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鮮血」
佐伊臉色刷的一白。他下意識的捏緊衣角,像被捲入不安的漩渦,懷著忐忑的心情走近歐式噴水池。
臺階上還殘留著潑濺出來的水漬,絨毛拖鞋並不耐水性,看著自己的腳趾逐漸被浸濕,佐伊越發覺得脊背被驟升的寒意所侵蝕。
噴水池就在眼前,佐伊焦急地尋找赫爾的身影。
首先印入眼底的是猙獰的漆黑翅膀。那可怖的生物看似失去氣息,仰面躺在水池內。胸口插著一把沒入的刀柄,流淌的血液順著尾巴而下,染紅了整片池水。
夜魘倒在赫爾身上,它銳利的爪子卷曲而焦灰,看起來像遭受過高溫電灼。佐伊想把它的身體移開,於是從水面拾起一根樹枝,試探性的碰觸夜魘,沒想到枝條立刻冒出白煙,前端瞬間燒熔成粉末。
佐伊驚的後退,他開始呼叫赫爾的名字。
「赫爾——」
彷彿聽見佐伊的呼喚,那人這才動了起來,抬手將夜魘的屍體大力推開,赫爾在宛如血池的紅色水裡坐起身。
赫爾看起來有些狼狽,衣服已經全被浸濕,頭髮還沾著水光,揚起的眉頭下是抿著的薄唇。他瞥了眼死去的夜魘,單手扶著後腦杓,按壓著傷處,對佐伊說:「這怪物怎麼會闖入我的夢境。」
「是夜魘。」佐伊糾正赫爾,「它們通常不會單獨行動。不過這一次也許是試探⋯⋯」
「我知道它是什麼。」赫爾打斷佐伊的話,蹙起眉頭繼續說:「就是個卑鄙的怪物,它甚至還傷害了你。」
「單純偷襲還可以防範,只怕是別有目的,如果是『被選中的人』就不太一樣⋯⋯」佐伊低語,露出思考的表情。
「被選中的人?」赫爾問。
「舊日支配者一直在尋找能與它溝通的人。」佐伊盯著赫爾,雙唇微啟,好似欲言又止。
舊日支配者也就是克蘇魯的神祉,它們來自外宇宙。可以說是在宇宙間、古老又強大的存在。它們早在人類誕生以前,就已統治過古地球。
赫爾知道它們又被稱為「邪神」,是渾沌且恐怖的高次元存在。「邪神」雖然現處於被封印的狀態。但那股力量並沒有消失,而是一直在黑暗中伺機而動。
佐伊與赫爾對上眼,兩人同時陷入沉默。雖然沒有明說,但從互相憐憫的眼神中可以得知,他們都認為對方才是被「邪神」選中的獵物。自己則是負責解決問題的救星。
「或許它們想要吸收信徒,藉由入侵人類的夢境,傳遞訊息。」佐伊轉過頭,望著夜魘。
「你以前有見過夜魘?」赫爾突然問佐伊,語氣像在試探。
「嗯⋯⋯」佐伊瞅了赫爾一眼,尾音拖的挺長才回應:「但我沒見過夜魘在夢境裡攻擊人類。」
「或許是獨立事件。」赫爾解開外套的扣子,露出裡面的襯衫,接著說:「一隻落單的夜魘是很反常,畢竟它完全無法和我們溝通。」
「別小看它們的力量,如果受到『感染』可不是那麼簡單。情況或許會變得更糟糕。」佐伊提醒道。
「哪部份會更糟?是指『感染者』將被視為威脅,還是進行收容的部份?」赫爾一邊反問,順手將袖口也鬆開。
敞開的外套展示繃直的襯衫線條,加上俐落的腰身更引人遐想。佐伊瞧見對方投過來的視線,立刻撇過頭,強調似的開口:
「不,我想說的是『強行清除』的方針。」
「喔,那是記憶消除劑。」赫爾搖頭,「現在已經禁用了。」
「就算禁止,這種極端的手段已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佐伊本想輕描淡寫的帶過,但不經意的咬唇動作,還是引起赫爾的注意。
「背上的傷口很疼嗎?」
「不⋯⋯」
兩人爭論的同時,佐伊注意到赫爾後腦勺的髮絲被染紅,看起來有點紅腫,似乎是撞傷。
佐伊歪著頭對赫爾說:「我覺得你傷得比較嚴重。」
「一點皮肉傷罷了。」赫爾說完放下手臂,不再抵著後腦杓。彷彿為了轉移話題,他清了下喉嚨又問佐伊:「只要從夢境醒來,我們就能離開這裡?」
「理論上是,告訴你個更快的方法,就是⋯⋯」佐伊踮起腳,靠近赫爾耳邊說:「一起做些床上的伸展運動,嗯?」
佐伊覺得赫爾臉紅的樣子很有趣,忍不住想調侃一下。當他看到赫爾當場愣住,僵在原地的樣子,立刻獲得精神上的愉悅感。
「這樣啊⋯⋯」
赫爾的手指撫過下巴,目光一凝,帶著玩味的神情看著佐伊。
沒想到赫爾會有回應,佐伊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會吧,那人不是一向都選擇閃避,這次竟然接住話了?正感到不妙,耳畔就傳來那男人的聲音:
「那我們就快點過去床上吧。」
赫爾的臉上掛著笑容,他直接走過來,彎下腰伸出雙臂就穿過佐伊的腋窩,托住雙腿後,直接將人懸空抱起。
「喂,你在幹什麼!」佐伊立刻出聲抗議。腳也開始不安分的亂蹬。
「你受傷了,我抱你過去。」赫爾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不要!快放我下來!」佐伊開始掙扎,想要推開赫爾。
「別亂動,鞋子濕了也不好走吧。」赫爾用勸說的語氣說著。
「欸?」
佐伊發愣地看著赫爾,得知那人是在關心自己,反而更不知該如何反駁。一時之間只能使勁用眼神瞪回去。
這人生氣的樣子像隻炸毛的貓,雙眼睜大,彷彿對決一般的氣勢洶洶。反而更容易激發想逗弄他的心思。
「之前在夢裡你超主動,現在又是怎麼回事⋯⋯」赫爾說到此突然壓低聲音:
「難道是害羞了?」
「別瞎猜,臉紅的可不是我。」佐伊嘴上說著不饒人的話,神色倒是變得慌亂了起來。
「安分一點,別亂想。」赫爾解釋道:「只是先讓你回床上休息。」
聽到「床上」兩個字,佐伊的身體立刻緊繃了起來。不過隨後看到赫爾認真的表情,立刻意識到那人只是單純那樣想。心裡壓力也隨之解除了一些。
既然那人自願當自己的座駕,那就勉為其難的接受便是。
佐伊改變想法之後,雙手更加自然地環繞上赫爾的脖頸,鼻尖蹭過赫爾的肩膀,像在尋找比較舒服的姿勢。
赫爾察覺到對方似乎變得配合,身體也沒之前那樣僵硬,於是在對方沒看到的片刻,也跟著揚起了嘴角。
見佐伊沒再抗拒,赫爾便邁開大步踏上階梯,朝向床的方向返回。回去的路上爬坡較多,有好幾次都晃的佐伊不得不更抓緊赫爾。
赫爾的胸膛健壯而厚實,佐伊有點訝異那人竟然毫不費力地抱起了他,自己也並不是單薄的孱弱身版。突然間被對方奪走主導權,還是讓他有些憤恨不平。
「你渾身都是血腥味。」佐伊冷不防地開口。
其實佐伊更想抱怨衣服太濕,但發現找不到適合的用詞而作罷。無論是「你好濕」或是「衣服太濕了」說出口像變了一層意思,只會讓聽者覺得窘迫甚至認為語帶暗示。
赫爾刻意嗅聞了兩下,有點無奈的說:「我聞不到。」
或許是對血腥味無感,他覺得吸進鼻腔的幾乎都是池水的味道。濃厚的地域性感覺其實更類似海藻的氣味。
「怎麼會。味道挺重的⋯⋯是說,你怎麼走得這麼慢啊。」佐伊面露不耐,垂下頭便不再看赫爾。
其實赫爾的步伐算快,只是他還是介意著佐伊的傷勢,所以常會在較顛簸的路段放慢腳步,以至於減緩行進速度。
「前面就快到了。」赫爾出聲安慰佐伊,他不知道這人在使性子,還以為是背部的傷口感到不舒服。
見到床鋪的白紗帷幔,佐伊急忙抬起頭,執拗地對赫爾說:「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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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放到床上我才能安心。」赫爾出乎意料地快速回答。
無視佐伊的拒絕,小心的把人輕放到床上後,赫爾這才將手臂收回。
「嘖⋯⋯」佐伊砸了下嘴,像是在抗議。
「這裡有盥洗室嗎?」赫爾開口問佐伊,表情看起來很認真。
「⋯⋯前面右轉,有一個獨立隔間就是。」佐伊本來正想罵人,但隨即想到赫爾渾身濕透,肯定也不好受。伸手就為對方指路。
「好。」赫爾應了一聲,便逕自前往,留下還有些錯愕的佐伊望著那人的背影。
那人也走太快了。
佐伊坐在床上,不由得那樣想著。他踢掉已濕軟的拖鞋,趁著赫爾不在,將工作服往下拉,使整個後背裸露出來,想要讓自己舒服一點。
不然傷口一直摩擦到布料也很難受,細癢又刺痛的感覺從皮膚傳來,也是挺折騰人的。為了不壓到背部,佐伊拿過枕頭墊在手肘下,打算趴在床上休息。
「那人該不會是在意血腥味⋯⋯」佐伊想起自己對赫爾說過的話,臉上浮起狡黠的笑容。
雖然還未脫離這個夢境,但回到床上後,身體的確感到比較放鬆。佐伊一邊否認自己是在等赫爾,內心卻無意識地哼起了歌,雙腳也晃動著像在打拍子。
即便佐伊並不知情,急忙衝向淋浴間的赫爾,其實是為了消火。佐伊抱起來非常不安分,身體一直到處亂動,不時就磨蹭過赫爾的胸膛,甚至接近敏感部位,彷彿故意在點火。
赫爾被這人觸碰到起了反應。只好先去洗個澡,讓自己冷靜下來。
「佐伊——」
赫爾在無聲的呼喊中宣洩出來,水沖掉了地上的汙穢。卻無法淨化那存於更深之處的慾火。只得任由禁忌之火繼續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