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根不懂，為什麼這對他來說這麼困難。眼前這個只有十幾歲的孩子，他大可直接推開他就好了。他可以告訴他，他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可以告訴他，前一天晚上那個吻，只是氣氛使然，只是他一時沖昏了頭，沒有別的意思。他可以直接掐死男孩心中那一點點的希望，這樣對他們兩個都好。
但是看著雅各滿臉漲得通紅，眼神中無比受傷的模樣，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句話。
這個男孩為了他，毀了自己過去所知的一切。這個男孩拋下了原本的生活，只為了拯救他脫離未知的命運。這個男孩一頭栽進了尤根的世界，義無反顧，沒有絲毫的猶豫。
儘管雅各對他一無所知，卻為他放棄了所有。
他要怎麼狠心地對他繼續說謊？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你就拒絕我。」雅各低聲說道。
接著男孩的雙手就抓住了他的臉，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
尤根伸手握住雅各的手腕，但他卻沒有辦法把他的手拿開。雅各的動作笨拙而青澀，不難看出他對於接吻這件事仍然只是個菜鳥。他的牙齒咬住尤根的嘴唇，試著吸吮，但卻只是帶來一點點刺痛的感覺。
尤根應該要推開他的。他應該要告訴他，他並不喜歡他，這一切都只是雅各青春少年的幻想而已。
但他已經對這個男孩說了太多謊了。
尤根不確定這一切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從一開始雅各看見他的密室中那台製作到一半的原型機時，眼中閃爍著點點光芒的時候。也許是在雅各開始每天都像是學生到學校報到那樣，不缺席地出現在他倉庫中後。也許他是在雅各身上看見了被埋葬在那間被燒毀的實驗室中的自己。現在他已經不太確定了。
他甚至不能確定這究竟是不是喜歡。尤根在軍校中曾經有過感情超越朋友的同學，也曾經有過像雅各這樣單純而強烈，不考慮任何現實、只在乎心意的時期。但是軍校不容許這種感情存在，而他最後為了自己的夢想放棄了那個人。正式入伍後，尤根也有過新的對象，但一切都只是萍水相逢，十分清淡的感覺。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他的研究中，為了自己飛行的夢想奉獻了一切。而他對雅各的感覺，並不像他過去對任何一個對象所產生的那樣。欸
他喜歡讓雅各待在他身邊，也喜歡當自己埋首工作時，雅各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感覺。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會開始期待，雅各的小身影每天中午出現在地下室的走廊上。他喜歡雅各和他們這群七拼八湊的生化人聚在一起，試著了解他們的笑話、試著跟上他們話題的速度，試著與他們建立交情。他喜歡賽西爾和柯黛作弄他時，雅各一時氣結而面紅耳赤的模樣。
但是除了這些之外，尤根心中更多的是憂慮。
要說他完全不知道雅各的心思，那絕對是騙人的。雅各對這件事並不低調——事實上，雅各看他的眼神，有時候實在太赤裸，尤根甚至懷疑其他生化人們是不是也都看出來了。他只是希望自己消極的態度，能讓雅各一時迷亂的心思逐漸退去。
尤根本來的計畫是，藉著工廠的資源完成他的研究，然後帶著他的研究成果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個國家。作為生化人，他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未來。而當雅各出現在版圖裡時，離開似乎就顯得更為重要了。就連里昂・克林格曼想要對他施以援手，都得透過露特的轉達，隱諱而不著痕跡——他跟雅各更不可能有任何形式的發展。雅各太年輕了，他還有大好的前途在等著他。尤根無法把這一切從他手中奪去。
但是他終究還是做錯了。當他決定要在原型機完成時帶著雅各去試飛的時候，他就把命運的走向給全部打亂了。
他不想奪走雅各的未來，要命，但雅各把自己的命運拱手讓人了。
這全部都是他的錯。
雅克溫暖的小手抱住他的頭，微微偏過頭，試著加深這個吻。
他不該回應他的。他最好讓這件事情到此為止。
尤根閉上眼睛，從喉頭發出一聲混濁的低吼。然後他抓住雅各的後腦，將男孩往下拉進懷裡。
他沒辦法拒絕這個孩子。在雅各已經失去一切的狀況下，如果他把男孩拒於門外，他該怎麼辦？
「唔⋯⋯」雅各的嘴角發出一聲小小的嗚咽。
聲音刺激著尤根的耳膜，使他得花上比想像中更多的力量，才能阻止自己把雅各一把抱起。
雅各的年紀太小了。如果尤根結婚生子，他的孩子大概也會和雅各的年紀差不多大。
這是個錯誤。
雅各在他懷中掙扎起來，頭部微微向後仰，試圖呼吸一點空氣。尤根藉此機會快速打量了一圈雅各的面孔。男孩的雙眼迷茫，帶著水霧，輕輕喘著氣。他的一頭捲髮凌亂地圍繞著他稚嫩的臉龐，表情看起來無比迷惑。
尤根知道，他的行為只會使雅各陷入更深的混亂中。但是他不確定自己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把對雅各的傷害減到最小。
「尤根⋯⋯」雅各的聲音顫抖地說。「這是——」
尤根閉上眼，用嘴唇阻止了他的提問。他的動作盡可能地輕柔，以免自己的機械手臂用力過猛而弄痛雅各。他的舌頭在雅各的嘴唇上游移，然後輕輕探進他的嘴裡。雅各無助地張開雙唇，幾乎毫無反抗地讓他進入。尤根的舌頭找到了雅各柔軟的舌尖。
雅各的身體在他的臂彎之間軟了下來，像是喪失了所有的堅持。他的手抓住尤根胸前的衣服，卻幾乎使不上力。
這樣很糟糕。太糟糕了。
尤根的手臂環著雅各瘦弱的身軀。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嬌小？好像還沒有發育完全似的。
尤根已經不記得自己十六歲時是什麼樣子了。
當雅各再度向後退開換氣時，尤根一咬牙，決定他們是時候該冷靜下來了。
「我在乎。」尤根告訴他。「而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能放任這一切繼續下去。」
雅各的雙眼茫然，只是愣愣地看著他。尤根相信他其實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你跟我在一起太危險了。」尤根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你看看你為我做了什麼由你懂我的意思嗎？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也不該變成這樣的人。」
雅各眨了眨眼睛，好像終於從混亂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我不在乎。」他的聲音因為某些原因而變得沙啞。「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沒辦法改變我做過的事。但現在我已經和你在這裡了，不是嗎？不管你想不想要，我都只能跟著你。」
雅各的眼中閃爍著一股倔強的光芒，幾乎像是在挑釁他。
「還是你要把我送回我爸爸那裡？」雅各說。「軍營就在迷宮外面。你可以把我帶去，告訴他們我是克林格曼家的孩子。我相信根據他們對我哥哥的認識，他們一定很樂意幫你這個忙。」
「你在威脅我？」尤根瞪視著他。
然後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太荒唐了。雅各明明知道尤根現在只能躲藏，卻挑戰他帶著自己去軍隊自首。
看來雅各還要跟在他身邊一陣子了。這麼一想，他的心頭又出現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雅各的雙眼直視他，毫不退縮。剛才那個心碎而柔弱的孩子不知在什麼時候消失了，此時的雅各更像是昨晚闖入工廠裡，將受困的他解救出來的那個勇者。雅各的小手仍抓著他的背心，但現在他的手指拉得更緊了一點，像是要逼尤根正視他的存在。
最後，尤根說：「嗯，我們看著辦吧。」他動作溫柔而堅定地抓住雅各的手，將他從自己的身上拉開，然後站起身。「現在我們最好先低調一點。我被工廠抓住後又逃離的消息，現在一定已經傳開了。」
聽見這句話，雅各的臉色明顯地一沉。「會發生什麼事？」
「我猜軍隊會派人進來迷宮裡找我們。」尤根說。「他們可能會想要把我抓去審判，然後把你交回你爸爸手上。破壞了軍方合作的工廠可不是一件小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會告訴他們，那都是我幹的。」雅各急忙說道。「他們對我可能會寬容一點——」
「首先，我覺得他們不會相信你。」尤根笑了一聲。「生化人挾持工廠主人的兒子作為人質，大肆破壞後逃脫。這聽起來是個好故事，對吧？」
「可是⋯⋯」雅各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現在擔心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尤根說。「我們現在只能先保持低調，看看接下來他們要做什麼。如果軍隊進來迷宮搜索我們，我們可能會需要暫時躲起來。」
「我們要躲到哪裡去呢？」
「這我也還不知道。」尤根說。「等到必要的時候，我們就會找到辦法了。」
雅各的表情看起來無比焦慮，使尤根好想將他擁進懷裡、告訴他一切都會沒事的。但是那會是撒謊。尤根不想要再對他說更多的謊了。
他轉身朝櫥櫃走去，一邊回過頭對雅各說：「餓了嗎？我們該先吃點東西了。」他從櫃子中拿出封裝的醃肉乾與麵餅。「這可能和你在家裡習慣的食物不太一樣，但只能請你多擔待了。」
他們在尤根的小房子裡吃了一頓簡單的餐點，他看得出雅各對這些食物感到很不適應，但雅各一句話也沒有抱怨。他只是沉默地把食物一口一口塞進嘴裡、嚥下，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那天剩下的時間，雅各藉著屋子裡昏暗的光線，翻閱了不少尤根的藏書。那些書都是尤根從迷宮中各間商店裡搜刮而來，而商店主人怎麼得到這些書，尤根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有些書的內容聳動得令雅各不由得瞪大眼睛，著迷不已。尤根坐在扶手椅上，觀察著地上的雅各看書的模樣。
狹小的窗戶外，天空的顏色已經完全轉暗了。雅各的身子靠著扶手椅的側邊，頭枕著扶手，開始打起瞌睡。
尤根打量著他的側臉，猶豫著該不該將雅各叫醒、讓他去床上睡。看著雅各出現在他破舊的小屋內，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雖然聽起來有點荒誕，但他突然覺得這個地方出現了一點溫暖的感覺。這間屋子幾乎永遠都只有他一個人，平時最常與他為伍的，只有油燈在牆上投射出他自己的影子。雅各的身子就在他腳邊，人體的溫度為冷冰冰的室內增添了更多生氣。
如果這段時間可以再持續久一點就好了。
但是命運似乎注定要與他作對。
一陣輕而急促的敲門聲粉碎了室內的寧靜，使尤根從扶手椅上跳了起來。雅各也渾身一震，驚慌地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怎麼了？」雅各壓低聲音問道。「他們來抓我們了嗎？」
「有機會。」尤根簡短地說。「待在這裡。」
他󠄊󠄀󠄃把󠄎󠄊󠄀房󠄃󠄎󠄵間󠄀󠄀󠄂最󠄫󠄭󠄝裡󠄘󠄽󠄪面󠄮󠄠󠄽的󠄧󠄺󠄼燈󠄛󠄘󠄨給󠄅󠄏󠄲熄󠄾󠄧滅󠄬󠄇，然󠄜󠄻後󠄆󠄖又󠄵󠄜把󠄉󠄈門󠄟󠄞口󠄔󠄄矮󠄿󠄏櫃󠄝󠄾上󠄨󠄀的󠄤󠄄油󠄈󠄁燈󠄡󠄃熄󠄨󠄝滅󠄳󠄁。接󠄝󠄒著󠄈󠄣他󠄋󠄦走󠄨󠄻到󠄈󠄚門󠄭󠄒邊󠄷󠄱，緩󠄥󠄳緩󠄫󠄈拔󠄊󠄁下󠄜󠄇室󠄇󠄽內󠄴󠄓的󠄲󠄐門󠄛󠄙鎖󠄣󠄲。他󠄫󠄖把󠄢󠄴機󠄝󠄇械󠄧󠄣手󠄠󠄺掌󠄏󠄥握󠄃󠄕成󠄕󠄲一󠄮󠄊個󠄭󠄦拳󠄗󠄅頭󠄄󠄒，緊󠄾󠄲繃󠄻󠄌地󠄳󠄔收󠄄󠄏在󠄤󠄴胸󠄈󠄻口󠄥󠄵。如󠄙󠄧果󠄥󠄓門󠄥󠄌外󠄏󠄫的󠄷󠄳人󠄖󠄉打󠄙󠄃算󠄱󠄟對󠄾󠄬他󠄠󠄒們󠄸󠄉不󠄒󠄲利󠄫󠄃，他󠄋󠄄在󠄎󠄺開󠄖󠄭門󠄟󠄭的󠄪󠄖瞬󠄠󠄚間󠄍󠄶還󠄰󠄛能󠄼󠄊先󠄔󠄴發󠄍󠄟制󠄦󠄰人󠄥󠄰。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論門外是誰，似乎都顯得越發緊張了。他將屋門拉開一條細縫。在室外昏暗的光線中，他看見柯黛的機械眼，反射著一點點的光芒。
「柯黛？」尤根說。
「你聽說了嗎？」柯黛的聲音十分細小，她的眼睛不斷四下張望，似乎在警戒著什麼。「軍人已經進來迷宮裡面了。他們四處在打聽你的住處。」
尤根的心臟一陣緊縮。他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發生，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他們離開才不到一天的時間，軍隊就已經開始搜索了。克林格曼無疑對自己蒙受的損失憤怒不已，如果讓他們找到，尤根大概只有死路一條——或者更糟。
「有人鬆口了嗎？」尤根問。
「我不確定。」柯黛說。「大部分的人都不想和軍人打交道——他們也沒給過我們好日子，現在有種來找我們幫忙？但你不能保證不會有人在誘惑或威脅之下妥協。」
「靠。」尤根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聲。
「你得走了。」柯黛急促地說。「別讓他們那麼容易找到你。傻子才會留在家裡等死呢。」
「對，我也看得出來。」尤根說。「謝了，柯黛。如果他們逼問你，你可以告訴他們，奧托從迷宮的頂端跳下去摔死了。」
柯黛發出了一聲短而尖銳的笑聲。「老天，請不要這麼做。」
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熟悉的臉龐，一股暖流突然從尤根的心底升起。他騙了他的同伴們好幾年，但至少柯黛真心把他視為一個朋友。
「我欠你一次。」尤根說。
「再見，奧托。」柯黛說。「不要告訴我你要去哪。」
「我不會的。」尤根笑了起來。「就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呢。」
他關上門、上好鎖，聽著門外柯黛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然後他看向蹲坐在地上的雅各。
「他們來了。」雅各說。「對吧。」
「對。我們該走了。」尤根說。
雅各站起身。「我們要去哪裡？」
「我不確定。」尤根說。「我們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