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眠れぬ夜につかまえて】

看看女騎士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他粗魯地抓抓自己短而紅豔的雜亂髮絲。

看看女騎士漂亮的杏眼、白淨的皮膚、高挺的鼻梁、以及性感豐唇,他扯了下自己單薄的臉皮。

看看灰翎跟女騎士親切談話的模樣,他握了下拳,轉身就走。

他知道灰翎透過女騎士,看到了誰。頭髮有像、眼尾有點像、鼻子可能也差不多挺、喔再來是那個火辣的身材,要是自己能喜歡女性的話,也會湊過去想跟她說幾句話。

誰不喜歡呢?漂亮的美人。

紅雷‧賽伯拉斯邊走著,揉了揉鼻子,寒風從頰旁吹過,凍的他耳朵幾乎快沒了知覺。

魔界極北之地的冰霜凍土,首都『讀月』,並不屬於魔都森羅萬象管轄,半年前,讀月的領導者,不死夜后的特莉夏率兵攻打森羅,在敗北後返回讀月,本來魔王史提蘭預備趁勝追擊,卻因為一個約定而難以行動。

所以魔王陛下派遣紅雷成為負責監察讀月行政的特務官,負責監視讀月內政的一舉一動,就跟所有的監察人員的身份相同,是個討人厭的職位。但因為讀月吃下敗戰,現階段也沒有實力拒絕森羅萬象的要求,況且對方甚至放過在那一役中的殘兵敗將,立場與道義都差森羅一截。

況且、因為不死夜后歷經轉生後,變的相當喜歡紅雷。由於讀月的上下絕對服從關係比魔都的政治結構要強烈,所以基本上只要統治者喜歡,下面的人就算再不滿,也只能一起喜歡。加上讀月的人民對以經去世的騎士長洛貝塔推崇至極,紅雷是洛貝塔生前極為欣賞的人物,所以當紅雷來到讀月,自然是受到不少禮遇。

灰翎‧葛雷德沃夫的初始情況跟紅雷大不相同,他原本可以不必來這種極北冰地,在與不死夜后一役中,他立下莫大戰功,以軍部特有的獎勵點數加成後,他就能晉升少將,正式成為將軍組的一員。但他卻毅然放棄,反倒向王要求擔任對讀月特使,任期與紅雷相同,都是三十年。

本來紅雷還有點開心,也許灰翎是為了不想和自己分隔兩地而這麼做,卻沒料到來這裡之後,灰翎美其名為『特使』,但實際在做的,卻是比正牌讀月將軍更實際握有軍權的地下將領,由於背後有王都森羅萬象的撐腰,而不知怎麼的,他儼然已經說服特莉夏,不讓別人插手他的作為,雖然情況是灰翎為天生將才、領兵嚴謹、更不曾胡作非為,但擅自做出決議、干涉政策,卻已經超出了『特使』的範圍。

但身為監視官,也不能說灰翎的行為有錯,只是好像……有什麼地方有那麼點不對勁。

而且到了這裡半年多,兩邊都忙翻了天,自己這方面要跟著特莉夏一起處理常態性政務,另一方面又要接收森羅方面的訊息,研究院急著提要來讀月舉辦能量礦石應用觀摩會、大小商業公會一接到消息說兩地終於能夠逐漸開放正式商務通路,各項提案如狂風暴雪般飛來、甚至連讀月的自由傭兵團,都有意與森羅方面接洽工作上的事務,當然還有覬覦讀月廣大地下礦脈與天然資源的其他邊陲部族,想趁目前國政還不穩固時,做出偷襲搶奪礦源的情形。

不管是那個領地的貴族守將,大家都處理的焦頭爛額。

即使讀月的傑出女宰相骨頭很硬、氣宇軒昂,最近也拉著紅雷當輔相使喚,要是堆到天花板的公文倒下將她埋住,可能也只能忍著眼淚爬出來繼續簽章,看到這種情況,紅雷除了更加賣命地學習完全不熟悉的事務之外,根本沒別的方法可想。

等紅雷終於想起,好像已經有很久沒見到灰翎,很久沒接吻、很久沒有做愛、便趁著下午茶時間休息的一小時,跑到軍部附近想找他。結果遠遠地就看見對方在跟美麗的女騎士說話,冰霜凍土的女性個個高大纖麗,皮膚光滑白晰,不笑時看來凜然、願意跟你親近時卻又溫柔體貼,這種特質的確吸引人。

也並非灰翎真的有對女騎士做出特別關切的舉動,但才稍微感到不快的紅雷隨即想起,明明就是自己沒主動聯繫,都過這麼久了,要說什麼也已經沒資格。

再說好了,灰翎在這裡實權絕對比在森羅大,在森羅萬象,他就是個護衛王城禁衛軍頭子,而在讀月,他幾乎已是排名數一數二的將軍。紅雷知道灰翎的野心不小、對於掌權這件事更是不遺餘力的去執行對自己有利的策略,而且在某部分,可以為了達到目的,會毫無義理可言玩陰的。

當自己還在劍林魔軍校擔任總教官時,曾一不順他的意,就吃了不少悶虧。其中包括了公文傳遞的攔截,去會計部門擋預算,甚至還有其他林林總總。

就跟幾十年前相同,灰翎把自己弄出可憐兮兮的糧場,安排自己當副官,只是為了宣揚知名度,並在技能測驗上奪冠。

紅雷很明白。

所以這次灰翎放棄少將的位置,跟自己一道來了冰霜凍土,目的也許更能猜想。與其在森羅那種人才濟濟、資源豐沛之所幹個不上不下的官,還不如在這裡當一方霸主來的痛快。

操控欲強烈、執著、深沈、冷漠,卻又精明幹練,不常被外務或情感動搖,肉體剽悍、實際上卻又是個頭腦派,按照預定的計畫行事,最終想要的都會被他攬在手裡,至於不需要的,也能甩得很乾脆。

並不是指情感上的先利用後拋棄,而是因為知道終究不會有更深刻的聯繫,所以打從一開始,就被畫了道線、他不過去、別人也休想過來。但灰翎對自己人很好,只要被他收歸團下,待遇不用說,絕對優厚,接下來就是人格魅力了,一旦被吸引,就算把命賣了都願意。

紅雷深吸口寒氣,感覺凍到了肺裡,好像連心臟跳的速度也被冰的降緩,呵出的氣息口口化為白霧,這裡也還不到雪季,但就是冷。

冷到骨子裡去了。

灰翎從沒說過喜歡自己,一個字都沒提過。不過偶爾親吻自己的時候很溫柔,當時想也許那個就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不過現在倒不敢繼續這麼篤定。

紅雷的直覺一向近乎神準,但當他兩分鐘前看見灰翎的瞬間,躍入腦中的第一個想法是:『反正你現在不需要我了。』

他不知道這是出自於平常仰賴慣了的第六感,還是單純的嫉妒,最後又只能默默反省自己不該小心眼。

唉、簡直冷到骨子裡去了喲。

紅雷搓了搓手,迎面看見自己從森羅帶來的副官焦雀,急匆匆的迎面奔來。

「紅雷大人、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但是王都那邊研究院的信一直催,先前五封已經快壓不住了,今天又來,大家都快瘋了!現在正忙著,哪有時間去接待學術團,宰相大人也真是的,不是您的親友嗎?怎麼會親自蓋了印……哎、紅雷大人,您就回信老實拒絕吧,總比拖著不過好。」焦雀身上一件厚厚的毛領皮大衣,卻還是副快冷死的模樣。

「諾特也有他的立場,研究院目前是王都最受重視的地方,先不說有沒有虛報預算讓那些研究者去外頭花天酒地,光是每年研究出來讓國家的獲利的項目,就已經足夠讓王繼續無限度的投資,而且諾特本來就是那裡出身,研究院對他來說有培育之恩,不為那裡還為誰?再說他跟那裡的老教授們關係密切,也不好全面拒絕。」

紅雷揮去心頭的沈沈重壓,回身就跟著焦雀後頭走。

「……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好意思,但、最近看見不斷從王都送過來的各項文書,我在想……」焦雀停頓了下,望著紅雷結了白霜的前髮。

「說吧,我不會對你生氣的。」

「魔王陛下,該不會已經有意要將冰霜凍土,以各種形式……方法,呃、納入王領地,變成跟龍領特別區、或是廢鐵門二區那樣……以後資源便隨王都予取予求、然後……就那樣。」焦雀沒再說下去,他知道紅雷會懂。

「誰叫讀月輸了。」紅雷一把從後面抱住焦雀,想分點暖意。

「哇、別、別這樣啦……讓大佐、不、特使看見,我可慘了。」焦雀緊張道。

「那傢伙才不知道,我們好久沒說話了,而且也不太來城裡,要來也只報告硬梆梆的企畫,大概是有了新歡,又樂的調兵遣將,我的名字怎麼寫都不會了。」

「灰翎大人……也很忙啊。」焦雀只得背後拖著個人,困難地走著。

「不是很好嗎?應是他所希望的吧?到時候我就建議特莉夏直接給他個將軍頭銜,反正他現在也是在做將軍的事。那傢伙就這方面最厲害了,讀月本來的將軍要找他單挑的……全敗,經過夜后那一戰後,這裡損兵折將,戰力已經銳減,灰翎這時不出手還待何時?」紅雷發現自己的語氣有點在酸,便不再說。

他的主張很平凡,冰霜凍土本來就有自己的政治與軍事結構。因夜后之前為了長途征戰而造成的勞民傷財、甚至百姓死亡,造成的國力衰弱,其餘像是資源的節約與保存、資金投入特定產業與開發,都已將發展得相當完整,百姓也已經習慣這種方式的生活,其實並沒有必要刻意再導入王都那套。

果然自己還是太天真了點?

或者,因為對象是灰翎呢?

在回程的途中,紅雷不經意察覺道路邊,豎立了許多繪著奇特圖樣的看板,看板邊緣則貼著五色薄紙隨風飄揚,看來相當熱鬧。

歪頭想想最近是不是有誰跟自己提過,有個活動要舉辦,問自己要不要抽空參加。

「星夜祭……」

「對、就是這個!」聽到焦雀提醒,紅雷拍了下手。

「後天就要舉辦了呢,為期五天,是冰霜凍土能看見星星最多的日子,到時天上的雲跟霧都會散去,而且會有歌謠跟舞蹈表演,這幾天也是開放商人進城最多的,特別的五天。」焦雀苦笑著聳了下肩,「不過自從我們來到這裡之後,強硬地打開商道,所以現在商人只要做登記的手續就可以進來販售物品了。」

「不過,現在大家都這麼忙,真的會有誰有閒情來參加這個嗎?」紅雷奇怪的問。

這時焦雀卻笑道:「這就是上面跟下面的不同了,忙也是是官員們為了芝麻蒜皮的利益在傷腦筋,底下子民日子還是照過呀,而且為了順便慶祝夜后陛下重生,這次還特別盛大的準備了彩色光沫球,準備在祭典高潮咻咻咻地打上天。」

「奇怪,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紅雷哼哼地問,「我記得你也是官員喔?」

「啊、不、那個,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他很興奮,說沒看過光沫球打上天的模樣……」焦雀連忙辯解。

「嗯……?」

「真、真的啦!」

「說到會特別跑來跟你嚼舌根的,大概也只有那傢伙了吧。」

「咦?」

「丹中尉啊、那個丹。」紅雷笑道,「難道不是?」

雖然丹是打著跟自己做事的主意才追來讀月,不過卻馬上讓灰翎領了去使喚,看他當時欲哭無淚的模樣,紅雷也只能在心裡默默幫他哀悼。

「嗯、是他說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參觀,不過他只有第二天好不容易才能排假,我還在考慮,因為很多事情還沒做完。」

「喔……那小子還挺有心的嘛、特地跑來邀你。」紅雷用手臂曖昧地撞了副官一下,「就答應吧,他人挺好的,第二天給你也排假。」

「不、不是那樣子的……」焦雀低聲,「我只是一個、呃、橋樑而已。」

「什麼橋樑?」紅雷怪道。

「他只是想從我這裡,多知道些紅雷大人的事,那個、您也知道吧?中尉他對紅雷大人您……」焦雀的神情有些暗了下來,但只一會兒又扯出笑容,「我手頭事情真的很多,紅雷大人您最清楚了不是嗎?」

「這個嘛……可是他找的是你又不是我,自己胡猜沒好結果的。」紅雷擺擺手,「想玩的話就去,機會難得。」

「我會考慮。」焦雀閉了下眼。

□

「唔……」往前踏幾步,轉身、後退,「嗯……」

為什麼又晃到軍部來,連紅雷自己都感覺沮喪,不過『特使』的房間居然不在使館而在軍寮,這點還真匪夷所思。

終究灰翎還當自己是個軍人,什麼特別使者,根本就是掛名好玩的。不過紅雷也相同,明明身為『監察』,但實際是做輔相、偶爾也當當特莉夏的玩伴。他並不後悔來到這裡,與新的伙伴結識、學習以前從未接觸的事物,而且他的待遇已經很好,又有焦雀幫他,實在沒什麼立場有怨言。

但是……對、灰翎。因為有灰翎在,一旦想起那傢伙,就會變的坐立難安。本來剛到讀月時,還能幾天一道用個餐……對了、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就跟那傢伙斷了聯繫……不對、不是自然切斷的,而是因為意識到了,那個警訊。

灰翎拿到想要的軍權。

就跟當初還在王都,灰翎晉升中佐,而自己要求被配發到劍林當教官的那時。

一模一樣的的警訊。比思考更提前,在發生前完全不知到代表何種意義的『未來視』。

與那傢伙的分離,全都是自己要求的,事後回想才知道,那是因為,不想嘗到『我不需要你了』,那種被寂寞切割的感覺。

所以才要分開。

一旦間隔了距離,再任意接近、也許朝對方生氣、開玩笑、怎麼樣都行,就算被甩也能自我安慰,沒關係、反正是自己先開始的、所以被冷淡的對待也無所謂。

這他應該很了解的,灰翎就是這樣子的傢伙。拉起那道線,他進不去、對方也絕不跨過來。過去一些被呵護過的回憶,大概就像五彩玻璃紙一樣,稍微捏用力點,就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

即使如此……

紅雷朝沒戴手套的掌心呵口氣,只產生了可能不到一秒的溫暖,接下來就凝結更冰冷的白色細霜,大概就跟那傢伙對自己的溫柔,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裡可不是王都,自己現在也不隸屬軍部,所以無法像以前一樣自由進出軍寮不受攔阻,若是現在進去,則一定要等待通報。

也許自己根本無法忍耐那種等待的時間。

或者,在猶豫要不要跟對方見面時,轉身逃走。明明下午才有勇氣晃過來,可一旦過了那個時間點,那種一鼓作氣的振作,又縮回緊閉的殼裡,敲碎了也出不來。

而且,已經很晚了。要是打擾到對方休息也不好……況且就算見了面,又要說什麼好?已經半年了、半年、灰翎特使在新環境裡可忙得很,一步步越爬越高,自己則偶爾還會夾錯公文傳遞籤。

∣∣紅雷大爺你的天不怕地不怕上哪兒去了?

邊在心底嘲笑自己,但這回他下定決心,要回城裡去。回那個特別配給自己,豪華乾淨又寬敞、還有個隨叫隨到的美麗女侍從住隔壁的套房。

「喂、你在那裡做什麼?」

微弱的電流從胸口竄到腦後,只光聽見聲音就……

紅雷沒有回頭,繼續以同樣的速度往前走,明明就很想見面,卻又痛的只能深深吸氣,希望寒冷能麻痺其他。

「叫你呢。」

肩膀從後方被搭住,紅雷真的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寒天與公文堆下變鈍了,連這樣都躲不掉,但對方為何又要追趕?

「夜晚散步結束,我要回去了。」

「下午我有看見你,但等我說完話,你就離開了。」

紅雷感覺頭上多了溫暖,伸手一摸,是頂厚毛帽,才要說什麼,卻連手也給捉住,硬是被套上還殘留餘溫的栗色皮手套,原主人的手比他的要大,所以戴起來鬆鬆的。

「謝了、明天讓人送回去給你。」

「你沒什麼其他話要講?」對方問。

好久沒有近距離聽見這個聲音,居然感到懷念起來。

「我覺得,不要任意干涉他國軍政比較好。」紅雷說。

「……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我只有這種話好說。」

「你要聽理由嗎?」

紅雷能分辨那聲音中,開始夾帶不悅與一種把自己的意見當笑話看的意味。這是他最感到不舒服的行為。

「不用,我不跟你爭這個。」紅雷繼續往前走,但對方卻跟了上來。

「我說你是怎麼回事?那種態度、」對方頓了幾秒,「之前還纏著我不放呢、現在倒不聞不問了?」

「……我該說什麼好?你在這裡,我幫不上什麼忙;我以不干涉特莉夏的政策為原則,你則跟我相反,積極的介入、然後與王都聯繫。學術團的事情不只研究院在催,就連明明無關的軍部竟也過來施壓,要行政部門同意技術交流,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還有那個混帳一下子會做的這麼絕,讀月最重要的生產資本就是使用能量礦的技術,現在國力都還沒復甦,就要讓技術外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研究院多厲害,把這套學全了,人家靠什麼吃飯?」

「你到底是那邊的人?還是換個位置就換了個腦袋?讀月之前的侵略耗掉我們多少資源?他們賣給敵國的兵器又殺死我們多少人?本來史提蘭是要直接把這裡打下來的,就是因為你那種愚蠢的行為,好好個總教官搞到自己來這裡當打雜褓母不說,還順便拖其他人下水!」

「那你回去啊!現在就可以回去啊!我看是你不想吧?費盡心思把軍權搞到手,現在好啦、將軍什麼的都你在暗中操縱,這可是在王都作夢都想不到事……」紅雷突然住了口,他想起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他應該連話都不要說。

至少,以後見到面時,不會頭一秒就想到這種刺傷彼此的事。

「如果我回去,你要怎麼辦?」對方卻突然這麼問。

「那種事情、我一個也能……」

嘴被已經變的冰冷的大掌輕輕捂住。

「你自己考慮清楚再回答。」扔下這句話,手抽離,然後對方就這樣離開了。

紅雷站在原地,腦袋跟手,都暖活了,終於他回過頭,想搜索對方的身影,但卻看到身影不只一個,那跟在對方身後的,是位高挑的女性。

沒看清臉,卻認得那頭又長又飄逸的金髮,是下午見到的那個漂亮女騎士。她站在那裡,等灰翎跟自己說完話,外頭這麼冷、卻沒自己先進寮。

呆望女騎士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他粗魯地抓下頭上的毛帽,下面只有短而雜亂的紅髮。他笑了,用力把帽子摔在地上,接著把手套拔下,同樣往地下扔。

他沒有金色的頭髮。

沒有白晰的皮膚跟美麗的臉。

也沒有聰明的頭腦跟機敏的手腕。

現在更只剩下了小心眼與壞脾氣。

然後他跑著回城。

■

「嘿、找誰啊帥哥?」

「啊啊、紅雷大人!」對方一頭水藍長髮用鑲了寶石的髮圈紮在左側,右眼上掛著黑色眼罩,那是之前與夜后戰役時留下的光榮痕跡。他是丹,官階中尉,目前被任命為灰翎的特別助理。

紅雷才剛從能源技術院(相當於森羅萬象的研究院)旁聽會議回來,就看見丹在護城鐵欄附近晃著,手裡還抱著一包銀紙捆著的不明物體。

「你們最近……很忙喔?」今天也很冷,丹說話時頻頻吐著白煙,長期在這裡生活的居民,早已習慣低溫,但對於像他們這種從比較溫暖地帶過來的,不穿暖點總是有些吃不消。

「是挺忙的,不過幫你叫人還行,你等會兒我找焦雀過來。」紅雷說著就要翻上鐵欄進去。

「等、請等一下!我……」

「喔、我知道了,那你自個兒進去找他吧,在外頭說話也冷了點,這時後應該在辦公間。」

「沒關係沒關係,不是特別要緊的事……我只是要拿個東西給他,如果不麻煩的話,想請紅雷大人轉交。」丹遞出手上的頗具份量的銀紙包。

「這是什麼?」紅雷掂著。

「特製火腿。星夜祭前,配給軍人的物資會跟平常有些不同,好像是這裡的傳統,其他人通常會把這個拿回家跟家人一起享用。」丹聳著肩,「我沒親人,這份量又太多,本來要給同事的,後來想到還有焦雀在,就帶一半來讓他也嚐嚐,切片夾在麵包裡很不錯的。」

「沒問題,我會幫你看著他吃下去。」紅雷開玩笑道,「那怎麼沒給我?」

「咦?」丹一愣,「可是灰翎大人應該,應該會……我是說,早上火腿運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整個塞到傳遞用的紙袋裡,可能已經送過來了。」

「……不可能的啦。」紅雷把鼻尖埋進銀紙內用力吸了口,煙燻特有的香味讓他肚子餓了起來。

「為什麼?」丹奇怪的問。就他的認知,灰翎與紅雷……應該交往的很穩定吧?不過因為總覺得提起很尷尬,所以並不想去對此深究。

「反正,不可能。」因為他們吵架了(雖然聽起還好像只是自己單方面發了牢騷);因為、他們……

紅雷露出複雜的表情,突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從麻色的側肩大背包中挖出一個紙袋,「這個、幫我拿給那傢伙,我弄丟了他的手套跟帽子,所以賠給他。」

「……喔、嗯。」丹不太敢問前因後果,只是把紙袋收下。

「那傢伙、」紅雷突然再度開口,「會……有提到過我的事嗎?」

「呃、」丹不想讓紅雷難過,只得道:「灰翎大人他,比較不談這種,嗯、私人方面的、」

「啊啊、沒關係,我隨便問的。」紅雷忙搖著手,「反正也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交情……」這種話越說,就越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可悲。

沒什麼特別的交情、也許能成為朋友、說不定那傢伙能喜歡自己。怎麼回頭一看,盡是這種不確定?或者自己確定了、對方根本不當回事兒。

或者更精確的來說,他完全不知到要怎麼樣來跟灰翎相處,在友情以上狀態……除了不顧一切的喜歡之外,到底還有什麼,可以牢牢地將這層關係化為能相繫的理解。

「我覺得、灰翎大人他,一定很喜歡你啊。」丹急切地安慰,「他是因為紅雷大人來到這裡,所以才申請也調過來的,不是嗎?這份心意,尤其以他的官階來說,是相當難得的、灰翎大人可是,放棄了少將啊!」

丹說的理由,正是紅雷感到不安的來源。

因為在這裡,對方可是比什麼少將,更要來的威風八面呢。

紅雷露出笑容,「是啊,沒錯,為了我。」他快哭了,但現在不行。

以為那是回復自信的笑,丹放下心,「那麼我回軍防部了,祝您今天一切順心。對了、明天開始有為期五天的星夜祭,好像會很熱鬧,如果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工作之餘也要放鬆嘛。」

丹習慣性地對前總教官行了個舉手禮,神情愉快地轉身離開。

「……振作、紅雷大爺……快點振作……你已經被同一個男的甩了多少次,已經沒什麼好嚇倒你了……」紅雷對自己反覆低喃。

但聽起來實在不像打氣,反而像消極的自我催眠。

□

看見遠遠走來的挺拔男子,焦雀不由得有些緊張,即使也見過不少次面,也認為對方實在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傢伙,但卻因為那種個人風格太強烈,所以才總是有種繃緊地張力,感覺不好相處。

他先有禮地先點了下頭,然後準備通過,卻沒料到對方卻叫住自己。

「海納……軍曹?」提到官階時,那聲音居然挺猶豫的,因為焦雀已經不隸屬軍部了。

「特使大人。」焦雀停下腳步,「現在下官是文書一等特秘(特別秘書),不過還算是紅雷大人的副官啦。」

「喔。」灰翎應聲,默默望著對方。

「……呃、如果您沒其他的事的話……」焦雀捏了下提著的紙盒。為、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

「那是什麼?」灰翎問。

「啊、這個嗎?這是綜合水果派,文書部統一訂的,好像是星夜祭頭日的傳統,這個好大,我一個吃不完,所以想拿來給丹中尉,剛好也做昨天火腿的回禮。」雖然覺得沒有必要解釋的這麼清楚,但焦雀卻因為獨自面對灰翎而緊張,所以什麼都說了。

「是嗎。」灰翎的回應,簡短到叫人接不下話。

「……」怎麼辦、可以直接走掉嗎?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可是灰翎大人為什麼還站在原地啊?

感覺自己胃開始翻攪的焦雀,正偷偷望向別處,看會不會運氣好有誰來解圍。

「紅雷他……」

「是、是!」被嚇了跳,焦雀大聲應著。

「…………」

「…………」到底要說什麼啦!胃越來越痛了……

「沒跟哪個奇怪的傢伙搞在一起吧?」

「啊?」焦雀覺得現在自己的表情一定介於呆滯與錯愕間。剛才灰翎大人問了什麼?那意思是問紅雷有沒有跑去釣男人?還是有其他更淺白字面上的意義?

「算了。當我沒問,也不准跟他說我有問你任何事。」灰翎說完開始移動腳步,「要找丹他現在不在,到礦場公出。」

「啊、嗯,我知道了。」焦雀點頭,卻仍舊摸不清腦袋。不過灰翎大人會這麼問,表示他對紅雷還是挺關心的不是?回去還是偷偷說給他樂一會兒吧。

灰翎這時卻又停下腳步,往焦雀的方向走來,然後朝他伸出手:「我現在要去礦場看開採過程,需要的話,派我可以交給丹。」

「謝、謝謝……」焦雀將手上的紙提盒讓了過去,卻莫名感到膽戰心驚。幾秒後、他終於吸口氣,鼓起勇氣問:「那個、請問……您對紅雷大人的看法,是怎麼樣的呢?」

灰翎這回卻露出難纏的笑容,「看來文書部門比想像中的閒嘛,有時間打聽這種問題當消遣娛樂?」

「我、下官並不是……」

「你覺得那傢伙很可憐嗎?」灰翎稍微傾斜著頭,就連用調侃的方式說話,仍具威嚴。

「不、這……」

「覺得他被下放邊疆,又做著不是武官的工作,整天為了瑣碎雜事勞心勞力,卻又得不到最佳效果,這樣的確是挺可憐的,身為那傢伙身邊的人,應該老是替他抱不平吧?」

焦雀嚥了下口水,他不敢當即否認,自己從未這麼想過。畢竟紅雷是多好的人,他可清楚極了。

「我可以告訴你,很多問題根本就是那傢伙自找的,如果不是小魔王喜歡他,當時早就被抓去剁碎當成餵陸行獸的飼料,還監察官呢。」

「請、請不要這麼說!紅雷大人不管身在何處,都非常努力,也非常重視朋友,為了那樣的對象付出,事後不管結局如何也不會有一絲懊悔,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會這麼喜歡紅雷大人!」

灰翎發出嘲弄的輕笑,「你不覺得這就是問題的所在嗎?」

「咦?」

「我打從一開始,就對那種過度重視情感牽絆的傢伙,感到相當厭煩,而因為沒看清現實狀況而擅自做出行動,則更惹人厭,而且也會造成危害,連這點都搞不清楚的,最好回去洗洗腦袋,看會不會警醒點。」

「……我……」焦雀咬著牙,「如果我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紅雷大人呢?」焦雀並非喜歡搧風點火、樂於挑撥離間,可是灰翎……灰翎大人這樣未免太過份了,他是真的喜歡著紅雷大人嗎?

「要不要我告訴你,那傢伙聽到這些的反應?」灰翎瞇起眼。

「……下官,還有事要辦,就不繼續逗留了。」焦雀轉過身,挪動腳步。

「你可以試試看,那傢伙聽到之後,只會邊笑著,然後說我講的對。」灰翎的聲音,從冷冷地後頭傳來。

■

今天也滿滿送來好幾箱的公文,正挑戰著國家公務員的極限。這一兩天,只要有公文車推來,他都會趁其他人沒注意時在裡頭翻翻找找,因為送公文的推車會在各單位行駛,有時不見得是文件,只要夾上傳送籤填個人名,就連點心飲料什麼的都可以送,簡直就像配送服務一樣,而且免運費。

「紅雷大人,您在找什麼呀?公共安全部門的報告書,我已經先拿起來了喔。」焦雀湊到紅雷身邊,也對公文車探頭。

結果紅雷一伸手,將焦雀夾住,故意貼在他耳邊問:「火腿好吃嗎?嗯?」

「哇、別嚇人啊,火腿很好吃。昨天就問過紅雷大人要不要跟我分一半,是您自己說不要的。」焦雀不明究理紅雷為何突然提起火腿,只得這麼答,「想吃的話還有,等休息時間再拿來吧。」

「不用了啦,反正也不是非吃不可的東西……對了、今天你不是要去玩,怎麼還在這裡?」紅雷鬆開焦雀的脖子,「而且還穿平常工作的這套,太沒誠意了吧?」

「那是下午的事,丹……中尉他早上還在礦場呢,聽說最近不少商人在外亂哄抬能源礦的價格,卻跟工人胡亂交涉,他去調查看看情況如何。本來嘛也不是軍防部的事,但是灰翎大人指示能源礦的問題很重要,一定要查明白,有弊端就得馬上抵制……」

看見紅雷有些微妙的眼神,焦雀連忙道:「全部都是從中尉那裡聽來的,我沒問的時候,他也會一直說……」

「……啊啊、年輕真好。」紅雷將下巴壓在焦雀肩上。

「為什麼您得出來的結論是這個呀!」

「去玩要穿漂亮一點啊。」

「我這樣就可以了,特別打扮才奇怪呢。」焦雀撇過頭。

「那麼我來預測吧,那個中尉今天會穿新衣服,而且會為了要穿哪件而煩惱不已,最後遲到二十分鐘以上。」紅雷豎起指頭,表情類似信者得永生。

「請不要隨意預測這種事情,中尉早上下礦坑,說不定為了趕時間,就滿身灰的過來呢。」焦雀不知怎麼,感覺耳根有點熱。

「不可能,因為那傢伙的禮數很周到,絕對會洗過才出門,說不定遠遠就可以聞到沐浴香精的味道。」紅雷肯定道。

「您倒瞭解。」焦雀忍不住回嘴,但下一秒就後悔了。

「……抱歉,聽了不舒服吧,我不會再說了。」紅雷很乾脆的道歉,然後將公文車中被綑綁成方柱的紙張,一手三疊地拿到自己的辦公桌邊。

「不用道歉啊……」焦雀低喃,然後低頭到自己座位旁整理各色信件與開會通知。一會兒卻又有些不安地再度開口,只是聲音小的像在自言自語:「真的要換衣服嗎……」

「要。」紅雷很快的說,「我可以借你那件有金鈕釦的外套。」

「唔……」

紅雷這時將把綁成拆開的一疊文件重重摔到桌上,「啊啊!今天沒心情弄這些了啦!」他大步走到焦雀身邊,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就往辦公間外拖。

「紅、紅雷大人!您要帶我去哪裡啊……」

「回房間拿衣服給你啊,反正我現在無心工作了。」紅雷邊走邊說。

配給紅雷與焦雀的房間,就在城堡西側後棟,那裡雖然也有其他倉庫與設施,但基本上就是簡易官舍,本來特莉夏說可以幫紅雷在城外加蓋一棟監察官特館,但紅雷婉拒了,畢竟他的任期不過三十年,也沒有非得大批僕人服務不可的習慣。

當然焦雀不用說,紅雷住哪他就跟著住哪,房間就在紅雷的隔壁,還共用一個客廳與女傭。

「紅雷大人、我、我昨天,在前往軍防部的途中,遇見了灰翎大人……」焦雀被很快地拖著走,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喔?他還好嗎?身邊是不是帶了個金髮妞?前幾天看見,可漂亮著。」

紅雷的語調聽起來很輕快,但焦雀知道,若他不在意,根本連提都不會提。

「呃、不,他只有一個人在。」焦雀說。

「是嗎。」

「我自作主張,問了一些問題,也許得罪他了,我看不出來灰翎大人到底有沒有在生氣,可是他卻幫我把派送給丹……給中尉。」

「放心吧,那傢伙真正生氣時,七成都是我弄的。要是他欺負你,回來跟我說,別的不行,揍他一拳還可以。」紅雷保證。

「我問了、問灰翎大人對您到底……」

這時紅雷卻突然停下腳步,臉上不太有表情,「沒關係,你可以不用說了,很容易猜到他會講什麼。」

「您生氣了嗎?我擅自的……」

「那種事無所謂啊,想知道的事情,當然還是自己去問比較好吧?」繞過一條分歧的廊道再左拐,漆成紅色的圓形門就在眼前,門邊還貼有兩人姓名的銀色牌子。紅雷握上柺杖柄鎖往下壓,鎖柄會自動探知每個魔物身上最細微的魔力反應來判別是否為房間主人。

這是讀月的高精密魔力技術的產物之一,就連王都的森羅萬象,都還沒有類似的開發。

門打開,焦雀跟著紅雷身後進入,之後門便自動關上。

「反正他一定會說我看不清現實,給其他人添麻煩,最好去死一算了。反正他講的都對,就只有我不明事理。」

「沒有說最後一句啦……啊、」焦雀忙掩著口。糟糕、這不就代表其他都說了嗎?

「你󠄊󠄀󠄃󠄎先󠄊󠄀󠄃󠄎坐󠄵󠄀󠄀󠄂一󠄫󠄘󠄾󠄙下󠄹󠄪󠄷󠄤,我󠄴󠄴󠄷󠄇去󠄌󠄞󠄱󠄾拿󠄽󠄪󠄖󠄕衣󠄞󠄦󠄾󠄿服󠄇󠄡󠄯󠄡。」將󠄖󠄙󠄯󠄎焦󠄕󠄅󠄏󠄆雀󠄯󠄳󠄐󠄗壓󠄨󠄫󠄈󠄭在󠄜󠄞󠄏󠄴印󠄥󠄌󠄤󠄊花󠄕󠄁󠄰󠄘布󠄮󠄳󠄣󠄶的󠄿󠄳󠄵󠄧柔󠄕󠄲󠄾󠄮軟󠄊󠄍󠄈󠄾沙󠄐󠄝󠄕󠄪發󠄐󠄈󠄋󠄲上󠄳󠄲󠄌󠄬坐󠄥󠄉󠄪󠄎著󠄮󠄼󠄒󠄇,紅󠄩󠄂󠄧󠄵雷󠄣󠄝󠄸󠄜回󠄢󠄄󠄵󠄭頭󠄇󠄧󠄪󠄫進󠄪󠄜󠄕󠄫房󠄾󠄧󠄻󠄹間󠄁󠄄󠄉󠄷,不󠄄󠄸󠄈󠄃一󠄲󠄸󠄓󠄺會󠄈󠄬󠄜󠄵兒󠄚󠄞󠄏󠄌,抱󠄛󠄖󠄏󠄅了󠄌󠄡󠄤󠄓堆󠄆󠄎󠄫󠄸東󠄠󠄰󠄿󠄫西󠄨󠄺󠄪󠄰出󠄷󠄻󠄥󠄎來󠄾󠄭󠄳󠄉。⁠󠄱󠄠󠄹󠄁⁠󠄗󠄱󠄈󠄬

焦雀看紅雷給自己換衣服的模樣勢在必行,也就不再反抗,看見對方甚至還拿了飾品盒,打開後什麼水晶胸針、寶石領釦袖釦一應俱全,盡是珍品與高價物。焦雀這時才突然意識到,紅雷他真的是賽伯拉斯家出身的貴族,理應是個有錢有勢的小少爺,但平時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這個、」紅雷拉起一件柔軟的深藍絲質襯衫,「我們差不多高,你穿我的應該沒問題,快換上我看。」

焦雀脫下為了抵禦寒冷的套頭毛衣,剩下一件棉衫,才要這樣穿上,卻被阻止。

「裡面不可以穿,這樣才有效果。」

「什、什麼效果啊、」焦雀只得乖乖聽話,將底衣褪去,才將絲襯衫穿上。襯衫相當貼合肌膚,質感既滑又柔軟,而且竟意外保暖。

「效果呢,就是這樣……」紅雷突然攬過焦雀的腰部,手指卻從腹部往上推至胸口,輕捏個一兩下。

「啊、」焦雀忍不住驚叫出聲,才看見紅雷惡作劇得逞的笑容。「紅雷大人!請不要戲弄我!」

「因為摸起來感覺特別好,而且如果有反應的話,也能看得特別清楚,就是這種效果啦。」紅雷笑嘻嘻的說。

「我跟中尉只是去逛祭典!」焦雀用力強調。

「知道了知道了。」紅雷顯然把焦雀的話當成耳邊風,又拿起一件褲腳邊釘兩條銀色細鍊的黑色蛇鱗皮褲,「接下來是這個。」

焦雀賭氣不說話,脫下外褲後一口氣穿了,緊繃的感覺沒有想像中不適,反倒因為這種這種軟皮的延展性良好而驚訝了下。

紅雷抓起薄金打成的兩條寬鍊,替焦雀穿過皮帶束環,再鬆鬆地扣住,邊緣垂下的部分鑲了兩塊透明水晶。再來是項鍊,那是幾圈黑色金屬環,上面卻嵌著幾顆小小的碎鑽,看來相當高貴。

「最後……這是印有賽伯拉斯家族徽記的戒指,若接受了,你便算我的家臣,與我共享榮耀。」雖然是嚴肅的句子,紅雷卻說的隨意,就連戒指也是輕巧彈進焦雀的手心。

「啊、我……」焦雀手中的戒指,上面鑲的是一顆長方形黑鑽,在光下轉動,鑽面底下隱隱閃出隻挺直身子坐著的三頭犬。

「想要就戴上,不要就丟了。」

「要、」焦雀顫抖著聲音,「我想要!」從王都一路追隨紅雷到這裡,就是因為對方是他唯一所認定的上司、唯一想賣命的對象!

焦雀將戒指套進右手食指,望著紅雷,在準備單膝跪下時,卻被正面給予大力的擁抱。

「紅雷大人……」

「好好去玩,我說真的,今天的焦雀是全魔界第一可愛。」

焦雀與自己是不同的,可以趁著有機會抓住重要的事物時,用力地抓在手心裡。

與跟灰翎不知道擦身過多少次的自己……是不同的。

□

星夜祭如火如荼的展開,白天為大型市集、以及珍獸團表演,聽女僕潔莉說的興奮,一下有殭屍馬過火圈、還有長毛獅與扮妝藝人演話劇;夜晚則在中央廣場上不停變換主題音樂,第一天為快節奏的民族歌謠、第二天又變成繁複華麗地鍵琴團、還有其他弦樂器團、與手拉風琴。配合的舞蹈自然也不同,不只有北方各小國部落湧進的舞者,就連溫暖地帶的遊藝者不吝秀出壓箱才藝共襄盛舉。

若是這活動是辦在王都,喜歡熱鬧的紅雷早就不知道瘋到哪去了,在小酒館痛飲綠色角麥酒、或是五音不全地跟琴師一起唱著懷舊歌謠、也許還跟見面不到五分鐘的男人勾搭上,接著就是在旅店又髒又窄的小房肩上演火辣戲碼。

可是這裡是讀月。在這裡他也交了不少朋友,但卻沒有歸屬感。婉拒了所有邀約,紅雷這幾天生活規律極了,處理完公事之後,哪裡也沒去閒晃,甚至吃的都叫僕人送進房間,而他則窩在軟椅上研究一些高等魔法圖騰的教學書。

不愧是以精密魔法為立國根本的讀月,內容不但艱深,而且專有名詞也跟森羅通用辭典不同,初期真的讓紅雷傷透腦筋。以前在劍林軍校當教官時,幾乎長時間都泡在兵場,現在自己被從軍部除名,想跟誰對練還得先申請場地,便索性不跑那裡了。頂多就在城附近找個空地揮汗打拳,在沒對手可比試下,攻擊力說不定退步不少,不過魔法方面也許頗有長進。

大概這就是俗話說的,有一失必有一得吧。

焦雀偶爾回來比較晚,看紅雷專注在書本的內容,也就不去吵他了。紅雷沒過問焦雀那天跟丹出遊的狀況如何,若是平常,早就被調侃的想鑽洞把自己埋下去,但紅雷居然也能這麼文靜,著實給焦雀不小的震驚。

轉眼間,星夜祭已經到了倒數第二天,紅雷終於有了動作。

在結束冗長的能源技術院的會議旁聽後,已經是夜晚八點以後。他回到城內的房間,焦雀不在,也許是跟丹去吃晚餐。

他把母親派人送過來卻還沒時間試穿的所有豪華衣物,一件件拆開,對著鏡子在身上比劃,他挑了曾經以為最不適合自己的白色精工高領毛背心、米色低腰合身長褲,膝以下有開側邊拉鍊,拉鍊頭墜了黃色水晶。

不用皮帶,而在腰間繫了條同樣由黃水晶、燦銀與幾顆圓珠組成的長鍊。本來寬鬆的毛背心被束著,貼近腰部,反而更顯出曲線的美麗。

服裝大致決定後,他居然開始整整齊齊地梳起頭髮,甚至抹上固定用的透明膠。

最後,他加上一件保暖用的毛邊茶色大衣,並在袖口釘上閃閃發亮的綠寶石釦。

望著鏡子中,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模樣,紅雷想著,自己小時候還沒被父親丟上戰場前,也是這樣子乖寶寶的打扮吧。現在回憶起來,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他將手放在嘴邊,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今天我是紅雷少爺,不是大爺喔。」

然後他穿上同樣有毛邊的茶色短靴出門,樂於看見剛好送茶進來的女僕潔莉,那張目瞪口呆的俏臉。

信步出城,先往中央廣場的地方前進,然後開始一路搜刮起點心小吃攤的東西,能拿在手上吃掉的就立刻吃掉,其他有包裝的糖果餅乾,全部往大紙袋內扔,然後抱在手裡到處走。

路經有很多人圍觀的攤位,就探頭瞧一下熱鬧,其中有處,圍著的幾乎都是兒童,他湊近看,嘴裡還咬著烤肉丸子。地下一張藍色席子,席上堆滿了各式各樣不同的布偶,布偶的顏色與造型,幾乎能說是從未見過的,有些上頭還拴著根繩子,似乎是能掛在什麼地方。

至於最吸引他目光的,則是隻跟陸行獸一樣大的怪物玩偶,全身是綠色、從頸部到尾巴上卻生著鮮黃骨板,頭跟龍倒是有點像,嘴內也有突出的牙齒。

紅雷把肉丸全部吞了,開始觀察攤主在玩什麼把戲,攤主是個俊秀的……人類男子?真是意外,在除了王都之外,居然也有人類在此活動。

男子跪在地下,面前有幾張蓋住的卡片,他先給挑戰者看其中一兩張卡底,再蓋回原位,接下來則由挑戰者將卡片掀開,若湊成同樣的一對,則就將掀開的牌留在檯面上,如果翻出來是不一樣的,那麼就只能重新蓋起。錯誤若超過兩次,那麼就算攤主贏,什麼獎品都拿不到,如果全部的圖案都順利湊成一對,那就可以挑一個喜歡的小布偶帶走。

挑戰一次的費用,是五枚銅幣。

這個遊戲也有分難易度,越難的獎品布偶就可以選擇越大隻。最簡單的是卡片十枚,再來是二十、三十,最多五十,通常孩子都能輕易在一二十枚來去,然後領得幾隻小玩偶跟朋友炫耀,也有幾個女性挑戰比較難的,若順利取得大玩偶,則笑的合不攏嘴。

「我想要那個!」紅雷指著巨大的怪獸玩偶說。

人類攤主望著紅雷,露出親切地微笑,「劍龍是嗎?它是展示品,不是獎品。」

「叫『劍龍』啊,名字倒挺酷的。」紅雷笑道。

攤主打量了紅雷一會兒,最後說:「偶爾破個例也無不可,如果客人您願意用外套上那對袖釦當賭住,贏了的話,劍龍就給您帶回去。」

「你倒明白這玩意兒的價值。」紅雷拔下兩個綠寶石袖釦押在席上,接著蹲下。

「五十張卡片,讓您先看十張,同樣只能錯三次。」攤主說著,將手心的一疊卡片,準確地張張放在席前空地。全部放完之後,看似隨意地掀開十張卡片,其中就有一兩對重複圖樣的。「請盡量看仔細。」

大約過了半分鐘,攤主又流利地將掀開的卡片蓋回。「請開始。」

紅雷這時從紙袋裡拿出玉米餅放進嘴裡,一手開始掀牌,實際上他記憶力並沒有多好,所以依靠的就是那幾乎等同於預知力的第六感。

果然這天賦不同凡響,隨翻隨中,五十張卡片中已經被掀了一半以上,還沒錯誤。旁觀的孩子拼命幫紅雷加油,就連女士們也發出嘖嘖稱奇地尖聲。

牌繼續被掀開,攤主並沒有任何驚慌的表情,還是維持著柔和微笑。直到只剩最後三張,紅雷的手才剛摸到下張卡片邊緣,就聽見後頭聲低咳。指尖一顫,手腕往右邊移動,挾了翻開,果真又對了。

攤主這時收走了剩下兩張,微笑道:「這也不用看了,您已經贏得本日最大獎。」他站起身,指著身後的巨大劍龍玩偶。

小孩子們齊聲歡呼,簡直就把紅雷當成英雄。他收回袖釦,卻掏出幾枚金幣要給攤主,「我不白要,我喜歡這個。」

「願賭服輸嘛。」攤主微笑著搖頭,「提醒我要記住您的臉,下次絕不再跟您玩這個。」

紅雷正想著要怎麼把這麼大東西弄回城,那劍龍卻被輕而易舉地單手抓起。

「走了、就盡搞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那聲音的主人將劍龍甩上肩,尾巴還拖著地呢,便自顧自地離開。

紅雷從後頭追上,衝對方抱怨:「你還不是有插手,我才不信那聲咳嗽是因為你喉嚨癢。」

對方發出冷笑。

「你怎麼找到我的?」紅雷問。

「幹嘛把手套帽子丟了?早上巡邏的衛兵在外頭撿了還釘在布告欄上,去領回時被多看了好幾眼。」

「不是有賠你嗎。」

「是啊,還在帽子裡塞了張破爛的星夜祭傳單,拜託你下次要約也說清楚哪天行不行?」灰翎伸手,推了下紅雷的腦袋。「這什麼髮型?一點也不適合。」

「今天我是少爺,有教養又紳士,就跟鏡水廳的乖孩子一樣。」紅雷嘀咕。

「那個少爺跟你一樣邊走邊吃?」灰翎放聲大笑,不知道紅雷在搞什麼鬼。

「你怎麼找到我的?」紅雷又問了一遍。

「你以為我很閒能跟你玩這種追來躲去的遊戲?還要去查你哪天可能排假、哪天會來逛祭典,又不是白癡。所以當然是收買你的女僕,你前腳出門,她後腳就傳訊息過來了,接下來你會喜歡湊哪裡我會不知道嗎?」

「潔莉那小妮子居然出賣我……」

「好了、你到底想幹嘛就一次說清楚,少搞的大家都難過。」灰翎往後抓住紅雷的手腕,拖著就往前進。

「……想約會啊、不行嗎?」紅雷想抽回手,現在卻連手指都被扣住不放。

「笨蛋啊?」

「我本來就不聰明,反正就是沒認清現實、又到處給人添麻煩,然後……」

灰翎卻悶笑出聲,「海納那傢伙真的說了耶、」

「他沒說,我自己知道,什麼好像為了我才來這裡,其實別有目的吧、我啊已經……」

「已經怎麼樣?」

「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東西好了,腦袋裡一直有個聲音對我說,『你不需要我』、我沒有你能利用的地方,就跟以前一樣,在你一步步往上爬的時候,就會被甩開,而且我又不爽特別去討好你。」

「某方面的確是事實。」灰翎道,「所以、這就是你從我實際掌權之後,再也不來軍防部的原因是嗎?」

「我不喜歡看到你那麼做。可是我分不清楚到底要因為哪點理由所以討厭,不管是干預他國內政、還是其他,聽起來都會像藉口,其實說不定這種反感,只是在於你並不需要我的幫助、然後總有一天會望著別人。」紅雷另一手還抱著那個裝食物的紙袋低下頭去,「你看我已經很努力變得看起來像鏡水廳的少爺,結果還是被說不適合。」

沒有金色的頭髮。

沒有漂亮的臉。

武力也勝不了。

「我還有剩下哪裡……」會被你所喜愛?

「那種事情,你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灰翎將紅雷拉到靠近賣烤餅的攤位,要了兩塊讓老闆往紅雷的紙袋裡放,然後多給了比原價還要高出不少的金額。

「你的火腿呢?」紅雷突然問。

灰翎先是愣了下,幾秒後終於知道紅雷在問什麼,「給席薇兒了。」

「那是誰?」

「你應該也見到過,金髮……」

「那個漂亮的女騎士。」紅雷抿著嘴。

「她有三個兒子,還有個在龍領當諜報員的老公,個個都是大胃王。我對煙燻製品本來不感興趣,她敢開口我就敢給,不過就是如此。」

紅雷沒說話了,伴隨著可惡的安心,還有惱人的不愉快。

「明年再給你,如果你還想吃的話。」灰翎只嘆了口氣。

「明年……還有嗎?」

「每年都有啊。」灰翎說著時,前方傳來輕快的樂聲,一隊手風琴樂師,邊吹邊壓著樂器,浩浩蕩蕩地走來,同隊穿著寬鬆白衣、頭戴金線高帽的舞者,手裡拿著小籃晃悠,希望跟群眾要點打賞。

紅雷被牽住的手抽不開,只得咬著紙袋邊緣,摸出枚金幣,扔進籃裡,之後再抱回紙袋。

「你還想逛?」灰翎問。

「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也沒看到光沫飛上天,還有……」

「那明天就從早上開始請假吧。」灰翎扯著紅雷的手,離開通往廣場的步道。

「你要帶我到哪裡?」

「守備塔。」灰翎只簡短的回答。守備塔是為了星夜祭的活動,而在城外的遊行路道旁臨時興建的木造高臺,每座高臺配有一到兩名守軍,為的是如果發生緊急狀況,便可即時處理,也對有意生事的傢伙有喝阻作用。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守備塔下方,灰翎抬頭,往離地大約二十五公尺處喝道:「喂、一等兵!下來!」

正在臺上進行監視的一等兵往下探頭,一見到灰翎的臉,明顯露出驚慌的神情,之後便身手矯健地翻下,穩穩落地後朝灰翎行舉手禮,「特使大人好!」注意到站在旁邊的紅雷,則先猶豫了會兒,也許是因為對方的裝扮跟平時完全不同的關係,不過在確定那張臉後,也朝他行禮,「監察官大人好!」

「情況怎麼樣?」灰翎隨口問。

「是、一切良好!」一等兵大聲回話。

「嗯……實際上,我有一個極密任務,需要借用這個守備塔進行。」灰翎嚴肅地朝一等兵低聲。

一等兵聽到『極密任務』,表情更緊張了,眼睛還偷瞄灰翎背著的巨大劍龍布偶,擅自猜想有可能是什麼特殊兵器。「有、有需要在下幫忙之處,請儘管說!」

「你唯一能幫的,就是什麼都不要說,把守備塔借給我。」

「咦?」

「兩個小時之後再回來,這段期間就隨便去逛逛,一整天都守在這裡,辛苦你了。」

被灰翎口頭慰勞,一等兵感覺受寵若驚,而且又賺到兩個小時的假,簡直就像天上掉下來的好運。

「是、是!在下一定會準時兩個小時後,不差一分一秒的回來、祝您任務成功!」一等兵再度行禮,然後一溜煙的離開了。

灰翎扛著那隻大布偶,宛若走平地似地輕鬆上了守備塔,紅雷也相同,邊走還邊把紙袋裡的糖果放進嘴裡。

塔平台邊緣圍了一圈一點五公尺的木牆,角落放了水跟軍糧塊,只要坐下來,外頭便不會看見裡頭守軍用餐的模樣,這樣也比較美觀。將布偶隨手往角落一放,灰翎呼了口氣。

「什麼極密任務?」紅雷怪道。

伸手抓過紅雷手上的紙袋,隨便往後頭丟,在對方還沒來得及抗議前,擒住比自己纖細多了的肩膀,腳一絆,就將紅雷壓在那個柔軟的布偶上。

「你一直在在破我的紀錄,不管是耐心、脾氣、還是其他事。」抽開紅雷大衣的繫帶,灰翎的表情近乎厭煩。

「你的極密任務就是脫我衣服?」

「『我很討厭你。』」灰翎看見紅雷用力瞪著自己,卻無法掩飾快哭了的模樣,「那是最理想的狀態……」手指靈巧地拆開紅雷腰上的黃水晶細鍊,大手往毛衣底下探去,「可是我現在在做什麼?」

「我又沒逼你這樣!」紅雷想踢腿,卻被用力壓住。

「錯,我只要看到你,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你的存在對我而言有很大的壓迫感,明明只會靠直覺,卻好像能看到別人心裡去,偶爾勤快的找上門,然後又突然自己斷訊,又沒什麼節操可言,我幹什麼得整天提心吊膽的擔心你有可能找上其他男人樂去。」

「你哪會在乎、」紅雷回嘴,「反正你討厭我!」

「就是因為太在乎那種無聊的小事,所以才會讓我生氣,我到底是從何時變成這樣的?只要看到,就忍不住想抱被懷裡、想這樣抓起手指,一根一根的往上舔、」灰翎真的拉起紅雷的手指,親吻指尖,「然後,讓你無法呼吸。」用力扳起對方的臉,再將唇壓上,撬開緊閉的牙關,壓制抵抗著的舌。

「唔嗯……嗯……」

一會兒放開,紅雷輕喘著,任由灰翎的手在衣服底下游走。明明空氣就冷颼颼,但身體卻不由自主發燙,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

「現在知道為什麼我會討厭你的理由了嗎?」灰翎底下捏著那特別柔軟的胸前凸起,仍舊滿臉堆著不快。

「因為自尊不允許……」身體因刺激而抽動,紅雷咬著已經被唾液沾濕的下唇,「喜歡……我。」

「一、我討厭不聽話的傢伙;二、我更討厭做了一堆,結果只有反效果的行為;三、我最討厭的,就是事情超出能掌控的範圍。」灰翎指著紅雷的胸口,最後句時,每一個字就用力戳一下:「你、每、一、樣、都、犯、了!」

「我沒辦法認同你的行為!」紅雷脹紅臉,這種感覺像是生氣,卻又有點不像。

「我知道,所以這件事就算了。工作上我不需要你幫忙,你也少插手。不過你要是再因為這種理由躲我躲的遠遠的,就不要怪我真的做出你更討厭的事。」灰翎說完,從底下掀起紅雷的衣服,在肌膚上用力烙下淤痕。

「那算什……啊、」下身突然被壓上,手指正解開自己的褲頭,紅雷忍不住叫了聲。

「不要太天真了,你以為史提蘭真的放棄攻打這裡?」灰翎邊說著毫無情調的正事,一邊卻拉下紅雷的外褲,再一把扯下裡面那件。「沒給小魔王他想要的東西,那傢伙哪可能輕易善罷干休。」

「嗯、嗚……」中心被揉搓著,只要意識到那是灰翎的手,紅雷就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

「現在可不是執著在要不要干預他國內政的時候。」灰翎低頭舔吻紅雷耳際,「你自己覺得這裡還有多少力量可以抵禦王都的攻擊?」

「……史提蘭不會打這裡……」紅雷攀住灰翎的上臂,「他才不會……」若魔王派兵攻打這裡,那麼頭一個被抓起來殺掉的,不就是自己這個掛著監察官頭銜的人嗎?史提蘭才不會這麼做!若是嫌他礙事,早在先前與夜后戰時,先將自己給拿下了。

「那是因為,我正在做他要你做的事。」灰翎的手指往下滑,刺進稍嫌潤澤不足的部分,被侵犯之處因為感到痛覺而緊縮。

「嗚、哈啊……痛、」紅雷報復地咬了灰翎的耳朵一口。

「什麼能源礦技術、研究法典,小魔王要什麼就讓他拿走!」灰翎才不在乎紅雷那種幼犬似的反抗,「我只要保住你的生存之地。」

紅雷愣了,瞬間像失了神似地不再反抗。灰翎肆意吻著他,舌緩慢地舐過柔瓣,含過下唇、溫柔地侵入,再逐漸加深,濕黏的液體從偶爾抽開的接合處落下,明明是接吻,卻從腦後開始麻癢,在被舔過牙側時,居然就已經有了想解放的慾望。

比起親吻攻勢,下身的粗暴則稱的上是蹂躪,手指鑽入擠壓內部,疼痛與微妙的戰慄共存,灰翎似乎很清楚碰哪裡正是效果最好之處,便只壞心地光往那裡進攻。

「啊、啊啊、啊嗯、」紅雷扭動臀想後退,卻陷在柔軟的玩偶中浮沈,「不要、啊、」

「話又說回來,你應該是靠著我才能活到現在吧?」灰翎高姿態地往下俯瞰凌亂地美景,「打從我把你弄出糧場……」再貼近胸口,將立起地一邊紅點含進口裡,卻用牙齒拉扯、然後激烈吸吮,空下來的手也擠壓另一邊,不一會兒,伴隨紅雷無法抵受的吟泣,兩邊乳首變得又紅又腫,光是看著就有意淫的氣息。

「呼嗚……」紅雷想咬緊牙,但舌卻不斷被撩撥,嘴根本合不攏,「啊啊……」感覺手上抓著是結實的肉體,更加感到目眩神馳,稍微粗暴一點的行為,對紅雷來說則剛好適當,慢慢將一切主導都交出去的他,伸直手臂往上方的人褲頭上撫摸,在被擁吻的同時,解開排釦,掏出半硬的肉塊,開始上下搓弄。

放任紅雷動作,即使灰翎知道對方的技巧並沒有比自己差這點有些不愉快。滋地抽出手指,接著一下扳開那雙濃纖合度的腿,幾乎沒有脂肪,只有精瘦的肌肉線,外頭覆蓋的是有著各種淡去傷疤的皮膚。

手上突然少了工作,紅雷呆了幾秒,然後在完全挺立的中心被啣住時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嗯、嗯嗯……」

舌在肉塊上滑動,情色地發出親吻聲響,尖端被柔軟地撫著,往下滑至下端,側著頸用唇擠壓,用最赤裸的方式直接感覺紅雷對自己所生的情慾。口唇來到袋下方的淺淺凹處,他將對方的腰肢提起後往前壓,然後將用一邊吸吮著周圍的方式一路舐入中心,接著軟軟地鑽進剛才已經擴張過的通道。

「嗚……」很久沒有被這麼被愛撫,紅雷覺得自己要是再繼續這麼舒服下去,腦筋大概會不正常。想叫對方別那麼仔細的做,卻又捨不得放棄這種難得的抱法。

前面開始慢慢淌落蜜液,下方小球的收縮讓灰翎看的一清二楚,在將舌從已經變得又濕又滑處拿出後,還多輕咬了幾下那裡當成欺負的手段。

「……灰翎……」紅雷伸手想摟住對方的頸項,但總是差了點距離。灰翎泛著有些得意的笑容,終於將紅雷的腿放回地面,才稍彎腰,就被緊緊被手臂圈住,「別管什麼……自尊還是什麼的、快點……」喜歡我。

『快點喜歡我。』

「不然你以為我現在在幹嘛?」灰翎微閉了上眼,毫無疼惜地,將雄偉地肉莖長驅直入。

「哇、啊……!」

跟灰翎做時都會覺得快壞掉,尤其是這種一下子什麼都被撐開,然後每個細胞都在同時被用強硬的態度侵犯。絲毫沒有手下留情,肆意從各種角度摩擦、搖晃、偶爾會在他快達到頂峰時抽開,用滿足的鬼畜神情,注視他的哀嚎。

「別忘記,你是因為我才可以好端端地活在這裡。」灰翎持續抽插著熱楔,發出淫猥的濕黏水聲,「讓我感覺被甩了的罪可是很重的。」

「……啊、呃啊……我、啊……」紅雷已經被搖晃地變得恍惚,腹部被什麼給沾濕,下身卻完全沒有消火的跡象,照舊因為體內的刺激而堅硬著。

句子被快感打的支離破碎,不過灰翎本來就沒打算想聽辯解。

「還把我的帽子跟手套丟掉?嗯?」灰翎輕輕吻去紅雷眼角邊的淚,「激怒我已經變成你的專長了吧?」

「呼嗚……嗚啊、」紅雷體內的痙攣未止,一收縮就清楚地知道還在被激烈侵犯,不管對哪種指控都幾乎無法回話。

「我看到那張傳單,知道你不過終究還是個傻瓜,這才忍到今天,不然你就等著我怎麼跟小魔王報告,這裡的能源技術院是多麼不願合作,讓他帶大軍壓境算了。」

「不行……嗚、只是丟了……手套跟、帽子而……」有必要這麼生氣嗎?

「而已嗎?」

「愛計、較……」

「你哪知道,我是用什麼表情幫你戴的呢。」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可恥,因為見到紅雷而感到愉快,光是觸碰肌膚,就想將他緊擁入懷,當時是什麼神情,可想而知。

如此已經能稱做迷戀的情感,在隔天撿到的衛兵說,被隨便扔在地上,自尊與傲氣都是普通值兩倍的他,哪裡受的了。

「唔……?」

「還有一小時,今天就來試試,能讓你去幾次好了。」

等滿足了,再原諒他吧……

■

紅雷軟軟地掛在灰翎背上,這是第二次被對方背著,不過這次灰翎是用單手支撐,因為另一手要抓著劍龍的尾巴拖。

天空持續不斷地傳來悶悶地爆炸聲與光線,光沫彈已經被打上天空,但紅雷現在卻連抬個頭都感覺累了。

「不要讓劍龍拖地啦……」紅雷滾動放在灰翎肩上的下巴。

「那換你拖地。」灰翎冷冷地說。

「……唔、」

「明天再來,買一堆吃的,還有我也想看展武器的攤位。」灰翎緩緩道,「不准說沒空。」

「然後再去執行極密任務?」紅雷親了下灰翎的頸項。

「你受的了的話,現在就可以跟我回軍寮,然後從等一下到明天都泡在床上。」

「……不要了。」

「我今天有沒有像少爺?你喜歡的那一種,跟諾特一樣,乖乖的、很有氣質。」

「閉嘴、我快吐了。」灰翎還真的噁了聲。

「過份!我以前還沒上戰場之前呢、好歹也是……」

「如果你變成那樣,我就不可能愛你了。」

「……可不可以再說一次?」紅雷用力抓緊灰翎肩頭。

「啊啊、這什麼龍好礙事,把它丟掉好了。」

「不准丟!」

我有沒有……緊緊抓住你了?

第四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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