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良看著那泡在牛乳中的彩色珍珠，心裡淌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流，他舀了一匙放進嘴裡。
冰涼沁甜，滑軟而不過分膩口。
趙良揮退了管家和其他下人，叫安達魯和伊凡一起坐下來吃。
一般來說下人們是不可能和趙良一起吃飯的，可這桌菜全是安達魯一人親手做的，還特意都做了他最愛吃的菜，趙良也想讓他們一起享用。
一開始兄妹兩人自然是不願的，直呼這樣太過逾矩，不敢坐下來。
趙良好說歹說的告訴他們自己一個人吃不完的，還站起身拉開椅子讓他們坐下，男人靦腆笑笑，才略為拘謹的坐下來。
安達魯在飯桌上小心翼翼的，一次只敢夾一點點菜到自己的碗裡，明明生的這樣高大，手臂肌肉厚實，卻拘謹的笨拙。
怪可愛的。
桌上的菜餚每樣都很美味，雖然安達魯不多話，但妹妹伊凡個性卻很開朗，偶爾聊幾句，整頓飯吃下來也很開心。
突然一隻粗糙的手伸了過來，夾了一道辣炒水蓮，放到了趙良的碗裡。
趙良抬頭看安達魯，男人笨拙的抿嘴笑了下。
其實男人並不常笑，平常板著臉，看起來很兇惡，低頭看人的時候眼眸總有肅殺之氣，像一把武器行裡最不起眼的那把斧頭，但一旦舉了起來，斧鋒卻尖利的可以砍斷人的脖頸。而在趙良面前他總是像面對恩人的那種謹慎小心，且總是彎著腰低頭，再配上一頭微捲蓬鬆的長髮，看上去倒真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獸。
擁有尖銳的爪牙，卻甘心將它收攏。
叩叩。
「進。」門裡傳來趙良的聲音。
「大人。」
進門的正是安達魯，趙良說要教他寫字，這是他第一次進來趙良的書房。
入眼都是簡約古樸的木造家具，與安達魯想像中的樣子不太一樣，他以為有錢人家的書房都是華麗精緻的，而不似眼前的淡雅質樸。後方牆壁是一整面的書架子，堆滿了厚厚的書簡，緊貼在一起的書皮都微微翹了起來，是反覆觀看過很多次的歲月痕跡。
「來這裡吧。」趙良說道。
書房中央有一張大木桌，上面擺滿了各種公文書簡，他偷偷瞥了一眼，只覺得每個書簡上大人的字怎麼看怎麼美。
字是文靜絹秀的小楷，和大人一樣。
好看。
趙良先教他握筆的姿勢，一開始安達魯完全不懂要領，直到他告訴安達魯就像煮飯時握雞蛋一樣，中間是空的，指實掌虛，男人握筆的動作才慢慢的像樣了起來。
趙󠄊󠄀󠄃󠄎良󠄊󠄀󠄃󠄎原󠄵󠄀󠄀󠄂本󠄫󠄖󠄮󠄢想󠄟󠄕󠄁󠄔一󠄖󠄂󠄴󠄘起󠄩󠄁󠄢󠄍教󠄹󠄁󠄺󠄐安󠄜󠄆󠄱󠄚達󠄚󠄫󠄜󠄿魯󠄄󠄞󠄬󠄖和󠄗󠄗󠄙󠄷伊󠄗󠄅󠄭󠄷凡󠄈󠄎󠄂󠄍，但󠄿󠄠󠄋󠄅伊󠄕󠄮󠄓󠄟凡󠄾󠄒󠄏󠄖被󠄰󠄭󠄐󠄥救󠄈󠄐󠄋󠄎回󠄎󠄮󠄫󠄃來󠄨󠄐󠄇󠄸後󠄳󠄜󠄺󠄃身󠄝󠄔󠄲󠄔子󠄦󠄢󠄿󠄞也󠄡󠄮󠄥󠄸一󠄾󠄲󠄲󠄝直󠄆󠄃󠄣󠄼不󠄺󠄒󠄽󠄈太󠄒󠄟󠄴󠄨好󠄮󠄼󠄠󠄢，就󠄎󠄞󠄗󠄯讓󠄈󠄩󠄐󠄣女󠄭󠄛󠄷󠄗孩󠄔󠄅󠄚󠄆先󠄝󠄘󠄕󠄥去󠄗󠄇󠄼󠄲歇󠄿󠄝󠄙󠄪息󠄟󠄖󠄉󠄬，之󠄣󠄤󠄹󠄶後󠄿󠄟󠄞󠄈再󠄩󠄨󠄢󠄣教󠄤󠄒󠄙󠄢她󠄅󠄭󠄌󠄣就󠄱󠄴󠄮󠄈是󠄽󠄳󠄬󠄪了󠄏󠄘󠄠󠄨。
安達魯只會寫異族文字，且也只會寫自己和妹妹的名字，又沒有用過毛筆，所以寫起來歪歪扭扭的，趙良教他是用漢字，但第一次寫完簡直不能看。
像一條條扭動的蟲子。
趙良看不下去了，便握住安達魯的手親自執筆帶他寫。
「怎麼可以讓大人……」安達魯像是嚇了一大跳，趙良的手指明明纖細微涼，卻燙得他的手心都出了汗，黏答答的。
「沒事，你好好寫。」
安達魯只好忍住顫抖，盡力忽略手背上自己皮膚接觸到大人的手掌，有些溫熱的觸感，認真寫字。
一個下午過後，安達魯的字總算是從毛毛蟲，變成僵硬的樹枝了，不再歪歪扭扭，但也沒有多好看，至少是能辨認出什麼字了。
桌子上的宣紙滿是墨漬，連男人的額角也不知何時沾到了些許。
趙良見狀，伸出手想幫他擦去，又怕驚擾到這個靦腆的男人，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直到夕陽西下，安達魯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一下午了。
「謝謝大人！耽誤了大人這一下午的時間……」男人似乎很抱歉，當即就要跪下來叩謝大人，趙良趕忙把人又拉了起來。
「動不動就要跪的，今天是我自願教你的，你學的多了，以後在這裡，也能幫到我更多的忙，是不是？」
「我以後可以……一直留在這裡嗎？」安達魯抬頭，茫然的說道，他是大興的罪人、賤民，他本以為等四皇子的事情水落石出後，他就要回到牢獄裡受盡刑求之苦，直到命絕。
雖說他是被蠱毒控制，但犯下刺殺君王的罪名，恐怕難逃一死。
他仰望著眼前的紅衣貴人，夕陽餘暉明暗，照在大人身上，這樣纖細，卻是他這一生中見過最好看的人。
「我喜歡吃你做的菜，以後再多做給我吃吧。」趙良默默了一陣，溫柔道。
安達魯出去了。
趙良坐在椅子上，隨手拿了枝方才安達魯練習的那隻狼豪筆，手背抵在下巴上。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身處廟堂之上，又是三大世家之一，從小他就見過許多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目的，攀附世家也好，虛情假意也罷，他從來沒有擁過一段真心的感情。
家中父母雖然疼愛他，但政務繁忙，小時候經常不在他身邊，長大之後擁有了自己的宅邸反而生疏了。兄弟姐妹也是，家中背負世家盛名，許多事情都不能由著自己的心，就連嫡長姊也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賀渚，他有時常想，是否身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平民，會過得快樂瀟灑些許？
安達魯眼裡望向他的時候如湖光清澈，ㄧ望見底，時常浮現在趙良腦海中。
這種真心，確實很少見了。
作者：誰說兇猛的野獸一定是被馴服的那一方呢？殊不知馴獸師也被野獸的單純可愛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