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鞋髒了,昨天才洗好的卡其色外套也髒了。
又被他們從三樓丟進花圃裡了。
為了要進到已經許久沒有修剪的花圃把我的東西撿出來,我的臉,也弄髒了。
夕陽的餘暉替我在河堤旁的小坡拉出一個長長的黑影,看起來就像是有一個不懷好意的人正在尾隨我。
推開家門,空蕩蕩的房子裡依舊沒有任何人,我走到廁所用手捧著水洗了把臉,等我把臉擦乾回到客廳時,最後的一點陽光正好被天際完全抽離,只餘一片漆黑。
我跨過雜物摸索著電燈開關,但是當我正準備用人造日光燈取代大自然的暖陽來照亮這間飄散著潮濕霉味的屋子時,我把手放下了。
太陽的其中一個別稱之所以會是暖陽便是因為它可以給萬物帶來溫度,但是日光燈卻不行,它只是冰冷的工業產物。
打開大門,我沿著來時的路再次朝河堤走去。
白天時的粼粼水面現在像潛伏著怪物的沼澤,這讓我不禁想到了前一陣子新聞時常提及的尼斯湖水怪。
就在我出神的想著關於尼斯湖水怪的各種話題時,我發現了不遠處的一小團影子。
還是小學生的我確實是少了那麼點警覺性,我沒有多想便走了過去,由於我毫不掩飾的腳步聲,那黑影也注意到了我,對方先是一顫,然後才慢慢的舒張開來。
那一刻,我想到了含羞草。
對方是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孩,她看到我之後便站了起來佇立在原地,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嘿󠄊󠄀󠄃󠄎!妳󠄊󠄀󠄃󠄎在󠄵󠄀󠄀󠄂這󠄫󠄦󠄆󠄖裡󠄉󠄨󠄪󠄗做󠄺󠄆󠄶󠄝什󠄹󠄣󠄧󠄲麼󠄖󠄸󠄖󠄩?」我󠄣󠄙󠄙󠄿跳󠄐󠄮󠄘󠄀到󠄅󠄡󠄊󠄺了󠄂󠄬󠄔󠄒她󠄆󠄺󠄎󠄟的󠄅󠄕󠄨󠄊面󠄽󠄟󠄷󠄾前󠄎󠄿󠄹󠄓,她󠄀󠄘󠄭󠄱因󠄝󠄿󠄐󠄹為󠄴󠄑󠄯󠄋我󠄔󠄤󠄌󠄤的󠄨󠄄󠄏󠄸舉󠄉󠄜󠄐󠄊動󠄎󠄻󠄭󠄚微󠄡󠄻󠄆󠄯微󠄪󠄁󠄅󠄮瞪󠄅󠄝󠄶󠄓大󠄟󠄈󠄭󠄠了󠄨󠄭󠄠󠄘雙󠄃󠄰󠄀󠄉眸󠄏󠄀󠄦󠄻。󠄕󠄰󠄔󠄒󠄍󠄱󠄌󠄡󠄡󠄞󠄡󠄹󠄫󠄒󠄥󠄾󠄺󠄑󠄕󠄃󠄝󠄋󠄵󠄥󠄖󠄡󠄅󠄎󠄤󠄙󠄮󠄦󠄝󠄿󠄣󠄁󠄚󠄥󠄟󠄿󠄜󠄦󠄷󠄇󠄎󠄓󠄪󠄓󠄹󠄁󠄛󠄤󠄩󠄐󠄞󠄰󠄑󠄜󠄞󠄅󠄜󠄛󠄜󠄔
「我、我……」她本來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可是這麼近的距離讓她看清了我衣服上的種種痕跡,她頓時語塞。
而我也是,藉由微弱的月光,我也清楚看見了她身上的傷痕,遍布在四肢甚至是脖頸。
一時之間,我們無言的相望著。須臾,我朝她伸出了手,在她猶疑的覆上後,我拉著她一起坐在了草地上。
「他們人太多了我才沒有打贏,妳看,」我指了指衣服上被樹枝刺破的地方,「這是男人光榮的痕跡喔!」
「光榮?」她小聲的覆誦了一次我說的話,只不過似乎是有點疑問。
當時的我也找不出其他的詞彙來做解釋,所以我只是轉而指向她手臂上的紅痕。
「這也是妳光榮的痕跡喔!」我說道。
聞言,她臉上的疑惑片刻之後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婉的淺笑。
她的話似乎不多,所以接下來幾乎可以理解為是我的自言自語。
我跟她聊星星聊月亮,但唯獨沒有多去提及我們身上的痕跡。至於知道她的傷是被父親家暴所導致,是在我們認識了一個月後。
「啊,對了,我叫做邢穆,妳呢?」話題的最後,我問道。
「我叫做路翠湮。」她說著,臉上依舊是溫婉可人的笑。
*****
自從那次的相遇後,我們不約而同的都會在河堤畔等待,雖然不一定每次都能等到彼此,但這段等候對我們而言是平靜而令人期待的。
我在學校依舊被霸凌,但是每每想到還有一個等待著我的妹妹,心中的勇氣和責任感都能促使我一次又一次的挺過去。
翠湮是我灰暗時光的最大救贖,而我相信對她而言我一定也某種程度上成為了她的支柱。
和翠湮的上次碰面是在三天前,後天是她的生日,我承諾過要帶草莓蛋糕去替她慶生。當時的我直覺想到女孩子就想到粉紅色,然後又接著聯想到了草莓,所以完全沒有去思考翠湮到底喜不喜歡,我就自顧自的決定是草莓蛋糕了。
今天我一如既往的滿身髒汙,明明心裡想著要給翠湮的蛋糕,但也許是周圍聖誕節的氣氛過於強烈,襯的我越發狼狽吧,我竟然是哭了。
明明一直努力去想像翠湮收到蛋糕時的開心表情,但是腦海卻不受控的不斷跑出他們把我書包裡媽媽上回難得回家時給我帶的鉛筆盒倒進垃圾桶的畫面。
怎麼辦,快停下來啊,別哭了啊……
我一邊胡亂抹著眼淚一邊推開家門,毫無預警的,映入眼簾的竟然不是無盡黑暗,而是布置得不輸派對會場的華美客廳。
「聖誕快……」
媽媽的聲音從整間房子裡最明亮的地方響起,我抬頭,對上了媽媽錯愕的目光。
「寶貝!你怎麼了!」媽媽用她最快的速度衝到了我身邊,她捏住我肩膀的力道大的令我發疼,但是我卻捨不得甩開。
我的眼睛依舊酸澀,但方才喉嚨明明沒有那麼痛的,現在卻是緊的讓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媽……」良久,我才終於找回我的聲音,但隨著話語一起奪眶而出的卻是再也止不住的淚水。
「到底是哪個傢伙做的!竟敢對我的寶貝兒子……」
「沒事了,媽媽幫你轉學,明天……我們明天就轉!我讓你去住在你阿姨那裡!」
「小穆,對不起啊,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的哭聲迴盪在我的耳邊,她用盡全身力氣把我抱在懷裡。
耳際不斷重複撥放著媽媽說要幫我轉學的話,我不禁想起了翠湮。
那她該怎麼辦?
可是不斷傳遞到身上的溫度彷彿洗淨了我一身的骯髒一般,我終究還是拒絕不了那蠱惑似的提議。
「好……我要轉學。」我說道。
「我馬上就連絡你阿姨!」語畢,媽媽放開了我,她拿出電話急匆匆的按著螢幕,沒過多久後似乎是接通了,她強忍著哭腔和另一頭的人說著什麼。
我看著掛在牆上,閃爍繽紛色彩的LED燈,我第一次知道人造燈也是擁有溫度的。
我放任視野被斑斕的燈光以及淚水糊成一團又一團的光暈,腦中那個女孩的面容被我有意的淡化,直到再也看不清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