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感受到朦朧的光線，直到太陽曬了進來，整張臉全給蒸熱。
於是赫爾睜開眼睛。
一對灰白色的爪趾從他面前掠過 ，視線順著四趾而上，雪白的尾上覆羽隨著行走而搖擺。這隻頭頂枕冠的白孔雀，邊走邊晃動著頭部，有如漫步在庭院。
盎然的綠意充斥在室內，斜金色的太陽自天穹降下。明亮的圓弧玻璃籠罩住整個空間，耳畔傳來清脆的鳥鳴，振翅拍打的聲響相互湧現。
天藍色的透明帷幕彷彿琢磨過的玻璃球，在陽光的折射下映出光影的變化，飄浮的雲朵捲起波紋，形成雙手無法觸及的海洋。
撥開圍繞的薄紗帷幔，赫爾在白色的四角柱床上坐起身。腳掌傳來柔軟地墊的觸感，這才發現自己的軍靴早已被卸除。
裸裎雙足的感覺令赫爾感到有些不自在，在他彎身尋找鞋子的當下，身旁突然傳來訕笑聲。
「你在找這個？」佐伊露出惡作劇得逞般地笑容，一手拎起赫爾的靴子輕晃著。
曲折的光影投射在佐伊的側臉上，讓眼神變得更難以看清。
赫爾注視著那雙帶笑的眼眸，頓時意識到自己或許還未「真正」清醒，於是開口詢問：「這裡是夢境？」
他環視了一下周遭，撇除這張大床，旁邊還有高腳茶几和藤編的椅子，另有幾個小型鳥籠垂掛在立架上。這些為數不多的家俱皆被茂盛的花木所環繞，此地就像置身於植物園中的玻璃溫室。無論是仰頭才能見得的穹頂，或是被碧綠交雜的植物所簇擁著。印入眼簾的一切，都好似被光線渲染上一層蔚藍的色彩。
彷彿這裡是最接近天空的所在。
佐伊把靴子放在地上，將身體轉向赫爾，語氣得意地回答：「很不賴吧，」他說完揚起嘴角，像在自我讚許。
「這是你所創造的夢境。」佐伊對赫爾說：「你就是這裡的主宰。」
「我不記得有來過這裡。」赫爾感到困惑，他一向認為自己不是個擅長作夢的人。
眼前這幅宛如空中花園的景象，看起來並不像單純虛構的想像。身為一個色彩單調的造夢者，赫爾並不相信他能憑空幻想出這片天地。
「這是我的房間，」佐伊垂下眼睛，開口解答赫爾的疑問：「過去曾經是。」
「你的房間？」赫爾挑起眉毛，當視線越過彷彿籠網的玻璃帷幕，表情變得更加凝重。在他看來，就算精緻如空中花園的所在，也不過近似於另一間囚室。
佐伊倒是看似無所謂的樣子。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探向旁邊的茶几，赫爾發現上面有一個銀色的橢圓形托盤，上面放著各式果物。佐伊揀選一顆飽滿的翠綠葡萄，直接放入口中，連皮吃下。
麝香葡萄光是外觀就令人垂涎，清脆的果皮迸裂出香氣，被佐伊一口咬下，汁水流涎在唇邊。赫爾看著也感到喉嚨乾澀。
似乎是察覺到赫爾的視線，佐伊用腳尖勾住絨毛拖鞋，笑著問赫爾：「要吃嗎？」
不等赫爾回覆，那顆葡萄就已碰觸到佐伊的嘴唇，他像在把玩。故意用舌尖挑起，那顆宛若翡翠的果實彈了一下，一骨碌的就滾到地上。
像是聞到香氣，帶尖喙的黑鳥飛竄而來，起先還只有一隻，但不久有另一隻灰白羽翼的鳥兒加入爭奪，現場瞬間演變為殘酷的互啄對決。
佐伊見狀，立刻摘取更多葡萄，正準備再投給鳥兒時卻被赫爾阻止，「別給。」赫爾取走靴子，以認真的神情說明：「再繼續餵食，只會讓鬥爭更加激烈。」
「欸？」看著那隻黑鳥佔上風，抬腳將白鳥壓制在地上，用尖喙攻擊頭部時。佐伊像是下定決心般，抬高胳膊，用力將手裡的葡萄丟到遠處，這次實在飛的太快，果肉一下子就消失在樹叢內。
「嘎嘎嘎——」
角落忽然傳來一陣怪聲，聽起來像是激烈的嘶鳴，類似鳥類的聲音，但同時又帶有野獸的氣息。
「這裡有大型猛禽？」赫爾低聲問佐伊，這個嗥叫聲聽起來並不尋常。
「不對⋯⋯」佐伊看起來全身緊繃，他抿起嘴唇，眼睛緊盯著前方的那片草叢，沉默片刻後開口：「是比那更難纏的生物。」
赫爾還來不及問是什麼意思，又一次的鳥叫聲打斷他的思考。這次的聲響明顯比上次更加逼近。雖然這裡是夢境，但根據之前得知的資訊，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將會「成真」，尤其現正處於敵暗我明的不利境地，更是必須謹慎以對。
赫爾豎起耳朵，仔細傾聽怪聲的來源。
他俐落地穿好靴子，見佐伊還佇立在原地，於是將目標定為林木深處，並逕自走向那裡。
樹木後方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耳邊傳來草葉窸窣的摩擦聲。赫爾撥開遮擋的大片葉子，一隻青色雀鳥從裡面竄出，牠像是飽受驚嚇地撲翅逃走。
赫爾將手探向外套內，保持高度戒備。他順著石板步道前進，此時灌木叢旁傳來水流的聲響，那潺潺的流水聲像在指路。於是赫爾跟隨聲響前進，最後來到一個彷若被刻意隔絕的歐式噴水池。
噴水池是雙層的設計，位於階梯地形的凹處，要踏過一小段階梯才能抵達。圓弧形的輪廓雕刻著花卉的圖案。池水看起來還挺深，必須要更靠近才能看得清楚。
赫爾踏上階梯，隨著步伐的接近，有一種特殊的潮濕氣味竄入鼻腔，聞起來帶有魚類的腥羶。踩上最後一階，赫爾發現池底臥躺著一團暗色的物體。看起來四肢蜷縮著，身體貌似人類，雙手卻是老鷹般的利爪，背後有延伸的骨翼，似乎是翅膀。而更驚人的頭部，不但長有犄角，臉部更是完全沒有五官，看起來像一片空白。
——是一個完全的怪物。
「你在做什麼？」佐伊追了上來，正好撞見赫爾從腰帶拔出小刀，動作狠戾地往池底刺去。幾乎同時，那個原先宛若死物的東西猛力一躍，牠甩動帶倒刺的尾巴，張開翅膀，飛到空中，硬是掙脫赫爾的攻擊，只有胸口被劃傷。
那無臉的闖入者晃動著頭上的犄角，看起來像被激怒。
佐伊認出這是名為夜魘的生物，牠們天生沒有臉，更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就連飛行時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擁有特別擅長偷襲戰術的陰險性格。
「赫爾！」佐伊發出驚呼，他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剛感應到一股不詳的氣息，身體立即本能反應般的翻滾閃避，但下一秒就感到背部刺痛。夜魘突然悄無聲息
的襲來，用銳利的尖爪攻擊自己。
幸好佐伊有稍微閃避了一下，不然後背恐怕更加慘不忍睹，而不會只有輕微的皮肉擦傷。但米色的工作服還是被抓破，後背滲出幾道豔紅的血痕。
「佐伊。」赫爾衝過來關心佐伊的傷勢，眼神流露出擔憂的情緒。他扶起佐伊的手臂，像是不忍讓他牽動到傷口而將聲音放輕，「能站得起來嗎？」
「沒事，我好的很。」佐伊咂嘴說道：「只是稍微碰撞了一下。」
赫爾知道佐伊明顯在逞強，這人就算疼得直吸氣，也絕不會說出來。
「你先去休息。」赫爾像是換上一副面孔，眼神變得悍戾且凶狠，他掏出電流鞭，劈啪的電擊聲在空氣中流竄，炫目的螢光此時渲染上一層陰厲的恐怖。
「這傢伙由我來對付。」
佐伊噗哧一笑，故意反問：「你說什麼？」
「我說。」赫爾以堅定的語氣回答。「我會把牠電成灰燼。」
佐伊實在是忍不住了。難得看到赫爾如此生氣的樣子。瞧見那人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渾身散發著張狂的魄力，這股狠勁令佐伊的視線完全離不開他，就連心臟也跟著狂跳了起來。
赫爾甩了下肩膀，手背因攥緊武器而青筋浮現。他的雙眼緊盯著夜魘。用力一揮，那鞭子就如同一條犀利的毒蛇，迅捷又精準的猛撲而來，佐伊甚至還能瞧見那強大電流的青色火花。
一道閃光直接劈中夜魘。強烈的電流頓時讓牠渾身顫抖，肌體像是被貫穿一般從空中墜落，僵直地掉入水池內。
「這樣就結束了？」佐伊欣喜地望向赫爾，見那人瞪視著前方，漆黑的眼瞳充滿力量，身穿一身軍服的他，站的筆直，寬闊的背肌彷彿殘留著雷電的光影，讓那張好看的臉散發出耀眼但危險的氣勢。
「嘩啦啦 ——」
池水忽地被濺起，那擅長偷襲的生物再度騰空。拍打著蝙蝠似的巨大翅膀。
赫爾再度揮鞭，銳利如刃的鞭子咬上夜魘的腹部，在肚子劃上很深的一口子。
「別太靠近。」赫爾轉頭對佐伊說：「交給我就好，不會再讓你受傷。」
夜魘雖然無法發聲，但牠揮動著長尾巴，突然一個俯衝加速，以極快的速度靠近赫爾後頸，亮出利爪就對準咽喉處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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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小心！」佐伊急得大叫，不敢相信那人竟會在攻擊的空檔說出如此羞恥的話，要是被掐死了怎麼辦，他氣得從地上擲起一顆石頭直接砸向夜魘。
石頭命中夜魘的頭部，牠痛得退縮了一下，赫爾趁勢掄起拳頭揍上去，並且用電流鞭麻痺牠的行動，夜魘觸電般地再度掉在地上，四肢不停的抽搐。
「嘎嘎嘎——」身後突然傳來鳥類的叫聲，兩人認出是之前聽過的嘶鳴聲，於是同時回頭，望向茂密的林木間。
沒想到夜魘就在此刻甦醒，剎那間，那生物彷彿抓狂一般的劇烈動作。牠先振翅飛到空中，然後猛烈地對赫爾展開撲擊。
「啊啊！」佐伊轉過身時已來不及，他眼睜睜地看著夜魘撞向赫爾。高空俯衝的力度極大，赫爾整個人飛了出去，連同夜魘一起摔進噴水池內。
池面激起極大的水花，佐伊的臉也被潑濺到。他摸向眼下的液體，手指顫抖的發現那些竟沾染上血紅色。
佐伊此時已分不清，那些是水珠還是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