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邢穆(2.)

我媽果真是說到做到,那天之後,我立刻住進了位在遙遠縣市的阿姨家。

驅車經過河堤的時候我心中說不上的慌亂,我知道我背叛了她,我拋下了翠湮。

而這種感覺即使到了我生活穩定下來,順利升上高中之後也依然沒有減少。

也許是我的刻意淡化及忽視,罪惡感並不至於到會影響我日常生活的地步,但是它卻時不時像羽毛般在我的心頭撓著一下又一下。

這種凌遲似的折磨也並沒有比較好,我時常在夜半時分驚醒,想著那個女孩如今是否依舊被那樣對待。

這麼多年了,我不曾回去過我原先生活的縣市,家人們似乎都把這當成是我不願意回到曾經被霸凌的地方,但只有我知道,我是在逃避負罪感。

不知道第幾百次的驚醒之後,我忍不住抱著自己蜷縮在床上哆嗦,緊接著隔天,我拒絕了同學們的課後邀約,獨自一人奔往火車站訂了只有去程的票,懷著忐忑的心情再次踏上了承載我灰暗童年的那片土地。

我到的時候已經是接近十一點的深夜了,河堤畔還是一如我初見翠湮時那樣的幽黯而略帶陰森。

真不知道那時的我們是怎麼有勇氣在如此漆黑的夜晚獨自來到這裡?

思及至此,我自嘲般的輕笑著搖頭。

她怎麼可能出現呢?都過了這麼久了,而且因為我,這裡或許已經變成她不想再觸及的地方了吧?

懷著說不上來的情緒,我轉身,打算就近找個旅館將就一夜,而就是在此時,我看見了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子,她在河堤的另一側隨意起舞。

也許此時的畫面是有點詭譎,但是我卻移不開視線,因為她的笑容是那樣的無拘無束,好像這世間的一切都與她再無瓜葛,也因為她的面容是如此的熟悉,熟悉的令我覺得如此虛幻。

「翠湮……」我喃喃,快步朝著河堤另一岸跑去。

我的心臟跳得飛快,隨著距離越發縮短,眼前的女子是如此的與記憶中相似又是那樣的不同。

她輕快的跳躍著,哼著屬於她的小曲,沉浸在她獨樹一格的夢幻世界裡。

「翠湮!」終於,我來到了她的身後。

眼前的女子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她倏地站直了身子並轉向我,我這才發現她的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把她清秀的面容勾勒出了脫離世俗的傲美氤氳,而她的那雙眼更是隨著時間的洗禮越發紫燦。

「翠湮,我是邢穆,妳……妳還記得我嗎?」話到了最後,我的聲音幾乎快要消散。

我確定眼前的人就是翠湮,她眼底流轉的每一絲情緒都在透露著她也認出了我。

我既激動又退卻,但不容我決定好自己究竟應該做何反應,眼前的女子倏地轉頭就跑,而我這時才注意到她竟是赤裸著雙足的,著實與我記憶中拘謹的她有著極大的差別。

我下意識的追了過去,但是翠湮的身子比我想得更加輕盈,她毫無阻力的跑著,速度絲毫不減。

但是再怎麼快,那種迷離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終於發現不對勁,我停下了腳步,而翠湮卻在剎那間像是被某種東西吸走了一樣在一陣刺眼的亮光後消失在了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大口的喘著氣,待我再次抬頭,我才發現我四周竟是我不曾見過的景色,這裡分明是河堤的盡頭,可是周圍的草木卻是異常茂盛。

無風,可是樹木卻在搖擺,並且在一棵巨大的樹冠之下立著一個我不曾見過的雕像,雕像下方刻著一些文字,破敗卻清晰。

緊接著,一道嘶啞的,混合著野獸與人類的聲音冷不防響起。

「邢穆,你……要不要與我簽訂契約?」那東西如是說道。

*****

契約成立後,團長裂嘴一笑,在一聲脆響之中,我來到了一個擺著各式奇異物品的空間裡。

在那裡,一個穿著華麗鳥籠裙的女孩正蜷縮在椅子上,她輕輕的揉著自己受傷的腳踝。

翠湮。我暗忖,但很快的,我意識到那並不是她。

女孩緩緩抬頭,察覺到我的存在的她把那雙全白的眼瞳閉上,似乎是怕會嚇著我。

不知怎麼的,我不自覺快步走了過去,我一手輕輕搭在她的頭上,另一邊小心的察看她的傷處。

「怎麼受的傷?不可以這樣揉,疼的話先用冰敷的,知道了嗎?」

「妳乖啊,我去買好吃的草莓蛋糕給妳好不好?」

話一出口,我愣了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無盡的荒唐之中竟夾雜著無以名狀的激動。

真是……卑鄙的無藥可救啊。

看著女孩因為驚詫而上揚的眉梢,我感覺自己壞的徹底,因為我竟因此從中得到了我這一輩子都不應該獲得的救贖。

如果我正身處一齣戲劇之中,我一定是那個不得善終的反派。

這麼想著的我真慶幸眼前的女孩看不見我此時定然醜陋不已的表情。

*****

翠湮說她在某一次被嚴重施暴到即將昏厥前甦醒了第二人格,也就是我那天在河堤旁見到的她。

她說她們的記憶是可以相通的,所以她也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

由於我們的城市相隔太遠,我並不能夠時常在馬戲團之外的地方見到她,但果我受到引領,我必然是立刻動身,因為我想早一步來到她的身邊。

我向她表達了我的歉意,而她在聽完我將近一個小時的傾訴之後只是對著我笑了笑,我知道她或許埋怨過我,所以我也並不奢求她的原諒,我只希望能夠再一次的陪在她的身邊。

不能說是彌補,但是至少不再新增遺憾。

翠湮的兩個人格時常切換的突然,一開始我會嚇的兵荒馬亂,後來就也漸漸找到應對方式了。

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我提早到達馬戲團等待翠湮的時候,我竟暗自期待著出現的是那個逍遙無拘的她。

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想法時把自己嚇得兩天都沒睡好覺,可是隨著我越發思忖,我發現自己的心意越發膨脹,甚至到了一種無法抑制,每每想到都如刀絞的程度。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瘋狂的令人作嘔,但我卻還是只能活在罪惡與期盼之中,來回拉扯,直到我幾乎快要以為分裂的並不是翠湮,其實是我。

而那叫秦擽的男人的出現更是進一步把我推向瘋癲。

他彬彬有禮,就像一個謙謙君子,但是和翠湮待在一塊兒時,他讓翠湮在一顰一笑中不經意流露出的風情萬種又讓我無法抑制的把他看做一個擅長蠱惑的惡魔,即使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偏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翠湮多數的時間還是與我交談居多。

我不知道翠湮實際上對我的想法,不論是哪個她都對我不慍不火,但是面對那個拔俗瀟灑的她,即便是這樣也依舊讓我魂牽夢縈,無時無刻都在期待著與她相見。

面對靜默的那個翠湮時,唯有陪伴得以讓我稍稍減少對她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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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

與秦擽待在一起的,是哪個她?

那天之後,這個想法狂亂的襲捲著我,日日夜夜都在引導我走向瘋魔。

對於之後的日子我根本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過的了,周遭的人事物發生了什麼我完全沒有去留意。

也是因此,在最後的那夜,我依舊沒有察覺馬戲團有任何不對勁。

那晚,時間正好,我牽著從籠子裡釋放的猛獸來到馬戲團的舞台正中央,但映入眼簾的卻是血紅一片。

我一瞬間愣神,我覺得自己面對眼下情況似乎應該要受到驚嚇還是什麼的,但是不斷從心底蔓延的卻只有無盡空洞,好像我的身體乃至靈魂都被掏空了。

下一秒,一直以來都安靜匐在身側的獅子突然朝我撲來,牠張開了血盆大口對著我的腰就是一咬,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但我卻沒有感覺到疼痛。

像是蛇在爬行的嘶嘶聲透過地面傳遞到倒落在地的我耳中,那是翠湮的彩帶。

她來了。

我僵硬的扭過頭看了過去,確認在我眼前的究竟是哪一個她已經成了我的本能反應。

那雙黑色馬靴隨著紫色裙擺的晃動逐漸朝我靠近,但被野獸撕裂了脖頸的我卻再也無法將視線上移。

直到最後,我依然不知道,在我眼前的,到底是誰?

〝我的眼定格在她的容貌之上

窺伺著

焦躁的靜候著

那鬼朝我狂笑的瞬間〞

—— J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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