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根睜開眼睛時,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或者說,他覺得自己醒來了,卻像是進入另一場夢境。
他的眼睛上有什麼東西遮擋了他的視線,他看得見光,卻有一層霧茫茫的東西覆蓋在上面。尤根試著抬手,但他的手臂像是綁上了石塊一般,使他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他吃力地扭動身子,但是那股使他窒息的壓抑感反而變得越發嚴重。
他掙扎著,然後聽見了一聲粗糙而刺耳的叫聲,像是某種沉睡在地底千年的生物。他的喉嚨一陣刺痛。
那是⋯⋯他的聲音嗎?
「恐怕你要再躺一陣子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尤根循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或者他試著要轉頭了。他脖子的肌肉似乎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中。
「你叫什麼名字?」女子的聲音問道。
尤根。尤根・阿德勒。他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他的喉頭就像被人用利爪撕開一樣,痛得使他無法吞嚥。唾液從他口中湧出,往他的喉嚨裡流去,卻從錯誤的管道流入,使他嗆咳起來,無法呼吸。
有人拿了一塊柔軟的布,覆蓋在他的臉上。尤根陷入美好而迷幻的黑暗中。
*
尤根再度睜開眼睛時,這次,他衷心希望自己死了。
痛。一切都好痛。
劇烈的疼痛使他的大腦蒙上了一層霧氣,他幾乎無法思考。他只能勉強睜開眼睛,但就連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的眼皮都像是被火灼燒一般,刺激得他眼淚直流。
火。對了。是火。
他記得亮得發白的火焰在他眼前高高竄起,直達天花板,吞噬他放眼望去所有的一切。他記得砰然巨響,還有四周的一切彷彿都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一般變形,往兩旁扭曲拉扯。他記得他被某種東西拋飛出去,記得頭部遭到撞擊,記得他的雙腿像是兩根樹枝般,往錯誤的方向岔開。
然後呢?在那之後發生什麼事?
痛覺使他的視線一片模糊,淚水從他眼角不斷滑落。他得找點什麼來舒緩這股痛楚,哪怕只是短暫的鎮痛效果都好。只要痛的感覺消失,他就可以解決其他的問題了。
例󠄊󠄀󠄃󠄎如󠄊󠄀󠄃󠄎,他󠄵󠄀󠄀󠄂現󠄫󠄗󠄹󠄠在󠄾󠄯󠄯󠄟在󠄺󠄽󠄅󠄉哪󠄩󠄺󠄰󠄉裡󠄙󠄰󠄘󠄊?󠄪󠄏󠄔󠄨󠄀󠄯󠄸󠄳󠄸󠄕󠄆󠄘󠄋󠄬󠄨󠄭󠄳󠄀󠄎󠄺󠄚󠄾󠄕󠄸󠄞󠄗󠄥󠄖󠄩󠄤󠄭󠄖󠄤󠄧󠄩󠄽󠄵󠄮󠄬󠄤󠄢󠄱󠄮󠄲󠄹󠄈󠄯󠄩󠄰󠄳󠄉󠄱󠄽󠄸󠄺󠄠󠄏󠄵󠄭󠄏󠄆󠄸󠄀󠄎󠄏󠄚󠄫󠄕󠄱󠄕󠄼󠄎󠄙󠄌󠄥󠄳󠄱󠄼󠄥󠄘󠄽󠄖󠄚󠄯󠄫󠄟󠄝󠄼󠄰󠄎󠄱󠄨󠄣󠄤󠄁󠄒󠄞󠄏󠄹󠄺󠄋󠄕󠄸󠄑󠄦󠄜󠄅󠄁󠄏󠄅󠄭󠄗󠄩󠄜󠄇󠄝󠄣󠄋󠄼󠄃󠄐󠄅󠄏󠄙󠄐󠄷󠄒󠄧󠄏󠄇󠄥󠄯󠄼󠄳󠄫󠄏󠄑󠄩󠄧󠄎󠄾󠄢󠄔󠄕󠄉󠄶󠄼󠄨󠄏󠄂󠄼󠄄
尤根咬著牙,試著撐起身體。他的右手不聽使喚,而左手雖然疼痛難耐,卻至少能夠照著他的意志移動。他用左手肘撐起身體,但就在他的背脊離開下方的表面時,他突然感覺到哪裡不太對勁。
他的世界往右邊傾斜,他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倒去。儘管他想盡辦法維持自己的重心,但他的努力卻全部付諸流水。一陣天旋地轉,他的臉重重撞上了冰冷堅硬的地面。與身體各處所傳來的痛楚相比,他甚至不覺得這一下撞擊有什麼感覺。真要說的話,他只覺得丟臉。不論他原本是在床上或是什麼檯面上,他現在摔下來的樣子肯定都不是很美觀。
尤根的右手仍然沉重得令他感到難以理解,完全無法使勁。除了手臂之外,他的腿也失去了應有的份量感。他有點煩躁地用左手撐起身體,想要看看他的四肢究竟麻痺到什麼程度。
他的右半身仍然緊貼著地面,拒絕移動。
尤根氣憤地大吼一聲,隨後又立刻責備起自己的愚蠢。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現在這個狼狽的模樣。
但馬上就有人聞聲而來了。
趴倒在地上的尤根,一開始只能看見對方的黑色鞋尖,以及一小截白色的褲管。接著,一股上升的力道托著他的身體,把他往上推了起來。
「別碰我。」尤根說道,一邊用手揮開對方。或者他以為他這麼做了。他的聲音細小得就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而在右手無法一同使用的狀況下,他才發現,單有一隻左手,他缺少的不只是一半的力量而已。一定是因為疼痛的關係。他的力量被鋪天蓋地的疼痛給打了折扣。
來者將他推回檯面上。眼前的人是一個女人——一個看起來十分纖弱,身材修長的女子。
「令人驚嘆,阿德勒。」女人輕聲說道。「我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能移動了。」
這句話使尤根翻了一個白眼。
「我需要止痛。」他說。
女人像是沒有聽懂他的意思,於是尤根又試了一次。這一回,女人點了點頭。「我想也是。但是我現在不敢信任你自己躺在這裡了。」
「我不是他媽的三歲小孩。」尤根說道。
這句話讓女人露出了淺淺的微笑。「我非常清楚。」
「你是誰?」
「你可以叫我露特。」女人說。「我是你的醫生。」
看著她的裝束,尤根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是軍方的人。這使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讓我坐起來。」尤根說。「我已經受夠躺著了。我為什麼沒辦法坐起來?」
女人的視線轉開了短暫的一瞬間。儘管或許連一秒都不到,但尤根卻從這個動作中意識到了一點什麼。
「怎麼回事?」他問。一股恐懼感攫住了他的心臟,使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難。
露特沒有馬上回答,而尤根再度掙扎了起來。他的手腳為什麼還沒有辦法動彈?就算只是因為麻痹,現在也該恢復知覺了——
他惱怒地轉向自己的右側,想要看看自己該死的右手臂。有一瞬間,他不確定自己究竟在看什麼。
或者說,他什麼也看不到。
在原本應該要有肩膀與手臂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他看見了一塊骯髒的白布,還有反射著金屬光澤的檯面。但是沒有肩膀。沒有手臂。
「讓我坐起來。」尤根又說了一次。
露特站在他身邊,搖了搖頭。「我不覺得我辦得到。」
一聲吼叫聲從尤根的胸口撕扯出來。他用自己僅剩的左手將身體微微撐起,看向他的下半身。
他看見了身下的檯面,以及那塊沾滿污漬的白布。而應該要有雙腿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我很抱歉,阿德勒。」露特輕聲說。
尤根瞪視著自己的兩條腿應該要存在的位置,不知道為什麼,他無法轉開視線。「不。」他說。
「你想說什麼?」露特問。
「不。」尤根說。「這不是真的。」
露特深藍色的雙眼靜靜地看著他。「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不。」尤根搖頭。「你在說謊。不可能。」他幾乎要笑出來了。「你到底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他燒毀了自己的實驗室,而他應該要逃出去才對。他要讓軍隊以為他死了、以為他和他的研究成果一起葬身火海才對。
「有人把你送來我這裡。」露特說。
那場爆炸。
不。他應該要死了才對。
「誰?」他問。他的聲音顫抖得使他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是誰?」
「我的一個⋯⋯舊識。」露特說。「他姓克林格曼。」
克林格曼。尤根遲鈍的大腦幾乎無法運轉。他知道一個克林格曼。他腦中浮現一頭金得發白的短髮。
里昂・克林格曼。
「我應該要死了才對。」尤根說。
「我們都這麼想。」露特說。「但事實證明,你的身體有別的計畫。」
他的身體。尤根從來沒有聽果有人這樣對他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這個對話無比荒唐。他,一個失去了右手臂和兩條腿的人,在和別人討論他的身體。
笑聲像泡沫般從他的胸腔冒出。他無法遏止自己的笑意,笑得他無法睜開眼睛,笑得他胸口疼痛不已、難以呼吸,只能不斷大口喘氣。
然後他的笑聲變成粗啞的低吼。淚水從他的眼角溢岀,流進他的嘴裡。強烈的痛楚與不知道該安放在何處的震驚與錯愕,形成了一聲又一聲的嚎叫,他不知道該怎麼停止。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停止。
「殺了我。」他對女人吼道。「讓我死吧。」
露特不為所動地站在一旁。她把一隻手放在尤根的額頭上。「我們過幾天之後,再來重新考慮這個提議,好嗎?」
「不。」尤根嘶吼。「這是我的身體,我的決定。殺了我。」
「如果你辦得到,你可以自己動手。」露特柔聲說。「我不會阻止你。」
女人拿來一罐裝在小玻璃瓶裡的藥劑,尤根想要把她打離自己身邊,但是他可悲的左手甚至沒有辦法瞄準。露特把藥水倒進他的嘴裡,尤根又不斷抓撓著自己的喉嚨,想要把藥吐出來。但是在他得逞之前,他就昏沉地失去了意識。
*
接下來的日子,是一團令人困惑的模糊記憶。
每一次,尤根都會因為手腳的劇烈疼痛而驚醒。他會要求露特給他止痛劑,而在疼痛稍微退去時,他又會再一次意識到,那些痛楚根本不該存在——他的肢體都不存在了。然後他要不就是陷入歇斯底里的暴怒,要不就是陷入沉默。不吃不喝、拒絕做任何生存必需的行為,整個人從裡到外徹徹底底的沉默。
露特不願意殺死他,所以他想要殺死他自己。他試著爬下床尋找工具、想要在自己所躺的檯面上撞牆自盡,但露特幾乎一刻也不間斷地待在他身邊,在他做出任何嘗試時,就不著痕跡地破壞他的計畫。
經過一段時間後,尤根終於意識到,絕食自盡並不會真的讓他死去,只會讓他的身體進入一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境界。
在他不知第幾次拒絕了露特端到他面前的麵包與飲水後,某一天,他終於讓露特把他的身子用枕頭墊起來,然後吃下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塊固體食物。
他不知道這段時間過了多久。對他來說,時間好像已經不再重要。他現在就像一隻動物,主人告訴他該進食時,他就進食。主人要求他排泄,他就排泄。老天,排泄是所有的事情中最讓他痛苦的。他以為自己會使尿失禁,但事實正好相反——不靠露特不厭其煩地為他按摩腹部和鼠蹊部,他的膀胱即使漲得感覺就快要裂開,他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排尿。
其他時間,他只是閉著眼,躺在原位,動也不動。有時候他會睡著,有時候他只是不想看著露特的身影在他身邊打轉。
然後有一天,尤根偶然看見露特拿來止痛與消炎的藥劑時,露出了一截黃銅色的手指。
「那是什麼?」他問。
「你指什麼?」露特說。
「那個。」他說。「你的手指。」
露特把藥劑放在遠離奧托的另一張桌子上,在桌邊坐下,一邊拉起自己的袖口。她把手伸到尤根面前。「你覺得呢?」
尤根笑了一聲。「啊。所以你也是他們的一員。」他說。「生化人醫生。」
「你可以這麼說。」露特說。
她抬起一條腿,把褲管往上捲起。一截金屬製的小腿出現在尤根面前。
「所以,你有什麼故事?」尤根說。「是什麼讓你少了一條腿和一隻手?」
「是我自己。」露特說。她把自己的褲管整理好,再度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尤根瞪視著她。
「是我決定,要用機械來取代我的手腳。」露特耐心地解釋道。「我想要走得更快,想要擁有更大的力氣。我想要擁有源源不絕的力量。而我的人類肉體無法給我這些。」
「這太荒唐了。」尤根說。
「為什麼呢?」露特說。
「因為——」尤根咬住自己的舌頭,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發現,他無法從腦中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他的大腦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運轉過了。速度比他想像的慢了一點,但是感覺很好。
「人類總是在追求讓自己變得更好。」露特說。「而這只是其中一個過程罷了。這樣有哪裡錯了?」
尤根絞盡腦汁,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反駁。
「你是科學官。」露特平靜地說。「你懂的。這也是你工作的理由,不是嗎?」
「曾經是。」尤根回答。「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不必只是曾經。」
尤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露特藍色的雙眼,閃爍著一種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光芒。
那是他的原型機第一次成功飛離地面時,他與他曾經的同事們交換的眼神中,也出現過的光芒。
「你只是需要給它一個機會。」露特說。「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
第一次看著露特把機械的肢體裝到他的身體右側時,尤根差一點就要後悔了。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肩膀與冰冷的機械相連,感受巨大的連接裝置深深咬入他的皮肉裡,錐心的刺痛感使他冷汗直流——那簡直就像是進入另一場惡夢。
「一點一點慢慢來。」露特說。「先習慣手臂。然後我們再來處理你的腿。」
尤根不太能理解,露特怎麼能如此平淡地看待一具殘廢的肉體。從他與露特日夜不間斷的相處來看,露特並不是科學界中某些滿腦子只有知識與研究、毫無人情常識的學術瘋子。恰恰相反,露特在生活中處處充滿了溫情。她不介意清理尤根的排泄物,不介意為尤根清潔身體,甚至不會對尤根有時情緒崩潰的暴怒產生任何怨懟。她就像是把尤根當成一位住在實驗室中的室友,當尤根終於願意進食、願意「活著」之後,有時她也會和尤根分享自己的工作。在科學的領域中,他們有許多共同的記憶,儘管一人走的是人體科學,另一人則是飛行前瞻。有些時候,尤根甚至會忘記,自己現在充其量只是一塊會呼吸的肉。
有時候,露特會有「客戶」來訪。只有在那些時候,露特會架起一個屏風,將尤根擋住。
「在你準備好之前,你不需要面對任何人的眼光。」露特說。「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尤根知道自己該感激她的體貼,但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他會覺得自己真的就是個殘廢。
隔著屏風,尤根會聽見露特和那些「客戶」的對話。他們多半都是遊手好閒、沒有人生目標的惡棍,而他們帶來給露特的需求,通常都是比較小型的改造。有時候只是一隻手掌,有時是一隻眼睛。露特面對每個人都一視同仁——她會告知風險、給予改造範本,收取一部分的訂金,然後約定手術時間。
剛開始,尤根一直沒有見到真正的手術過程,而他不能想像,怎麼會有人主動來要求對方摘取自己身上的某個器官,換成粗糙的金屬製品。但一段時間過去後,尤根不確定自己是在耳濡目染之下開始動搖,或是漸漸開始理解露特的想法,他好像有一點懂了。
也許有些人的肢體先天有些障礙,而他們希望能改善的生活。有些人沒有令人同情的故事,他們只是覺得機械的身體能夠讓他們更明確地表達自己,或是單純地讓他們與眾不同。而尤根沒有立場批判任何人的動機。
新的手臂裝上後,尤根的日子就多了新的任務。露特為他準備了許多道具——像是兒童玩具的道具。
一開始是十分簡單的木棍,大約像尤根的手臂那麼粗。露特要他練習把木頭舉起,然後放回原位。光是這麼簡單的任務,尤根卻覺得比飛行還要難上百倍。首先,他根本沒有把那隻金屬手臂當成自己的手臂。他就連把手臂連接肩膀的部位向外抬起都做不到。
「你得對它下指令。」露特說。「把他當成你自己的一部分。你會怎麼使用你自己的身體,你就怎麼使用它。」
「但它不是我的一部分。」尤根堅持。「我要怎麼控制它?」
「它總有一天會是的。」露特說。「嬰兒出生時也無法順利使用自己的手腳,所以他們才會對著空氣揮拳。你的手臂,現在也是個嬰兒。你得對它有點耐性。」
以這個角度來說,尤根似乎就比較能夠理解了。但理解與行為仍然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後來,尤根發現,他得讓自己的大腦回到最初,當一個嬰孩在學習控制自己的神經與肌肉時的感覺。露特說的沒錯,他必須一點一點慢慢來。每一隻手指、每一個指節,乃至指尖的細小肌肉,他都必須要重新建立起新的控制邏輯。這已經不是他原本的手臂了——他必須要先接受這是一個全新的系統。然後,他再一點一點奪回屬於他的掌控權。
有時候,尤根從睡夢中驚醒時,他會感覺到右手臂傳來火燒般的疼痛感。他甚至好幾度想要叫露特把那隻手臂拆掉。他不想要進行愚蠢的訓練,也不想要每天覺得自己像個殘疾人士——他不想要這種人生。露特每次都告訴他,再過幾個小時,如果他還是決定放棄,她就會幫他拆掉。
而尤根每次都會決定再試一次。
當尤根終於可以用全新的右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青豆,然後塞進自己嘴裡時,露特決定,是時候給尤根一雙腿了。
尤根的下肢斷裂的位置並不對稱。他的左腿還剩下半截大腿,右腿則全部消失了。露特決定讓機械從他的右側腰際開始向下延伸,讓他能夠更方便地控制腿部活動。
腿部斷荏的位置,在與金屬互相擠壓時疼痛難耐,但這次,比起手臂,尤根的忍耐度又更高了一些。他已經厭倦了每天呆坐在同樣的位置,只能靠著手稍微挪動自己的身體。他迫不及待要再次站起來了。
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全新的機械大腿時,他內心的激動使他來不及多想,就撐著身子從手術台上爬了起來。他就要可以走路了——事隔不知多少日子,他終於能走路了。他終於再度擁有一雙腿了。
還沒有練習過如何控制雙腿的尤根,當然摔得亂七八糟。他碩大的身軀和堅硬的機械手臂正好砸在一旁的另一張桌子上,而他現在驚人的體重,直接把滿載工具與器材的桌面撞得翻了過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露特氣得臉色鐵青的模樣,但是他知道他們兩人都不介意。
「你真是個大麻煩,你知道嗎。」露特對他說。「我越來越後悔認識里昂・克林格曼了。」
儘管她話這麼說,但尤根知道,他是露特手中最得意的作品。
在他開始練習行走後,露特的客戶來訪時,她就不再用屏風把他遮擋起來了。他成了她最好用的範本。露特從來沒有要求他為了展示而做些什麼,她只是讓尤根在實驗室中自由地移動,有時候他會為露特執行一些小工作,例如為她從儲藏室中搬取什麼雜物,或是在露特工作時為她遞上工具。無一例外,尤根的一切行為,都會讓前來的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更換成機械腿之後,尤根本來就高大的身形變得更加驚人,而他的體能在機械的支持下,又獲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提升。
尤根不喜歡那種打量的目光,但就某方面來說,這又沒有那麼令人難以接受。他並不是被當成珍奇異獸來觀賞,而是人們崇尚嚮往的目標。那些來找露特進行改造的人,一個個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像尤根這樣的人——能與機械和平共存,能夠成為超越人類的存在。
露特的實驗室裡出現了一個超級人類。機械醫生創造出一個完美的生化人。
這樣的傳言四處傳開了,露特的實驗室吸引了更多人潮,而尤根則漸漸成為了生化人之間傳奇般的存在。
時間逐漸流逝,尤根的頭髮和鬍子留長了,但他也沒有想要整理的意思。過去他身為尤根・阿德勒的一切,似乎都已經不復存在。他現在就只是尤根,是一個住在迷宮城市裡的生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