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約我出來,怎麼樣,在高橋那邊幹的還不錯吧?」影藝雜誌的記者岡本辛多從口袋裡掏出香菸點燃,表情似乎有點抱歉,「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站在那裡面?」

約了阿辛在這裡見面的人,頭上一頂鴨舌帽,帽沿壓的很低,臉上也掛了隻墨鏡。最近他已經很習慣這樣低調的出門了,因為被比他還要成熟兩三倍的養子慎重警告:『不准在家附近引起騷動啦!』故此只好喬裝後再出門。

這裡是之前朋友帶他來過的鈴鈴公園,讓他最喜歡的,就是公園中間的那個人工湖,有很多水、有定期清掃所以還算乾淨,真是個讓人溺死的好地點。

所以,為了引誘這個人類過來,他先爬進了把湖包圍起來的欄杆內側。

「我現在很生氣喲、我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出來啦,這是我五十年來第一次這麼生氣過耶……」他一把抓住阿辛的領口,手指用力地喀喀作響。

阿辛一愣,馬上知道對方說的是什麼事,他慌忙辯白道:「那不是我做的、我嘗試阻止過了,那件事情連我都是被害者……哇——!」

在阿辛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身體竟輕飄飄地飛起、越過護欄,最後重重摔在堅硬的泥土地上。

「嗚……你、聽我解釋……」阿辛摸著背,感覺脊背好像快要摔斷了,但對於對方的怪力,這時卻沒有任何懷疑,畢竟人在憤怒時,腎上腺素的功能能讓人超越極限的例子似乎也不少。

「我啊……」那人彎下身,輕鬆用單手就將阿辛從地上拉起,「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情,那就算了,可是很遺憾的,現在是四個人的事情了。」

那個人的眼睛變成了冰藍色,阿辛發誓那不是錯覺,自己看見的就是發著冷光的冰藍色,以及混合在其中的憐憫。

憐憫?

為什麼?

身體被用力抓到人工湖邊,因為已經是晚間的關係,完全看不清湖下,只能靠遠處照射過來的路燈光芒,勉強辨別那是深池。

——我要把你的頭用力壓到水裡,讓水流進你的肺部,讓你到死前一秒都還在痛苦。

阿辛突然想起,他與這個人初次見面時,對方說過的話。

不會吧?喂、這也未免太……

「聽我說!喂、蓮!嗚……」頭髮突然用力被抓住往後扯,阿辛發出哀鳴。

「不是蓮,我是『琉加』。」對方說。

下一秒,阿辛的身體被丟到水裡,他掙扎地拍打水面,想靠自己的力量回岸上,然而琉加並沒有放任他,反而也縱身往湖裡跳,他隨便抓著阿辛身上的一處衣服往水裡拖,阿辛想回抓他,結果腹部反而被什麼東西給重擊了下。

努力睜眼想看清楚,卻只朦朧地見到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兩邊肩膀都被捉住了,琉加用力地將對方往湖底壓,殺意確實而單純。

對魔族來說,殺生與能不能確實地解決問題,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只要憤怒、生氣、不高興,要抹煞生命的想法是輕而易舉的。

四面八方湧來的水,侵入阿辛的肺部,像要把他體內最後一絲空氣擰出,他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也許今天自己就會死在這裡了……

「對……不、咕……嗚、起……」阿辛不知道自己的道歉,對方有沒有聽見,因為連自己聽來,都只感覺是模糊的泡泡聲。

接著,從喉嚨灌進的一大口水,奪去了他的意識

☆

「嗚……咳、咳咳!」他感覺吐出來的水流到耳朵裡了,感覺有什麼人在壓著自己的腹部,他從嘴裡嘔出更多水。

用力將眼皮睜開,不顧眼球的刺痛,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景物,一張絕美的容顏,正微嗔地望著自己,淡淡的藍色波浪長髮搔碰他的臉頰,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貌的女人,張了張口,吐出的第一句話居然是:「……要不要嫁給我?」

「我還是把你再丟回去吧。」對方說。

「……男󠄊󠄀󠄃󠄎、男󠄊󠄀󠄃󠄎的󠄵󠄀󠄀󠄂?」不󠄫󠄌󠄠󠄤、這󠄰󠄗󠄔󠄓個󠄽󠄻󠄷󠄍聲󠄽󠄌󠄵󠄐音󠄢󠄿󠄧󠄋……⁠󠄱󠄫󠄑󠄔⁠󠄇󠄋󠄇󠄔⁠󠄕󠄁󠄗󠄀⁠󠄤󠄞󠄿󠄫⁠󠄈󠄰󠄟󠄠⁠󠄔󠄫󠄯󠄁⁠󠄙󠄎󠄌󠄎⁠󠄋󠄞󠄪󠄘⁠󠄷󠄆󠄱󠄤⁠󠄻󠄋󠄕󠄰⁠󠄩󠄀󠄵󠄪⁠󠄀󠄂󠄊󠄜⁠󠄐󠄝󠄽󠄺⁠󠄪󠄾󠄩󠄴⁠󠄴󠄤󠄗󠄤⁠󠄽󠄔󠄘󠄋⁠󠄪󠄮󠄰󠄟⁠󠄠󠄪󠄮󠄘⁠󠄦󠄨󠄚󠄉⁠󠄗󠄿󠄝󠄱⁠󠄕󠄏󠄯󠄬⁠󠄔󠄁󠄻󠄕⁠󠄻󠄄󠄨󠄠⁠󠄘󠄛󠄄󠄭⁠󠄨󠄟󠄼󠄾⁠󠄑󠄆󠄃󠄆⁠󠄼󠄚󠄡󠄏⁠󠄧󠄝󠄠󠄨⁠󠄯󠄖󠄁󠄌⁠󠄖󠄹󠄎󠄑⁠󠄼󠄪󠄽󠄉⁠󠄺󠄙󠄞󠄯⁠󠄋󠄷󠄪󠄐⁠󠄟󠄁󠄶󠄲⁠󠄭󠄐󠄀󠄴⁠󠄈󠄈󠄄󠄒⁠󠄭󠄣󠄌󠄶⁠󠄭󠄈󠄗󠄐

仔細一看,對方的頸項兩側上,各有兩道像魚鰓蓋的裂縫正隨著呼吸一張一闔,代替耳朵出現在頭側位置的,則是半透明的鰭,再偷往底下一看,理所當然會有腳的地方是……

「人……人魚!」阿辛忍不住喊。

「是魚人!」琉加一拳擊在阿辛臉側,地下土石飛濺,凹了個洞。

哇、童話裡的美人魚怎麼會使用暴力……阿辛白眼一翻,想自己大概是剛過了三途川,彼岸之神正跟自己開著可怕的玩笑。

結果啪的聲,琉加毫不客氣的朝對方賞了個巴掌,將又要昏死過去的阿辛粗暴地用痛覺帶回來。

「做什麼啦!」阿辛嚐到臉上的熱辣,忍不住怒道。

「我救你的耶!要感謝我啊!」琉加說。

「是你先把我丟下去的吧……啊、你果然……」是蓮。

阿辛勉力爬起身來,大著膽子伸手想摸摸琉加的臉,結果才剛碰了下,對方的嘴就像猛獸般咬了過來,嚇得他趕緊縮回手。

「要不是你的道歉,還挺有誠意的話……」琉加說到這裡,用力地拿手背抹了抹嘴,「嗚啊、親到了、好噁心……」

「雖然是男的,不過當面被這麼說有點難過耶……」頓了會兒,他叫道:「那個、諸星先生……」

「不是諸星先生、是琉加!」美貌的魚人抗議。

「聽這種說話方式就知道了,原來你是人……魚人啊。」被拳頭在鼻尖一晃,阿辛馬上改口。

但話又說回來,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跟不存在的奇幻生物居然心平氣和地在說話?還是個歌壇新星?什麼跟什麼啊?而且自己幹嘛一副『原來如此』的感嘆語氣?

「跟你沒關係吧?總之以後你要是再寫那種報導,我真的會殺了你喔,明明其他人都這麼期待樂團復活的……大樹啦、明子跟亮子,他們哪裡禁得起被貴弘傷害第二次!不要太差勁了!」琉加說的激動,頸項上的鰓蓋開闔迅速。

「我一開始就說聽我解釋了嘛!那個東西根本就不是我寫的啊!」阿辛也大聲吼回,「這兩個禮拜我到靜岡靜岡去採訪桃山明日菜與長谷川優拍攝的新電影,人根本就不在編輯部,老實說我也是受害者!」

「可是只有你有錄影帶、你自己說你有的!」琉加用力道。

「的確,那個帶子是我拍的,我從很久以前就有在追你的事情,這件事編輯部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我並沒有拿出來用,而且我真要把你吸毒的事情抖出來,也不會挑這時候出手,惡魔奏鳴最近表現雖然不錯,卻也沒紅到像甜蜜少女組、THT、或是落合實哉這種常駐排行榜的實力派那樣有價值,對我來說,爬的不夠高、摔的就不痛、話題要燒也不會達到最高熱度,這種胡亂出手的事情我才不會這麼沒腦筋去幹。」

「所以呢?」琉加聽得出來阿辛這回說的是實話了。

「我的帶子被偷了,雖然沒注意看管個人物品是我的不對,但從沒想到有人會幹這種事,前天才剛回到編輯部的我,看到雜誌排版的內容,就知道被耍了,犯人我也不想講,總編應該也知道,但他還是讓這篇報導上了版面,前陣子他不斷催我要把你的醜聞放上,我不怎麼願意,大概有點惹火他吧。」

「……是喔。」琉加扯了扯頭髮,經過剛才的變化,他才確認了中佐說的話都是真的,這是他『自己』的身體,並不是貴弘的屍體。

「還有一點,我不會這麼做的理由。」阿辛摸摸濕漉漉的口袋,本來想掏根煙來抽,但身體全濕的情況下,別說泡水煙了,連打火機都不能用,「你現在是高橋的人,別的記者不說,誰敢動他的人的歪腦筋,誰就等著出問題,我告訴你,若是他旗下有藝人緋聞被報出來,那個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經過他點頭同意的,不然就根本是他策劃的。」

「可是你把我們團介紹到高橋先生的公司……」琉加歪著脖子,用貌美如花的容顏做出呆滯表情。

「哈哈哈、那傢伙算是我的舊識吧,之前有好幾次承了他的情,把你們介紹過去,算是還了些。」阿辛大笑著,用力把肺裡空氣大口吐出,感覺活著真好。

過了一會兒,阿辛又問:「那毒品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警察那邊也不是笨蛋喔,抓去驗一下血就知道了。要不暫時停止宣傳活動吧?等過一陣子,大眾忘了這件事之後再重新出發吧,說起來我也不能把責任推的一乾二淨,之後有事情我會盡量幫忙的……」

「驗不出來的啦。」琉加像是放心地擺了下手,「因為我是魚人。」

「……就算是魚人……」不、普通應該也不會說出『就算是魚人』這種話的。還是說,真的因為使用這個理由,所以可以將毒品的事情一筆帶過嗎……

「因為是魚人,所以沒關係。」他噘著嘴,突然摸向阿辛的腰後,拔下一個黑色長型物,「這個,叫做『攜帶電話』吧?」

「託你的福,上禮拜才辦的,現在泡水全完了。」阿辛攤手。

「把水弄掉就好了吧?」琉加把攜帶電話拿到眼前,黑盒隨即滴滴答答的開始流出細水柱,最後變回乾燥狀態。

阿辛目瞪口呆。

琉加按下了通話鍵,確定傳來了嘟的聲音,然後嗶波嗶波地壓下電話號碼,姿勢怪異地將話筒貼在額頭上。

會用攜帶電話的人……魚人。阿辛覺得想笑又笑不太出來。

「小草~小草~」琉加的嘴根本沒對準受話器。

原來是找那小子啊……阿辛揉了太陽穴。

「我好想去海邊,帶我去……現在。」

☆

「哇、海耶、好多水!哇!」琉加遠遠的看到因為失去陽光而變的恐怖的汪洋黑水,興奮地叫了起來。

「別亂動啦,摔下去怎麼辦。」嗣生將機車放慢速度,最後停在公路旁的石子地,熄了引擎後下車。

「海!」琉加顧不得給嗣生抱,自己迅速地跳下後座。

「果然會自己下來嘛……」

「我要去那裡!」琉加指著水泥峭壁不遠處的海,鹹鹹的氣味、海族身上特有的腥味以及大量水氣,都讓他感到非常熟悉。

「要下去從這邊。」嗣生指著隱蔽在不遠前,有道沿著水泥壁而下的樓梯。這裡是他跟朋友好幾次騎車經過,發現的好地點,他們總是帶啤酒來,在海邊又叫又鬧,瘋個整晚。

不過現在他把時間花在整備班的實習後,跟那群好友在課外見面的時間,也相對少了許多。

他持起琉加的手腕說:「這裡沒有護欄,摔下去就完了,要小心走。」

琉加點了頭,任對方牽著,他的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的清楚,但是嗣生的行為讓琉加覺得可愛,所以就什麼也沒說。

好不容易下了簡陋階梯,腳下就能踏到砂了,今晚還有點月光,勉強看出沙是淡棕色,沒走幾步,鞋中就進了沙,癢癢地不是很舒服。

「小草都不來吃飯,世子說是不是自己做的料理很難吃……」琉加晃動還牽在一起的手。

「沒有啊,最近比較忙,所以叫月美幫我做便當。」

「……哼。」

「哼什麼啊你,你還不是一樣,人紅了不也開始忙了嗎?世子都說你有時候很晚回家。」

「我都會想辦法回家吃晚餐。」

「好啦好啦、是個好爸爸行了吧?」嗣生回嘴。

「本來想說可以看到小草的!結果趕回家卻還是見不到。」琉加噘著嘴抱怨,「我被討厭了嗎?你生氣了嗎?我好歹也會這麼想喔!」

「那個『好歹』到底……」

兩人已經很靠近海了,嗣生放開手,胸口裡面有點難受,他就是不想再嘗到這種不快感,所以才盡量逃開這個人的。

不只是活著的世界、就連感情都有玻璃層層相隔,當時他進咖啡廳時,就馬上千軍萬馬的意識到了,那個瘦高的白髮男人,跟蓮關係匪淺。

他一定是蓮曾經提過的『中佐』。那是種沒來由的直覺,接著肯定、最後從胃裡翻攪起的嫉妒都叫自己噁心的想吐。

蓮與那個白髮男人,彼此有著無法切斷的同伴意識,有著自己無法進入的禁區,光接收到他們在一起時的氣氛,一切就很明白了。無法插手、無法阻止,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平時嗣生並不是直覺這麼好的人,唯獨對蓮不一樣,他明白對方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非常非常特別,足以動搖自己人生的那種程度。

「我不會對你生氣。」嗣生看著琉加把鞋襪除去,隨便丟在沙灘上。

「哈啊、」琉加伸展雙手,做出像在走平衡木的姿勢,歪歪扭扭地往海中走去。

「這樣子衣服會濕喔!」嗣生不想碰水,只站在沙上喊。

「濕掉才好。」琉加說,然後啪的聲,正面往海中撲了下去。

「喂、我不管你了,海水有鹽,等一等會很難過的!」嗣生沒說從家裡出來時,有多準備兩套乾淨衣物與毛巾,就放在車箱裡,因為他感覺對方一定不會帶。

過了三十秒,鑽到海面下的人都沒有動靜,嗣生開始緊張了,又過了十秒,他開始大喊:「蓮、喂、蓮!別嚇人啦!蓮——!」

低咒聲,他踢掉鞋子,拔去襪子亂扔,往剛才琉加消失的地方奔去,卻連個人影都沒看到,正在想要不要去直接去報警,卻沒想到腰間被抱住往下扯,重心不穩下,一屁股跌坐在被海淹沒的砂上,波浪打來,水正好漫到胸口。

「別鬧了啦!蓮……」當嗣生看見眼前的景象時,一時間驚的呆了。

晴空般天色的捲曲長髮披散,沾了水珠的絕世容顏,配上盈盈笑容,簡直就是傾倒眾生,粉色的唇傾啟,好像要說些什麼,身上的白襯衫因為濕溽而變的透明,透出由臂膀、腰側上的藍色細鱗,頸間的鰓蓋打開時,內為鮮豔血色,正好與嫩白的肌膚呈對比。

「小、草、」宛若出水芙蓉般嬌嫩欲滴的美人喚道。

聲音、

「我啊,其實呢……」

胸口裡面、

「從魔界到這邊,有點原因啦……」

不管你是什麼、

「唔?小草?」

從何處來、

「喂喂?你有在聽嗎?」

我都一定會……

嗣生撫過對方的臉頰,捧起,將唇壓了上去,淚卻滑了下來。

細碎的吻落在琉加的唇、嘴角、頸側,然而嗣生還是哭個不停,他覺得自己好像會失戀,所以才靠這種失禮的行為拼命挽回什麼。對方是蓮、妖怪、還是什麼都好,也許連對方三更半夜叫自己載他到海邊這件事,都像夢幻泡影般虛妄。

「對不起喔,嚇哭你了……」琉加摸摸嗣生的頭。

「我才不怕!你是蓮吧?我馬上就知道了!」嗣生哽咽著低吼。

「……『琉加』,不是貴弘、也不是蓮,我是琉加‧多倫……」感覺嗣生的手在自己腦後摸來摸去,琉加疑惑地望著對方。

「怎麼沒有盤子?」嗣生吸著鼻子,唇上沾了海水鹹味。

「盤子?」

「你不是河童嗎?」

「我是魚人!」某方面意義而言,可能比被叫成人魚還失禮。

「咦?那個美人魚公主的……」

「我是魚人!」琉加鼓著雙頰。

「果然就是要這樣才像你。」嗣生輕揪了下琉加的臉頰,「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努力做些什麼,就算無法變成王子,至少也把自己弄得好看一點。」

「為什麼?」

「為什麼啊……」嗣生撫過琉加的手臂,感覺那又硬又滑溜的鱗片是真的,「為什麼呢?」

好神奇,真的是人魚(魚人?)。

「為什麼?」琉加的冰藍色眼睛,這時就像玻璃珠一樣閃閃發光。

「嫁給我好不好?」嗣生的臉脹的通紅,「反正……那個什麼中佐的有老婆了,破壞人家家庭也不太好嘛……總之、我說不定,會想繼承老爹的公司,到時候……你想要什麼都買給你……」他的聲音越來越沒自信。

完了完了、這種好像靠著炫耀家裡很有錢的說法!

「那我要鋼琴!」

「好。咦?」一口允諾下來好像有哪裡不對,「你先答應才買。」

「好,我要嫁給小草。」琉加爽快地點頭。

「……算了,還是別開玩笑……」嗣生低下頭。心想鋼琴的話,對方現在只要稍微存一下錢應該就可以買了,何必自己給?而且那種太過斬釘截鐵的答應方式,反而讓人想問對方到底知不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

「你說要給我的啊!」琉加不滿道。

「……你要什麼都可以,不用嫁給我也行,剛才是開玩笑的。」嗣生默默地道。

「小草喜歡我?」琉加眨著眼,嗣生發現對方連睫毛都是淡淡的藍色。

「是啊。」

「為什麼?」

「你怎麼問題這麼多!」

「為什麼嘛?因為我很漂亮?因為我會唱歌?我不知道嘛!在魔界的時候,對我示好的人多得不得了,他們只要聽到我唱歌就很高興,把我當成寶貝,只是因為這樣嗎?我喜歡唱是因為我是魚人啊,天生就是要唱的!」琉加認真的問,「……你看到了我什麼?」

「不唱也無所謂,你快樂就好,你如果高興的話,我也會很高興。」嗣生伸手環過琉加生著兩片側鰭的腰,「要說漂亮的話,光跟雪也很美啊,可是我還是喜歡你。」

魚人是貪婪的生物,對愛情憧憬、對音樂飢渴、他有著極品美貌,有著迷惑他人的特質及外在,卻總是得不到真心,他覺得要是剔除了那些,就再也沒有人會將目光望著自己。

所以只能一直唱下去,唱到讓周遭的好意變為模糊,也不想去深究,因為他人的好對他而言太過輕易,輕到像隨風飄的羽毛,才想珍惜時就會被吹開。

就跟中佐那時一樣,嫉妒讓他覺得從內部開始變醜,不要說唱歌了,連說話都發不出聲。他對自己的『愛情』,就是在舞會裡連正眼都不看過來嗎?

如果是這樣的,他就不要了。

琉加用力抱住嗣生,抱的非常緊,像要把自己交織融合進對方的身體。

可是這個弱小的人類說喜歡自己,哪種喜歡?會刺痛的喜歡嗎?跟自己一樣,見不到面就會覺得寂寞的喜歡?

「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了你的什麼東西,要徹底瞭解一個人實在是不太容易,就跟以前我很討厭老爹,不過現在卻看到他工作時很酷的另一面,雖然承認被他所吸引很丟臉,但那是事實。」嗣生有點喘不過氣來,用力深呼吸,「全部都是託你的福,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我連努力這詞都要忘記怎麼寫了。我也想讓你稱讚我一下……」

「我嫁給小草不行嗎?」琉加閉著眼睛,下巴靠在嗣生肩膀上,頭側的鰭輕輕拍打對方的臉頰。

「非常的……榮幸。」嗣生手往下摸,想確認琉加下半身的魚尾巴是不是真的,直到現在,他都覺得好像在作夢。

蓮變成了人魚公主,然後答應了自己的求婚。

「啊、你是男的吧?」嗣生感覺壓在自己胸口的身軀並沒有女性特有的柔軟,不過光看臉,不誤認都說不過去。

「嗯。」

「……所以應該是人魚王子?」

「我是魚人!」

「人魚有什麼不好?這樣唸起來比較順……」

「我是魚人啦!」

☆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嗣生才剛打開門,一道身影立刻飛撲而來,力道大的幾乎要把他撞翻。

「嗚啊、痛痛痛……」

「世子,別鬧了好不好,魚才煎到一半,就說我來開門不就得了。」慶祐邊嘆氣邊將自家妹妹抓回後頭,「要是給叔叔看到,他會吃醋的。」

「才不會!」世子今年寒假過後就是亭亭玉立的高中二年級,身材高佻的她,被學姐硬拉入了籃球隊,一年級就當上了正式球員,當然剛才的衝撞也不是蓋的。

「妳再不去顧魚,等叔叔回來之後,看妳怎麼交代,本來他是想訂高級餐廳的年菜喔。」慶祐皺眉,神情有些憔悴,大學選擇醫科的後果就是自討苦吃,身為研習醫第二年,薪水少到比打工還難賺,只好晚上去急救中心值夜班,就算有年假,也是兩小時前好不容易才從急性肝炎患者那裡抽身。

「我煮的比較好吃!以後我要當廚師!」世子嚷完衝著嗣生一笑,小跑步回廚房,這時嗣生才注意到,她手上還拿了個油膩膩的鍋鏟。

「喲、新年快樂,雖然現在說早了一點。」慶祐幫嗣生把後方的門帶好。

今天是除夕,明天才是元旦,但是先說恭喜聲也不壞。

「新年快樂,我忙到快瘋了,好在秘書可靠,先幫我去商店街搶了那家很有名的長壽麵跟手工年糕,現在賣手工年糕的店越來越少了呀,幾年前明明就還很多的。」嗣生一股腦將手裡提著的大包小包伴手禮全部放在桌上。

「過年不正是你們快遞生意最好的時候?說忙還不是樂的,光姐跟雪姐的廣告從上個月就開始播啦,什麼過年也無休,準時把賀年禮送到。」嗣生笑著,開始拆桌上的禮盒。這幾年來都是這樣,嗣生到他們家來吃年夜飯,也帶來新年賀禮,前年送了台超高級的自行車給世子,妹妹高興的要命。

「哥、年糕不准現在吃!我要拿來煮湯!小草你要吃甜的還鹹的?」世子在廚房隱約聽到年糕的話題,大聲插嘴問。

「鹹的好了,味增湯怎麼樣?」

「喔!」廚房那邊大聲答應。

「抱歉,世子很吵吧?」嗣生有點受不了的道,「而且明明腦筋就很好,怎麼會想當廚師呢……」

嗣生因為相當習慣到慶祐家,就隨便坐下了。

「能夠以興趣為業很好啊,像我現在超想回去整備班修車的,好過坐在辦公室批文件,不然就是開些沒頭沒腦的會。」嗣生把脖子枕在軟沙發上,一身西裝筆挺的,還真有點社長的氣派。但這也代表他是剛剛才下班就直接過來。

他五年前開始逐漸接手父親的公司的業務,雖然之中也有不少讓他幾乎想放棄的挫敗,不過終究還是逐漸步上軌道,但越做越順手也有不太妙的結果,就像這回,父親一週前就跟朋友飛到巴黎玩了,正是最忙的月份居然給他來這套,雖然生氣卻也無可奈何。

「……今年是第九年了吧?」嗣生轉開電視,「跟叔叔在一起。」

嗣生自己拿手指算了下,「嗯、第九年了,那傢伙簡直就跟妖怪一樣,完全都不會老的,真想問他是不是把保養品當飲料喝。」

「本來就是妖怪啊。」慶祐若無其事的回答。

「……原來你知道啦?」嗣生一開始雖然有點驚訝,但想想對方知道也很正常。

「只有世子那個小笨蛋不知道啦,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為那時候世子才小學而已。」嗣生笑道,「話說那年還真的出了很多事呢,連警察都來搜索,好在沒查到什麼。」

「那要感謝我,早在那之前,我就把真的叔叔用的針筒什麼給處理掉了。」慶祐聳肩,個性與剛認識時沒什麼變,一樣沈穩細心,卻增添了不少開朗。

「但最神奇的是,他驗血居然過了,反倒是那群等著他出事的人大吃一驚,還有人說警方收了錢包庇明星之類的。」

「因為是妖怪嘛。」慶祐從袋裡抓出醬油仙貝,用力塞進嘴裡。

「……說的也是。」

「啊、要開始了。」慶祐忙抓起遙控器轉到每年這時必看的頻道NHK。「喂!世子!紅白開始囉、妳要不要先出來看開場?」

「不用、反正叔叔的表演又不是第一個。」世子大聲回答。

「你今年賭哪一邊?」慶祐賊兮兮地笑。

「貴弘哪組?」

「喔喔你完了,連叔叔哪一組都不知道,我要跟他講。」

「別說別說,明天紅包給你特別大包的。」嗣生緊張道。

「那就多謝啦,那明天我會早點出門讓你們能獨處的。」達到目的之後,慶祐很乾脆的放開魚餌。也不是說家裡真的很窮還是怎麼的,他就是不愛跟琉加拿錢,除了必要的學費之外,故此在外很自然的就成了個節儉小氣鬼。

「那把世子也帶走怎麼樣?我訂溫泉旅館給你們住。」

「這時候哪裡訂的到啊?」

「我們公司也有一部份投資溫泉旅館啊,打通電話去,對方馬上就會把房間弄出來啦,不讓也得讓。」嗣生說的理所當然。

慶祐眼珠一轉,「那好,可是要兩間雙人房,我跟同事去,世子可以帶她學姐。」

「跟同事有什麼樂趣?當然是跟女朋友……」因為彼此都是男人,所以言下之意用膝蓋想都知道。

「這個還輪不到你操心,社長大人。」慶祐低哼了聲,隨即扯起嗓門問世子:「世子!嗣生請我們去溫泉旅館度假,三天兩夜,去不去?」

「要要要!可是叔叔沒工作嗎?隨便走失的話北山小姐又要抓狂了。」

「他們兩個不去啦,我們兩個可以各帶一個朋友,如果妳要找日下部的話最好現在就去打電話,明天早上參拜完後就直接搭車去了。」

「喔我知道了!」世子扔下鍋鏟,匆匆跑上二樓房間打手機去。

「從以前我就覺得很有趣了,你們兄妹真的感情很好耶。」嗣生也拿了片仙貝,從廚房裡傳來煎魚香味,那也是每年年菜的必備料理,有吉祥意義的甘鯛。

「是嗎?我們只是很自然的想要珍惜僅剩的家人而已。」

讓慶祐提起傷心事,嗣生忙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抱歉,我沒想這麼多。」

「沒關係啦,我們還有叔叔啊,而且重要的人也會隨著年齡越來越多……」這時突然傳來叮咚一聲門鈴,慶祐表情有些微妙地去應門。

一會兒手上拿回一份包著樸素花樣包裝紙的禮品,由外型看來很像是酒瓶。

「哦?鄰居送的賀年酒嗎?」畢竟這種只包幾張紙的包裝根本無法承受遠程運送,所以嗣生才猜想應該是鄰居。

「……不、這是妖怪送來的賀年禮,每年大多是這個時間,偶爾也會明天才到,不過送禮的人我只有第一年看過。叔叔用我聽不懂的話跟他交談,之後的禮物都是按了鈴就放在門口。」

「那個人是不是……白頭髮?」嗣生小心地問。

琉加對他說的『關於魔界』不多,他也小心地沒去提起,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很想回故鄉去看看,卻老是擔心他會一去不返。

大概是琉加也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麼自私的事,所以也沒說過想回去。

「你知道?」

「……嗯、好像是前男友。」嗣生低聲。

但慶祐卻放聲大笑,「擔心個什麼勁兒啊你!都已經交往幾年了?要變心的話早就變了。」

「可是……」

「哥、藍不相信你現在訂的到旅館啦!」世子從樓梯下來,從沙發後面把手機遞給慶祐,「你跟她說啦。」

慶祐拿過手機放在耳旁:「喂?日下部嗎?嗯……嗯嗯、真的啦,我朋友他跟溫泉旅館有點關係啦,可以馬上弄到房間,但是妳要確定要不去,我也會去……嗯、好我問一下。」他轉頭問嗣生:「哪間旅館?」

「京湯。」嗣生這時也拿出手機待命。

「他說京湯,詳細地址等這邊處理好之後再告訴妳,那先這樣。」慶祐把手機還給世子。只見世子又抱著手機回二樓,愉快地嘰嘰喳喳。

現在換嗣生打手機了,按下速撥鍵:「篠田,是我。幫我跟京湯溫泉那邊聯絡一下,空兩間最好的雙人房,明天去,三天兩夜,報我的帳。嗯……萬一沒位子?跟那個老闆說『萬一』沒位子,我們明年就可以把投資他們的錢去買幾台新的公務車了。」

說完收起電話,慶祐再度確認,嗣生真的有社長派頭了。

「這樣會不會太強硬了?」慶祐問。

「那些旅館都是這樣,一定會留幾間來應付我們這種臨時想去住的投資者,不過嘴上會說的很好聽啦,說好不容易才安排的之類……」嗣生看向電視,「喔?今年的主持人跟去年一樣啊。」

「連這個都不知道?THE STAR上面有寫。」

「你不是忙碌的醫生嗎?倒是有閒情逸致看這種八卦雜誌。」

「值夜班的時候無聊就看啊,不然呆坐著幹嘛?」

聽著電視中主持人的開場白與笑聲,嗣生才終於覺得有種要過節的氣氛,但另一方面,在螢幕上的那些光鮮明星,看起來本來是那樣遙不可及,但其中他認為最亮眼的那人,卻跟自己交往了九個年頭之久。

「我覺得我好幸運。」嗣生說。

「我不知道。」但慶祐卻淡淡的道,「也許真的叔叔如果沒死,我跟世子會變的悲慘,可是有時候……尤其在一個人的時候,會無可避免的回想他,我也想讓真的叔叔幸福起來。」

「那一定是因為你現在覺得幸福,所以才會這麼想,嚴格來說是奢侈的煩惱。」

「……真不像是以前古文要我教的那個笨蛋會說的話耶。」慶祐像是驚訝地故意瞪大眼。

「你就別在這時候漏我的氣了……」嗣生喃喃道。

「噹噹噹噹!年菜來囉!」

這時世子一手一個三層便當盒走到客廳,因為要邊看電視邊吃,所以就不到餐廳去了。慶祐連忙將桌上被禮品佔據的部分清空,先全堆到沙發後的角落。

安置好兩大便當盒後,世子才又去廚房拿自己的那一份,至於琉加的則先留著。

「希望明年也是順遂的一年喔!」世子合掌。

「沒錯,希望快點脫離實習醫的身份,變成能獨當一面。」慶祐也同樣合掌。

「希望公司蒸蒸日上,但是我的休假得排得出來。」嗣生說。

「我幫叔叔說,希望他明年能開世界巡迴演唱會,這樣我就可以跟他去環遊世界了。」世子誠心祝禱。

「那根本就是妳自己的希望吧!」慶祐吐槽。

「『我要開動了!』」三人異口同聲。

年菜一年比一年豪華,有鯛、有炸蝦、黑豆、醃漬蘿蔔、豆皮壽司、雞肉丸子、灑了芝麻粒的飯、川燙青菜、甚至還放了烤羊排,排場的話完全不輸給高級餐廳。

三人邊吃邊聊天,在終於撐飽肚子時,實力派樂團『惡魔奏鳴』的表演前訪談終於開始了,白組的女主持人瞇起杏眼,將麥克風遞給主唱。

「請問你們是第幾次來了呢?」

「第四次!」蓮說。

「笨蛋、第五次啦。」鼓手在旁邊糾正。

「『沒錯,第五次喔!』」岩佐姊妹兩人都穿著無袖紅色背心,舉起手跟鏡頭打招呼。她們看來跟九年前好像也沒差多少,難怪有人說女人本身就是妖怪。

「來參加紅白很興奮吧?蓮先生的家人不知道有沒有收看這個節目啊?」主持人笑的合不攏嘴。

「有啊,他們說會準時看,現在大概邊吃好吃的晚餐邊看吧?好羨慕喔……聽說今天有烤羊排呢。」

蓮說到這句時,電視機前的世子跟慶祐已經笑的跟發神經一樣誇張。

「完了完了,現在全日本都知道我今天煮羊排了啦!」世子邊笑邊尖叫。

「那在準備前,請對你的家人說幾句話吧。」主持人道。

「世子、慶祐、今天我會努力讓白組獲勝的!你們也要用手機幫我投票喔!當然還有小草、我很期待年糕,等我回去一起吃吧!」

「好的、那就請『惡魔奏鳴』先去準備,接下來請欣賞田邊麗子小姐的『風景』。」主持人愉快地送走他們,歡迎下一個表演者。

「年糕……我來幫忙煮湯吧。」嗣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世子一眼。

「嗯!」世子點頭。

而嗣生剛剛悄悄的下定決心,等琉加回來,就算世子跟慶祐都在場也沒關係,他想緊緊抱住他獨一無二的人魚王子,然後重重親對方一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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