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椎橋穿的比平時都還要整齊,卡其色的牛角釦大衣,深灰色褲子與一雙特別挑過的棕色小牛皮鞋,就連手腕都掛上了BUCHERER名牌機械錶,而他手裡的提帶,也是專櫃貨。

天空灰濛濛地,已經飄雪飄了好陣子,大概是過年期間,這個街區的許多人都去度假的關係,整條街上冷冷清清,昨夜下的雪,還積在路旁與屋頂,混著灰塵,看起來有些髒髒的感覺。

喀、

皮鞋與地面的擦撞聲嘎然而止。他停在一幢獨棟的小洋房前,把黑傘從頭上拿下,撢了撢雪花,收下。伸手按了門鈴。

一會兒,從對講機裡傳來一個溫厚的男聲:「『請問是哪位?』」

「椎橋,椎橋秋信。」椎橋說。

「『我知道了,請稍後。』」

門向後彈開一道縫,椎橋伸手推開,穿過整理地整齊的小庭院,左手邊停了台白色高級房車,地上濕答答的,還有個水桶,內裝著清潔用具,應該是剛才正在洗車吧。

「請進。」跟從對講機內傳出的是同樣的聲音,椎橋往玄關的方向看去,一個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的男人,臉上掛著墨鏡,就站在門邊。

「謝謝。」椎橋說,在門口褪下鞋,換上來客用暗紅色塑膠拖鞋,「這裡已經不當事務所用了嗎?」

「是的,五年前,事務所方面就已經搬到商業大樓,先生的事業也跟其他同行合併成為更大的公司。」高大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回答。

椎橋對這裡仍舊有印象,七年前,他就來過這裡一次,那時的自己可比現在嫩的多,也有熱情多了。進入室內,腳下鋪著潔白磁磚、幾張舒服地黑色皮沙發,透明几淨地長型會客桌,上面擺了個木雕名片盒,名片上面印著一行在律師界響叮噹的大名:喜多緒 秀司。

喜多緒會出名,並不只是他的辯護技巧高超,更廣為人知的,是他相當擅長策計弄謀,不管是私底下對證人威脅利誘,利用廣大人脈對調查單位施壓,甚至跟黑道份子私底下都有往來。靠著這些可任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理由與天生演說家和領導者才能,他一手打造出來的喜多緒法律顧問王國,更是政商名流打官司的首選。

「這邊請。」沒想到,高大男人居然領著椎橋上二樓,這裡跟一樓的擺設相比,這邊顯然溫暖多了,木頭地板、一套布沙發、前方有台平面電視,天花板的四個角落設了立體音響喇叭,左首的觀賞櫃中,整齊擺放各式洋酒、右側則為幾尊做工精緻的藝妓人偶,在過去就是通往三樓的階梯。

雖然椎橋對於三樓到底長什麼樣子也十分好奇,但這時卻只能收回視線裝作欣賞那些人偶。

「請坐,先生應該很快就來了。」高大男人說完就離開,椎橋只好隨便撿張沙發坐下。隨手把提包擱在擱在一旁。長條玻璃會客桌與一樓的樣式相同,但下方斜斜地鋪了條南洋風味的地毯。

果不其然,幾分鐘後從三樓傳來腳步聲,一個面貌英俊、優雅從容的男人踏入房裡,唇邊掛著抹慵懶笑容,而眼角卻透著點邪氣。

「好久不見了,椎橋君。」喜多緒秀司如此說著,在椎橋面前坐下,「大清早的就來拜年嗎?」

「真的好久不見,喜多緒先生,你看起來一點也沒變,好像越來越年輕了。」

簡直就跟妖怪一樣。

是有聽說過像藝人還是名人這類的,在保養方面都花了很多心力,不過像喜多緒這樣,似乎永遠保持精力與美貌的模樣,還真是少見。

「哎呀、真會說好聽話。」律師開朗地笑了,「那麼、今天你會來這裡,就表示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不,還差六百五十萬。」椎橋平靜地道。

「喔……」喜多緒挑了下眉,也沒有絲毫不快的模樣,只是饒富興味地望著對方。

「我今天,除了約定的部分錢之外,還給先生你帶來一個故事。」椎橋拉開桌上的提袋,從裡面拿出一本大學生會用的藍色筆記本,輕輕挪到喜多緒面前,「這是無價的東西。」

「聽起來很有意思的樣子哪。」喜多緒雍容地交疊起修長的雙腿,那八頭身的完美比例,光看照片的話,可能還以為是模特兒呢。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了,不管你接不接受這場交易都已經無所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關於『司馬充』這個男人的事情。能跟正打從內心跟我交往的人沒幾個,但我卻覺得你跟我是屬於同類,如果是你,一定能理解。」

「那麼我會洗耳恭聽的。」律師瞇起眼又笑了。

這時他強壯又忠實的保鏢,端了兩杯紅茶過來放在桌上後,就安靜地站到律師身後,宛若雕像般地佇立著。

☆

當椎橋踏進餐廳的同時,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不是他在說嘴,為了幹這行,全國數以萬計的餐廳,有名沒名的全都有建檔,尤其像這種高級觀光飯店,眼角朝飯店標誌一望去,就知道接下來他得面對什麼了。

悟哪間飯店不好挑,偏偏選中紫丁香的關係店?

「太好了,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突然把你從老家叫回來真是不好意思喔。」修太郎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趕忙將椎橋拉到迎賓廳斜後方的冰淇淋專賣吧去。

椎橋本來還以為對方劈頭就會痛罵,然而修太郎卻完全沒有要這麼做的打算。

「我請我請、」修太郎拖著椎橋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隨口跟女侍要了兩份綜合聖代,「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應該沒聽過阿充說他在之前餐廳的不愉快吧?」

「沒、沒有、呃、為什麼……」椎橋嚥了口口水,「突然地……」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修太郎低聲。

「……是、但……」是司馬跟下北說的?

「聽我說,」修太郎有些憎惡地瞪著四周,「雖然間觀光飯店叫做『紫苑』,但實際上是知名義大利餐廳『紫丁香』的關係餐廳,出資者的班底都是同一批。」

椎橋點了點頭。這他知道。

「而我跟阿充之前都在紫丁香本店待過。」修太郎對送來聖代的女侍微笑。

椎橋又點了下頭。這他也知道。

「那你知道紫丁香有個紅牌主廚的事情嗎?」

「嗯、上過許多節目的那個,香取翼吧?」

「沒錯,在我看來他是沒什麼了不起的那種啦,不過就是因為臉很像藝人、又很會譁眾取寵才受到歡迎……那時阿充是副主廚,但其實全廚房都知道誰的實力比較強啦、很多重要的料理都是他在負責,但阿充也不是那種會主動爭取位置的人,所以這事情就這麼耗著也算相安無事。我們的廚房總管、也是出資者之一,是個叫宮城的老混蛋,本來只是覺得他的個性軟弱了點、壓不住香取的氣焰,卻沒想到他居然默許那種事。」

修太郎大口挖了冰淇淋放入嘴,恐怖的低溫竄進腦門,害他瞬間頭痛了起來。

椎橋立即聯想到那個肚子微凸,又愛裝氣派的中年男人。

「不是有時候……會有人用餐後覺得很美味,就想請做這道菜的廚師出來見上一面,當面稱讚嗎?很多大名人跟有錢人都愛搞這套。我們店裡比較少啦,因為是普通白領階級就可以負擔的起的金額,通常這種客人也不會想耍派頭給其他人看。」

「嗯、」椎橋含糊地咬著湯匙。

「本來嘛、宮城還算老實地讓阿充出去接受致意,但……嗯、你知道阿充他平時的臉跟石膏模型差不多,又不會說話,而且紫丁香的賣點就是香取,所以啦、宮城讓司馬出去的次數就少了,最後乾脆全部換成香取囉。阿充在知道後,雖然沒說什麼,料理卻好像越做越沒勁……啊、不是說他偷工減料喔,而是氣氛上的問題,本來他的作品都是極富人情味的,就跟你在我們店裡吃到的那樣,貼心又溫暖,不過那陣子真是慘兮兮喔,跟機器做的一樣,什麼感情都沒有了,就這樣到連自身都受不了這種狀況,無法睡好覺、醒著的時候又很痛苦,有時候到半夜都還拼命在廚房練習,想恢復到從前的自己,我看他這樣不行,才抓他去看心理醫生。」

「這樣啊。」椎橋假裝專注地挖著杯中甜點,牙齒冷的輕輕打顫。原來司馬還有比現在更像個機器人的時候?

「而給他最後一擊的,是那之後夏季特餐的菜單,明明從前菜到點心,都是阿充嘔心瀝血的傑作,但對外宣傳的時候用的……還是香取翼的大名,那傢伙跟宮城聯手,偷走了阿充的菜單啊,我去抗議過了,結果他們還想用錢叫我閉嘴,那群人連本性都已經爛透了。」

「所以……司馬先生就辭職了?」椎橋覺得喉部以下有種非常難受的感覺,像有什麼巨大又沈重的東西密著,不時壓迫他的呼吸、甚至血液流動。

「嗯、我跟著他一起。因為不辭職不行啊,阿充已經壞掉了,就像沒電的人偶一樣,什麼話都不說、目光只呆呆地注視著某個地方,反正後來他也是被我逼去做很多復健啦、再來就是波奇卡的老闆人很好,所以我們就在那裡定下來了。」修太郎嘆著氣,還是一樣大口吃著冰,「我叫你來的原因是,這兩天阿充他又怪怪的了,表面上他也是跟大家一起用餐、聊天、泡泡大浴池什麼的,但每次吃完東西之後,他都跑到廁所去吐,還刻意壓低聲音,不讓我聽見。」

「咦?」怎麼會、這麼嚴重……

「有時候,傷被切的太深,很難全好啦,是這裡有著濃濃紫丁香的影子,餐點更是不用說,甚至有些還挺『司馬風味』的,這讓阿充覺得很難過吧,要不是很確定他不在這裡工作,我都要懷疑這兒的廚房有他的分身呢。」修太郎像為了緩和氣氛,輕笑了下。

不、在那傷口上又重重補上一刀的人……是我。

椎橋默默地想著。

「本來我還是想抓他去看醫生,別硬撐的,但後來想到你,情人應該比醫生有效吧,今天就讓你去安慰他,我可以到悟那邊擠一擠,來、這是卡片鑰匙。」修太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暗紅色的塑膠卡片推到椎橋眼前,「有問題直接打手機給我。」

☆

「修……」喚聲在司馬看見來人時止住。

「抱歉,是我。」椎橋隨手將卡片鑰匙往小桌上一丟,然後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在他進來之前,司馬好像在發呆,如同修太所說的,像沒電的人偶。

「……為什麼?想要錢嗎?還是想要別的東西?」司馬楞楞地望著對方,好像自己第一天認識他。

「真意外你什麼都沒說,我本來還以為下北先生叫我來是為了扁我一頓,結果他卻什麼都不知道,還讓我來安慰你。」椎橋嘆氣。

「告訴修太的話,你會困擾的吧?」

「……你太溫柔囉、這樣可不行哪。」椎橋泛起苦笑,「對於此,我沒什麼好辯解的,理由……如你所想,我需要錢、很多錢,我從十七歲開始就開始『偷』,最早是某家很好吃的章魚燒的獨門醬汁、再來是蕎麥麵醬、中國料理的燉煮雞湯、壽司店的醋飯……只要能把秘方偷出來再找門路賣掉,就可以拿到很多錢,一開始是我拿去兜售、後來卻是需求者找上門,這個世界上,想以飲食業發財的,比你想像的還要多更多。」

「我……有那個價值嗎?」司馬的臉上浮出一個快要碎裂的表情。

「有。你是個寶物,你一定沒看過,拿到你食譜的傢伙,是如此欣喜若狂。」椎橋打從進來這間房裡後,就下定決心,絕對不會用虛偽的言詞來應付司馬。

這是他對這個男人的敬意,也是在下一個,微乎其微的賭注。

對方為此是不可能原諒自己的,就算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無論怎麼強行辯解都辦不到。所以、他目前所追求的,並不在於對方的原諒上。

「我個人是對你非常的著迷。真的。」

「料理?」

「不、人格。」

「你對說謊很習慣吧。」司馬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伸手翻找,然後抽出本藍色筆記,精準地翻開到某一頁,撕去,揉成團丟入垃圾桶,「拿去……全部帶走。」

他把整本筆記推到椎橋胸前,之後卻頹然坐回原位。

椎橋拿著筆記本,那是非常具有份量的東西,沈到讓他覺得心痛。輕輕翻動紙張,知道了被撕掉的那頁,就是雞肉塔佐大蒜奶油這道料理。

「我……最近,大概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吧。」司馬低低地突然開口。

「啊?」

「好像有你在的話,就什麼都做的到似的……」

椎橋默默聽著。他到底把眼前的男人,傷到什麼地步了?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對方仍舊具備那不必要的反省能力?

「有時候,我會想著,如果你能真的喜歡我就好了。」

司馬不擅長責怪他人,所以只好把那些通通背負起來,然後以一種把這強烈情緒當成毒素的態度,一邊忍耐著、一邊平靜地將那些排除。

椎橋的指尖逐漸變得冰冷,他想觸碰對方的臉頰,不為什麼,但那手指現在卻像凍僵一樣地半吋都無法挪動。

「……我只是,偶爾想想而已,請不用在意。」

☆

「你能想像他是用什麼表情這麼說的嗎?」椎橋捏著藍色磁杯的提把,將茶湊近唇邊,「他對我用了敬語,好像我不過就是個客人。但若真的如此,就不會露出那種眩然欲泣的模樣了。」

喜多緒維持一貫優雅從容的微笑,終於拿過已經放在桌上好一陣子的筆記本,隨手翻了翻,的確是有一頁缺損的痕跡。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你還是個充滿幹勁的小蘿蔔頭而已。」律師以充滿感情的口吻回憶道。

「是的,因為先生你打從心裡的瞧不起我,所以才開出個如同地獄般的條件。」椎橋不卑不亢地應答。

「我沒想到你會同意。」

「我也沒想到我有辦法完成。」

「本來那間房子是打算我退休後要搬進去住的。」

「如同約定,我將以當初先生你購買的一百倍價錢將那間房子買回,不夠的六百五十萬,希望能以這本食譜相抵,拜託你了。」椎橋雙手扶著桌子兩端,低低地按下頭顱,三十秒後才抬起。

「我不懂,既然你出的起這個價錢,已經可以買兩三幢公寓了,為何非執著於那間老房子?」喜多緒以喫笑的態度問。

「那是我跟哥哥的老家,有我們跟已經過世的父母共同的回憶,光是這是樣就足夠我不管花多少錢都要買回,夏天在木板走廊乘涼時,母親切好西瓜端來、還有庭院的水池裡的黃色鯉魚,那些記憶跟司馬先生的食譜筆記,都是不能用價值來衡量的東西。」

「話雖如此,你還是背叛了這本筆記的原主人,不是嗎?」喜多緒立刻尖銳地道。

「我哥哥總是在生死之間來來去去,我不伸手的話還有誰伸手?我想讓他回到那間老家跟家人一起生活、就算與高級病房也無法相提並論,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司馬先生是我完成這個計畫的一環,本來……預定是如此。」

喜多緒沒有刻意再問那讓椎橋的計畫臨時出差錯的『意外』是什麼樣的形式,只是故做考慮地將食譜往後交給他高大的保鏢,「葉羅,以你來看,這怎麼樣?」

葉󠄊󠄀󠄃󠄎羅󠄊󠄀󠄃󠄎仔󠄵󠄀󠄀󠄂細󠄫󠄓󠄎󠄥地󠄄󠄩󠄜󠄑翻󠄻󠄈󠄔󠄉看󠄿󠄶󠄨󠄫幾󠄚󠄣󠄞󠄳頁󠄋󠄩󠄛󠄴,最󠄿󠄲󠄱󠄎後󠄢󠄀󠄵󠄆平󠄟󠄩󠄨󠄋平󠄋󠄠󠄳󠄚地󠄵󠄚󠄆󠄺道󠄳󠄏󠄈󠄃:「是󠄮󠄾󠄐󠄽了󠄳󠄴󠄠󠄊不󠄄󠄉󠄈󠄁起󠄈󠄈󠄚󠄬的󠄡󠄘󠄀󠄭東󠄛󠄗󠄟󠄩西󠄥󠄣󠄬󠄭。」⁠󠄎󠄊󠄩󠄭⁠󠄯󠄼󠄳󠄛⁠󠄭󠄔󠄽󠄮⁠󠄛󠄢󠄶󠄻⁠󠄽󠄿󠄐󠄄⁠󠄢󠄼󠄴󠄻⁠󠄲󠄧󠄕󠄅⁠󠄑󠄔󠄐󠄫⁠󠄋󠄎󠄘󠄷⁠󠄨󠄫󠄲󠄆⁠󠄓󠄧󠄌󠄌⁠󠄵󠄤󠄲󠄋⁠󠄘󠄷󠄕󠄃⁠󠄽󠄅󠄤󠄊⁠󠄸󠄭󠄘󠄙⁠󠄞󠄲󠄮󠄉⁠󠄪󠄇󠄶󠄪⁠󠄊󠄪󠄳󠄋⁠󠄬󠄨󠄎󠄯⁠󠄁󠄦󠄀󠄮⁠󠄬󠄥󠄭󠄁⁠󠄯󠄷󠄰󠄳⁠󠄽󠄨󠄜󠄛⁠󠄡󠄾󠄭󠄬

「好吧、既然葉羅都這麼說了……那麼我就勉強接受你的替代方案吧。文書讓渡資料方面,這幾天我會準備好,之後由葉羅給你聯絡。」喜多緒微笑道。

「還有一件事……」椎橋掏著口袋,從中拿出一條紗布、以及一把雕刻用的鑿子。

「什麼事?」喜多緒的眼裡閃過驚訝的光。

「因為我要收山了,所以希望由律師先生幫我做個見證,既然都收了我所支付那如同天價的數目,稍微幫個小忙也不為過吧?就用你那像蛇一樣,冷冰冰的雙眼……」

椎橋說著,右手輕輕提起鑿子,利口瞄準左手的小指與手掌連結處,用力敲了下去。

(原來骨頭斷掉的聲音,是這樣子啊。)

纏繞上的紗布,立刻就被染成紅色,他咬著牙,使勁將傷處捆緊。

「……這個、要不要拿去做鑰匙圈?」椎橋拾起肉塊搖動,看似從容,但其實已經疼的冒出冷汗。

「不了、你自己留著當擺飾吧。」喜多緒沈下臉,望著本來乾淨的桌上多了的一塊紅灘,「做到這種地步,我也佩服你了。就當成是零食包裡面附的贈品,我會幫你處理以後的事,你就跟你哥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非常感謝你,喜多緒先生。」椎橋起身,拿了手提包與自己那截可愛的指頭,離開了房間。

「……椎橋先生,不知道要不要緊。」

保鏢葉羅也望著桌上的血跡,想清理,卻又像被吸引似地出了神。

「呵……哈哈哈哈、我喜多緒秀司,可真是難得被擺了一道啊……」喜多緒拍著額頭大笑起來,「我就想說,那傢伙為什麼甘願花一百倍的價錢買那間破宅院,就算那是現在屬稀有的和式木頭住宅,絕對不可能有這麼高的價值。」

「可是,椎橋先生說,那是回憶……」

「那個小子的話雖然是實話,不過也有只說了一半的實話存在喔。」

「咦?」

「你知道那小子的底細嗎?」

「是的,之前邦先生整理資料時曾經看過,他是大約二十多年前,連鎖拉麵店『秋雨軒』老闆的兒子,後來秋雨軒因為景氣過去後,一時資金週轉不靈而倒閉,老闆夫婦也差不多在那之後因為車禍去世,在那知道,那間房屋被法院拍賣易主,而先生你在它做第三次轉手時,以便宜的價格買下。」葉羅如同人型PDA般地娓娓道出。

「而那之後的事情就很有趣了,法院雖然查扣了秋雨軒所有的資產,但實際上統計資金流向時,卻與泡沫經濟時代所賺進的鈔票有著很大的出入,而這些狀況只指向一個可能,就是椎橋夫婦他們在逃漏稅。」

「但是警方那邊並沒有調查到這筆資金到底流向何方……」葉羅說。

「不、那筆錢根本沒有流出去,而且依我來看,以那時代的想法,八成是換成貴金屬藏在什麼地方。」

「……那間舊宅……」葉羅恍然大悟。

「呼、那小子絕對知道那筆錢藏在什麼地方,所以就算他花了我當初購買價格的一百倍,也是筆划算的買賣。」

「那麼……椎橋先生切掉自己的手指,也是有意義的行為嗎?」

「當然、光只是個象徵的話,那小子可是不屑為之的,用那斷指的氣勢,不但瞬間讓我答應要幫他在『那個世界』發出消息說他已經金盆洗手,別讓人找麻煩,而且那個手指啊……算是個相當不錯的護身符吧。」

☆

「新年快樂啊、司馬先生!這是今天的貨,今年開張頭一天,這些頂級貨怎麼可以缺呢?」跟波奇卡餐廳合作已經超過三年的魚貨商大叔,動作俐落地將新鮮食材從小發財車上卸下,「凌晨在白令海峽抓到的透明甜蝦喲、到了港口就立刻用海水冷凍起來了,一定可以做出很棒的料理的。來!你點一下!」

「新年快樂。」司馬微微點了下頭,接過貨物清單點收,「是的,這樣沒錯,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哈哈哈哈、也同樣請你多多指教啦!」魚貨商大聲笑著,回到他發財車上,繼續到下一間餐廳送貨。

司馬彎腰,正待將保利龍箱搬到廚房裡時,突然後方傳來一陣熟悉的招呼。

「我幫你搬吧?」

「……椎橋。」

那頭本來束在腦後的金髮,現在已經剪的跟平頭差不多,那笑臉中,似乎帶有一絲抱歉,然後他彎腰,將保利龍箱從地上抱起。

「你……的手、」司馬瞪著椎橋左手小指上的白繃帶,那明顯短了一大截的長度,讓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因為我不再幹那種事了,砍小指立誓是行規。」椎橋從容地抱著箱子進廚房,現在時間還很早,所以沒有其他人在。

「那你為什麼回來。」司馬走到椎橋面前,專注地凝視對方。

「因為你讓我著迷。」椎橋立刻回答。

「……料理?」

「不、人格。」椎橋綻出迷人的笑容這麼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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