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發誓

——要是我死了的話,妳會記得我嗎?

瓊的腦海裡總是迴盪著這些音節,像是敲擊般造成回聲。

對方或許真的死了。她的腦中迸發出許多萊尼可能會有的死法,就像課程上曾學過的與宇宙大爆炸,包括了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漂泊,又或者是渾身是血,倒臥在月球的石頭堆中,宇航員的頭盔映照出地球的模樣。

如果這是神田的自傳,瓊覺得採用一種破題法——「他們徹底失敗了」,會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開場。但對於瓊而言,她要把作為記者或者作家的志願從未來徹底剔除,她從此以後都不要再參與到任何人的生命當中,與他們熟識,理解過往,為了甚至連交往都稱不上的人跑到蘇聯,甚至把命丟了都在所不惜。

萊尼——

萊尼。

要是他如此輕易的就死去,那他一直以來的人生,為了某人而付出的人生該有什麼意義。

在瓊在目睹火箭斷訊後,她的腳一軟,然後跪倒在地上,在俄語的交談中,她感覺這裡字字句句都包含著某種不安,一旁的神田粗魯地拉著她的手臂,五指死死地按在皮膚,吼叫著要她趕緊起來,但瓊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某個地方。

回憶中的家,位於某塊甚至連郊區都稱不上的荒地,電視老是沒訊號,而屋子長方形的結構就像走廊那樣直線延伸,她與哥哥分別睡在牆壁兩側,那天父親回到家,她要上前迎接,準備解釋自己顯而易見的謊言,為什麼不在學校?她想要休息一天玩個遊戲,這不過分對吧?然後哥哥出現了,他抓住呆愣的自己,被父親擊倒在地,翻滾兩圈,背撞到儲物櫃,而鮮血從哥哥的臉噴濺而出。

就像火箭那樣,一切都離自己遠去。

神田緊緊抓住自己,但瓊的視線就與腦袋一樣混亂,她抬起頭看見厄德勒斯來到她面前,瓊嘶吼著開口:「該死,你們明明知道有什麼危險性卻還是讓他——」

「他成功了。」然後,厄德勒斯開口。

瓊感覺神田捏著自己的肩膀,手指出力越來越重。她口乾舌燥,說:「什麼意思?」

「他與月球上的謬尼摩西尼接觸,而我們所有人『沒有忘記』這次行動,我有跟妳說過,腦科學研究所的波里斯小姐。」厄德勒斯開口:

「他的確有與它接觸的資格。」

「中校他——」

厄德勒斯在她耳邊輕聲說明:「我只是資訊提供者,我倒要看看西格想玩什麼把戲,接下來就看妳想怎麼辦了。」

她知道神田在護著她,但瓊仍舊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她慘烈地開口:

「把他帶回來,拜託。」

「我們會嘗試。」厄德勒斯這麼開口,在他們靠得極近的那瞬間,瓊意識到對方的一隻眼睛似乎是義眼,在日光燈下閃著不一樣的光澤。

莫名地,瓊想到哥哥,於是她緊抓著神田,沒有讓自己跌倒在地。

——失去聯繫的火箭仍能夠可以偵測得到萊尼的移動軌跡,無法溝通,無法聯繫,但在不到半天的時間內,火箭卻顯示已經準備返航。即便無人知道萊尼在月表上的時間都在幹什麼,但他還活著,所以能夠操縱火箭。

因為無法與控制台聯繫,工程學家們也沒辦法與萊尼溝通到底何時脫離月球的引力,接著返航回地球。但後來瓊與其他人一起待在控制室內,有人拿起筆計算出對方現在的完美軌道,而萊尼以些微的誤差,正在往地球前進。

這怎麼可能。

他真的還活著嗎?

然而接下來瓊被帶往房間,並且被要求至少休息一下。而她睡睡醒醒,腦袋像是清晰到無論什麼數學難題,她都能從中找出定律且解答,卻同時也混沌到瓊無法分清早上與黑夜,她感覺自己頭下腳上,偏離了地球的磁場。

與往常無異的神田坐在她房間的角落,沒有說一句話。

瓊突然想到,有一次她與神田、愛葛妮絲以及萊尼一同在研究所吃飯,萊尼是負責幫大家盛飯菜的那個人,瓊在對方身後,萊尼會幫家人們打上滿滿的食物。而輪到他自己時,萊尼跟廚師溝通,並且將菜品秤重,瓊問了為什麼。

「因為要上月球。」萊尼說:「控制飲食,保持體力,還要有自制力。」

說來諷刺,根據那份酒精中毒的報告,萊尼並沒有自制力。瓊突然懊悔,她應該要把這件事說出來,這樣萊尼就沒辦法用那些愚蠢的理由反駁自己,然後他就不會上去月球了。

當瓊朦朧地睜開眼時,她看見神田,於是瓊恍惚地問一句:

「你覺得他還活著嗎?」

神田頓了會,回答:「他鐵定還活著。」

「要是連萊尼都忘記你,你就真的變成孤單一人了嗎?」瓊突然說。

「什麼?妳吃到壞掉的東西了嗎?」神田的語氣也沒有以往的尖銳,瓊感覺他們兩個都身心俱疲。

房間沒有窗子,只有奇特的氣味,機油與灰塵的味道充斥著鼻腔,送上來的食物看起來像書上所描述的遊牧民族會吃的肉品與新鮮羊奶,瓊感覺自己的內臟在翻攪,或許自己就算隨時死去也不足為奇。

「我跟我哥哥說我要去蘇聯救我朋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我在開玩笑,而是罵我腦袋在想什麼,但我還是過來了。」瓊脫口而出:「可是我也根本沒成功。」

她閉上眼睛,假裝沒有看到神田的視線。

「妳是個外人,瓊。」然後,神田低聲說:「妳給我記住一點,妳在這件事裡一直都是外人,該死⋯⋯為什麼?」

瓊睜開眼,她從床上爬起來,頭髮遮掩了視線,她與神田面對面,對方吸氣,她就吐出一口氣。

「什麼為什麼?」

「沒什麼。」神田站起身,他伸出手,從高處固定的置物櫃裡,拉出一條毯子,然後回到了座位:「晚安。」

——將降落的座標確立下來後,瓊便被告知可以跟著一起前往火箭墜落的所在處。她可以聽見科學家與軍人們竊竊私語地在討論,她老是聽見一個重複的字詞,而後厄德勒斯告訴她,那是在說「奇蹟(Чудо)」。

就和最初預計的一樣,萊尼在海平面安穩降落,當瓊與神田還在飛機上時,降落地點附近的團隊就已經派遣一艘小船過去接應,即時消息不斷透過無線電更新,而當瓊離目標越是接近,她便越覺得自己越發渺小。

「這是我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

不知為何地,再一次看見萊尼的瞬間,瓊的腦海中閃過這句話。

從直升機往下,在震耳欲聾的葉片運轉聲中,拉著繩梯來到甲板。萊尼就坐在那。周遭只有一個看上去像是醫生的人正在清理對方。

萊尼手中拿著頭盔,就在抬起視線時,瓊意識到對方滿臉都是因為鼻血造成的痕跡,那雙綠色的眼睛反射著陽光。

他像從戰場上歷劫而歸。

「萊——」

身邊的神田一個箭步衝上去,瓊看著神田簡直像用撞的般貼上了萊尼。

她總覺得神田的擁抱像絞緊的繩索,會將臂彎中的人給緊緊捏碎,那雙手臂瘦弱且纖細,仍像個青少年。

她聽見哭泣聲不停擴大,像將石子打入水面泛起漣漪。她知道其他人會覺得萊尼的動作有些奇怪,不會意識到對方正抱著一個人。萊尼安穩地瞇起眼睛,伸出手與神田相擁。

「沒事的。」

然後,萊尼溫柔地說:「我在這裡。」

但就在神田放開對方,準備開口時。萊尼卻抬起頭,正面迎向了神田與自己,回應:

「但——對不起,我想我一定認得你們,但我記不起來了。」

於是瓊與神田相互對看,她感覺大腦受到了某種衝擊,遠比知曉神田無法被人記憶起這件事更加震撼。

海風吹拂而來,瓊的腦海閃過各種可能性,因為撞擊而失憶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可以感覺到身邊的神田正在急促呼吸,整個人在寒風中顫抖,當神田開口「什麼」的同時,發射場的同僚正走上前來到萊尼面前,並且準備將對方帶往船艙內部。離開前,萊尼再次看過來,他露出了稍微有些困擾的表情,又接著像是在思考過後,說:

「謝謝你們來接我。」

或許就是在這一瞬間,瓊發現自己能夠回答神田的問題,關於那個「為什麼」,關於為什麼她就是個被聘請的外人,一個小小的員工,卻逼得神田同她一起翻越國家,來到了這樣的地方。

因為要是對方就這樣死去的話,那自己這條被哥哥救回的命,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由船隻回收火箭殘骸,他們在海參威附近的港口停留兩三天,再這之後便再次回去了拜科努爾發射場。萊尼的健康狀況並不好,脫去太空衣後,對方的身體滿是乾涸的血痕,像被某種微小卻鋒利的刀刃,來回割了千百次。甚至有幾道相對較大的傷痕,像是在上頭書寫一般刻印。

萊尼的表情一直都有些迷茫,被醫生檢查時,瓊與神田都待在附近。這是萊尼要求的,說他對他們有著熟悉感。

但當說到「這兩人」時,眼前科學家們皺起眉頭的表情,讓瓊意識到,萊尼的確從月球回來,可所謂的「詛咒」並沒有被破除。

當萊尼被問話時,會瞇起眼睛,說他:「不記得了。」

「不記得的話你怎麼可能還能開著太空梭回來?你無法聽從控制室的指揮,根本不知道要在哪個定點脫離月球引力不是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萊尼皺起眉頭,仍然是那句話:

「我不記得了。」

「你在月球上碰見謬尼摩西尼了對吧,它在哪?你對它做了什麼?你有把它回收嗎?火箭上完全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我不記得了。」

「你在月球只待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就馬上返航,是為什麼?」

「我不記得了。」

「你手臂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我不記得了。

——「那,美國人,你到底還記得什麼?」

「我非常疲累,一直都很累,但現在感覺稍微輕鬆點了。」

萊尼輕輕地說完,接著便在一群人驚駭的目光中躺回床上,然後沉穩睡去。經過檢查,只說他需要相當大量的睡眠。

——「我們有個推測。」

萊尼返航後的一個禮拜,他在發射場的醫護室內睡睡醒醒,進行身體檢查,同時進行多場會談。瓊認為換成是一般人的話,或許早就吃不消了,但即便什麼都不記得,這樣的行程卻相當近似於萊尼過去會做的事情,因此對方看上去毫無障礙。

但瓊大部分的時候並沒辦法隨時去探視,她只能待在房間裡,偶爾在發射場附近閒晃,有個看上去像是蘇聯的一隻小隊駐紮在此,那些人對自己沒太大敵意,瓊經過的時候,會有幾個年輕人湊上前,用文法奇怪的英文問她美國是什麼樣子。

是什麼樣子呢。瓊沒辦法回答出夢幻的答案,畢竟她的家充滿了社會問題,邪教與毒品,父親還是個因傷害罪入獄的罪犯。就連自己也不遑多讓。但瓊仍然會在開口回答時想起自己的家人,哥哥與阿姨。

於是她會回答還不錯,再接下來,瓊會在附近堆放廢棄材料的鋼筋堆附近,遇見正在抽雪茄的歐佳,對方會和自己打招呼,然後說希望事情能有個了結。

然󠄊󠄀󠄃󠄎而󠄊󠄀󠄃󠄎每󠄵󠄀󠄀󠄂當󠄫󠄥󠄠󠄴瓊󠄷󠄟󠄾󠄄想󠄰󠄼󠄸󠄁要󠄩󠄜󠄙󠄬找󠄒󠄕󠄢󠄊到󠄨󠄷󠄇󠄏神󠄘󠄊󠄚󠄵田󠄅󠄯󠄔󠄭時󠄔󠄾󠄭󠄶,對󠄙󠄆󠄜󠄌方󠄖󠄚󠄋󠄿都󠄑󠄴󠄵󠄋不󠄰󠄿󠄃󠄞見󠄅󠄊󠄃󠄂蹤󠄅󠄣󠄅󠄠影󠄔󠄑󠄢󠄓。直󠄼󠄂󠄒󠄖到󠄑󠄏󠄵󠄯厄󠄰󠄯󠄼󠄃德󠄩󠄳󠄤󠄐勒󠄅󠄆󠄮󠄯斯󠄴󠄕󠄢󠄏前󠄐󠄍󠄐󠄳來󠄁󠄝󠄰󠄇找󠄈󠄹󠄬󠄩到󠄟󠄦󠄌󠄻自󠄶󠄛󠄄󠄟己󠄧󠄅󠄢󠄉,神󠄻󠄵󠄙󠄥田󠄄󠄮󠄆󠄓才󠄊󠄚󠄍󠄏從󠄔󠄹󠄦走󠄦󠄴󠄕廊󠄠󠄤󠄇盡󠄊󠄳󠄄頭󠄛󠄰󠄒出󠄻󠄤󠄏現󠄯󠄼󠄈,與󠄮󠄨󠄗瓊󠄔󠄨󠄜一󠄒󠄤󠄊起󠄢󠄵󠄭進󠄡󠄤󠄗入󠄏󠄔󠄍會󠄑󠄜󠄽議󠄆󠄅󠄛室󠄸󠄿󠄨。

而這群人有了一個結論。

「第一點,攝影機壞了。」發射場的會議室位於建築的一樓,窗戶正好對著太陽,當光照射進來,所有坐在前方的人輪廓都會被照的發亮,但面孔卻深埋於陰影中。作為會議翻譯者的厄德勒斯扳起手指,向著瓊開口:「沒有人知道月球上發生什麼事。第二,謬尼摩西尼或許能夠用『交易』的方式來達成祈求者的願望,但沒有『籌碼』的其他人一旦出差錯就會被這個實驗體給吞噬存在。這是我之前告訴妳的所有情報。」

「太空人回來了,卻沒有帶回謬尼摩西尼。他的優勢也——」對方指了指腦袋:「消失了。」

但神田的詛咒沒有消失。

所以,他很可能是是在過程中,許下了某種願望。

「不可能會這樣。」一旁的神田喃喃自語。表情就像他當初聽見萊尼曾酒精中毒那般震驚。而瓊在一瞬間確定,對方與自己想到了同樣的事。

「不過,我們並不能確定他的確真的有許願,又或者其他不可控的可能性,畢竟唯一可靠的記憶現在遺失了⋯⋯現在的狀況有些棘手,因此我們——拜科努爾的研究團體——要拜託妳一個工作。」厄德勒斯開口。

瓊抬起頭,她感覺到呼吸困難。

「我們需要謬尼摩西尼,你們也是。然而現在唯一的希望失去記憶,因此我要妳回到美國去尋找解決辦法。」

瓊愣了許久:「你說什麼⋯⋯」

「萊尼・肯恩是美國用來『回收』的主力,他失敗後美國若無法達成目的,或許就會重啟研究。」

「研究?」

「『謬尼摩西尼』是怎麼造出來的,必須追本溯源。」厄德勒斯說。

「那萊尼的記憶呢?」瓊立刻脫口而出:「既然如此,我要帶他走,我們一起回去美國找到答案——如果他能恢復記憶,你們就不用把希望壓在敵國身上對嗎?」

當自己的回應被厄德勒斯翻譯後,會議室現場一片譁然,而厄德勒斯攤開手,然後說:「真是個好提議,但妳又有什麼可信度呢?」

「派人來監視我。」瓊皺起眉頭,先前她毫無籌碼而且太過於慌亂,以至於自己根本沒辦法在發射前救到萊尼,但現在不一樣,她可以好好思考,就像球場上思考戰略一樣,她要運球、扭轉身體、穿越選手,再接著跳躍射籃。

她想到萊尼,但浮現在眼前的卻不是他們相處的回憶,而是萊尼握住她的手,問說如果他死去的話,會不會記得他?

「歐佳人呢,她成功把我帶過來了,再讓她跟著我一次也很合理。」

「妳逃跑的話,再下一次就不只是銬上手銬那麼簡單了。」對方揚起微笑。

「我見識過你們的能耐了。」瓊皺起眉頭。

「這裡並沒有妳所想像那般野蠻,我們都是為了更好的未來而前進的科學家,祖國正在逐漸頹敗,我們會不擇手段地尋求逆轉勝。」

「他怎麼可以⋯⋯」然後,這句話打斷了自己的思考。

神田像是再也受不了一樣,他來到會議桌旁,掌心用力往桌面拍擊,發出劇烈的撞擊聲,但在場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對於被粗暴掃下桌面和因為作用力而飄在空中的紙張毫不在意。

「他怎麼可以這樣啊!」

而後神田與自己對上眼,瓊屏住呼吸,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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