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郃翼沒有反抗。他知道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就算朱雀或玄武插手也無能為力,今天,他就會死在青羅雉刀下,這是必然要發生的事實。
他低下頭,準備接受萬劍穿心的疼痛。害天道楓送上一條命,落郃翼心底的愧疚感極度高漲,現在早已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然而過了許久,半點動靜都沒有。廣場裡除了朱雀淒厲的哀鳴,只剩下眾人急促而凌亂的呼吸。
「落郃翼。」蒼嵐突然開口道,聲音不大,但是清晰的傳進落郃翼耳裡:「你很厲害。」
咦?
他緩慢的抬頭,迎上蒼嵐的目光。
「可惜我們是敵人,所以我必須殺了你,就像殺掉天道楓一樣。」蒼嵐繼續說著,冷不防的將頭部微微一低,做出一個致敬的動作:「你今天的表現已經非常好了。」
蒼嵐的臉逐漸變得模糊。
這個人……太可怕了……。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受到誇讚,而且誇他的人,是剛剛才和他拚命的對手。
「人族人和妖族人是不能共存的,我說的沒錯吧?我想,我們或許只能作為仇人吧?」蒼嵐的話未中斷,聲音平靜若細水長流:「你要繼續恨我,就像天道楓恨我一樣,因為這樣我們才有辦法一直一直,理直氣壯的競爭下去。」
「為什麼……你的話還那麼多……」
「……我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意猶未盡吧?」
兩人再度沉默。
朱雀的悲鳴更加淒厲,現在將那些呼吸的聲音蓋過去了,廣場裡只剩牠的啼聲迴盪。
「該說的都說完了。青羅雉,動手吧!」蒼嵐挺直了身子:「永別了,落郃翼。我們都不會忘記你的。」
頰上的淚讓落郃翼整個臉都要花了。臉上還有一些朱雀高溫的身體留下的餘溫,淚在高溫裡特別冰冷,不知是淚不自量力的想讓整片灼熱降溫,還是這片灼熱貪婪的蒸發這些淚。針對蒼嵐的最後一句話,他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只是默默的低下頭去。
一時刀劍錚鳴。他緊閉起眼睛,不想看到自己被刀刃刺穿,慘不忍睹的畫面。
有些刀刃飛過他的臉頰,刮起的風打在身上異常有感。
不會痛。
他忽然感到迷惘,因為他確定刀刃應該已經全數射向他了才對。他睜開眼,赫然發現自己身邊的地面上,確實插著無數亮晃晃的刀刃,證明青羅雉已經對他發動了攻擊,但是他身上卻一個傷口都沒有。
感到一絲不對勁,落郃翼帶著忐忑抬起頭。
他看到剛才站在自己身前的蒼嵐不知何時已經和他拉開距離,現在他正抬著頭,觀望著天上的某樣東西,面上的疲倦中夾帶了少許再次浮現的不安。
青羅雉的情況呢?
他立即回過頭,卻撞見不可思議的畫面。一片風盤直立著擋在他跟青羅雉之間,上頭嵌著不可勝數的刀刃,看起來好似全失去控制地浮在空中,著實詭異。青羅雉則站在和風盤有點距離的地方,臉色發青。
落郃翼一眼就看出這片風盤是什麼東西,他心裡納悶不已。
我剛才沒有施術啊!
在他疑惑的下一個瞬間,一道響亮的破空聲劃過天際。朱雀頓時止住低鳴,像是喉頭突然梗塞了不能發出聲音。
落郃翼再次將目光放在蒼嵐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一根又長又細的棒狀物體在空中出現,直直朝蒼嵐的方向墜落。
蒼嵐顯然也和他們一樣受到不小的驚嚇,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站在原地沒有移動。
「嗖!」鐮刀擦過他的臉龐,插在僅僅距離他幾吋的草皮上,幾根白色髮絲輕輕飄落在刀刃旁邊。他依舊微張著嘴巴,失神的望著鐮刀飛來的方向。
所有人的驚訝都和他不相上下,畢竟大家都知道,那根插在蒼嵐腳下的,就是天道楓的鐮刀。
然後沒等眾人回神,一道影自空中快速閃過,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劃過大家頭頂,速度快得令人無法看清,但是卻刮起強烈的暴風,將無數草皮上的植物和飛塵揚起,弄得眾人急急閉上眼睛。
待風停下,他們重新睜開雙眼,眼前的畫面說明了情勢再度逆轉。
就在他們閉著眼睛的時刻,朱雀不知何時已經抓著落郃翼再次躲到天上去了。廣場正中間的一大塊草皮,只因為剛才那陣風削過,現在坑坑巴巴的禿了一大片。而蒼嵐身邊除了鐮刀以外,多出一片人影。
不用多說,是鐮刀的主人天道楓。這麼自然而從容,專注地斜睨著蒼嵐的側臉,就如瞬間移動般出乎意料的出現,是如假包換的天道楓。
肯定他是乘著那陣風從天上下來了,至於為什麼應該被蒼嵐解決掉的人現在卻好端端的站在他們眼前,所有人無從得知。
然後,在就連被朱雀擎上天的落郃翼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鐮刀已經被從地面上拔起,被天道楓握在掌心,刀鋒一轉就朝蒼嵐一揮。
千夢和空發出一聲尖叫。「蒼嵐哥!」雲龍大吼,想要施術的手顫抖著,夾不住符紙。青羅雉眉心一皺,大手一揮,一把刀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向天道楓。
只是這些,絕對來不及在蒼嵐被擊中之前阻止天道楓的殺意。
「唰!」銀光閃過,天道楓嘴角抽了一下。幾根髮絲在刀刃旁邊飄落,他清楚地看到蒼嵐發亮的黑色瞳孔在刀刃以下一些些的地方。
顯然早在他揮刀之前,蒼嵐就早其他人一步回過神,也早就知道他已經來到自己身邊,更是料到天道楓會出手攻擊。
兩人之間又是寒光一閃,這回移動的是蒼嵐的刀。
尖銳的鋒不長眼地擊向天道楓的腹部。他的反應不遜於蒼嵐,五指一鬆,自然而準確的將鐮刀立在身前,完美的擋下這一擊。兩人的武器相接,卻誰也不想讓誰,一動也不動的僵持在原地。
打斷僵持的是遲了一步來到兩人之間的,青羅雉的刀刃。他們心裡也明白繼續支持下去沒有好處,大步一跳,不約而同的拉開距離。
望著彼此,他們之間仍然沒有交談,就像之前的每一次怒目相視,彷彿這樣的對望才是最適合他們的相處方式。
一時靜悄悄的,整個廣場沒有半點聲響。
隔了好久,這次是天道楓打破了死寂:「你好啊,蒼嵐……」
「你為什麼沒有死?」蒼嵐明顯不想理會天道楓的打招呼。
「我在你使用那招逆天之前,先用凌風 • 護在自己腳下做了一片風盤。」天道楓不急不徐的回應,和對方說明自己解招的歷程已經成為他們之間不可避免的溝通:「你的炎龍陣確實很強,在相擊之後沒多久就讓我的靈術徹徹底底崩壞。可惜在我的靈術崩壞的時候,炎龍已經把我撞出你原先用來困住我的結界了。」
「你躲開了?」
「沒有完全,還是受到一些皮肉擦傷。不過和上回比起來,我和炎龍接觸的面積明顯變小了喔!」儘管聲音平淡,他依舊藏不住滿滿挑釁的意味。
蒼嵐沒有回答。
為什麼這傢伙總是可以躲開我的靈術?這麼多次我都以為殺掉他了,但是他最後卻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
「凌風 • 渡。」天道楓乘著風微微升起,目光仍停在蒼嵐身上不去。
算了,沒時間細想的。這傢伙的樣子可不像上次可以妥協。
冷不防的,天道楓鐮刀用力一揮:「凌風 • 斬!」
詭異的空氣流動發生的瞬間,蒼嵐已經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他用力將自己的身子重心壓低,一方面不忘讓目光聚焦於不遠處的天道楓。
風刃從頭上呼嘯而過,他知道自己躲開靈術了。
蒼嵐不想讓天道楓事先料到他的行動,於是把符紙夾在腹部,彎下腰用身體擋住,到準備好才鬆開手。
一顆火球從蒼嵐的左手後方出現,直直打向天道楓。這是絕對出乎其意料的位置,他再怎麼厲害,都應該不會預知到火球會從這裡發射出來。
但是天道楓輕輕將頭一歪,火球是從他耳邊擦過了,完全沒有碰到他半根寒毛。他百般無聊的瞪著蒼嵐,沒有說話,只是將大量不屑投注在眼光中,似乎連吐槽的功夫都不想浪費。
糟󠄊󠄀󠄃󠄎了󠄊󠄀󠄃󠄎!󠄵󠄀󠄀󠄂󠄫󠄖󠄽󠄰󠄄󠄎󠄫󠄇󠄻󠄢󠄽󠄫󠄮󠄬󠄬󠄛󠄦󠄴󠄫󠄎󠄠󠄭󠄍󠄒󠄠󠄄󠄷󠄥󠄠󠄰󠄍󠄟󠄙󠄬󠄠󠄌󠄴󠄴󠄦󠄽󠄋󠄁󠄳󠄫󠄋󠄈󠄅󠄑󠄋󠄏󠄏󠄏󠄇󠄽󠄆󠄷󠄼󠄯󠄽󠄞󠄮󠄽󠄈󠄳󠄚󠄹󠄯󠄸󠄴󠄸󠄼󠄆󠄽󠄮󠄹󠄡󠄣󠄞󠄩󠄱󠄏󠄙󠄁󠄒󠄩󠄜󠄗󠄻󠄩󠄻󠄈󠄗󠄁󠄒󠄝󠄁󠄌󠄬󠄬󠄿󠄣󠄱󠄂󠄷󠄍󠄏󠄔󠄝󠄋󠄴󠄁󠄞󠄃󠄌󠄗󠄄󠄔󠄋󠄽󠄹󠄮󠄐󠄮󠄃󠄦󠄺󠄴󠄶󠄗󠄞󠄎󠄡󠄩󠄪󠄇󠄥󠄼󠄘󠄶󠄟󠄌󠄜󠄠󠄜󠄵󠄺󠄐󠄦󠄄󠄴󠄡󠄏󠄛󠄅󠄻󠄫󠄋󠄑󠄾󠄵󠄴󠄽󠄱󠄗󠄕󠄊󠄦󠄄󠄀󠄫󠄷󠄈
蒼嵐知道大事不妙,趕緊做出防禦的架勢。同一瞬間,天道楓抽出另一張符:「凌風 • 亂。」
蒼嵐一驚,他不曉得現在天道楓使出這招有何作用。
他到底想做什麼……?
一如先前,空氣以天道楓為中心四散,強烈地幾乎讓蒼嵐站不住腳。那顆現在位於天道楓身後的火球突然被風一吹,急急轉向。
蒼嵐剛才已經擺好防禦的架勢,心裡還在自嘆慶幸,卻發現情況有異。
定睛一看,火球攻擊的方向不是他,是他身後的空和失去行動能力的千夢。
糟了!
雲龍和隱滅絕對反應不過來,沒辦法施術阻止的。青羅雉更不用說了,他和她們之間的距離太大了。至於晃,雖然他趕得上,卻沒有任何辦法來應付火球這類的攻擊……可惡!好一個天道楓!
他拔腿朝千夢她們狂奔,兩三步順利來到火球和她們之間。
天道楓的眉一挑。
就在蒼嵐站定腳步的下一秒,火球轟然而至。他立即舉刀,朝著迎面而來的火球一揮。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將自己的靈術打散並不好受。
誰料還以為可以鬆一口氣的當兒,天道楓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凌風 • 刃。」
無數刀風狂暴的迎面衝向蒼嵐。他感覺自己身上接連著被割出大大小小的傷口,疼痛使皮膚表層麻木。
但是他不能躲,要是現在躲開,所有刀風都會落在千夢和空身上。
「好,你就繼續撐著吧!」天道楓的聲音顯然憤怒而輕蔑:「我就這麼砍到你倒下,再來好好處理其他垃圾!」
混帳……怎麼可能讓你得逞!
劃過身體的刀風漸強,彷彿回應天道楓的字句而更加鋒利。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傷口已經不計其數,鮮血肯定是流了一身了吧?
但是他不想輸,似乎這陣刀風割去他的皮膚,讓他藏在心底的倔強,和鮮血一併溢出。
「少妄想了,笨蛋!」蒼嵐扯開喉嚨嘶吼。有些刀風擦過他的唇,將他的口腔內也割得鮮血直流,但他卻一字一句都沒有停下:「只要我身後還有人需要我的力量,我就不容許自己倒下!」
空看得呆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愣愣望著兩人在自己眼前的交戰。
「嵐……」千夢看著蒼嵐不斷噴出血絲的背影,心頭一陣痛楚,如中了千萬道刀風。
就是我的無能,才讓嵐他……。
鞋底磨過草皮。
腳步聲打斷她的思緒。
她猛地回頭,赫然發現自己身後站了一名女子。
看上去二十歲左右吧?一襲純白色的道服在樹林裡格外明顯,她淡藍色的長髮垂在腰間,整齊而柔順。儘管眼前是鮮血四濺的畫面,她的嘴角依舊微微上揚,彷彿對這類事情已經習以為常,比頭髮更深一點的藍色瞳孔清澈而美麗,卻無法察覺其深處真正流露的感情。一圈水晶似的物體盤在她頭頂,像是一個清麗的冠,使其更加掩不住優雅和美麗。
剛才走過來的一定就是她了。
「妳……妳是誰?」空終於回過神來了,問句因恐懼而顫抖。
女子忽視了向她問話的空,兩個湛藍的眼睛緊緊盯著千夢的傷口。
千夢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現在的她什麼也做不到。
然後,那個女子開了口。
「妳,想站起來戰鬥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