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離家出走嗎?」大輔終於問出了口。
年少時大輔也曾離家出走過,多少懂得一些少年人離家出走的奧秘。而且當時收留走投無路的他的,很巧的就是這間書店的前老闆。
但這不代表大輔可以在不問理由的狀況下收留另一個家出少年,他有成年人的社會義務。
但令他意外的是,小雅這回又搖了搖頭。
「沒有。」
「那是怎樣?你被趕出來?」
大輔思考了一下,想起少年曾經說過「我沒有父母」,有可能是父母過世,被親戚收養,如此一來離開家的理由可能有很多。
但小雅仍然搖頭,大輔正要再和他循循善誘,小雅卻自己開口了。
「這些、是店裡的書嗎?」
他指著大輔擱在倉庫裡堆積成山的書本。
「啊,是準備要退回的書。就是放在書店裡一定期限還賣不出去、準備通知出版社或經銷商來回收的書籍。」
「回收……?是到資源回收場嗎?」小雅的表情一瞬間有點陰暗。
「嗯,有些比較有組織的出版社會有回收後的促銷活動,利用網站或是賣給下遊的回頭書商,又或者是攤給租書店,多少回收一些上架費。但很多出版社回收之後是選擇銷毀。」
「銷燬……」
「嗯啊,雖然我也不希望看到書有這種下場,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大輔沒跟少年說,出版社願意來回收還算是好的狀況。
有些書是屬於時效性的,比如法律行政類考試的參考用書、年度旅遊書,還有一些搭時事便車的評論書籍,這些書一但過了時效,就再也乏人問津,送人都不見得有人想理,有些出版社就會凹書店自行處理。
還有更糟的。最近有些小出版社,書出一出就無預警倒閉,事前全無跡象。要大輔到了上架期限,親自打電話到出版社去催回收,才發現電話變成空號。
之前大輔還聽說有個一年出了上百本言情小說的出版社,倒閉之前積欠員工薪資不說,連作家的稿費都付不出來。
大輔打電話給負責人請求處理庫存,電話接是接了,但對方卻沒有要收回書本的意思,只意興闌珊地要大輔這邊自行處理。
大輔最後沒有辦法,只得自己找了回收業者。
看著那些書被一車車載進工廠,拆去書釘、與封面分離、被捲進碎紙機內,最後變成一團團分不清楚文字在哪的漿泥。身為書店老闆,大輔竟有一種自己正在屠殺什麼的不蘇湖感。
記得在他還在唸大學時,書雖然不算奓侈品,但至少是得省個一週餐費、再三考慮才能買下的東西。
當時多數教課書都是借學長姊的,不然就是借同學的翻印。閒書的話就去圖書館借,以前出書也沒那麼容易,大輔還會定期發漏喜歡作家的書訊。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出書這件事變得跟到麥當勞買得來速一樣。大輔從七年前接手書店開始,每月的新書出版list變得越來越長、頻率也越來越短。
而更讓大輔驚訝的是出書的週期,以前他追的那幾個作家,像是早期的爾雅和洪範,數年甚至數十年才出一本大作。
但現在有的作家數月就可以出本書,有的甚至一個月一本、一月數本。往往大輔前張單子還沒登錄完畢,下一批書又跟著到庫,讓大輔有種彷彿在迎接歐洲難民,沒完沒了的倦殆感。
大量生產的結果就是大量滅絕,可以的話,大輔真不希望再當劊子手一次。
要是書可以當飯吃就好了——大輔腦袋裡再次響起小仙女的話。
「如、如果是要銷毀的話……可以把它們給我嗎?」小雅問道。
大輔愣了一下,「給你?全部嗎?」他問,看見少年點頭如搗蒜。
「可以是可以,但是這裡的書很雜喔,其中還有考試用參考書還有旅遊書什麼的,你讀得完嗎?」
小雅又點了點頭,他似乎怕大輔反悔,走上去抱了兩本書在懷裡,用一種小狗要飯的眼神看著大輔。
比起驚訝,大輔多少有點感動,沒想到這年頭還有如此愛書的小朋友。
他在心底默默向小仙女道歉,又得麻煩她處理店裡的帳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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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沒地方去,又帶著店裡的書。大輔於是告訴自己,這不叫誘拐未成年,只是暫時收容,是他身為文化青年的義務。
小雅本來堅持一次把所有倉儲書本都帶走。看他的態度,簡直像是要飯的擔心施主反悔似的。
在大輔好說歹說、一再承諾他一定會把書留下來之後,才決定先帶走部分書籍,其他的等少年找到住處再回來搬。
他帶著小雅和小雅當場挑的十來本書,回到他在巷底租的公寓套房。
和那個人分手之後,大輔立馬就搬了家。不是為了揮別過去那麼浪漫的理由,而是那個叫白華的男人實在太恐怖。
那人當然知道他住的地址,他也不直接來找大輔,每天就像站衛兵一樣,在距離大輔家樓下十公尺遠的巷口,就這樣默默地站上一兩個鐘頭。
而且對方還特別挑大輔看得到的地方。以前大輔住的地方,是母親留下的老房子,老街式的窄巷,巷口有個賣涼煙和雜誌的書報攤,從大輔娘在世時就認識他們家。
那個男人就每天西裝筆挺,站在那個涼煙攤子前。惹得賣涼煙的歐巴桑遇到他就問:那個人是你的債主嗎?長得挺帥的。
大輔試著傳簡訊給對方,請他不要做這種行為。但得到的都是文不對題、充滿風花雪月自我耽戀的回文。
大輔傳的內容:可以請你不要再站在我家巷口了嗎?這樣我很困擾。
對方回的內容:親愛的大輔:最近你家巷口那株山櫻花又開了。雖然櫻花的壽命短暫,但盛開時是如此之美。你早上總會把面南的窗打開,想必也目賭它開花的剎那。想到你和我欣賞的是同一個頃刻的美景,便感到不勝喜悅。愛你的白華。
真不愧是戀愛手遊的大劇本家,大輔每次看到那人回的簡訊都不禁這麼想。
搬家後的公寓離大輔老家有點距離,為了躲白華,他還趁著夜黑風高連夜搬家,搞得整條街都流傳高家大兒子欠債跑路的傳聞。
他本來以為如此一來就徹底斬斷前緣。但那人找不到他的住處,就開始到書店前站崗。
鹿鳴書店無法搬家,大輔也無法限制任何人站在書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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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從大輔帶著他走進樓下大門開始,就一直好奇的東張西望。剛好遇到樓上有住戶下來,小雅還會向對方鞠躬點頭說你好。
大輔帶著他進到自己那間一廳一房一衛的小套房內。本來是想租大一點的房間,但一來預算有限,二來他一個光棍,也用不著太大空間。大輔想他至少五年內暫時不想再談任何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