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帶回來

那男人是個混蛋。

她早該認清這點。

「什麼叫『他怎麼可以這樣』?」瓊在回到房間內,只剩兩人時開口:「你根本什麼都搞不清楚啊,誰知道萊尼是為什麼失去記憶!」

「我很清楚,我他媽最清楚!」神田咬牙切齒,聲音又慘又破:「太空署也是把資料往死裡藏,我當初走進去把東西偷出來,所得到的資訊也就只有那麼一點點,還差點被那機構裡面的偵測雷射弄死,所以我知道有人得上月球!跟!那個鬼東西!許願!」

「現在完全沒有證據,你怎麼知道萊尼沒說『我希望能夠破除神田的詛咒』?」瓊不是故意要將自己的話語變得如此令人厭惡,但隨之而來的是她緊抓著對方的衣領,喊道:「有那麼多可能性,難道他是利用那什麼謬尼摩西尼讓自己忘記所有事情嗎?哪有人會⋯⋯」

但無法忘記的人會這樣子。

為了尋求比酒精更有效的方式,為了自救,他甚至希望破壞自己所有儲存記憶的大腦,然後忘記。而這件事的重要性,或許將凌駕於一生的目標。

當神田用厭惡的眼神看過來時,瓊才意識到對方就是如此認定。

她鬆開手,瓊試圖思索所有自己能講出來的話,但她總覺得每一句都不合適,眼前充滿暴戾情緒的對方,就是整起事件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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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尼他——他多看重你,你難道不知道嗎?」瓊顫抖著說:「有你這種朋友對他而言實在太不公平了。」

神田皺起眉頭,那雙細長的眼睛瞇成一線,他像是沒有力氣再講話般,坐在了房間的沙發上。

「那又怎樣。」幾秒後,神田悶悶地說:「有我這樣的朋友又怎樣。妳看,就算我死拉活跩地請求他不要上去,他還是這麼做了啊,那至少⋯⋯至少他該救我啊——」

在瓊準備激烈地駁回這是多麽荒唐可笑的言論時,她想到與萊尼一起在佛羅里達時,對方說著眼前這無法被記住的人,曾經歷過多絕望的狀況,於是她試著想像,想像神田與愛葛妮絲在強褓中的孩子停止呼吸,只要詛咒沒有被解除,他便什麼都做不到。

「為什麼是『珍貴』,而不是其他名字?」然後,瓊有些破音地開口詢問。

他們相互對看。

「小時候萊尼會把好的記憶稱之為『寶藏』。」神田說,聲音感覺要融化於空氣中:「他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就笑起來,我問他在發什麼神經,萊尼可能會回答他想到某件很棒的事情,像是我跟他去玩水,或者我們一起看阿姆斯壯登月那種興奮的事情之類的……就像打開寶箱那樣。」

瓊沒有回答。

神田說:「因為回憶起一件事,對他而言都像是重新經歷過一遍。」

「所以你其實並不會意外他喝酒這件事,對嗎?」瓊問的很小聲:「如果他希望自己忘記而許願,你也不意外?」

換成神田沒有回答。

「神田。」然後,瓊抬起頭看向天花板,她皺起眉頭並且閉上眼:

「去你的。」

在發射場生活的日子與歐佳帶著自己乘上飛機,一路顛簸來到蘇聯的路途一樣,

都令人恍惚且無法安寧。萊尼的記憶恢復並沒有起色,對方除了肉眼可見的傷痕外,也無法保證是否是因曾遭受過重大精神創傷,以至於造成暫時性的失憶。

「重大精神創傷,例如什麼呢?」

醫療站的醫生是會英文的,對方是個和藹的老先生,對於瓊希望待在萊尼身邊這樣的請求都會偷偷答應下來。面對自己的提問,老醫生說:「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就像鄉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人容易受驚嚇就昏厥,如果碰見了從未見過的巨大猛獸,大腦會為了保護自己,而讓他忘記關於這些的記憶。」

「那萊尼呢?」瓊問。

老醫生雜亂的桌面上放著許多物品,裝著咖啡的馬克杯,固定在牆上的收音機,以及絲毫沒整理過的電線,就在此時對方正好站起身,拿著食物已被吃乾淨的碗,說:「從談話來看,很難說,他感覺相當地,那個字怎麼說⋯⋯『空虛』。」

——「沒有人在乎他想要對謬尼摩西尼做什麼,我們只需要月球上的東西。」厄德勒斯時不時會來找到瓊,兩人便一起在發射場內部的露台談話,如果往下看,瓊會看見如螞蟻般勤奮工作的身影,正在保養一架巨大的太空梭,敲擊與說話的環境音在中空的建築內造成回響,瓊總覺得聲音像是打進了自己體內。

「美國他們的理由就只是需要回收。」厄德勒斯這麼開口:「但他們太謹慎,如果不去嘗試就無法獲得成果。」

「你上次跟我說⋯⋯萊尼『隱瞞了什麼事沒說』⋯⋯」瓊低聲開口:「這是什麼意思。」

厄德勒斯停頓了一會,他皺起眉頭,對方像是試著思索了許久,最終他說:「謬尼摩西尼會吞噬『人的存在』,從而使其他人忘記某人。但那個太空人能記起『全部的事情』,也不過是他的大腦有某部分異常,這與『能和謬尼摩西尼交易』照理來說沒有直接的關聯⋯⋯西格肯定知道一些內幕。」

瓊準備要開口,但她突然想到,中校曾說過她是「萊尼的替代品」。但瓊並不能記起所有的事情,她只能記起⋯⋯

神田。

厄德勒斯看過來,然後說:「等接下來妳回到美國時,就交由妳查清楚。」

她目送著對方離開後,瓊得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

幾天後的半夜,瓊和醫療站的員工打了聲招呼,得到同意後就能夠進入萊尼的房間,而令人意外地,瓊發現多日不見的神田就在那,並且已經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沉沉睡去。密閉的空間無法望見荒漠的景色,但病房內的燈光也黯淡到幾乎看不清。

萊尼坐在床邊,他看見自己後,立刻揚起溫和的表情,而瓊的雙腿有些發顫,她明明在醫生問話時也待在過對方身旁,但現在卻像第一次見面,她說:「嗨。」

「瓊。」萊尼點點頭:「我記住妳的名字了。」

「是⋯⋯他告訴你的?」瓊指著神田問。

「他說了許多關於我的過去。還有很認真地解釋了我目前發生什麼事,只是有一大半我都聽不太懂。」萊尼輕聲地說:「他也有說到妳,妳好像一直在全力避免我上去月球。」

瓊有點不安,她看著萊尼包滿繃帶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瓊無所適從,她坐在對方身旁,不敢開口。

萊尼微笑,也一句話也沒說。即便瓊並不知道一個失憶的人要表現得什麼樣子才得體,但萊尼看起來非常平靜,好像比起這個房間有沒有通風,完全認不得其他人對他而言根本不是嚴重的問題。

如果他們的推測正確,那萊尼現在,是不是終於將重擔放下,並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了呢?

瓊順著對方的視線來到熟睡著的神田身上。神田低垂著頭,那頭黑髮為了不遮蔽眼睛而在後腦綁成包頭。

「你什麼都記不起來,這是什麼感覺?」瓊小聲詢問。

就像當初在車上那樣,萊尼稍微停頓一會,他身上的病服太大,這讓對方整個人看上去好虛弱。

「很輕鬆。」萊尼再次如此回應:「雖然這裡的人都說著聽不懂的語言,我也不知道確切地理位置在哪,但一切都好新,每樣東西都是第一次見到⋯⋯」

瓊吞了口口水,而萊尼轉移視線。

「不過,」萊尼皺起眉頭,開口:「他,珍貴,非常難過。我希望我能趕快復原。可能也要麻煩妳告訴我更多我的事情了。」

瓊愣了一會,才注意到對方用了「珍貴」,這個被神田嫌棄的名字來稱呼。

幾秒後,她順著自己的衝動,小心翼翼地扶住萊尼的上臂,瓊原本想要說點她會履行自己的承諾,並且告訴萊尼他是個很棒的人,為了這種任務奉獻如此之多,已經可以休息了,但瓊最終脫口而出:

「你能夠回來⋯⋯就好。」

她屏住呼吸,低著頭開口:「萊尼。剩下的就我——」

——「怎麼可能光靠妳一個人就做得到,波里斯小姐。」

當瓊再一次見到歐佳時,對方正坐在距離發射場好幾公里外的廢棄鋼筋區。歐佳綁著馬尾,正在抽菸,整個人看上去就如同這片荒土一樣蒼涼。

「但很慶幸我跟妳都沒有死。」歐佳說,一邊彈掉煙頭:「妳把我拖下水感覺是很聰明的決定。」

「我們原本會死嗎?」瓊問。

「任務沒成功或許會。他們也很高興妳來了,他們害怕腦科學研究所的超能者會逃跑,但妳就是對方的牽掛。」歐佳的語氣似乎刻意輕描淡寫,她露出招牌萬人迷的微笑:「所以他們才會放心要求妳一定要達成任務。」

「社長……」

歐佳踩熄香菸,衝著她露出無奈的表情:「都在這種鬼地方了,叫我的名字就好。」

「社長的家人還好嗎?」瓊皺起眉頭。

歐佳聳聳肩,小聲地說:「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沒完成我份內的事情,那會如何倒是很清楚。」

瓊本來想要再說些什麼,但對方卻指著發射場的方向,說:「走吧,如果要回去美國,妳還有許多事情得準備。」

在風吹之下,瓊看見歐佳的長裙被掀起了一角,那上面有著如被閃電打過一般,觸目驚心,早已癒合的疤痕。

——所謂的準備,讓瓊感覺像是回到了生物實驗室,那時她戰戰兢兢地在萊尼身旁,聽著中校說明作戰計畫;但現在位於蘇聯哈薩克,她聽著全俄語的簡報,而身旁的厄德勒斯向自己翻譯字句——

「此項行動將命名為『六月計畫』。」

她將帶著太空人回到美國,在那裡行為如同叛逃者的萊尼肯定不會被待見,但也絕不會有人想扼殺得來不易的研究成果,因此她必須承擔起讓美國能夠重視這件事,或許更簡單來說就是掀起一場風暴,逼得謬尼摩西尼這樣被封塵的研究重見天日。

「但我、我不可能做到……」瓊連忙反駁。

也是在此時,一直站立在台前的歐佳身側,出現了一名看上去與萊尼年紀差不多大的男人,瓊無法從對方看上去像混血的面容判斷到底是哪裡出生。

那位曾與自己解釋過來龍去脈的科學家藉著厄德勒斯的翻譯開口:「這是你們的監督者伊利亞。這個嗎⋯⋯和那位背叛自己祖國的約翰遜可不一樣。伊利亞是從特務機關出來的,他可以信任,也絕對能完成任務。」

約翰遜是歐佳的姓氏,而這個名字一被講出口,會議室內立刻響起訕笑。歐佳皺起眉頭,毫無動搖。

「但只有一個人監視⋯⋯」瓊開口。

「美國也會有我們的人。」對方毫不在意地接口:「不然僅憑自己一人,約翰遜小姐怎麼鎖定妳?」

瓊語塞了。

「而這次計畫的重點,如果妳能讓太空人恢復記憶,那就再好不過。不行的話也無所謂,那必須重新找到『回收謬尼摩西尼』的解決辦法。」

「要是我失敗了呢?」瓊忍不住提問。

科學家團隊們的成員都掛起友善的微笑,只有前方的歐佳用手指比出劃破脖子的手勢,從頭到尾面無表情。

而瓊站起身,她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接著說:「我明白了——但為什麼,是六月?」

「因為——『瓊(June)』,這是妳的名字對吧?行動要是失敗的話,妳也會被我們的歷史給記住,不是挺好的嗎?」

幾天後,在拜科努爾發射場湛藍的青空下,任務拉開序幕。

——從發射場回到溫暖的家的路途非常簡單,走偏僻的路徑離開蘇聯國境,再由位於歐洲的眼線接應,搭乘偽裝成貨機的航班回到美國境內,計畫聽上去一點也不周詳,但瓊意識到,似乎所有成員都很信任那位被指定為任務負責人的蘇聯男人。

伊利亞似乎是個絕非必要否則不會多話的人,他的行李只有手槍與子彈,連換洗衣物都沒有。每當瓊見到對方時,伊利亞粗糙的雙手總會捧著魔術方塊,他的視線直視著發射場外的地平線,看都不會看手上的行動,不到幾秒的時間,瓊就會看到完整如剛拆封一般的魔術方塊出現。

伊利亞看見自己,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對方用眼神看向空地,示意她該前往附近的機場了。

她身上沒有任何的行李,雙手空蕩。而周圍一望無際,瓊感覺自己隨時都會被吞噬。她在遠處看見神田的身影,他們好些日子沒有說過話,準備登機時,神田獨自一人來到了最後方的座位,甚至沒跟萊尼說話。

在飛機上,萊尼坐在自己身旁,前方是正副駕駛座區,是伊利亞和歐佳這兩人。她整個人陷在座位,瓊覺得腦袋一片混亂。

她好像現在才終於有機會好好思考,這令人無所適從的幾個星期讓瓊感覺自己就像變了一個人,大學生活離自己遙遠的不得了。她就連自己原先想要幹什麼都不知道了,她與神田一起穿越千山萬水來到異國,然後找到萊尼了。

但不管對於自己還是神田而言,這結果都是失敗的。

神田沒有被記憶起,萊尼失憶且受了傷,她與敵國牽扯在一起,稍有不慎,所有人都會死。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瓊突然發現,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是她在那時如此立下誓言。

想到這點,瓊感覺胃部在翻攪。她猛地感受到如尖刺般的恐慌感在背部蔓延,就好像繼續呼吸,鼻腔中灌進去的就不是氧氣,而是某種滾燙如熱油般的物體,她無法吸氣。

哥哥。

哥哥那時候是怎麼想的呢?她的家人現在怎麼樣了?

「別擔心。」

當萊尼開口時,瓊也抬起頭,她與那雙綠色的溫和眼睛對看。

「妳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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