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瞪視著尤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對。
「這就是我的小故事。」尤根發出一聲嘆息，好像講了這麼長的一段話讓他感到口乾舌燥似的。「不是非常吸引人，對吧？所以我才不會逢人就說。」
雅各的視線落在尤根從背心袖口露出來的機械手臂。此時，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用一種全新的眼光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不會這麼說。」雅各打趣地說。「這是拿來吸引女性最好用的手段吧。女人都愛有故事的男人。」
尤根「哈」地大笑出聲。「是這樣嗎？你靠著你的故事吸引過多少女人？」
雅各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起來。尤根聳著一邊的眉毛，眼神意有所指。為了轉移話題，雅各又問道：「那你後來是怎麼到我爸爸的工廠工作的？」
「在我習慣了這些傢伙之後。」尤根動了動自己的機械手指。「有一天，露特告訴我，有一間工廠開放了生化人的工作。所以我就和柯黛、賽西爾那群人一起去應徵了。為了不讓人把我和過去的尤根聯想在一起，我改了名字。結果你猜怎麼著？開工廠的人也姓克林格曼。」尤根搖搖頭，微微一笑。「露特嘴上說並不想和你哥哥聯絡，但他們的消息倒是流動得很快。」
「但是你為什麼要去？」雅各說。「你之前是科學官。你不可能沒有存下一點錢吧？」
尤根輕輕哼了一聲。「多虧了我們偉大的軍隊制度。我在軍隊內部已經是因公殉職，而我沒有留下遺書、沒有妻小，也沒有需要照養的父母。我的財產和住處，全數被軍隊收回充公了。」
「這真是⋯⋯」雅各不可置信地吐出一口氣。「你有沒有後悔自己沒結婚？」
「嗯。」尤根看著他的雙眼。「其實並沒有。」
他的視線不知怎麼地顯得無比強烈，使雅各無法與他對視太久。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的腳。
「總之，如果我想要生活，我就必須要工作。」尤根說。「再說了，工廠是我最容易獲得免費的實驗材料的地方。」
雅各突然覺得肚子向下一沉。「那些研究——」他肩難地開口。「我猜現在應該全部都燒掉了。還有你的原型機。」
「那樣倒還好。」尤根低聲說。「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要把我的實驗室給炸掉？我不希望我的研究落在現在的將軍手上。他想要做的事⋯⋯並不符合我們的期待。」
「為什麼？」雅各問。「他想要做什麼？」
「他󠄊󠄀想󠄃󠄎要󠄊󠄀武󠄃󠄎器󠄵󠄀。」尤󠄀󠄂根󠄫󠄇說󠄬󠄿。「這󠄳󠄃並󠄷󠄡不󠄦󠄏是󠄇󠄺我󠄑󠄁們󠄒󠄰一󠄮󠄿開󠄮󠄑始󠄗󠄩開󠄿󠄋發󠄾󠄼飛󠄴󠄞行󠄺󠄇器󠄃󠄣的󠄲本󠄔意󠄢。飛󠄎行󠄔可󠄮以󠄜是󠄫改󠄳善󠄸民󠄔生󠄢的󠄬一󠄱個󠄵手󠄛段󠄅，未󠄑來󠄇或󠄟許󠄇甚󠄼至󠄌可󠄈以󠄈幫󠄺助󠄔我󠄹們󠄀與󠄟鄰󠄱近󠄃其󠄅他󠄅國󠄽家󠄖更󠄊輕󠄄易󠄲地󠄽貿󠄘易󠄡。但󠄤是󠄱現󠄹在󠄣的󠄖將󠄯軍󠄒，他󠄀想󠄴要󠄒的󠄸是󠄯更󠄜具󠄑有󠄇摧󠄎毀󠄍性󠄅的󠄨東󠄛西󠄪。單󠄳純󠄔的󠄁飛󠄗行󠄺載󠄗具󠄈無󠄧法󠄐滿󠄿足󠄈他󠄒的󠄛野󠄣心󠄇。有󠄮一󠄀群󠄉科󠄅學󠄥家󠄲是󠄉他󠄳的󠄠擁󠄛護󠄩者󠄺，但󠄡飛󠄍行󠄏器󠄿的󠄘研󠄈究󠄖授󠄢權󠄟是󠄜在󠄛我󠄛手󠄖上󠄒。當󠄾時󠄏就󠄯算󠄥我󠄥不󠄈死󠄛，武󠄰器󠄵擁󠄎護󠄞者󠄥們󠄋也󠄄會󠄞想󠄥辦󠄰法󠄿從󠄬我󠄉這󠄫裡󠄢奪󠄄走󠄰開󠄲發󠄪的󠄎權󠄍利󠄂。我󠄡沒󠄼有󠄰別󠄨的󠄂辦󠄪法󠄌。」
「噢。」
哥哥平時回家，就算會和爸爸談到軍中的一些消息，也從來不會提起這些複雜的權力鬥爭。他懷疑和軍隊有著許多交易的爸爸，究竟知道多少。
「但你還是決定要繼續你的研究。」雅各說。
「沒錯。」尤根微笑。「那是我的夢想。就算少了軍隊的支持，我也不打算停止。你可以感同身受吧？」
「我想可以。」雅各同意道。「但就你的年齡而言，談夢想不會有點太老了嗎？」他咧開嘴，輕輕踢了尤根的小腿一腳。
「去你的，小鬼。」尤根大笑起來。「但我得承認，這聽起來是有點丟臉。」
「話說回來，你現在到底幾歲了？」
「我不太確定。」尤根說。「當年放火燒掉實驗室時，我三十二歲。然後我就有點失去對時間的概念了。不過我在你爸爸的工廠工作了三年多，如果有點幫助的話。」
「嗯，我猜我哥哥應該都知道吧。」雅各咕噥道。
「噢。我覺得我嗅到了不開心的味道。」尤根伸出人類的那隻手，碰了碰雅各的腳踝。「你和你哥哥之間有什麼問題？」
「不，我只是⋯⋯這不公平。」雅各撇開視線。「他什麼都贏過我。他年紀比我大，他是軍校的明星學生。他是我爸爸的寶貝，而我——我永遠都只會提醒大家，哥哥有多麼優秀。然後就連你，他認識你的時間甚至還比我久。而且他救過你好幾次。」
這番話說出口後，就連雅各自己都覺得愚蠢。他半期待著尤根會大笑出聲、取笑他的幼稚，但是尤根並沒有笑。一陣沉默之後，雅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偷看向尤根。只見他靜靜地看著雅各，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拿不定主意。
「嗯，但他不敢為了救我而放火燒克林格曼的工廠。」尤根說。「那不是他做事的方式。是你的方式。」
「對，說到這個。我猜我爸現在只想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
雅各把臉埋進手掌裡。過去一整個晚上發生的每一件事，現在突然全部如砲彈般在雅各腦中炸開。他該怎麼辦？他逃家、毀了爸爸的生意，現在則和生化人一起躲在迷宮裡。他要怎麼離開這裡？或者——他該離開嗎？他用這麼極端的方式把尤根從工廠中劫走，他一開始就沒有把事情想清楚。
爸爸不會放過他們的。就算看在他是兒子的份上，尤根現在也絕對是大難臨頭。他們難道要在迷宮中躲藏一輩子嗎？
無數的可能性和後果在雅各的腦中同時開展，但他卻無法抓住任何一條思緒。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他這次徹底搞砸了。
「雅各，看著我。」尤根的聲音從距離他不到一隻手臂的位置傳來。雅各抬起頭，赫然發現尤根的臉就在他面前。雅各好想碰觸他飽經風霜的皮膚。「你救了我的命。」尤根輕聲說。「如果工廠裡的那些人發現我的實驗室，我現在已經死了。他們會偷走我的實驗，而我一直想要避免的事情就會無可避免地發生。」
雅各的眼睛一陣刺痛。一抹水霧籠罩著他的視線。
「你不僅是救了我。你或許還救了非常多的其他人。」
「真的嗎？」雅各說。他的聲音帶著他非常厭惡的哽咽感。「那柯黛和賽西爾他們呢？他們會發生什麼事？」
「我猜工廠出事的事情，早就已經傳到這裡駐紮的軍營了。」尤根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如果柯黛他們夠幸運，他們在早上準備離開迷宮之前，就會知道這件事。」
這個說法並沒有真正為雅各帶來多少安慰。他把臉再度埋入手掌中，試著壓住不斷湧出的淚水。他心中有許多複雜的情緒和想法來回穿梭著，但最後，只有一個感覺脫穎而出：恐懼。
他好害怕。
他的行為所帶來的後果、對未知的未來產生的不確定感，原先都隱藏在他的心底深處。現在，當腎上腺素的效果終於褪去，這一切對他來說實在太多了。
他聽見尤根嘆了一口氣。沉重的手臂環住了雅各的肩膀，接著，雅各的身體就被帶著往前，膝蓋跪在地上，額頭靠上了溫暖而厚實的胸口。尤根輕撫著他的背，動作有些僵硬，似乎不太確定自己該用什麼方式碰觸雅各。他身上的氣味充滿了雅各的鼻腔：工廠的廢氣、男人的汗水、以及一股令雅各無法好好思考的味道。奧托的氣味——尤根的氣味。
他就只想要這個人。不管他是奧托、或是尤根，或是換成任何一個名字，雅各都不在乎。
雅各抬起頭，把嘴唇貼在尤根的鎖骨上。
他感覺到男人的身體一僵，手掌停留在雅各的背上。
雅各等待著尤根把他推開，但男人並沒有。當做得到默許後，雅各便抬起身子，把臉埋入尤根的頸窩。他的雙手從尤根的手臂下伸過去，爬上對方的背。他的嘴緩緩沿著尤根的脖子向上爬行，粗糙的鬍渣刺痛了他的嘴唇，但是他並不討厭。
「雅各。」尤根動也不動，只有喉結跳動了一下。「我們不應該這樣。」
「為什麼？」雅各閉著眼睛，用嘴唇輕輕啣他的皮膚。「你告訴我你沒有結婚。我也沒有交往的對象。所以為什麼不可以？」
「不是這樣。」
尤根的手來到雅各的肩膀，將他往後推開了一點，使他們能夠面對面。雅各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漲紅。他咬了咬牙，一股炙熱的情緒在他的胸口翻滾。
「那是為什麼？」他質問道。「是因為我是男孩嗎？」
尤根皺起眉頭。「雅各。」
「不可能。因為你吻過我，對吧？」雅各說。「就在昨天晚上，你帶我飛到迷宮的頂端，而且你吻了我。我知道——」
尤根下顎的一條肌肉抽動了幾下。他閉上眼，從鼻孔吐出一口長氣，然後再度睜開眼睛。「不是這樣的。你的年紀還太小了，好嗎？你還只是個孩子。還不只是這樣——」
「我已經十六歲了。」雅各打斷他。儘管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和尤根爭執這件事，感覺非常不合時宜，但他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嘴。「我的同學們更早就都已經發生過性關係了。他們可沒有覺得自己年紀太小。」
「不只是這樣。」尤根繼續說道。「我只是個生化人。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是有太多事情對我們來說不一樣了。我不能——」
「什麼不一樣？」雅各說。然後他的一隻手往尤根的胯間伸去。「這裡嗎？」
尤根的機械手臂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固定在半途上。堅硬的金屬擠壓著雅各細瘦的腕骨，使他忍不住「噢」地倒抽一口氣。
「好痛。」雅各說。「你弄痛我了。」
尤根的表情深不可測。他看起來不像是憤怒，但雅各無法判斷他現在的情緒。「我說的是這個。」他放開了雅各，一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這個，還有這個。我永遠也不會像一個正常的男人，雅各。我會傷害到你。」
「我不在乎。」雅各說。他的手腕泛起了一圈紅色的痕跡，就像一個手環。
「但是我在乎。」尤根說。
他放開了雅各的肩膀，像是很無奈般，用人類的手用力按住自己的額角。雅各打量著他的臉。狹小擁擠的房間中彷彿有一股張力，緊繃得使雅各有點喘不過氣。
「我不懂。」他顫抖地開口。「如果你願意，我們總是可以找到別的方式⋯⋯或者是——」雅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一些。「或者是，一切都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是這樣嗎？」
「不要講這些，雅各。」尤根說。
「不，我就是要說。」雅各質問。「你喜歡我嗎？」
「這不重要。」
「很重要。」雅各說。「事實上，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夠了。」
尤根的音量突然拔高，使雅各震驚地向後彈去。在微弱的綠色光線下，尤根的表情顯得比實際上更為嚴厲。「我已經非常後悔那個吻了，好嗎？那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做的。我才是這段關係中的成年人，但我沒有控制好我自己。請你不要讓我做出更多讓我後悔的事。」
雅各胸口那股炙熱的情緒像是被火星點燃的鱗油，突然爆炸成一團純粹的憤怒。「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從地面上爬了起來，拳頭在胸前握緊。「為什麼你要講得好像你一點都不在乎？」
尤根只是轉開視線，看向雅各腳邊的箱子。
但他的沉默只讓雅各感到更難以克制自己的怒火。為什麼？為什麼尤根可以這麼不為所動？確實，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一直都只是雅各試圖接近對方，一直都只是雅各厚著臉皮追在尤根身後跑。尤根從來沒有對雅各表現出明確的好感——就算他們在實驗室中有許多獨處的時間，就算雅各中午都會在地下室的休息室中與生化人們共進午餐，尤根也從來沒有對他做出任何踰矩的行為。
只除了有時候他會搭住雅各的肩膀有點太久的時間，有時候他會看著雅各、好像忘記要轉開視線。也許這一切都只是雅各自己的想像？
還有那個吻。這麼一想，就連雅各都覺得自己可悲。但是他不得不緊緊抓住這一點，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相信，尤根對他或許也有一點點超過對晚輩照顧的好感。如果尤根對他沒有更多的想法，他會吻他嗎？
「我不懂你。」雅各咬了咬嘴唇，硬是把眼淚往肚裡吞了回去。「我從來就不懂你在想什麼。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的想像而已，我以為——我以為你讓我跟在你身邊，我以為你繼續和我分享你的實驗，是因為你對我也有一點——」
「我讓你跟在我身邊，是因為我覺得你是一個充滿夢想的孩子。」尤根打斷他。「我覺得我和你共享同一個夢想。這就像是在軍隊裡的導師與新兵的制度，你懂嗎？」
「可是那個吻。」雅各無法阻止自己脫口而出。「我不相信⋯⋯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尤根。拜託。」他的聲音顫抖不已，使他不得不停下來換氣。「你吻我的時候⋯⋯你也有感覺到喜歡嗎？」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證明什麼。也許他想要從那裡聽見尤根的肯定，這樣才能使他自己的感情不顯得那麼可悲。也許他想要聽尤根否認，這樣他就可以死了這條心。雅各緊盯著尤根的臉，眼神在他臉上來回搜索。尤根無法與他對視太久，總是在幾秒鐘後就轉向別的地方。他似乎在抗拒雅各的目光，好像這樣他就不必回應這個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雅各挫敗地低吼一聲。他不懂為什麼這對尤根來說會這麼困難。「喜歡」是一件如此純粹的事情，為什麼他沒有辦法給他一個簡單明瞭的答案？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你就拒絕我。」雅各咬了咬牙。
然後他大步跨向尤根，彎下身，抓住男人的臉，然後吻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