幾吋。
「嗨、聖誕快樂,小草苗。」他故做開朗地,對坐在病房外塑膠椅上的小女孩招呼。
「聖誕快樂,小秋。雖然昨天才是。」早苗今年八歲,有著一張跟母親相似的可愛圓臉,眼睛細長,頭髮前面修成齊眉留海,小小的唇上給自己咬到有些淤青。
椎橋心疼地摸摸早苗的頭,「還是會怕嗎?醫生伯伯的麻醉很厲害的,一定馬上就不痛了。」
「……不是、我怕爸爸死掉,他說他可能會死,可是卻叫我不要哭。」早苗搖了搖頭,又開始咬著嘴唇不放。
「不會的,哥哥身體裡,如果分到小早苗健康的力量,一定會好起來的。」椎橋安慰,「等移植手術完,我一定會做一頓超級豪華的大餐給妳。」
「那真是太好了對吧,小早苗?」溫柔的女聲從後面傳來,一個身材中等,有張熱心臉龐的女人,手裡拿著罐裝咖啡大步走了過來。
「真由姐!」椎橋喚了聲,一罐咖啡拋了過來,他接住。
「如果我能代替小早苗動手術就好了,雖然我是夏生的表姊,但骨髓並不匹配……」真由是椎橋兄弟的表姊,在椎橋家出事後,夏生給真由家領養,而秋信則給父親這邊的兄弟照顧,他們大約是國中的時候被強制分開。
椎橋對那天的事情很記得深刻,他們兄弟倆對於要分開這件事情並沒有哭泣,但讓他們最難過的,則是老家的房子因為債務問題被查封,後來只好賤賣給他人。在那裡所有跟家人一起生活的重要回憶,彷彿都隨的那一張張醜陋的封條、以及易主的過程中,被絞成片片割進胸口深處。
「本來就只有四分之一的機率,我也被排除在外。」椎橋扯出苦笑,「我們對夏生都不可能吝嗇,是他的身體不要我們,只要小早苗。」他低下頭,認真地凝視身旁的小妹妹,「所以妳的爸爸非常愛妳,所以才非妳不可喲。」
「嗯……」早苗輕輕點了點頭。
「再過多久要送麻醉?」椎橋問真由。
「大概一個小時,快去見夏生吧,他一直很掛念你。」真由坐到早苗的另一邊,輕輕摟著女兒。
椎橋點了點頭,慢慢站起身,往病房門靠近,先敲了幾聲再進去。
病床上,一個比椎橋年長些的削瘦男人正靠在床頭隨手翻閱報紙,聽見敲門聲,便抬頭,「啊、秋信!你來啦?」
「不來怎麼行?做出這麼驚訝的樣子,別人看到還以為我沒血沒淚咧。」椎橋誇張地道。
「我又沒有這麼說,前兩個禮拜不是才見過嗎?也是真由太愛大驚小怪了,不過是個小風寒,還特地把你從東京叫過來。」
椎橋夏生,是秋信的長兄,跟英俊而神彩飛揚的弟弟在容貌上頗為神似,但臉色顯的蒼白如紙、雙頰凹陷,正值壯年,鬢邊卻已經出現了淺灰。
「小風寒會弄得住進加護病房嗎?拜託你好不好,我提供一些經濟援助並不是丟臉的事,而且真由姐自己也有在幼稚園的工作,你又何苦抱著那台筆記型電腦不放?把自己弄得慘兮兮進醫院,不是更划不來嗎?」
夏生被弟弟唸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最後才低頭道歉。
「好在你有小早苗,不然你當初爆出什麼急性壞血病的時候,可真的沒人能救你。這次手術你要自己樂觀點,我連出院後要搬到哪裡療養的地方都幫你找好了,你跟真由姐一家三口就擠間1LDK的小房子,不病也悶出病來。總之,等會兒可別真掛了,辜負我的一番好意。」椎橋一屁股坐到兄長的床邊,將手臂環在胸前,一副頑固老爹般的姿勢。
「搬……你說我們要搬到哪兒去啊?」夏生激動,嗆咳了一陣,椎橋忙過去幫兄長輕輕拍背。
「等你手術完,我再告訴你。當然,要活著的才能聽。」椎橋神秘地笑笑。
知道弟弟真的對這個話題不會再談,夏生只得大聲嘆氣。
「你……你在東京的工作還好吧?怎麼覺得你老是在換工作?上回是德國菜、這次又是義大利料理,之前還有摩地漢堡什麼的,雜學多不精,最好還是安定下來。」
椎橋呼地笑出聲,「等我找到真正想做的事,就會定下來了。而這些事情老哥你都先別管,最重要的,就是先把身體養好。」
「這也真夠敷衍的……」夏生受不了似地擰起眉,「對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沒有女朋友啊?有的話帶回來介紹一下?」
「這個……哈、」
「『哈』是什麼呀,該不會是無法帶出來見人的對象吧?」
「不是不是、」椎橋晃了晃手,「是個個性跟家世非常好的人,是我配不上人家。」
「難道是你被對方的家長反對?那怎麼行?我去跟他們說清楚!」夏生握起拳頭的認真模樣,像是真的要立刻衝下病床找人理論。
「就跟你當初拐走真由姐那樣,連婚禮都沒辦就擅自去登記,害她被你自己的養父母斷絕關係,現在還回不去嗎?」椎橋涼涼地道。
「咳……」夏生尷尬地咳了聲,「小阿姨那邊的態度已經好很多了啦,她經常寄新衣服給早苗,偶爾也會來看我們。」
夏生當初被母親的妹妹夫妻收養,卻沒想到女兒真由愛上了小她一歲的表弟夏生,並不是說夏生不好,而是因為他的身體實在太弱,一方面怕真的出了什麼事,另一方面這種戀情也有種禁忌的味道在,由不清楚內情的外人來看,簡直就像是女兒跟兒子結為夫婦一樣怪異。
所以、他們才落荒而逃。
「這樣就好啦,老一輩的都會對孫子沒輒,我看哪等你跟小早苗動手術的時候,那兩老的就會風塵僕僕地趕過來囉。」
「別說了,這跟截稿迫在眉睫一樣,讓我壓力好大……」夏生摸著自己的胃哀鳴。
☆
真的是間相當豪華的旅遊飯店。
波奇卡餐廳員工旅行團一行人,在飯店外仰望建築全貌,不由得在心裡都這麼想(包括負責安排的悟,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來)。
「因為靠近輕井澤,所以附近也有不少豪華別墅喔,不過因為是冬天,不算旺季啦。」悟搬出前幾天在網路上查到的資料賣弄。實際上在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輕井澤長的是圓是扁,問他上野有哪些名產店他還比較熟。
時髦的玻璃大窗,與周遭環境有些格格不入的玫瑰花岡岩外牆,大門兩旁的柱子甚至大膽地採用豪華金色;隔壁就是寬敞的附屬網球場、裡面有溫水游泳池,聽說只要跟飯店說一聲,還有專車帶你到後山坡的高爾夫俱樂部。
「……好、好貴的感覺!你確定只要你說的那個價錢嗎?不會是被騙了吧?」桃子一臉擔心地望著同樣為此排場而露出恐怖表情的悟。
「真、真的啦!我……我先進去找我朋友!」
正當悟已經僵硬到同手同腳行走時,一個襯衫筆挺,穿著黑色背心、同色及膝裙的長髮女子從飯店的玻璃門後大步跨了出來。
「阿悟!」女子熱情地用力湧住悟幾秒,放開,綻出大大的笑容,「我從一大早就在等你了,超棒的房間都幫你們預備好了啦!」
「貴美子!哇、變得這麼漂亮,我都快認不得妳了!」悟同樣興奮的說。
「您們好,我是悟的朋友,江崎貴美子,承蒙各位不棄來到這裡,我們一定會給予您們賓至如歸的招待。」君子將雙手交疊在腰下有禮貌地對眾人行禮。
「哇、貴美妳講的是什麼外星人語啊?以前不都是髒話……嗚嗚!」悟才要爆料,腰後卻被貴美子重重的擰了下去,痛的他沒辦法繼續說。
「請多多指教喔,江崎小姐。」修太郎連忙上去打圓場。
「跟我來吧,行李的部分放在這裡就可以了,然到大廳登記,會有人幫您們送上去。」貴美子率先推開亮的沒沾上一沒指紋的玻璃大門。
眾人跟了進去,大廳相當溫暖,挑高的迎賓廳上懸掛著華麗地水晶吊燈,天花板上則是用深褐與粉澄拼成簡約而熱鬧的幾何圖案。
修太郎突然注意到司馬的視線一直盯著貴美子豐滿的胸前……不、是胸前的名牌看,沒什麼特別的,白底、金邊,黑色正楷字體寫著『江崎 貴美子』,上面則是飯店名稱『紫苑』……咦?左下角,還有一行英文……
蘿貝…麗雅(Lobelia)蘿貝麗……紫、紫丁香(Lobelia)?
「這、這裡是紫丁香的關係分店……」
修太郎對司馬耳語,而司馬則小小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沒必要掃大家的興。」他很低地道。
「一大早開車來此,大家一定都累了吧?先到房間看看,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到頂樓餐廳享受義式精緻午餐了。到時候,也是由我負責招待各位。」貴美子對他們漾出宛若飛車黨女老大般很酷的笑容,讓侍者領著幾人到電梯。
電梯上到二十樓,行李已經分別放在房門口,兩人一間,女孩子的兩人組自然樂的膩在一塊兒,嘻嘻哈哈地把行李拖進房間。
魏與悟一間、他倆是手腳很快的,立刻將行李往內搬;最後就是修太郎與司馬的,好容易才把行李弄進房裡,修太郎一屁股坐到軟的不像話的彈簧床上,不停打量四周:「我一輩子還沒住過這麼好的飯店耶。」
寬敞明亮的大房間、未動過的床單與枕頭套,被拉的一絲縐折也沒有,房裡有著高級立體音響,小羊真皮沙發、舒服到想拿來圍在脖子上的地淺色地毯,以及古典味十足的分枝吊燈,修太郎開始認真考慮等一下去吃午餐時,要不要打領帶。
「不論經營者的話,這裡是真的很不錯啦。」修太郎說。
「我已經不在意了。」司馬把行李放到角落去,避免擋路,從窗子看出去就是網球場,不過外面寒風瑟瑟,場上是一個人也沒有。輕井澤是避暑聖地,不知道若夏日來遊,會是什麼風景。
「真的?」
「真的。」
「聽起來像在賭氣。」
「萬一宮城來分店巡邏怎麼辦?」修太郎開始感覺熱了,把厚重防風外套給脫掉,就隨便扔在椅子上。
「這時紫丁香本店還開著呢,他到這裡做什麼?」
「好吧。」修太郎往床上一倒,「有時候想想真奇怪,我們廚師自己煮的料理,一放在大餐廳裡,這價錢卻自己吃不起。」
「我們的待遇算不錯了。」司馬同樣也脫掉外套,順便把修太郎的一起掛到衣櫃裡。
看著司馬勤快的動作,修太郎開玩笑道:「要是你是女的,我就把你娶回家了。」
「……為什麼你們都這麼說……」
「啊、椎橋也說過?唉呀、果然大家感覺都一樣嗎?」修太郎踢掉鞋子,縮往床上,「因為你看起來就是會勤儉持家又不囉唆的標準好老婆,而且又會做菜,也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司馬把衣櫥關上。「椎橋他,送我漫畫。聖誕節的禮物……」
「啊?太沒誠意了吧?至少也去買隻錶啊,漫畫一本才多少錢?」修太郎挑了挑眉,口氣中頗有點鄙夷。
「一百五十五本。」
「啊?」
「他給我一百五十五本漫畫。」
「……呃、你高興嗎?」
「有點……還、蠻高興的。」司馬坐到修太郎隔壁的那張床。
「這樣啊……」
「也有卡片,可以做成聖誕樹,白色的,現在放在我家桌上。」
「……莫非你是在找我炫耀?」
「咦?」
「你臉紅了喔、」
☆
坐在白色走廊的灰色空間裡,椎橋一邊幫兄長與早苗祈禱的同時,腦中卻總是閃過司馬的身影。
若是他知道了,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會怎麼想?
會憎恨?
會發怒?
還是會一臉茫然地,什麼也不說?
真由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神情總是不能放鬆,椎橋將手伸過去,蓋住他表姊的手背,真由愣愣地回望他,最後終於像受不了似的垂下頭,無聲哭泣著。
☆
「結果大家還是都穿的正式來嘛。」修太郎有點神經兮兮地調整了下領帶,明明性質就是觀光飯店,結果還是必須戴領帶,真有些吃不消。
「沒辦法啊,本來想說穿隨便一點,結果才到電梯那兒就看見有個女的穿套裝,這口氣哪嚥的下去。」桃子在桌下用力握緊拳頭,身上這套是削肩式的蕾絲裙裝,好在昨晚有想到是要到高級飯店,這才帶幾套像樣的出來。
「我沒領帶耶,不過頭髮倒是整理了半個小時……」悟一臉快要死掉的模樣,「我以為最多穿西裝襯衫就可以了。」
魏則神態自若地啜了口檸檬水,衣裝雖不是西裝筆挺的,不過卻也整齊乾淨。世子穿了件小洋裝來,但好像是不習慣袖口蕾絲的關係,一直摸它。
司馬好像沒怎麼變,大概是他平時就是給人硬派正經的印象,所以就算穿的比較正式,感覺也沒什麼差異。
「好啦、接下來就交給小悟囉,相信你對這裡的菜單應該頗有研究吧?」世子交錯起十指,優雅地墊在下巴下。
「啊、嗯……是有幾道特別受歡迎的菜啦,不過要是不合你們的胃口,那就多多包涵啦。」悟局促不安地扭了下身子,高高扣到領口的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要勒死他一樣。
這時貴美子走來,手上抱了幾本菜單。
「我有這個榮幸可以替您們服務嗎?」
「菜單給我就好了,我想讓他們在菜上來之前有點新鮮感,畢竟這群人的舌頭太可怕了。」悟嘀咕著,直接從貴美子手上抽下一本翻看。
貴美子有點困惑的望向其他人,但其他人卻只是笑笑,同意讓悟負責點菜。
「前菜……這個。主菜的話,我記得這個是推薦吧?」悟的聲音把貴美子的注意力拉回。
「是的,這道主菜相當受歡迎,是我們主廚最近的新作。」貴美子說。
「甜點的話,大家都不一樣的好了,這排每個送一樣來。」悟隨性地用手指彈彈菜單邊緣。
「我知道了,餐前酒為了搭配主菜,將由我們的專業品酒師來為您們選擇,這樣可以嗎?」貴美子優雅地將菜單收回折疊。
悟點點頭。
「那麼,稍後替您們送上料理,請慢慢享用。」
貴美子娉婷地離開,這時悟好像一臉如獲大赦地嘆口氣。
「好期待喔,不知道會送上什麼料理呢!」世子開心地說。
「對啊,很神秘的感覺呢。」桃子嘻嘻笑著,臉興奮地泛紅,好像沒喝酒就醉了。
☆
「吃點東西吧,我做了便當。」椎橋拿出用布巾包著的兩個冷便當,一個遞給真由。
真由的眼睛還是腫泡泡的,她默默接過便當盒打開,裡頭放了幾樣樸實的菜色,一點也看不出來是由椎橋這樣花俏的人所做。
豆皮素捲,內層是用河粉捲起山藥、紅蘿蔔與黃瓜絲;一些拌了粉紅梅肉的芝麻飯,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刺激著食慾;富含水分的凍豆腐,已經吸飽柴魚高湯,咀嚼時,高雅的味道便充滿口腔;辣炒小魚乾,只要一點點就相當下飯,另外、還有一顆煎得相當漂亮的荷包蛋。
真由夾起荷包蛋,在邊緣咬了一口,熟悉的奶香味瞬間黏在舌頭上,濃郁又香甜。
「好好吃、你用奶油下去煎嗎?」真由驚訝地道。
「嗯、我朋友教的,當時我借他的廚房煎蛋,他在旁邊監督,說我弄得不行。他說煎蛋的技巧在於火候,要先燒乾鍋子,丟一塊奶油下去,熱度要調節在正好能使奶油融化,卻不起泡煮滾之間,用這個火下去煎就對了。我在他家練習了一陣子才抓到技巧。」
「沒想到煎個蛋也這麼深奧……」
「那個人很注重細節的啦,他做的料理真的是超好吃的,好吃到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稱讚他比較好,而且個性也很好、又是個美人,不知不覺就迷上了。」
「莫非……是女朋友?」真由露出一點笑容,就跟大部分的女生一樣,都對這種事情很有興趣。
「是我喜歡的對象。」椎橋笑著聳了個肩,「說到蛋料理,他還有其他驚人之舉喔,雖然他每次都說是隨便做的,但那些都可以直接端到大餐廳的桌上去啦。」
「比如說?」
「他把白煮蛋跟魚子醬混在一起。」
☆
前菜端了上來,經過女侍的介紹,這道菜叫做『魚子醬鑲蛋』。
「哇、好可愛喔!」世子忍不住低呼。
蛋白當容器,又鬆又軟的蛋黃上堆著寶石般閃閃發光的雙色魚子醬,又裝在小巧可愛的容器中,就算不是女性也會被其大膽俏皮的組合吸引。
「真有創意,實在是太有趣了,明明是這麼簡單,卻又如此合適。」魏對於這道料理的藝術性顯的相當著迷,甚至有些深情地注視著盤中料理。
修太郎直接用手拿起半顆蛋,輕輕用牙齒咬下半塊,努力想使食材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最後才依依不捨地吞嚥。
「芥末與咖哩……我從來沒想到這兩種調味會跟魚子醬這麼合。」修太郎搖搖頭。
司馬默默地把眼前的料理吃掉,連任何一點感想都沒有。
實際上,他的腦袋裡面,變得空蕩蕩的一片,彷彿漂流在海中央,四周都是水,而他則漫無目標。
(將白煮蛋去殼,沿長邊切半……取出所有的蛋黃,熟蛋黃過篩在碗中。)
椎橋、椎橋為什麼……
(加入咖哩粉和美奶滋混合均勻成糊狀……倒入擠花袋,擠回白煮蛋裡……)
這是『我的』食譜……
(在白煮蛋上以黑鯡魚子及紅鯡魚子裝飾。)
啊、我……因為、我,只有在這種地方……『有用』。
(所以、)
「這個真的很讚耶,對吧阿充?」修太郎轉頭問。
「嗯。」司馬點頭。
(到底、是什麼味道呢?)
眼前的景物,又開始變得飛快了,唯有自己是靜止的,其他人的臉開始模糊不清,不過才前先日子在廚房裡,想著椎橋的事情一面做料理的景象,上面卻蓋了層濃濃的霧,他拼命的想取回更清晰的記憶,卻只剩下痛覺攀附。
前菜的盤子被撤下,端上了時尚第一道菜。
「這是一推出就大受歡迎的主廚特別料理『什錦雞肉塔佐烤大蒜奶油』,請各位慢用。」
司馬連些微顫動都沒有。
料理美輪美奐地被端到他面前,一種超現實的感覺直接撲咬了上來。
大蒜奶油的香氣纏繞著的的是自己毫不掩飾的感情,然而這份心意卻被出賣,做成更華麗的樣式,嘲諷地回到自己眼前。
產生窒息感的原因再明顯不過,比被捨棄更覺苦痛、想盡全力呈現的事物,卻徒留型質,將內含的韻味踐踏成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懂了。」他的低喃實在太小聲,而被其他人的交談與咀嚼蓋過。
我為何會被你所『喜歡』的理由……
是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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