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向後逝去。那個安靜無聲,彷彿永遠停留在那一刻的街景,在一個轉角之後就被甩開,熱鬧與活力的聲音開始出現。車子開往通向市中心的大馬路上,市區內大樓林立,擁擠而熱鬧的大街,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繁華,那麼的欣欣向榮;但在伊芙眼裡,這一切都是那麼陌生,那麼糜爛。
伊芙一點也不想待在這個地方,看著路上的某個婦女人偶牽著一個小孩人偶,讓伊芙想起爸爸、媽媽,原本好不容易沉澱至心底的情緒,又被這一幕給揚起──
「噹──」巨大的鐘響,打斷了伊芙的愁思,並緊緊揪住伊芙的心臟。整座城市像是隨著鐘聲一起震盪,一時之間伊芙甚至以為是發生地震了。計程車司機突然停車並下車,往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不只是司機,整條街的車子和行人也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朝鐘聲傳來的地方看去,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怎、怎麼了?」伊芙感覺除了回盪在城市的鐘聲之外,一切都被靜止了。
由於鐘聲幾乎蓋過所有的聲響,伊芙的提問似乎並沒有被查理聽到,於是伊芙搖了搖靠著椅背休息的查理,並提高聲量再次問:「發生什麼事了?」查理醒來之後,像是看穿計程車車頂般抬起頭看向天空,他用手指著外頭,接著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但他的嘴型來看應該是在說『我們也出去吧』。
伊芙下車後,隨著人偶們的視線找到聲音的來源:一座高度比城市邊高牆還要更高的鐘樓。
鐘響結束後,鐘樓的機關被啟動。鐘樓四周牆壁全都打開,從中伸出數條軌道。一些人偶及裝飾品開始從鐘樓內由軌道送出來,就這樣懸在半空中。不相襯的溫馨音樂響起,軌道上詭異的人偶隨著音樂開始做出生硬且機械動作。
伊芙指著鐘樓問:「那是什麼?」
查理面無表情地回答:「人偶鐘。」
音樂播出後,一群人偶從軌道中滑出來,接著開始演起一齣戲。戲劇的內容大概是這個城市的建造過程。一堆人偶辛勤建造這座城市,他們身後站著羊首人身的惡魔站在一旁監工。伊芙想起之前做的惡夢,也都有出現羊首人身的惡魔出現,所以在看到那些惡魔的木偶時覺得特別不舒服。
音樂結束後,鐘塔最上方的鐘也慢慢打開,從中送出一個巨大的平台,上頭坐著一隻巨大的黑色獅子的雕像,炫示般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幾秒後,又緩緩收回時鐘塔內。獅子回到鐘塔後,街道又再次恢復回原本的吵雜,就像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不好意思,客人。請問您剛剛說要去哪裡?」計程車司機再次向查理詢問目的地,查理不厭其煩地再跟他說一次。
「那隻獅子是?」伊芙原本正看向查理打算詢問,但此時她看到查理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拜恩。」聽到這句話後,伊芙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伊芙覺得這個鐘聲是衝著自己來的,是拜恩宣示要抓到自己的信號。
查理替伊芙打開車門並說:「反正那只是座雕像,不用太害怕。拜恩從來沒有真正出現在大家面前。」
「!?」雖然伊芙想走,但她的腳卻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腳不斷發抖。
察覺到伊芙異狀的查理趕緊上前扶住伊芙的肩膀,避免她跌倒:「伊芙?妳怎麼了?」
「我沒事,只是有點……」伊芙低下頭,沒有繼續把話說完,但查理很清楚伊芙想說的是什麼,那就是『害怕』。
雖然只是雕像,但拜恩出現了。要取伊芙靈魂的惡魔出現了,玩具箱裡的邪惡之源出現了,而且就在自己的面前。這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使得伊芙喘不過氣來,這種感覺就像是拜恩已經拿著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伊芙的顫慄從腳延伸到全身,幸好查理緊抱著她,不然伊芙現在就已經癱坐在大街上。
查理在伊芙的耳邊說:「伊芙,沒事的。我們一定會逃出去的。」伊芙僅能以晃盪不安的聲音,硬是擠出個『嗯』而已。查理將伊芙扶上車。
「那個鐘聲跟妳沒關係的,不用太害怕。那個鐘是拜恩為了展現出自己掌握一切所創造的,從那個建造城市的故事開始,一直到祂掌握人偶的生命這點為止都是。」查理曾經說過,這個世界裡的人偶都是用胸前的時鐘在倒數生命,所以這個世界的時鐘,代表著人偶壽命的流逝。
伊芙故作堅強地笑著說:「嗯,我沒事了。謝謝你,查理。」
查理看到一旁熟悉的街景,於是轉過頭和司機說:「到這邊就可以了。」兩人下車之後,伊芙發現他們停在一棟高級公寓前。
伊芙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問:「查理,你家就住在這邊嗎?」
「是啊!我們走吧!」查理和伊芙一起走進公寓時,一旁還有專人向前尋問是不是有需要幫忙提東西。查理婉拒對方後,帶著伊芙走進電梯。
「查理,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查理挺起胸膛,有些驕傲地說:「我是附近一家劇院的演員,其實我還滿出名的喔!」
伊芙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問:「好厲害喔!我下次可以去看你的表演嗎?」查理先是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接著忽然正色說:「伊芙,妳要知道演戲無論演得再怎麼好,那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那些並不是真實的。我希望妳認識的是真正的我,而不是戲裡面那個虛假的我。」
伊芙以崇拜的表情看著說出這句話的查理,接著點頭回答:「嗯!我知道了。」此時,電梯門打開了。查理率先走出電梯,接著背對著伊芙露出心虛的表情。
他實在不想讓伊芙知道自己演出的角色都是丑角。查理拿出藏在門外鞋櫃底下的鑰匙並打開房門,查理家裡的擺設十分簡單,但卻又不失優雅以及高貴,純白色系的傢俱以及寬敞的空間,讓伊芙忍不住讚嘆。
「好漂亮,而且好寬闊的房子喔!」
「伊芙,我睡在客廳就好。妳就睡我房間吧!那裡有浴室可以洗熱呼呼的熱水澡,還有軟綿綿的床,妳就好好休息吧!」查理介紹著自己房間的設備。
「真的嗎?」伊芙一想到自己終於可以享受熱水澡和放心的休息,頓時放鬆了不少。
「當然囉!總不能讓客人住得不舒服吧!」
「謝謝你!查理。」
「哈哈!不用謝我。這是應該的啊!」
「對了,我明天一早要去劇院跟老闆談一下工作的事,所以可能一早就不在家裡,傍晚才會回來。在這之前可以妳幫我看家嗎?」
「嗯!當然沒問題。」
一早,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床上。正熟睡的伊芙,肌膚一接觸到那令人再懷念不過的陽光時,連惺忪的雙眼都還沒完全睜開的伊芙趕緊從床上坐起身來。
原本以為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但伊芙環視房間卻只有看到陌生的擺設,以及寬廣的白色大床。伊芙有些失望地輕嘆了一口氣。
「玩具箱裡也會出太陽嗎?」伊芙以手遮住太過耀眼的陽光,往窗外看去。窗外的城市已忙得不可開交,如潮水的車輛以及人群,淹沒整條馬路。
伊芙打開窗戶從高樓往下望去,還沒低下頭,就先聽到喧囂吵雜的汽車鳴喇叭聲衝上伊芙所在的樓層,伊芙馬上就關上窗阻隔那令人煩躁不安的聲音。她接著貼著玻璃向馬路上望去,路上的汽車就像是餓昏的野獸,被紅燈關在籠子裡低吼,等到綠燈亮起的瞬間,它們便立即向前狂奔。伊芙看著這一幕,才想起查理昨天說有事要去處理。
「查理你還在嗎?」伊芙走出查理的臥房,來到客廳,整間房子像是現在才陷入沉睡一般的安靜。
「果然已經出去了嗎?」可能因為是在室內,伊芙不會像在城外那樣不安,但她還是因為獨自一人待在家裡而感到有些寂寞。伊芙看到客廳桌上有一份早餐和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出門了!早餐在這裡。廚房裡還有食物,看妳喜歡吃什麼當午餐就吃什麼吧!覺得無聊的話可以去我的書房看看書喔!』伊芙看著查理留下的紙條,彷彿能感覺到他俏皮的語氣。
沒想到在伊芙吃完早餐後,查理說的話就成真了。伊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無聊。即使到了查理的書房去看書,但卻發現裡面的書都很艱澀難懂,要不然就是十分古板,好像連著幾十本不同的書都在講同一件事。伊芙從中挑出一本叫作《大街》的小說來打發時間。沒想到才過中午沒多久,伊芙就把這本小說看完了,伊芙再次陷入無聊的大危機,她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獅子一般不斷來回走動。
稍微在附近走走好了?反正城裡應該不會有危險才對。而且我不會離開大樓,這樣應該沒有問題吧?伊芙站在查理家中的大門陷入天人交戰,在考慮了很久之後,終於鼓起勇氣轉開門把,走到門外。伊芙才將門關上,她身後的門,也就是住在查理對面的住家的門卻忽然有了動靜。
「喀!」伊芙的肩膀隨著開門聲震顫了一下。她回過頭,一臉驚恐地看著從門房中走出來的人偶。
「?」一個留著金色波浪長髮,年齡與伊芙相仿的少女走出門後,看到伊芙驚慌失措地看向自己,於是低頭看了自己的穿著打扮。連身的橘色洋裝以白色蕾絲車邊,腰上還有著一個蝴蝶結的黑色腰帶,自己的打扮應該算是很新潮吧?應該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才對啊?少女心想。她率先開口向伊芙問:「我的裝扮怎麼了嗎?還是我臉上沾了什麼?」
「妳、妳是人偶吧?」伊芙緊抓著大門的門把,只要眼前的少女一有奇怪的舉動,伊芙馬上就衝回查理家中,將門鎖上。沒想到少女聽到伊芙問的問題之後,噗嗤一笑,然後以有些輕蔑的表情看向伊芙並反問:「妳在說什麼啊?難道妳不是嗎?」
「我當然不是!」伊芙在說出這句話之後,才發現自己不打自招了。雖然伊芙想說些什麼來轉移話題,但她的腦袋正因為懊悔不已而打結,怎麼樣也無法為自己圓謊,在看到伊芙慌了手腳的樣子之後,少女又再度大笑,然後擦去因為笑得太過分而從眼角溢出的淚水,說道:「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妳。」伊芙看著眼前的少女好像沒有惡意,於是稍稍冷靜了下來。少女彷彿也在等伊芙的情緒穩定下來,在伊芙恢復鎮靜後,少女向伊芙伸出手並說:「我叫潔莉絲,是住在妳對面的『人偶』。」像是要捉弄伊芙一般,潔莉絲故意強調自己是人偶這點。
「我……我叫伊芙。」
潔莉絲牽起伊芙的手說:「妳要不要來我家玩?」雖然伊芙有些顧忌,但潔莉絲這樣熱情邀約,讓伊芙有些難以拒絕。潔莉絲的年齡也才跟自己差不多,再怎麼樣也不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吧?而且她看起來也是個好女孩,應該不會有危險才對。伊芙心想。
潔莉絲歪著頭向伊芙問:「怎麼了嗎?」
伊芙輕握住潔莉絲的手說:「沒什麼。我們一起玩吧!」
潔莉絲燦爛地笑著說:「嗯,歡迎來我家。」
潔莉絲家中的擺飾十分符合少女風格,伊芙甚至有種回到自己房間的錯覺。只不過牆壁的顏色就稍微大膽了點。整面紫羅蘭色的牆壁,在伊芙剛走進門時也覺得有些壓迫。
潔莉絲邊說邊走向廚房:「伊芙,妳先在客廳坐一下吧!我去幫妳泡茶。」過了一會兒,潔莉絲端著兩杯紅茶走了出來,並將其中一杯遞給伊芙。
伊芙接過茶時向潔莉絲道謝,潔莉絲也微笑回應。她用手撐著下巴,以像是在看小動物般的表情看著伊芙喝茶。注意到潔莉絲在觀察自己,伊芙覺得有些不自在,於是停下動作問:「怎、怎麼了嗎?」
潔莉絲像是覺得可惜地出聲:「阿……沒什麼,只是覺得很新奇而已。因為我們人偶不能吃東西,只能做做樣子。」潔莉絲解釋,並以手勢示意請伊芙繼續喝茶。
「為什麼要裝樣子呢?」原本伊芙一直很好奇的問題,終於逮到機會可以順勢問下去。
潔莉絲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要讓人偶們覺得自己是人啊!」
「為什麼要讓人偶覺得自己是人呢?」伊芙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摸著下巴陷入沉思,潔莉絲溫柔地笑著,靜靜地看著百思不得其解的伊芙。眼看伊芙想了很久都想不出答案,潔莉絲決定給伊芙一點提示:「人偶原本是人,如果到了這個世界以後過著與現實世界不同的生活會怎麼樣呢?」
「會很不習慣吧?」這個答案並不夠準確,於是潔莉絲繼續問:「如果很不習慣的話,會怎麼樣?」
「很想回家。」這是伊芙自己的心聲,但其他人偶應該也是一樣吧?伊芙心想。
「所以只要讓他們過著與現實世界差不多的生活,他們就會願意繼續待在這裡了。」
伊芙低著頭喪氣地說:「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想待在這裡。」
潔莉絲端起紅茶,坐到伊芙身旁說:「大家之所以待在這裡,除了怕城外未知的危險之外,還有一點就是『習慣』了。」
「習慣?」伊芙抬起頭看著潔莉絲時,她發現潔莉絲的眼眸十分空洞,像是要把所看到的一切都吸進去一般。
「對,其實習慣了以後,這一切都沒什麼喔!都跟外頭沒什麼兩樣啊!」伊芙的精神變得有些恍惚,接著她趕緊將眼神別向一旁。
潔莉絲站起身來,以手輕撫著伊芙的臉龐問:「伊芙?妳怎麼了?」
「我、我沒事。」伊芙有些戰戰兢兢地看著潔莉絲,但剛剛那種令人不寒而慄攝魂感卻消失了,是自己的錯覺嗎?伊芙心想。
「我果然還是想跟查理一起逃出這裡,回到現實世界。」
潔莉絲表情如冰地問:「查理?」
「嗯!就是住在妳家對面的人啊?」
潔莉絲看著桌上紅茶的倒影說:「是嗎?我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好奇怪喔!明明就住在對面,怎麼會都不認識呢?」伊芙跟家中附近的鄰居感情都還算是很融洽,彼此也常常會互相幫忙,她一直以來都認為跟鄰居保持良好的互動是十分理所當然的事情。
「會嗎?彼此不認識在城裡這是很平常的事情。」
這個地方果然不適合自己,伊芙心想。
潔莉絲為了找話題跟伊芙聊天,於是向伊芙問:「妳說的查理,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們是怎麼相遇的?妳又為什麼現在會住在他這裡?」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喔!」一講到查理,伊芙的情緒就開始高漲。一路從兩人在礦坑裡相見開始講起,一直講到兩人度過了各種難關,直到城裡的所有事情,潔莉絲則是一直面帶微笑,靜靜地聽著伊芙講的故事,以伊芙的冒險故事為主軸,兩人就這樣聊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傍晚。潔莉絲與伊芙聊得正開心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查理的聲音:「伊芙,我回來囉!伊芙?妳在睡覺嗎?」
伊芙像是身上裝了彈簧一樣地從椅子上跳起:「查理回來了,那我要回去了。」伊芙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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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莉絲也優雅地站起身:「我送妳吧!」伊芙走出門口時,查理轉過身來看到伊芙,露出震驚的表情,問:「伊芙,妳怎麼──?」
「你好,查理先生。」潔莉絲也探出門來跟查理打招呼,但查理的表情卻十分地冷淡,裡面甚至隱藏著一絲的憤怒。他一句話也沒說,就牽起伊芙的手走進家門。在查理關上門後,潔莉絲也回到家中。潔莉絲走到客廳的桌子旁,看著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紅茶,從紅茶的倒影中映出潔莉絲慍怒的表情。她一掌將其打翻,杯子碎了一地,紅茶於碎片中淌流。
潔莉絲露出憤怒的神情,低聲說:「我不會讓你把伊芙從我身邊搶走的。」
回到家後,伊芙對查理的態度有些錯愕。她看著查理牽著自己的手,感覺力道不像以前那麼溫柔。
「查理?」像是怕觸怒查理一般,伊芙有些畏縮地叫著查理,查理放開伊芙的手,轉過頭來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接著才開口:「伊芙,不要隨便離開家裡。妳忘了之前編織者的事情了嗎?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
「對不起,查理。可是城裡不是比較安全嗎?」伊芙無心地提問,在查理的眼中卻像是在質疑自己對伊芙的關心。
「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伊芙,妳知不知道妳每次隨便單獨行動,都害我們遇上大麻煩。」查理努力耐著性子跟伊芙講道理,但夾在繁忙的工作和想逃出去的壓力之間,查理的理智幾乎已經瀕臨極限,現在任何的瑣事都使他更加的心浮氣躁。
「可是跟鄰居打好關係不是比較──」伊芙原本出自善意的建議,卻讓查理的理智潰堤。
「不要跟我頂嘴!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妳只要好好讓自己遠離危險就好。」面對查理突如其來的大吼,伊芙瞬間紅了眼眶,此時查理才發現自己說得太過分了,伸出手想要安撫伊芙的情緒。
「抱歉,伊芙。我──」伊芙在查理碰到自己之前,閃躲查理的關懷,接著跑進一旁作為倉庫的房間躲了起來。
「……」查理對自己情緒化的行為感到非常懊悔,不過現在就算追上去,伊芙大概也不會想跟自己說話吧?只能等伊芙氣消了,再好好跟她道歉。
伊芙到了很晚都還沒有從倉庫裡出來,查理端著晚餐進到倉庫裡時,才發現伊芙已經蜷縮在倉庫的角落睡著了。查理看著睡在地板上的伊芙,心裡一陣酸楚,他開始責怪自己竟然以遷怒的方式來表達關心,多麼愚蠢的行為。
伊芙不知道是察覺到查理,還是因為入夜之後的寒意漸起,身體微微縮了一下,查理雖然很擔心伊芙著涼,但卻又不忍心叫起已經熟睡的伊芙,於是放輕腳步回到房間裡,將床上的棉被拿到倉庫,替伊芙蓋上。查理走出倉庫回到客廳時,想起讓這一切發生的元兇。他惡狠狠地瞪向門口,他的怒氣像是衝破大門,直奔向潔莉絲一般。查理看著放在衣架旁的柺杖,接著將視線移到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心中暗自忖度了幾秒後,他拿起拐杖走出大門。
查理用力敲打潔莉絲家的大門,門像是在喊痛般地發出聲響,但門的彼端卻仍然毫無回應,於是他更加使勁敲打,最後他甚至想直接踹開大門,但在他付諸行動之前,門終於開了。
潔莉絲不耐煩地開門:「誰啊?知不知道現在多晚了?」她眼前的查理壓抑許久的情緒就像是快要爆發的火山,潔莉絲的表情卻如冰山般冷靜。
「進來吧。」潔莉絲態度從容地打開大門,潔莉絲正要轉頭提醒查理『記得關門時』,卻聽到門關上以及刀抽出刀鞘的聲音。
查理拐杖刀的刀尖直指著潔莉絲的眉心:「妳到底有什麼企圖?」
潔莉絲冷笑一聲後問:「什麼叫『什麼企圖』?」
「別裝傻了!妳為什麼要接近伊芙?」查理的刀尖似乎距離潔莉絲又更近了一些。
「沒什麼啊?交個朋友而已。」語畢,潔莉絲露出令人生厭的笑容。
「妳會想要交朋友?」
「你都會把她抓回來養了,那我會想交朋友又有什麼稀奇的?」
兩人僵持了許久,凝重的氣氛彷彿連四周的空氣也隨之凍結。
「不准再接近伊芙,不然我下次就真的會殺了妳。」語畢,查理將刀收回拐杖中,頭也不回地離開。
「要我不接近她嗎?當然沒問題啊!」潔莉絲這句話像是故意要講給走出門前的查理聽,但是在門關上後,她露出邪笑,說:「反正她會自己來找我。」
伊芙睡醒的時候,習慣性地掀開身上的被子。直到她坐起身時,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在床上。
伊芙回想起昨天令人不愉快的回憶。她看著身上的棉被,應該是查理幫自己蓋上的吧?就算查理昨天有點兇,但那也是為了保護兩人的安全,伊芙忽然覺得自己這樣鬧彆扭也太孩子氣了點,自己都已經上國中了,應該要逐漸脫離不成熟的行為。伊芙決定好好向查理道歉。
伊芙抱著棉被走到客廳,看到桌上有一份早餐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伊芙,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最近一些事情讓我有點心煩,但這不能成為我對妳遷怒的藉口,我真的很抱歉。另外,桌上有早餐。午餐妳也自己先吃吧!我今天會早點回去的。』伊芙看了桌上的紙條,心裡感到很欣慰。
伊芙握緊拳頭鼓舞著自己:「先去折棉被吧!然後幫查理把家裡打掃一下。」說是這樣說,但查理的家中非常乾淨。可能是查理每天都有在整理環境的關係吧?伊芙沒一下子就打掃完畢,坐在客廳發呆。她看著純白的天花板,頓時一陣頭暈,眼前像是壞掉的電視般出現雜訊。伊芙的意識逐漸模糊。
「?」伊芙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查理家中的沙發上。應該是昨天沒睡好的關係吧?怎麼自己又跑去睡回籠覺了?伊芙心想。
「我剛剛要做什麼?」伊芙看著半空中,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但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我好像……要去找潔莉絲……做什麼……的樣子?」伊芙腦中閃過斷斷續續的記憶,於是伊芙便走出客廳,前去敲潔莉絲住所的大門。
潔莉絲打開門,發現是伊芙後開心地說:「妳終於來了。我等妳好久了,昨天不是說今天還要一起玩的嗎?」潔莉絲生氣的嘟起嘴,伊芙連忙陪罪,但卻總麼也想不起來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有說過要回來跟潔莉絲一起玩嗎?而且昨天好像有發生什麼令自己難過的事?伊芙努力想要回想起來昨天發生的種種,但記憶總是停在與潔莉絲見面聊天時,之後就變得十分模糊。
「看在妳這麼有誠意的份上就原諒妳。好了,先進來吧!」潔莉絲轉過頭,背對著伊芙時──
「我們昨天聊到哪裡?」伊芙冷不防地問了這一句,潔莉絲沒有轉過身來,聲音延遲了一秒之後說:「聊到人偶的食物吧?就是人偶為什麼要學人類吃東西之類的。」確實,伊芙有關於這個話題的記憶,但之後的記憶卻完全消失了,雖然腦海中有一點餘溫,但記憶卻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失。
伊芙決定先暫時放下這股不協調感,向潔莉絲詢問自己好奇的事:「對了,潔莉絲。我想問妳,人偶的食物是從哪裡來?那些都是人類可以吃的食物呢!」
「人類當然可以吃囉!因為那是從現實世界來的啊!送到玩具箱裡之後,從遺忘森林運到城裡,所以城牆邊才會有關卡啊!平時大家都會待在城裡,因為根本沒有出城的──」
「等等!」伊芙出聲打斷潔莉絲的話。雖然昨天的事情記得不清楚,但這件事卻記得一清二楚。斯卡爾曾經說過,因為不知道拜恩什麼時候會把通往現實的梯子放下來,所以很難找到機會逃離。
伊芙急切地問:「食物多久從現實世界送來一次?」只要知道食物什麼時候從現實世界送過來的話,說不定可以趁機逃出去。
潔莉絲笑著回答:「我不知道耶?」伊芙聽了潔莉絲的回答,像洩了氣的氣球般低下頭。此時潔莉絲的嘴角卻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小聲的在伊芙耳邊說:「可是我知道控制梯子的開關在哪。」
伊芙不敢置信地回過頭,抓著潔莉絲的肩膀問:「妳說的是真的嗎?潔莉絲?請妳告訴我那個開關在哪?」
潔莉絲露出惡作劇的表情說:「我有點記不清楚了呢!不過如果妳今天陪我出去玩的話,也許我會忽然想起來也說不定?」
伊芙低頭思考了半晌,接著抬起頭說:「好,我陪妳出去。作為交換,妳要告訴我控制梯子的開關在哪。」
潔莉絲滿足地笑了:「一言為定。」
伊芙與潔莉絲離開大樓。這是伊芙第一次跟查理以外的人在玩具箱裡一起行動,雖然伊芙有些緊張。潔莉絲則像是很久沒有跟朋友一起出來逛街,十分雀躍。
潔莉絲牽起伊芙的手問:「吶!我們先去逛百貨公司,好嗎?」
「今天妳要去哪裡,我都陪妳去,但是回來之後妳一定要告訴我控制梯子的開關在哪裡喔?」伊芙再次提醒潔莉絲,潔莉絲則是笑著回答說:「好好好,我到時候一定會跟妳說的,不用擔心。」潔莉絲招手,叫了一台計程車。兩人就一起前往附近的百貨公司。
百貨公司前的廣場擠滿了人潮。眼前的百貨公司,佔地坪數非常廣。而且令伊芙意外的是,玩具箱城裡的年代比起現實應該要早很多,但是百貨公司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破舊,外觀跟現在的百貨公司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潔莉絲牽著伊芙的手:「好了,我們進去逛吧!」兩人在人海之間穿梭,好不容易到了百貨公司門口。
與周遭的人偶摩肩擦踵,令伊芙覺得有些不自在。伊芙知道一般市民人偶跟在城外的那些怪物人偶不一樣,但置身於一群非我族類之中,使得伊芙十分緊繃,不敢有一絲鬆懈。雖然這群人偶看起來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不,就是因為這群人偶跟人類實在太相像,這才更讓伊芙害怕。
有這麼多的人被變成人偶嗎?伊芙不知道自己應該加快腳步逃離這個令她覺得不舒服的地方,還是應該順從自己的恐懼,癱坐在地上。
此時,潔莉絲拉著伊芙說:「伊芙妳看,妳知道那個是什麼嗎?」伊芙順著潔莉絲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電扶梯。
「那不是電扶梯嗎?」
潔莉絲有些驚訝地問:「伊芙,原來妳之前有來過這裡啊?」
伊芙搖搖頭,回答:「我住的現實世界也有電扶梯。」在說出這句話時,一旁聽到的人偶皺起眉頭,擺出『這個小孩子在胡說些什麼』的表情。伊芙則是趕緊閃躲他們的目光,低下頭來。
「原來是這樣啊!妳不覺得很厲害嗎?會移動的樓梯耶!這種事情我們以前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呢!我覺得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我們都一定可以輕鬆解決的,畢竟我們的科技、經濟還有一切都已經遠遠超過以前了。過去的那些問題,在未來一定都會被解決。這樣充滿希望的玩具箱,待在這裡有什麼不好?」潔莉絲大力推薦自己所居住的世界,但是伊芙早已接觸過這個世界的黑暗面,對她來說那些負面遠遠超過潔莉絲所提出的一切。
「我們原本的世界科技也很進步,而且不像這裡這麼恐怖。」
潔莉絲聽了伊芙的話之後,有些不滿地回話:「不像這裡這麼恐怖?那是因為妳還沒遇到吧?每個地方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只是有遇到跟沒遇到而已。」
「才不會呢!我住的世界,大家都很合善,都很溫柔。」伊芙怎麼樣也想守護自己世界美好的形象。
潔莉絲聽了伊芙的話之後冷笑一聲,問:「伊芙,妳那裡的世界有沒有戰爭?」
「好像有。」伊芙不是很懂國際上的戰爭是為了什麼而發生,不過確實有在新聞上聽說有戰爭發生。
「好像?那代表伊芙住的地方沒有發生,對吧?」潔莉絲的笑容後似乎藏了什麼話還沒有說出來。
「確實,我住的國家沒有戰爭。」
「伊芙,妳會說妳住的世界很美好,那是因為妳住的地方剛好沒有壞事發生而已。如果妳是居住在每天打仗的地方,妳還會說妳居住的世界很美好嗎?」潔莉絲的表情看起來十分自豪,像是在為自己辯論贏過伊芙而示威一般。
「唔。」伊芙像是想想出什麼反擊的話而低下頭,接著忽然抬起頭來反問:「那潔莉絲,你們的世界難道就沒有──」
潔莉絲還沒聽完伊芙的話,就知道她想問些什麼了。她毫不猶豫地回答:「玩具箱裡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戰爭喔!」
伊芙激動地提高聲量說:「可是我住的世界沒有那些怪物!,四周頓時靜了下來,別的人偶以責備的眼神看向伊芙。
正當伊芙不知所措時,潔莉絲馬上挺身替伊芙打圓場,說:「抱歉,我跟我朋友起了一點爭執。吵到大家真是對不起。」在潔莉絲這麼說之後,其他的人偶才將刺人的視線移開。
潔莉絲一副受不了伊芙的樣子說:「伊芙,妳幹麻這麼大聲啊?妳也太不服輸了吧?」
「我……」伊芙開口,但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腦袋中一片混亂,於是最後只能低下頭說『對不起』。
「算了啦!沒關係,我也有些太小家子氣了。」潔莉絲笑著揮手示意伊芙不用道歉了。
「好了,我們去下個地方逛吧!」伊芙看著玩興未減的潔莉絲,也只好繼續陪著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