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覺得自己像是在從一個深淵中上浮。頭頂上有一個耀眼的光點,彷彿在吸引著他前進。雅各拼命揮舞著四肢,在充滿阻力的液體中奮力往上游。就差一點點⋯⋯就要衝出水面了⋯⋯
雅各倒抽了一大口氣,一股腦地坐起身。
「嘿,沒事的。」奧托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睡得還好嗎?」
雅各喘著氣,渾身感到僵硬不已。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看見自己仍然在露特的長桌上,他原先使用的那條毯子落在腳邊的地上。然後他就看見了奧托的面孔,就在距離他一隻手臂的距離,正彎著腰,用關心的眼神打量著他。一隻大手搭在雅各肩上,正輕輕地搖晃著他。
奧托沒事了——雅各興奮地想要跳下桌子,抓住他轉一圈什麼的,但一個聲音在他的腦中提醒道:他已經不是雅各以為的那個人了。對喔。他不是奧托。尤根。尤根・阿德勒。
「還󠄊󠄀󠄃󠄎好󠄊󠄀󠄃󠄎。」最󠄵󠄀󠄀󠄂後󠄫󠄥󠄦󠄓,雅󠄱󠄺󠄂󠄣各󠄍󠄵󠄌󠄇只󠄮󠄎󠄮󠄸是󠄟󠄸󠄉󠄄勉󠄑󠄉󠄪󠄽強󠄨󠄣󠄫󠄴吐󠄠󠄨󠄀󠄂出󠄗󠄣󠄮󠄇這󠄽󠄻󠄙󠄧兩󠄽󠄁󠄺󠄺個󠄧󠄲󠄦󠄕字󠄰󠄐󠄘󠄿。許󠄥󠄓󠄆󠄛多󠄻󠄏󠄬󠄉問󠄩󠄲󠄉󠄄題󠄵󠄐󠄞󠄧充󠄓󠄹󠄖󠄉斥󠄵󠄦󠄥󠄡著󠄾󠄬󠄫󠄡雅󠄎󠄑󠄐󠄃各󠄅󠄳󠄲󠄚的󠄗󠄲󠄊󠄟大󠄠󠄔󠄈󠄹腦󠄪󠄠󠄗󠄌,使󠄹󠄨󠄞󠄫他󠄄󠄬󠄞󠄼不󠄋󠄷󠄑󠄌確󠄭󠄷󠄙󠄕定󠄏󠄜󠄏󠄩自󠄶󠄋󠄕󠄢己󠄔󠄧󠄎󠄻現󠄋󠄅󠄜󠄴在󠄮󠄟󠄉󠄢該󠄞󠄲󠄩󠄀怎󠄐󠄩󠄋󠄨麼󠄈󠄛󠄂󠄼面󠄎󠄮󠄛󠄗對󠄉󠄊󠄎󠄦尤󠄯󠄳󠄛󠄇根󠄦󠄁󠄱󠄧。󠄝󠄏󠄗󠄇󠄱󠄪󠄲󠄄
「這樣就夠好了。」尤根直起身,向大門口看了一眼。「走吧。我們該離開這裡了。」他的手移動至雅各的手臂下方,試著把他從桌上拉下來。「你可以走嗎?」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跟你走?」雅各一把揮開尤根的手,往桌子與牆壁的夾角退去,一邊怒視著他。「我又不知道你有何居心。」
尤根的眉頭微微一皺,一絲情緒閃過他的雙眼。那是⋯⋯受傷嗎?
但接著他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在這裡的兩個人中,我覺得我應該是比較值得信賴的那個。」他的手向後比劃了一下。「還是你決定要跟那個你從未謀面的女人留在這裡?如果你想,我想她也能聯繫上你哥哥,把你送回家去——」
「不!」雅各喊道。他驚慌的聲音就連他自己都覺得丟臉,他可以感覺到臉頰的溫度開始上升。他清了清喉嚨,用更平靜的聲音又說了一次:「不。我不能回家。我爸爸——」他咬住自己的舌頭,硬是打住了話頭。
他不知道現在回家之後,爸爸會把他怎麼樣。他這次闖下的禍已經不是翹課或上課不聽講的等級了——他毀了爸爸的工廠,甚至可能危害到爸爸與軍隊合作的關係。如果他回家,會發生什麼事?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沒有必要現在驚慌。」尤根的大手輕輕撫過他的肩膀,使雅各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幾乎要閉上眼睛了,但他搖搖頭,在內心警告自己清醒一點。「你得跟著我走。要是讓你獨自在迷宮裡行動,你撐不過兩天的。相信我。」
雖然尤根說的話在他心中已經大打折扣,但就這件事情而言,他還是相信他的。
「請帶他走吧,阿德勒。」露特的聲音從更遙遠的地方傳來,雅各看不見她,但他可以聽出她聲音裡帶著淺淺的笑意。「如果可以,我其實並沒有很想要再見到里昂。我這裡也不適合當育幼院。」
「為什麼?」雅各問。他決心不針對後半句的玩笑話作出評論。「你和我哥哥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是同一年進軍校的學生,但我們對軍隊的看法⋯⋯沒有共識。」露特邊說,邊從實驗室的某一個角落走了過來。她的表情仍然十分平靜,雅各懷疑她究竟還有沒有所謂的情緒。「他相信軍隊的紀律帶來更多的使命感,而我認為軍隊只會殺死我的心靈。」
這聽起來倒是很像里昂會說的話。「嗯,哥哥他非常有⋯⋯正義感。」雅各承認道。
露特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柔軟。她輕輕笑了一聲。「對,那就是我們的里昂。陸軍的金童。」
不知道為什麼,當露特講到里昂時,她臉上出現了某種情緒,使雅各突然決定,他喜歡這個女人。
「那你發生了什麼事?」雅各問。他對著自己的左手打了個手勢。「是因為這個嗎?你怎麼受傷的?」
「你說這個嗎?」露特抬起手,拉起白袍的衣袖。雅各驚訝地發現,不只是手掌,就連她的左手臂都是由細緻的機械所構成。「不。我不是因為受傷。」
這句話讓雅各思索了一下,當他意會到這其中的意思時,他不由地張大了嘴。
「對,所有人知道的時候,都是這個反應。」露特說。「你哥哥也是。他甚至不想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
「原因?」
「看看阿德勒。」露特對著一旁的尤根伸出一隻手。「他是我改造比例最高的一個成品。看看他的身體與機械產生了多麼美好的調節。看看他的身體能做到多少過去做不到的事。如果不是因為人體與機械的結合,他今天絕不可能活著來到我這裡,也不可能現在就站起來離開這裡。甚至——他根本就不可能活著認識你。」
「好了,你說的太多了,露特。」尤根插嘴道。
「如果人們願意給未知的事物多一點機會。」露特輕聲說。「看看我們:人類能做的事情,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了。」
雅各可以理解為什麼哥哥無法認同這種觀念。這太前衛、太⋯⋯危險了。但同時,在見識到尤根驚人的生命力之後,他又不得不認同露特的想法。如果尤根不是超過半個生化人,他不可能撐過今天守衛們對他的拳打腳踢。
「他的肋骨斷了四根。」露特說。「還有一道切斷腹直肌的刀傷。而且還不只這樣。你懂嗎?」
雅各不禁瑟縮了一下。
「露特,沒必要這樣嚇唬小孩。」尤根走到他們兩人中間,用身體阻斷了兩人的對話。「也不必為自己的地下診所做這麼多宣傳了。」他咧開嘴,意有所指地看了雅各一眼。「萬一他也想弄隻機械手臂來玩玩該怎麼辦?」
「隨時等候差遣。」露特說。
「不,我想我暫時沒有這個需求。」雅各從桌面上跳了下來,站穩腳步,然後有些彆扭地對露特行了一個禮。「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雖然這麼說似乎不太對。」露特回答。「但我玩得很開心。」
面對這句令他毛骨悚然的發言,雅各決定不要去深究。
他從靠近入口的桌子上拿起整齊堆放的帽子與口罩,穿戴整齊後,便和尤根一起離開了實驗室。
露特的身影最後出現在雅各的眼前時,她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的方向,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似乎藏著許多沒有說出口的話。
*
當他們再度回到街道上時,雅各訝異地發現,迷宮的模樣和他攙著尤根時所見到的好像完全不是同一個地方。或許是因為此時少了一點心理壓力,又或者是因為現在天色已經轉亮,原本散發出詭異綠色光芒的街道已經不復存在。由於建築物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遮擋住了大部分的日光,迷宮裡依然散發出一股陰暗的氣氛,但此時雅各終於能比較清楚地看見街景的全貌。
「嗯,夜晚結束後,它的魔法也消失了。」尤根說。「這裡看起來就沒有那麼漂亮了,是不是?」
雅各的眼神細細掃過斑駁的石牆,以及牆上各種彩色顏料所構成的複雜塗鴉。這樣大膽的塗鴉在城市裡是不可能存在的,那裡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每一棟房屋都遵守著建築的規則,街道每天都有專門的工人負責清潔。這裡的街道角落散佈著垃圾、拋棄的食物,甚至是躺倒在地上的人——雅各也不確定對方是死是活——但是同時卻又充滿了人們特有的活力與生命感。這些牆上的每一道彩色痕跡、每一道污漬與凹痕,都是人們在這裡生活的證據。
「不。」雅各由衷地回答道。「它只是不太一樣。」
「你們家的孩子都很奇怪。」尤根說。「但我想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雅各瞥了他一眼。「怎麼,我讓你聯想到我哥了嗎?」他並不是有意的,但這句話聽起來幾乎像是嫉妒。
「嗯,並沒有。」尤根回答。他的表情沒有一點改變,眼神直視前方。「你比他還瘋。」
雅各不確定這到底算不算是誇獎。
尤根領著雅各爬上一道陡峭的階梯,走過一段只有一人寬度的狹窄走道,一側是比鄰的房屋,另一邊則是生鏽蛀蝕的細鐵欄杆。從欄杆邊緣看下去,雅各可以清楚看見下方的主要街道。雅各抬起頭,只見上方堆疊的建築互相遮蔽,幾乎看不見頂端。
很快地,雅各就記不住他們走過了多少道樓梯,也數不清他們穿過了多少陰暗低矮的橋樑下方。有些地方看起來實在太過隱密,他甚至沒想到那是可以通往另一側的通道。
「你每次上班都得走這麼大一段才能離開迷宮嗎?」最後,雅各忍不住問。
「你好奇我們滿身的肌肉是怎麼來的嗎?」尤根說。「這就是一部分的原因。」
尤根帶著他爬上最後一道樓梯,來到這一層並排的房屋最左側。有一扇破舊的大門嵌在同樣陳舊的牆面上,看起來單薄得會被風吹跑。一個大得幾乎不成比例的門鎖掛在門閂上。尤根從自己所穿的靴子底層與皮料之間抽出一把老鑰匙,插進巨大的鎖頭裡。
摘下鎖頭後,尤根將門往裡一推,對雅各戲劇化地鞠躬。「歡迎光臨寒舍。」
雅各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有些膽怯。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奧托所居住的地方,但現在這人已經不是他認為他所認識的那個奧托了,他不太知道自己該期待什麼。
看見他猶豫的腳步,尤根笑了起來。「我保證裡面沒有會把你抓去賣錢的壞人——那裡面一個人都沒有。這裡只有我。」
「我不是害怕。」雅各大聲說。
然後他一個大步跨進了門檻裡。
尤根在他身後把門關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這裡肯定比不上你所住的大宅邸。」尤根的聲音說。「你得先將就一下了。」
雅各聽見一陣摸索的聲音,接著,門邊一個矮櫃上,一盞燃油燈亮了起來。或者說,雅各覺得那是一盞燃油燈,但不論尤根在裡頭加了什麼,那都不應該是鱗油燃燒所發出的光線。那抹奇異的螢光綠色渲染了整個室內,使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感覺。
「那是什麼?」
「鱗油的廢料。」尤根回答。
「什麼?」雅各驚愕地瞪視著他。「但那東西——」
「有毒,是的。」尤根說。「但是說來可笑,這裡有源源不絕的廢料可供使用。而我們大部分的人都負擔不起鱗油。既然廢料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那麼何樂而不為,對吧?」
「可是——」
「嗯,中毒的話,人們又有更多的理由能去找露特了。」尤根聳聳肩,一邊往房內的另一端走去。「你也許不能想像,但我們之中有許多人,寧可把錢拿去為自己換一隻機械腳掌,也不願意花在純淨的鱗油上。」
雅各瞇著眼,看尤根點燃了房間角落的另一盞燈。房裡的光線變得更加明亮,儘管色調有些詭異。等到雅各的眼睛終於適應之後,他便環顧了四周一圈。
他不確定自己對原本的奧托有什麼想像,但尤根的房子顯然並不像工廠的地下室。這裡並不雜亂,雖然放眼望去,幾乎每一寸空間都被東西佔據,但每一樣物品都擁有它們專屬的位置:大門的一側是擺了燈的矮櫃,另一側則是一整片的書櫃,一路延伸過房間的轉角。尤根的藏書或許比不上爸爸的數量,但也絕對超過雅各對一名工廠基層工人的想像。一張布面扶手椅放在書櫃的轉角處,旁邊則是一張圓形的矮桌,上面也堆滿了紙張和書本。
書櫃的對面是一個克難搭建的小廚房,幾個凹陷變形的鍋子與廚具堆放在檯面上。廚房的櫥櫃邊堆放著許多箱子——不只如此,房間裡到處都是箱子。有些頂部沒有加蓋,露出裡頭存放的許多零件和工具。一張餐桌歪斜地立在櫥櫃旁,旁邊擺著一張孤單的椅子。
在最裡面的牆邊,用幾個堆疊起來的箱子稍微遮擋的,是一張放在石磚上的大床。床上堆著幾條毯子,並沒有整齊的鋪好,而是隨意地擠成一團。不知道為什麼,這使雅各突然覺得充滿了親切感。床腳前放了一個大箱子,蓋子向上開啟,邊緣掛著一隻褲管。
「嗯,你已經看到全部了。這就是我的人生。」尤根靠在木桌上,雙手一攤。「別拘束,當作自己家吧。如果你需要上廁所,盥洗室在後面。」
雅各幾乎就要開口借閱尤根的書了,但是不行——他們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先解決。他在尤根的對面找了一個箱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看著尤根站在這片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場景中,他覺得既衝突、卻又意外地融入。
「你已經沒有藉口了。」雅各說。他試著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他,但他懷疑自己現在更像是吵著要爸爸說床邊故事的小孩。「說吧。你欠我的。」
尤根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的面孔。
「理論上來說,其實沒有。」他說。「但是情感上來說,是的。」
「這個故事最好不要讓我失望。」雅各說。「我有太多問題要問你了。」
尤根垂下頭,微微一笑。不知道為什麼,雅各覺得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懊惱。「我相信等我說完之後,你就可以得到大多數的答案了。」
「最好是。」
「我不喜歡說故事。」尤根警告道。「所以它可能不會很好聽。」
雅各氣急敗壞地吐出一口氣。他好想踢這個生化人一腳,但是看在對方剛接受完治療的份上,他決定還是把這件事保留到以後。
「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
尤根拉起褲角,在雅各面前的地上坐下,視線幾乎與雅各平行。
「你想要從我變成生化人開始,還是我在軍營裡認識你哥哥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