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大輔第一次對人有這種感覺。他從小文靜,被長輩說不像個男孩子,同齡的男孩國中時就會約女孩子去唱星聚點。
但對大輔而言,最開心的事往往不是和女孩子約會聊天,而是一個人躲在樓梯間看喜歡的作家新出版的書籍。
他和男人聊得忘我,以致於速食店關門終於道別,大輔坐上回家的末班捷運時,才想起自己連對方的本名都忘記問了。
好在對方顯然也有相同的悔恨,第二次見面的邀約很快透過連載網站的私訊傳來,那人約他去參觀漫畫博覽會,地點是在世貿中心。
大輔在那場展覽裡買了全套的《鋼之鍊金術士》。後來他們也越來越常碰面,從相約一起去做些什麼事,比如展覽、比如電影、比如活動,到單純只是出來吃個飯、坐在地下街的一角聊天,到相約去什麼地方旅遊、睡在同一間飯店房間裡。
大輔對那個人毫無戒心。坦白說,直到那個人第一次在旅遊後深夜的轉運站裡,低頭吻他的唇時,他才驚覺到他竟從未詢問過對方的性向。
而那人給他的意外性還不只如此。大輔曾經問過白華的職業,但對方都笑笑:
「我是靠文字吃飯的,是個普通的筆耕者。」
大輔隱約知道他在寫劇本,而且是遊戲的劇本。但誠如他對漫畫的陌生,他對遊戲這個產業也一樣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那人主責一個手機遊戲的劇本,故事大致上是一個女孩子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快倒閉的出版社和員工。
出版社需要融資才能存活,於是女主角就去拜託財團的總裁,因此認識和總裁有了曖昧關係。
然後不知為何又牽扯到某個偶像團體的明星、某個特種部隊的警察、還有某個大學的教授,女主角就周旋在這幾個帥哥之間載沉載浮。
但遊戲的主軸又是出版業,女主角必須努力挖掘出不世出好作家,為作家量身打造出暢銷書,如果書不賣的話就沒有錢和男角們談戀愛……諸如此類大輔摸不著頭緒的乙女向戀愛遊戲。
大輔也不玩手遊,只意思意思下載了APP。但沒想到有天她偶然跟當時才剛到她店裡上班的小仙女提起這個遊戲,小仙女便瞪大眼睛。
「是《戀與總編輯》嗎?這個遊戲現在超紅的耶!」
「是、是嗎?」
「當然是啊,乙女向遊戲很少有這麼熱門的,已經獨佔手遊下載量冠軍好幾個禮拜了,最近的場次也超多人出這款手遊的本本,BG和BL的都有,你說他是這遊戲的劇本?」
「呃,應該是劇本負責人之一。」雖然大輔聽不懂「本本」是什麼意思。
「可以幫我跟他要個簽名嗎?」
而那個人也沒有告訴過他,原來他以前也寫過小說、出過幾本書,是個不折不扣的作家。後來因為出版業蕭條,才轉換跑道寫作遊戲劇本。
《戀與總編輯》是一年前他和一群朋友合作企畫的,而這群朋友大輔也在漫博的場合見過很多次。
但那人也從未告訴過大輔他和那些人的關係,只知道那人和這群朋友的對話都很謎,什麼「直到膝蓋中了一箭」、「眼鏡才是本體」之類的黑話。大輔每次陪那人與朋友聚餐,都像來到異世界一樣,連話也插不進半句。
而大輔很後來才發現,那人沒有告訴過他的事,還有很多很多。
包括他已經結了婚、有了小孩的事。
週日鹿鳴書店結束大盤點,小仙女先下班,大輔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處理店裡帳目。
他讀者放在辦公桌上的清單:「耗損:7本。」小仙女建議把他送給小雅書歸在倉儲的自然耗損裡,說是這樣比較好做帳。大輔是錄取她之後才知道她是附近大學的學生,還是現役的商學院研究生。
這時手機忽然叮咚一聲,系統顯示收到簡訊。大輔看到陌生的號碼,心裡便有數,打開一看,果然是那個少年。
『大輔先生您好:請問可以帶我去圖書館嗎?小雅。』
大輔不禁失笑,明明可以打個電話給他就好。但同屬天涯閉暑人,大輔可以理解那種膽怯的心情,於是也用簡訊回應。
『沒問題,要約什麼時候在哪裡?請問你有LINE嗎?』
簡訊發出去不到三十秒,馬上便有了回應。
『可以現在嗎?我人在大輔先生的店外面。我用別人的手機。』
大輔大驚,他連忙蓋上電腦,鞋也沒換就衝到店門外。
書店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他看見鐵門外孤零零站著一雙細瘦蒼白的腿。
他鑽過鐵門,果然看見小雅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外。三月天晚上氣溫還很涼,這少年和上次偷書時被抓一樣,只穿了件單薄的T恤,外加短褲和夾腳拖,大輔看他凍得連眉心都發白了。
「你怎麼不先打個電話?」
少年沒有回話。這時有台車從少年身後呼嘯而過,大輔忙伸手扯他進來。
「你先進來我辦公室吧,這裡危險,而且冷。」他於是嘆了口氣。
小雅惶恐地隨他鑽進鐵捲門內。大輔把他帶進書店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也只是在儲書的地方隔開一小角,放了桌子和筆電而已。
大輔從吊衣架上拿了自己的大衣,隨手拋給小雅。少年忙伸手接住,表情顯得不知所措。
「那、那個,大輔先生……」
「叫我『大輔』就可以了。」
大輔雙手抱胸,有點無奈地靠回桌子旁。
「圖書館這時間已經關門了,沒辦法去。如果明天你也有空的話,我中午可以抽時間帶你去,今天你還是先回去吧!大衣可以明天再還我沒關係。」
小雅的表情看來十分震驚,「關、關門?『圖書館』是……會關門的東西嗎?」
大輔覺得這少年要不是失學,就是父母疏於教育。
「是啊,下次要來找我之前,記得先打個電話。你住在什麼地方,我送你回去好了,我也正好要下班了。」
大輔從桌上拿了機車鑰匙,關了倉儲室的燈。
但少年十分遲疑:「我……我沒有住的地方。」
大輔一怔,小雅又低下頭。
「我󠄊󠄀󠄃、我󠄎󠄊󠄀這󠄃󠄎󠄵幾󠄀󠄀󠄂天󠄫󠄭󠄩住󠄚󠄺󠄲在󠄵󠄧󠄯一󠄨󠄀󠄈個󠄅󠄷󠄂很󠄡󠄱󠄃多󠄣󠄌󠄟書󠄺󠄅󠄯的󠄶󠄫󠄋地󠄨󠄧󠄪方󠄒󠄼󠄑,那󠄭󠄒󠄅裡󠄆󠄹󠄌可󠄩󠄜󠄍以󠄧󠄵󠄓上󠄸󠄻󠄐網󠄽󠄾󠄓,還󠄳󠄲󠄫有󠄇󠄑󠄻很󠄮󠄠󠄇多󠄘󠄇像󠄦󠄛大󠄧󠄁輔󠄎󠄜先󠄋󠄜生󠄁󠄞這󠄿󠄐樣󠄱󠄋的󠄲󠄵人󠄈󠄵住󠄩󠄦在󠄛󠄧裡󠄷󠄮面󠄒󠄵。有󠄴󠄋個󠄓󠄳大󠄋󠄌哥󠄆󠄤說󠄒󠄱他󠄛󠄁是󠄑󠄕包󠄖󠄟月󠄠󠄱的󠄻󠄳,這󠄬󠄇幾󠄯󠄬天󠄽󠄖剛󠄌󠄴好󠄁󠄼要󠄸󠄆出󠄃󠄯去󠄁󠄣旅󠄟󠄲遊󠄚󠄉,所󠄐󠄊以󠄏󠄞把󠄂󠄏他󠄨󠄕的󠄕󠄘包󠄺󠄯廂󠄱󠄦讓󠄬󠄥給󠄷󠄢我󠄄󠄋……但󠄵󠄩那󠄘󠄸位󠄹󠄫大󠄄󠄰哥󠄌󠄁明󠄄󠄾天󠄊󠄣就󠄐󠄊要󠄸󠄒回󠄢󠄃來󠄢󠄠了󠄁󠄴。」
大輔聽懂了,他再次傻眼。
「你是說網咖?你住在網咖裡?但你的家呢?」
小雅搖搖頭,「我沒有家。」
大輔認真思考著眼前的狀況:一個看起來很可能未成年的少年,到處偷書,還住在網咖。而現在這個未成年人半夜跑到他的書店,穿著夾腳拖,跟他說沒地方住。
這個公式可以導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高大輔,快點報警,你要變成誘拐犯了。
大概是大輔的表情太恐怖,小雅也感受到氣氛不對勁,他忙搖搖手。
「沒、沒關係,我會自己想辦法,不好意思打擾你了,再……再見。」
小雅說是這麼說,但大輔看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倉儲的那些書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回想起來,那個人和他交往的這五年來,最常對大輔說的一句話,就是:大輔,你真是個好人。
雖然大輔直到分手當時,才品味到這句話真正的意義。但他不得不說,那個人真的很了解大輔。
「……你離家出走嗎?」大輔終於問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